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如果我是一只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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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如果我是一只鳥
陳宗旻讓梁釉拿著車鑰匙先去車裏，他在店裏排隊等了五分鐘，打包了幾個梁釉愛吃的面包，其中有他沒吃到的芒果塔可。它們也許會在-15攝氏度的溫度下冷卻，凍住，但陳宗旻懶得去管它今天是否會派上用場。
車在昏藍發白的天色裏往Alpinpark滑雪場的停車場開過去，車道上的雪被壓出了兩道深色的車輪印。
陳宗旻很快找到位置停了車，從後備箱裏拿出了整套滑雪服，包括護臉、雪鏡、護具，教梁釉怎麽穿上。
“在這裏可以看到極光嗎？”
“運氣好可以。”
“那可能性比較小。”梁釉專心地扣自己的衣服拉鏈，“我運氣不太好。”
他運氣不太好。七八歲，在西藏讀小學的時候，他偶爾會放學後順路去旅游社找多吉，如果碰巧多吉在旅游社而不是帶旅客去了其他山上，多吉就會出來帶他到街上逛一逛玩。街上有福彩體彩店，就在一家藏傳天珠售賣店的大招牌旁邊，多吉在偶爾中的偶爾裏會帶他去刮一兩張，說是試試運氣。
但梁釉一次也沒有刮到過獎。
叫做“幸福西藏”的金燦燦彩票上有兩個中獎號碼，梁釉記得，他的號碼總是和那兩個中獎號碼擦肩而過。
“我刮彩票從來沒有中過。”他對陳宗旻如實說，目光放遠，看著大片落滿雪的緩坡上有人握住滑雪手杖興奮地尖嘯著飛速滑下，“不過不中也沒關系。”
他始終把自己能夠在異國他鄉見到陳宗旻當作一種幸運。
的確是一種幸運，一天那麽多趟不同時間段的航班，那麽多飛機飛翔在雲層之上去往不同的地方，怎麽擁有那麽好的運氣讓他在那個時間段的飛機上遇到一個認識陳宗旻的人呢？
這真的是最幸運、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梁釉相信相遇肯定不是一場故意的設計，那麽一定就是天時地利和那一瞬間的人和。或許兩個人相隔萬裏卻在同一瞬間恰好地思念，就能讓巧合和不可思議發生在對方的身邊。
“也不一定。”
陳宗旻看著他把滑雪服的領口扣好，沈默片刻，妥協改了口：“天氣原因居多，運氣不重要。”
梁釉忽然看著陳宗旻的眼睛，淡淡擡起嘴角對他笑了一下：“你在安慰我嗎？”
陳宗旻低下眼默不作聲給自己拉上拉鏈。梁釉看著他的動作，看到他拉拉鏈唰地一聲因為太急切在一個褶皺處被阻了阻，對他彎彎眼睛又添了一句，略微有點自得：“我還是能聽出來的。”
兩套黑灰配色的滑雪服混跡在雪中顯得格外樸素低調，並不如山上偶然往下飛速滑走的亮橙色或者大紅色滑雪服紮眼。
每次擡起腳，都有雪悄悄濺上褲腿。梁釉倒無所謂於自己褲腿上的雪點，只是陳宗旻怕他在這厚雪裏摔倒，伸手扶著他，兩個人挨得太近，導致梁釉走動時會讓雪飛到陳宗旻腳邊去。
他艱難地把腳步放輕，避免那雪點亂飛，這讓他邁步的姿勢就因為笨拙而略顯鬼鬼祟祟。
“你走路姿勢怎麽這麽怪？”陳宗旻敏銳發現了他的變化，站住了腳步，“衣服不合適？”
他以為是梁釉滑雪服的褲腿有點長，衣服尺寸不合，蹲下來想要給他把褲腿挽起來。
梁釉來不及阻止，沒抓住他的手腕，在他過於幹脆蹲下身的那一刻只來得及扶住他的肩膀，驚得擡起眉，低頭看著他的頭發看不到他的眼：“不是，剛好合適。”
