第17章 世上只有孤零零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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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世上只有孤零零的幸福
霧蒙蒙的灰色的天不是鳥愛飛翔的藍天，沒有白雲，沒有烈風，沒有寬闊無邊的草原，沒有波瀾壯闊的高山。這裏只有峽灣，峽灣的頂端落了雪，像雲從天邊落下來，潔白婚紗般輕柔綿密地蓋住了山尖。
信天翁會跨越重洋來到這裏嗎？
梁釉不知道。
他今年22歲，如果他能活到100歲，那他離變成一只信天翁還有遙遠的78年。他離自己去探尋這個答案還有78年。
他看著遠方的海，輕輕哈出一口熱氣，那熱氣觸碰到了冰冷的空氣很快在唇邊變小散去。
“不變成鳥，你也能跟我一起。”
陳宗旻收緊手指握好手裏的雪杖，調整了一下姿勢，因為梁釉那番話瞳孔一縮陡然變幻的表情重新調整好，默然恢覆到屬於他自己的若無其事。
變成鳥，可以站在他的肩頭。
不變成鳥，可以站在他的身邊。
陳宗旻伸出手，戴著手套的手背粗糙地摩擦過梁釉的下巴，擦走了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濺上的雪花融化成的水暈。
“我看著你。”
他的手又一次摟過了梁釉的腰，梁釉下意識微微分開腿，彎了上半身，心裏想著陳宗旻剛剛一遍遍教過他的犁式直滑降動作，踩在雪裏試探地往前挪了挪，板刀刻住雪面再調整好板尾的間距，捏穩了手裏的雪杖。
“如果我摔倒了，記得撈我起來。”梁釉對陳宗旻說著，聲音平靜沒有發抖，陳宗旻在他臉上找尋到了一點緊張，他抿了抿唇，“不要讓我摔得太難看。”
“這麽在乎臉面？這裏沒人認識你。”
“你認識我。”
梁釉的雙板緩緩往前挪動，他到了雪道之巔，腳下是即將開始的斜坡，積雪很厚，很冷，有些地方有點粉，從陡坡滑下去速度快了雪粒還會被風吹起來撲上臉頰。
他沒有害怕，看著下面長長的、不算太陡的雪道，看那蔓延得快要沒有邊際的皚皚白雪，風吹上來，比冷意先一步攀爬上脊椎的是俯視下去那一瞬間湧上來的自由的熱血。
梁釉向前傾，雪仗握緊在手調整好陳宗旻教給他的角度，動作、姿勢、角度都分毫不差，他淺彎了彎唇角，在墜向遠方的前一秒把餘光輕輕拋給了凝望著他的陳宗旻：“而我在乎你。”
下一秒，他呼嘯而下。
這一句殘留在耳邊的話像是代替梁釉停在原地，而梁釉本人已經如同風一般爽朗地躬身往下飛馳而去，一切的一切都被他拋在腦後。
他的背影很快在陳宗旻眼裏變得渺小，小小一粒，像雪上的浮塵，輕輕一吹，就會不見。陳宗旻緊盯著他往下滑走的身影，看著他生疏地把犁式直滑降時的內八距離拉大減速，看他保持下滑時轉彎微微屈膝重心往右傾倒加大右板內八，看那風雪輕飄飄在他的速度中浪一般飛起來濺起來，想要淹沒他一般在他腳下急速飛舞、躍動。
他修長的身體在風中縮小了顯得單薄，但他每一個動作都那麽認真那麽優秀。
這漫天的風雪哪怕頃刻落下，也難掩他身上那不屈的勁頭。他永遠堅韌而隨和，溫吞又平靜地迎接所有的困難，像一顆風雪中毅力不倒的堅石，哪怕全身上下掛滿狼狽的風霜也不會輕易被颶風吹倒。
陳宗旻咬了咬牙，閉上眼睛，風砸在他的眼皮上刺得他一雙眼睛酸澀發疼，他似乎是覺得夠了。
是夠了。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梁釉並不懂得這些話的分量，不懂得這些話的意義，但他懂得。陳宗旻覺得可能是自己總想太多，才把這些話歸於歧義裏，又或許是他期待這些話如他所想成為那些歧義，所以他才會在晃神之後期待落空而感到難堪。