衣服的確是剛好合適，像是量身定做。梁釉覺得很巧，巧的是陳宗旻家裏準備的兩套滑雪服裏有一套的尺寸竟然剛好是他能穿的尺碼，並且看起來並沒有使用的痕跡。
他有想過會不會是陳宗旻特意為他準備，卻又覺得自己這樣想太過自傲，立刻驅趕了自己的想法。他想，這件衣服適合自己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陳宗旻買了比鄰的兩個型號，剛好是自己能穿的。
“肯定合適。”
陳宗旻好像輕笑了一聲，有一點自嘲般回答梁釉的這句話。
“這件滑雪服就是給你買的。”他說，“如果不符合你的尺寸，只能是你這一年又長高了。”
梁釉顯然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不明白自己那自傲的想法怎麽就在此刻被確認成真，張了張口，有點迷茫：“啊？”
“你說你要來看極光，我就準備好了所有。”陳宗旻平靜地陳述，又在提醒梁釉的錯過，一字一句刺痛梁釉抽動的心，“包括所有可能會用到、一定會用到的東西。”
雪鏡、雪鞋、雙板、滑雪服、護甲。能在挪威使用的護照，克朗，適合你尺碼的衣服。圍巾，帽子，手套，這些其實沒必要買的東西一件一件被妥協然後置辦好。陳宗旻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他覺得沒有必要。
他記得小時候媽媽跟他說，說話不要完全說完，不能把什麽都盤托而出，這樣會顯得你太過重視，往往就會因此而吃虧。
“沒什麽。”
陳宗旻看著梁釉有點難過的面孔，看他唇瓣抖動，知道他可能又想重覆對不起，卻又覺得這個詞太乏力。他看著梁釉閃爍的目光，看到他張開又閉上的唇，有一瞬覺得他可能是想說什麽，可能是想解釋什麽。
如果有什麽身不由己，有什麽難以啟齒，他覺得自己能夠做好原諒的準備。
梁釉嘆了一聲，說：“我那時候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不能離開西藏。”
“什麽事情？”
“最後一天看了極光之後我再告訴你。”
“為什麽？”
“也許那時候，你會心軟一點。”
心軟一點，然後原諒他的不堅毅，原諒他的軟弱。
陳宗旻沒再追問。
滑雪場的人不算多。雖然這幾個月是旅游旺季，但人們也不可能像是來菜市場一樣來特羅姆瑟，只能說相對來說比平日裏多一些。
陳宗旻帶著梁釉慢慢踩在雪堆緩坡往上走，這裏沒有雪道標識，如果不是來的次數多或者當地人根本不知道雪場雪道的分布。陳宗旻沒帶他去藍道也沒有立刻帶他去山頂，梁釉還很生疏，貿然上去可能會比較容易摔倒。
旁邊的Tbar在不斷往上運送，梁釉踩著腳下稍微有點綿粉的雪，找回了一點西藏踩在雪地上的感覺。他得了空隙往旁邊望，問陳宗旻那掛在電線桿似的線上面往上送的鋤頭是什麽。
陳宗旻被他這個貼切的形容逗得哼笑，念了一遍它的名字，才說：“那是拖牽。踩在板上，把T-bar拽下來壓在雙腿間，踩平雪板重心往前刃靠，它就能把你拽上山。”
“真方便。”
“你要試試嗎？”
梁釉扭頭往雪坡下看，不遠處有一個一看就是第一次踩單板上T-bar的學員在教練指導下好不容易拽住了一個牽引板，結果腳沒踩穩上半身已經被拖走了，那個學員即使帶著雪鏡梁釉也能從他高高擡起的眉毛和大張成圓形的嘴看出他的大驚失色，一連串“oh my gosh”和“fuuuckkkk”快要連滾帶爬歪歪扭扭從山腳飛到山頂。
他立刻轉過頭嚴辭拒絕：“暫時不想出醜。”