周而覆始般，一遍遍回旋，一遍遍重覆這樣沒有意義的臆想，仿若這些臆想就是回到雲上的水，一遍遍化作雲化作雨化作水再化作水，這般周而覆始，循環往覆。
陳宗旻重新睜開眼睛，其實距離他閉上眼睛只過了幾秒。但梁釉已經到達了這個緩坡的底部，正遙遙往上望，他那渺小的身影真的縮小得像是一塊石頭，陳宗旻卻還是能看到他擡起頭在尋找自己。
也許是劇烈運動讓熱血跟著風飛快上湧到梁釉的心臟再直達他的頭顱，他喘著氣，往上望，看到自己滑下來的長長雪道之巔站著剛剛還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鬼使神差，他擡起手，對一點也沒花功夫就鎖定的人影揮了揮。
明明那麽遠，明明那麽渺小。
陳宗旻卻仿若看到他在眼前，仿若看到他微微喘息時嘴裏哈出來的熱氣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飛快消逝，看到他因為劇烈運動而起伏的胸膛和那一雙一定透亮的眼睛，看到他紅潤的唇微微上揚。
他看著梁釉穿著那一身早就該在幾個月前穿上的衣服，緩慢地挪到T-bar往上運送的地方，看準時機拽住其中一個往上迅速運送的T-bar，把它拽到自己腿間的動作慢了半拍，因而沒出兩步就歪歪扭扭劃出兩道雪印子風光地趴在了雪上。
陳宗旻笑出了聲，覺得他慢那半拍一定是在想自己之前隨口叮囑的使用T-bar的話。
梁釉在下邊嘗試著用T-bar上到山頂上來，卻每一次都失敗。他總是摔倒，總是不得正法，歪歪斜斜劃出一段距離就被拽著失去重心。
陳宗旻想要去把他從狼狽中救出來，卻看到有個穿著明橙色滑雪服的人走到梁釉身邊跟他溝通了什麽，指一下T-bar的板又指一指梁釉的雪板，看那樣子是在糾正他的動作，指導他更快找到竅門。
陳宗旻想了想，挪出去快要滑下的雪板又翹起來挪回自己的位置。
他忽然又覺得不用下去了。
梁釉不在他身邊，也有自己的成長方式。他會去鉆研，會經過失敗然後快速成功。並不需要他一直一直陪在身邊。
梁釉沒有聽懂那個教練的話。教練是一個典型的挪威人，嘴裏是一溜兒豌豆似的流利往外蹦的挪威本地話，他聽了一遍，搖搖頭示意自己聽不懂，無奈地用英語告訴他自己聽不懂挪威語。
他英語其實也沒好到哪兒去。藏區的教育和內地、沿海地區相比本就稍顯落後，語言更是不夠普及，他的英語水平不算高，更何況從未真實地和英國人用英語對話過，此時此刻就更不可能和挪威人用蹩腳英語對話了。
“Oh my goodness! Why can't you understand？！（我老天，為什麽你聽不懂？）”滑雪教練本來想幫一把這個東亞面孔的青年，沒想到第一步栽於語言不通，抓了兩把腦袋有點崩潰。
他只好親自給梁釉示範了一遍怎麽在滑行中快速找到重心，再給他拽住了一個拖牽板讓他多試一試。
梁釉看了幾遍，上手去試。他和所有人一樣，不是看兩次就能掌握訣竅的天才，於是他還是摔倒，一次又一次。撲起來的雪濺在他身上，到處都是，也濺在他的臉上，只是被他無所謂地拂去。
教練苦於無法和他正常交流。但很快，那個教練就在下方的雪道又找到了一個熟悉的東方面孔，眼睛一亮，揣著一口不流利的英語就把人熱情地叫過來充當翻譯。
梁釉看著教練，視線落在他搬來的救兵身上。
來人是典型東亞面孔，梁釉看了他好幾秒沒有移開眼睛，因為他長得真的非常非常好看。梁釉生在西藏，見過很多長得好看的男人女人，也有很多人誇他好看，但他覺得他見過的絕大多數人都不不及面前這個人這般俊又這樣美。
大概是他看了人家太久，這個人對他彎彎眼睛笑了一下，禮貌地用中文說：“你好，我叫陳覺，中國上海人。我看你需要幫忙。”
梁釉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就點點頭。
幸好教練是個急性子熱心腸，立刻用英語跟這個年輕人說：“請告訴這個年輕人，需要在T-bar離他還有一臂距離時就用眼睛盯著它，才能精準抓到。身體重心一定要控制好，往前壓一點但不能過多，上坡時要收緊腹部核心。”
陳覺就這麽用中文翻譯給梁釉。
梁釉聽懂了，看他一眼似乎覺得有點熟悉，但沒時間多看，就說了句謝謝，拽住那個教練再次給他扯過來的雪板，這一次總算磕磕絆絆牽著一寸一寸緩慢被拖拽著挪行到了陳宗旻的身邊來。
他沒敢往下望，怕又一次摔倒，又憂於陳宗旻等急。調整自己的重心盡量下壓，腰腹力量小心翼翼控制好，腳下的雪板下壓不讓它上翹。
不過很顯然的是，梁釉對急停剎車並不熟練。
他到了陳宗旻不遠的地方，卻不知道怎麽剎車，松開T-bar就往下撲，腳下的雪板控制不好力度立刻歪倒，眼看著積雪近在咫尺馬上要膝蓋跪地腦袋撞上雪面去，他立刻飛快咬牙閉上眼——
但疼痛並沒有襲來。席卷而來的是另一個人的懷抱，雖然那雙手穿著厚厚的衣服也不算柔軟，更因為被風一直吹著不算溫暖，但那雙手圈上來，仿若帶過來了一整個世界的安心。
有人說過，會在他跌倒時接住他。
雖然他們遙遙相望時這個承諾因為距離而失效，但在此時此刻距離咫尺的最後一次時飛速奏效。
梁釉睜開眼睛，看到陳宗旻灰色的眼眸。
裏邊帶著一點失措和些許深埋的緊張，它們就像這裏厚重積雪最下面一層，因為早早落下而深埋，在此刻因為梁釉撲上去惹得白雪飛濺，所以所有的雪炸開似的飛揚起來，底層那些被埋好的情緒通通飛雪般揚起來，落在他的身上。
落在他的眼裏。
“膝蓋。”陳宗旻說，“你的膝蓋，有傷口。”
梁釉這才想起來自己膝蓋還有傷。他總對這些過去的事情遲鈍，他不在乎，不經意，不放在心上。
“沒事。”
“慢慢走上來就好了。”陳宗旻又說，沒有松開扶住他的手，沒有把他從懷抱裏放開，“弄一聲雪。”
陳宗旻知道梁釉不喜歡把自己弄得太狼狽。他就像一個喜歡每天自我舔舐自我清潔的小動物，把自己整理得幹幹凈凈整整潔潔，不喜歡自己看起來太臟兮兮太邋遢。
“你說這個快一些。”梁釉站穩了，沒有松開握住陳宗旻手臂的手，就著這個動作回頭看把自己送上來的拖牽，覺得克服了這份心頭默認的困難後，它其實也不算怎麽一回事，勻速運送的拖牽在視野裏一點點變矮，甚至已然渺小。他不確定地念了一句，“T-bar。是這樣讀吧？”
又有些緊張說：“有沒有不標準？”
“沒有。”陳宗旻彎彎眼睛抖了抖他肩頭的衣服，把浮雪沫子給他抖掉了。
“我就是想快點上來，這樣見到你也會快很多。我怕你等急。”
梁釉若無其事地在陳宗旻給他抖雪時把話補全了，嫌熱，還把拉鏈往下扯了扯。
陳宗旻動作一頓。
他有點無奈，卻又無法當面對梁釉說“你說這種話不對。”因為他給不出一個理由。能是什麽理由呢？“太暧昧？”可是人家說出這話的人根本就沒有往歪處想。
這又顯得做賊心虛了。
陳宗旻又咬了咬牙。他頭一次覺得梁釉是他的克星。那份真誠和純真，是他猜忌和多思的克星。
“算了。”他忽然吐出一口氣，眉頭還皺著，似乎對於某些事情無可奈何，最終只有妥協。
“什麽？”梁釉沒有懂他雲裏霧裏一句話。
“等你多久都可以。”
他不知道梁釉有沒有聽懂。
這是他對梁釉一次又一次道歉的答案。他說，等你多久都可以，不止此刻，不止此時，不止這一瞬間。等你多久都可以，意思是無論是什麽原因阻礙了你，我都原諒你。
我在這裏等待了一整年，我看完這裏的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還是想這裏有你。期許在一日一日中生長、積蓄，我忍不住我對你的思念，就像我阻止不了春天的花雕謝，阻止不了冬天的雪覆蓋峽灣的脊背。
我還是想見你，想在這裏見到你，讓你的擁抱拂去我脊背上落雪似的蕭索，讓你的眼睛融化我心裏凍土似的孤獨。
我原諒你。