陳宗旻彎著眼睛笑半天，順他的意和他一起挪動到了魔毯新手區。地上的雪很厚，這一片都是機壓雪道，雪壓實了像是冰塊一般，地上很多雪板滑走之後留在雪道上的印記，深深淺淺，有的直有的歪。
“身體放松，看著前面的雪道。”陳宗旻把雪杖遞到了梁釉手裏，猶豫了一下，手扶上梁釉的腰，“肩膀和膝關節都放松，上半身稍微彎曲一點。”
梁釉運動細胞還不錯，這應該歸功於常年在西藏那種高海拔地區爬山轉山的鍛煉。他很容易地記住了陳宗旻給他指出來並糾正的姿勢，對於扶在自己腰後的手略微有點無所適從，他並沒有和任何人這麽接觸過，哪怕搭住腰這種動作其實也不算得太親密，但他依然不太適應。
不過他沒有掙脫。
陳宗旻教他在平地上怎麽用雙杖擺動，告訴他最開始學習滑雪摔倒是很正常的事情，並跟他著重示範了一下如果要摔倒了重心不穩應該扔掉雪仗身體側偏保護好脖頸和頭部。
梁釉學了大半天，學得累了，坐在雪地上仰起頭對陳宗旻說：“你示範一下？”
陳宗旻看著他揚起來的眼睛。清澈的淺色眼眸在雪裏顏色更淡了，專註地凝望著他，像是世界裏只有他一個人。陳宗旻視線微微下移，看著梁釉穿上他早在一年前就準備好了的這套衣服，覺得他穿上它果然很好看，並不顯得太臃腫，顏色很適配。
視野餘光裏大片的積雪中偶爾有沒被覆蓋的褐灰色石塊和枯枝一般的草叢，顏色並不好看，顯得皚皚白雪多了一抹灰暗的色調。但是陳宗旻覺得，積雪中這個擡頭望著自己的人身上的色彩又可以給孤單又寂寥的雪加分再加分。
因為他的肌膚是健康的白色，臉蛋因為運動而多了些許淡紅，漂亮剔透的眼睛顏色如同琥珀，而那雙唇上有他全身上下最明顯的紅。並不艷麗，只覺靈動。
所有的色彩在他身上都顯得那麽溫暖，讓這片從腳底蔓延開嚴寒的雪再不用沈積一年的孤寂把他包裹。
陳宗旻說好。
梁釉試著去拽T-bar的牽引板，轉頭有點緊張地跟陳宗旻叮囑了好幾遍記得在他摔倒時把他扶住，不要摔得太難看，弄得陳宗旻哭笑不得。
他並沒有比那個被牽引板拽著上半身就拖上山的學員多一條腿，更沒有多一點天賦畢竟他不是雪豹，所以情況也是一樣的糟糕。梁釉第三次在半山腰摔下之後很明顯小發雷霆，冷笑一聲狠狠踏了一腳腳下的雪出氣。
陳宗旻已經習慣摟住他的腰，動作嫻熟地把手臂貼過去，體貼地問他還要不要試一下，被拒絕了。
他們索性就一路爬到了山頂去。
山頂的景色很漂亮。Alpinpark滑雪場是一個海邊滑雪場，站在山頂能看到插在雪坡上躬身的路燈，大概是因為離得太遠，那路燈小而纖細，投下來的光倒是很大一片，不規則的光暈形狀照在雪地上，顏色也不一樣，有的深有的淺。
再往遠處看，下面就不再是平坦又寬敞厚實的雪坡。視線被雪坡的盡頭橫著截斷，更外面的地方甚至能看出來地圖中繪制的海岸輪廓。那在地圖上簡單用曲線描繪出來的海岸線形狀真真切切出現在視線裏時，整個世界在視線裏像退後的鏡頭那般縮小又縮小，但起伏的緩坡和黑沈的海水仍舊震撼而壯闊。
“真高啊。”梁釉喘了口氣，呼吸不勻，“海水顏色好深，像照片裏鯨魚的顏色。”
“漂亮嗎？”陳宗旻問，“這裏的雪山和西藏的雪山不一樣，沒有那麽陡峭。風景也不一樣。”
這才是他想要帶梁釉離開西藏的原因。想看極光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因素，他真正想的，是帶梁釉去看太多與西藏不一樣的風景，雖然他知道在梁釉心裏沒有任何地方能比得過西藏。
虞兮正裏……