原諒你的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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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蒙蒙的灰色的天不是鳥愛飛翔的藍天，沒有白雲，沒有烈風，沒有寬闊無邊的草原，沒有波瀾壯闊的高山。這裏只有峽灣，峽灣的頂端落了雪，像雲從天邊落下來，潔白婚紗般輕柔綿密地蓋住了山尖。
信天翁會跨越重洋來到這裏嗎？
梁釉不知道。
他今年22歲，如果他能活到100歲，那他離變成一只信天翁還有遙遠的78年。他離自己去探尋這個答案還有78年。
他看著遠方的海，輕輕哈出一口熱氣，那熱氣觸碰到了冰冷的空氣很快在唇邊變小散去。
“不變成鳥，你也能跟我一起。”
陳宗旻收緊手指握好手裏的雪杖，調整了一下姿勢，因為梁釉那番話瞳孔一縮陡然變幻的表情重新調整好，默然恢覆到屬於他自己的若無其事。
變成鳥，可以站在他的肩頭。
不變成鳥，可以站在他的身邊。
陳宗旻伸出手，戴著手套的手背粗糙地摩擦過梁釉的下巴，擦走了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濺上的雪花融化成的水暈。
“我看著你。”
他的手又一次摟過了梁釉的腰，梁釉下意識微微分開腿，彎了上半身，心裏想著陳宗旻剛剛一遍遍教過他的犁式直滑降動作，踩在雪裏試探地往前挪了挪，板刀刻住雪面再調整好板尾的間距，捏穩了手裏的雪杖。
“如果我摔倒了，記得撈我起來。”梁釉對陳宗旻說著，聲音平靜沒有發抖，陳宗旻在他臉上找尋到了一點緊張，他抿了抿唇，“不要讓我摔得太難看。”
“這麽在乎臉面？這裏沒人認識你。”
“你認識我。”
梁釉的雙板緩緩往前挪動，他到了雪道之巔，腳下是即將開始的斜坡，積雪很厚，很冷，有些地方有點粉，從陡坡滑下去速度快了雪粒還會被風吹起來撲上臉頰。
他沒有害怕，看著下面長長的、不算太陡的雪道，看那蔓延得快要沒有邊際的皚皚白雪，風吹上來，比冷意先一步攀爬上脊椎的是俯視下去那一瞬間湧上來的自由的熱血。
梁釉向前傾，雪仗握緊在手調整好陳宗旻教給他的角度，動作、姿勢、角度都分毫不差，他淺彎了彎唇角，在墜向遠方的前一秒把餘光輕輕拋給了凝望著他的陳宗旻：“而我在乎你。”
下一秒，他呼嘯而下。
這一句殘留在耳邊的話像是代替梁釉停在原地，而梁釉本人已經如同風一般爽朗地躬身往下飛馳而去，一切的一切都被他拋在腦後。
他的背影很快在陳宗旻眼裏變得渺小，小小一粒，像雪上的浮塵，輕輕一吹，就會不見。陳宗旻緊盯著他往下滑走的身影，看著他生疏地把犁式直滑降時的內八距離拉大減速，看他保持下滑時轉彎微微屈膝重心往右傾倒加大右板內八，看那風雪輕飄飄在他的速度中浪一般飛起來濺起來，想要淹沒他一般在他腳下急速飛舞、躍動。
他修長的身體在風中縮小了顯得單薄，但他每一個動作都那麽認真那麽優秀。
這漫天的風雪哪怕頃刻落下，也難掩他身上那不屈的勁頭。他永遠堅韌而隨和，溫吞又平靜地迎接所有的困難，像一顆風雪中毅力不倒的堅石，哪怕全身上下掛滿狼狽的風霜也不會輕易被颶風吹倒。
陳宗旻咬了咬牙，閉上眼睛，風砸在他的眼皮上刺得他一雙眼睛酸澀發疼，他似乎是覺得夠了。
是夠了。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梁釉並不懂得這些話的分量，不懂得這些話的意義，但他懂得。陳宗旻覺得可能是自己總想太多，才把這些話歸於歧義裏，又或許是他期待這些話如他所想成為那些歧義，所以他才會在晃神之後期待落空而感到難堪。
周而覆始般，一遍遍回旋，一遍遍重覆這樣沒有意義的臆想，仿若這些臆想就是回到雲上的水，一遍遍化作雲化作雨化作水再化作水，這般周而覆始，循環往覆。