很多地方很美，但一個人看總覺得孤獨，陳宗旻在人生的前二十一年前沒有遇到哪一個人能夠驅散這一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孤獨，他想，自由總該付出一點代價，或許孤獨大概是自由的副作用。
不過，在他人生的第二十一年，他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恰好可以驅散這一份孤獨。
“很漂亮，我無法比較這裏和西藏哪裏更漂亮，但都很美，美麗是無法比較的。”梁釉取掉了雪鏡真真切切望著遠處黑沈的海水回答，他瞇了瞇眼睛，總覺得山頂的風要大一些，隨口跟陳宗旻說，“但無論是哪座雪山，我都會想要幻想，如果我是一只鳥就好了。”
“做鳥有什麽好處嗎？”陳宗旻有時候不懂得他的想法，不過他比較耐心，也會聽梁釉說一些天馬行空卻又很符合他那獨一份自由個性的想法。
“如果我是一只鳥，我就可以在你滑雪時踩在你的背上。”梁釉說，“你往下滑，所有的風我都能感受到，所有的風景我都能看到。”
風呼嘯著胡亂在吹，梁釉的發絲在陳宗旻眼裏飛揚，那些漆黑的發絲略微有點長，但並不礙事，每一根都有自己的弧度和方向，吹起來露出他的額頭和清秀俊朗的眉眼，那份自由和神性從始至終都沒能被風吹走，反而從風中迸發出來。
梁釉在他的註視中轉過眼睛，和他對視，這一次說得很認真：
“如果可以變成一只鳥，我就變成一只信天翁。”
“這樣，我可以跨越大海向你翺翔。”
信天翁的一生要在海上漂泊850萬公裏，它的一生擁有60年，那是跨越半個世紀的漫長時間。850萬公裏的飛翔，無數次扇動翅膀，足夠梁釉從西藏飛到世界上任何一個陳宗旻在的角落。
梁釉恍惚覺得這種追逐在他這一生所有誕生過的情感中顯得那麽與眾不同，在這一生裏也是第一次碰到。
他想，也許這個叫做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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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昏藍發白的天色裏往Alpinpark滑雪場的停車場開過去，車道上的雪被壓出了兩道深色的車輪印。
陳宗旻很快找到位置停了車，從後備箱裏拿出了整套滑雪服，包括護臉、雪鏡、護具，教梁釉怎麽穿上。
“在這裏可以看到極光嗎？”
“運氣好可以。”
“那可能性比較小。”梁釉專心地扣自己的衣服拉鏈，“我運氣不太好。”
他運氣不太好。七八歲，在西藏讀小學的時候，他偶爾會放學後順路去旅游社找多吉，如果碰巧多吉在旅游社而不是帶旅客去了其他山上，多吉就會出來帶他到街上逛一逛玩。街上有福彩體彩店，就在一家藏傳天珠售賣店的大招牌旁邊，多吉在偶爾中的偶爾裏會帶他去刮一兩張，說是試試運氣。
但梁釉一次也沒有刮到過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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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刮彩票從來沒有中過。”他對陳宗旻如實說，目光放遠，看著大片落滿雪的緩坡上有人握住滑雪手杖興奮地尖嘯著飛速滑下，“不過不中也沒關系。”
他始終把自己能夠在異國他鄉見到陳宗旻當作一種幸運。
的確是一種幸運，一天那麽多趟不同時間段的航班，那麽多飛機飛翔在雲層之上去往不同的地方，怎麽擁有那麽好的運氣讓他在那個時間段的飛機上遇到一個認識陳宗旻的人呢？