陳宗旻重新睜開眼睛，其實距離他閉上眼睛只過了幾秒。但梁釉已經到達了這個緩坡的底部，正遙遙往上望，他那渺小的身影真的縮小得像是一塊石頭，陳宗旻卻還是能看到他擡起頭在尋找自己。
也許是劇烈運動讓熱血跟著風飛快上湧到梁釉的心臟再直達他的頭顱，他喘著氣，往上望，看到自己滑下來的長長雪道之巔站著剛剛還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鬼使神差，他擡起手，對一點也沒花功夫就鎖定的人影揮了揮。
明明那麽遠，明明那麽渺小。
陳宗旻卻仿若看到他在眼前，仿若看到他微微喘息時嘴裏哈出來的熱氣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飛快消逝，看到他因為劇烈運動而起伏的胸膛和那一雙一定透亮的眼睛，看到他紅潤的唇微微上揚。
他看著梁釉穿著那一身早就該在幾個月前穿上的衣服，緩慢地挪到T-bar往上運送的地方，看準時機拽住其中一個往上迅速運送的T-bar，把它拽到自己腿間的動作慢了半拍，因而沒出兩步就歪歪扭扭劃出兩道雪印子風光地趴在了雪上。
陳宗旻笑出了聲，覺得他慢那半拍一定是在想自己之前隨口叮囑的使用T-bar的話。
梁釉在下邊嘗試著用T-bar上到山頂上來，卻每一次都失敗。他總是摔倒，總是不得正法，歪歪斜斜劃出一段距離就被拽著失去重心。
陳宗旻想要去把他從狼狽中救出來，卻看到有個穿著明橙色滑雪服的人走到梁釉身邊跟他溝通了什麽，指一下T-bar的板又指一指梁釉的雪板，看那樣子是在糾正他的動作，指導他更快找到竅門。
陳宗旻想了想，挪出去快要滑下的雪板又翹起來挪回自己的位置。
他忽然又覺得不用下去了。
梁釉不在他身邊，也有自己的成長方式。他會去鉆研，會經過失敗然後快速成功。並不需要他一直一直陪在身邊。
梁釉沒有聽懂那個教練的話。教練是一個典型的挪威人，嘴裏是一溜兒豌豆似的流利往外蹦的挪威本地話，他聽了一遍，搖搖頭示意自己聽不懂，無奈地用英語告訴他自己聽不懂挪威語。
他英語其實也沒好到哪兒去。藏區的教育和內地、沿海地區相比本就稍顯落後，語言更是不夠普及，他的英語水平不算高，更何況從未真實地和英國人用英語對話過，此時此刻就更不可能和挪威人用蹩腳英語對話了。
“Oh my goodness! Why can't you understand？！（我老天，為什麽你聽不懂？）”滑雪教練本來想幫一把這個東亞面孔的青年，沒想到第一步栽於語言不通，抓了兩把腦袋有點崩潰。
他只好親自給梁釉示範了一遍怎麽在滑行中快速找到重心，再給他拽住了一個拖牽板讓他多試一試。
梁釉看了幾遍，上手去試。他和所有人一樣，不是看兩次就能掌握訣竅的天才，於是他還是摔倒，一次又一次。撲起來的雪濺在他身上，到處都是，也濺在他的臉上，只是被他無所謂地拂去。
教練苦於無法和他正常交流。但很快，那個教練就在下方的雪道又找到了一個熟悉的東方面孔，眼睛一亮，揣著一口不流利的英語就把人熱情地叫過來充當翻譯。
梁釉看著教練，視線落在他搬來的救兵身上。
來人是典型東亞面孔，梁釉看了他好幾秒沒有移開眼睛，因為他長得真的非常非常好看。梁釉生在西藏，見過很多長得好看的男人女人，也有很多人誇他好看，但他覺得他見過的絕大多數人都不不及面前這個人這般俊又這樣美。
大概是他看了人家太久，這個人對他彎彎眼睛笑了一下，禮貌地用中文說：“你好，我叫陳覺，中國上海人。我看你需要幫忙。”
梁釉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就點點頭。
幸好教練是個急性子熱心腸，立刻用英語跟這個年輕人說：“請告訴這個年輕人，需要在T-bar離他還有一臂距離時就用眼睛盯著它，才能精準抓到。身體重心一定要控制好，往前壓一點但不能過多，上坡時要收緊腹部核心。”