這真的是最幸運、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梁釉相信相遇肯定不是一場故意的設計，那麽一定就是天時地利和那一瞬間的人和。或許兩個人相隔萬裏卻在同一瞬間恰好地思念，就能讓巧合和不可思議發生在對方的身邊。
“也不一定。”
陳宗旻看著他把滑雪服的領口扣好，沈默片刻，妥協改了口：“天氣原因居多，運氣不重要。”
梁釉忽然看著陳宗旻的眼睛，淡淡擡起嘴角對他笑了一下：“你在安慰我嗎？”
陳宗旻低下眼默不作聲給自己拉上拉鏈。梁釉看著他的動作，看到他拉拉鏈唰地一聲因為太急切在一個褶皺處被阻了阻，對他彎彎眼睛又添了一句，略微有點自得：“我還是能聽出來的。”
兩套黑灰配色的滑雪服混跡在雪中顯得格外樸素低調，並不如山上偶然往下飛速滑走的亮橙色或者大紅色滑雪服紮眼。
每次擡起腳，都有雪悄悄濺上褲腿。梁釉倒無所謂於自己褲腿上的雪點，只是陳宗旻怕他在這厚雪裏摔倒，伸手扶著他，兩個人挨得太近，導致梁釉走動時會讓雪飛到陳宗旻腳邊去。
他艱難地把腳步放輕，避免那雪點亂飛，這讓他邁步的姿勢就因為笨拙而略顯鬼鬼祟祟。
“你走路姿勢怎麽這麽怪？”陳宗旻敏銳發現了他的變化，站住了腳步，“衣服不合適？”
他以為是梁釉滑雪服的褲腿有點長，衣服尺寸不合，蹲下來想要給他把褲腿挽起來。
梁釉來不及阻止，沒抓住他的手腕，在他過於幹脆蹲下身的那一刻只來得及扶住他的肩膀，驚得擡起眉，低頭看著他的頭發看不到他的眼：“不是，剛好合適。”
衣服的確是剛好合適，像是量身定做。梁釉覺得很巧，巧的是陳宗旻家裏準備的兩套滑雪服裏有一套的尺寸竟然剛好是他能穿的尺碼，並且看起來並沒有使用的痕跡。
他有想過會不會是陳宗旻特意為他準備，卻又覺得自己這樣想太過自傲，立刻驅趕了自己的想法。他想，這件衣服適合自己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陳宗旻買了比鄰的兩個型號，剛好是自己能穿的。
“肯定合適。”
陳宗旻好像輕笑了一聲，有一點自嘲般回答梁釉的這句話。
“這件滑雪服就是給你買的。”他說，“如果不符合你的尺寸，只能是你這一年又長高了。”
梁釉顯然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不明白自己那自傲的想法怎麽就在此刻被確認成真，張了張口，有點迷茫：“啊？”
“你說你要來看極光，我就準備好了所有。”陳宗旻平靜地陳述，又在提醒梁釉的錯過，一字一句刺痛梁釉抽動的心，“包括所有可能會用到、一定會用到的東西。”
雪鏡、雪鞋、雙板、滑雪服、護甲。能在挪威使用的護照，克朗，適合你尺碼的衣服。圍巾，帽子，手套，這些其實沒必要買的東西一件一件被妥協然後置辦好。陳宗旻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他覺得沒有必要。
他記得小時候媽媽跟他說，說話不要完全說完，不能把什麽都盤托而出，這樣會顯得你太過重視，往往就會因此而吃虧。
“沒什麽。”
陳宗旻看著梁釉有點難過的面孔，看他唇瓣抖動，知道他可能又想重覆對不起，卻又覺得這個詞太乏力。他看著梁釉閃爍的目光，看到他張開又閉上的唇，有一瞬覺得他可能是想說什麽，可能是想解釋什麽。
如果有什麽身不由己，有什麽難以啟齒，他覺得自己能夠做好原諒的準備。