陳覺就這麽用中文翻譯給梁釉。
梁釉聽懂了，看他一眼似乎覺得有點熟悉，但沒時間多看，就說了句謝謝，拽住那個教練再次給他扯過來的雪板，這一次總算磕磕絆絆牽著一寸一寸緩慢被拖拽著挪行到了陳宗旻的身邊來。
他沒敢往下望，怕又一次摔倒，又憂於陳宗旻等急。調整自己的重心盡量下壓，腰腹力量小心翼翼控制好，腳下的雪板下壓不讓它上翹。
不過很顯然的是，梁釉對急停剎車並不熟練。
他到了陳宗旻不遠的地方，卻不知道怎麽剎車，松開T-bar就往下撲，腳下的雪板控制不好力度立刻歪倒，眼看著積雪近在咫尺馬上要膝蓋跪地腦袋撞上雪面去，他立刻飛快咬牙閉上眼——
但疼痛並沒有襲來。席卷而來的是另一個人的懷抱，雖然那雙手穿著厚厚的衣服也不算柔軟，更因為被風一直吹著不算溫暖，但那雙手圈上來，仿若帶過來了一整個世界的安心。
有人說過，會在他跌倒時接住他。
雖然他們遙遙相望時這個承諾因為距離而失效，但在此時此刻距離咫尺的最後一次時飛速奏效。
梁釉睜開眼睛，看到陳宗旻灰色的眼眸。
裏邊帶著一點失措和些許深埋的緊張，它們就像這裏厚重積雪最下面一層，因為早早落下而深埋，在此刻因為梁釉撲上去惹得白雪飛濺，所以所有的雪炸開似的飛揚起來，底層那些被埋好的情緒通通飛雪般揚起來，落在他的身上。
落在他的眼裏。
“膝蓋。”陳宗旻說，“你的膝蓋，有傷口。”
梁釉這才想起來自己膝蓋還有傷。他總對這些過去的事情遲鈍，他不在乎，不經意，不放在心上。
“沒事。”
“慢慢走上來就好了。”陳宗旻又說，沒有松開扶住他的手，沒有把他從懷抱裏放開，“弄一聲雪。”
陳宗旻知道梁釉不喜歡把自己弄得太狼狽。他就像一個喜歡每天自我舔舐自我清潔的小動物，把自己整理得幹幹凈凈整整潔潔，不喜歡自己看起來太臟兮兮太邋遢。
“你說這個快一些。”梁釉站穩了，沒有松開握住陳宗旻手臂的手，就著這個動作回頭看把自己送上來的拖牽，覺得克服了這份心頭默認的困難後，它其實也不算怎麽一回事，勻速運送的拖牽在視野裏一點點變矮，甚至已然渺小。他不確定地念了一句，“T-bar。是這樣讀吧？”
又有些緊張說：“有沒有不標準？”
“沒有。”陳宗旻彎彎眼睛抖了抖他肩頭的衣服，把浮雪沫子給他抖掉了。
“我就是想快點上來，這樣見到你也會快很多。我怕你等急。”
梁釉若無其事地在陳宗旻給他抖雪時把話補全了，嫌熱，還把拉鏈往下扯了扯。
陳宗旻動作一頓。
他有點無奈，卻又無法當面對梁釉說“你說這種話不對。”因為他給不出一個理由。能是什麽理由呢？“太暧昧？”可是人家說出這話的人根本就沒有往歪處想。
這又顯得做賊心虛了。
陳宗旻又咬了咬牙。他頭一次覺得梁釉是他的克星。那份真誠和純真，是他猜忌和多思的克星。
“算了。”他忽然吐出一口氣，眉頭還皺著，似乎對於某些事情無可奈何，最終只有妥協。
“什麽？”梁釉沒有懂他雲裏霧裏一句話。
“等你多久都可以。”
他不知道梁釉有沒有聽懂。
這是他對梁釉一次又一次道歉的答案。他說，等你多久都可以，不止此刻，不止此時，不止這一瞬間。等你多久都可以，意思是無論是什麽原因阻礙了你，我都原諒你。
我在這裏等待了一整年，我看完這裏的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還是想這裏有你。期許在一日一日中生長、積蓄，我忍不住我對你的思念，就像我阻止不了春天的花雕謝，阻止不了冬天的雪覆蓋峽灣的脊背。
我還是想見你，想在這裏見到你，讓你的擁抱拂去我脊背上落雪似的蕭索，讓你的眼睛融化我心裏凍土似的孤獨。
我原諒你。
原諒你的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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