梁釉嘆了一聲，說：“我那時候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不能離開西藏。”
“什麽事情？”
“最後一天看了極光之後我再告訴你。”
“為什麽？”
“也許那時候，你會心軟一點。”
心軟一點，然後原諒他的不堅毅，原諒他的軟弱。
陳宗旻沒再追問。
滑雪場的人不算多。雖然這幾個月是旅游旺季，但人們也不可能像是來菜市場一樣來特羅姆瑟，只能說相對來說比平日裏多一些。
陳宗旻帶著梁釉慢慢踩在雪堆緩坡往上走，這裏沒有雪道標識，如果不是來的次數多或者當地人根本不知道雪場雪道的分布。陳宗旻沒帶他去藍道也沒有立刻帶他去山頂，梁釉還很生疏，貿然上去可能會比較容易摔倒。
旁邊的Tbar在不斷往上運送，梁釉踩著腳下稍微有點綿粉的雪，找回了一點西藏踩在雪地上的感覺。他得了空隙往旁邊望，問陳宗旻那掛在電線桿似的線上面往上送的鋤頭是什麽。
陳宗旻被他這個貼切的形容逗得哼笑，念了一遍它的名字，才說：“那是拖牽。踩在板上，把T-bar拽下來壓在雙腿間，踩平雪板重心往前刃靠，它就能把你拽上山。”
“真方便。”
“你要試試嗎？”
梁釉扭頭往雪坡下看，不遠處有一個一看就是第一次踩單板上T-bar的學員在教練指導下好不容易拽住了一個牽引板，結果腳沒踩穩上半身已經被拖走了，那個學員即使帶著雪鏡梁釉也能從他高高擡起的眉毛和大張成圓形的嘴看出他的大驚失色，一連串“oh my gosh”和“fuuuckkkk”快要連滾帶爬歪歪扭扭從山腳飛到山頂。
他立刻轉過頭嚴辭拒絕：“暫時不想出醜。”
陳宗旻彎著眼睛笑半天，順他的意和他一起挪動到了魔毯新手區。地上的雪很厚，這一片都是機壓雪道，雪壓實了像是冰塊一般，地上很多雪板滑走之後留在雪道上的印記，深深淺淺，有的直有的歪。
“身體放松，看著前面的雪道。”陳宗旻把雪杖遞到了梁釉手裏，猶豫了一下，手扶上梁釉的腰，“肩膀和膝關節都放松，上半身稍微彎曲一點。”
梁釉運動細胞還不錯，這應該歸功於常年在西藏那種高海拔地區爬山轉山的鍛煉。他很容易地記住了陳宗旻給他指出來並糾正的姿勢，對於扶在自己腰後的手略微有點無所適從，他並沒有和任何人這麽接觸過，哪怕搭住腰這種動作其實也不算得太親密，但他依然不太適應。
不過他沒有掙脫。
陳宗旻教他在平地上怎麽用雙杖擺動，告訴他最開始學習滑雪摔倒是很正常的事情，並跟他著重示範了一下如果要摔倒了重心不穩應該扔掉雪仗身體側偏保護好脖頸和頭部。
梁釉學了大半天，學得累了，坐在雪地上仰起頭對陳宗旻說：“你示範一下？”
陳宗旻看著他揚起來的眼睛。清澈的淺色眼眸在雪裏顏色更淡了，專註地凝望著他，像是世界裏只有他一個人。陳宗旻視線微微下移，看著梁釉穿上他早在一年前就準備好了的這套衣服，覺得他穿上它果然很好看，並不顯得太臃腫，顏色很適配。
視野餘光裏大片的積雪中偶爾有沒被覆蓋的褐灰色石塊和枯枝一般的草叢，顏色並不好看，顯得皚皚白雪多了一抹灰暗的色調。但是陳宗旻覺得，積雪中這個擡頭望著自己的人身上的色彩又可以給孤單又寂寥的雪加分再加分。
因為他的肌膚是健康的白色，臉蛋因為運動而多了些許淡紅，漂亮剔透的眼睛顏色如同琥珀，而那雙唇上有他全身上下最明顯的紅。並不艷麗，只覺靈動。
所有的色彩在他身上都顯得那麽溫暖，讓這片從腳底蔓延開嚴寒的雪再不用沈積一年的孤寂把他包裹。
陳宗旻說好。
梁釉試著去拽T-bar的牽引板，轉頭有點緊張地跟陳宗旻叮囑了好幾遍記得在他摔倒時把他扶住，不要摔得太難看，弄得陳宗旻哭笑不得。
他並沒有比那個被牽引板拽著上半身就拖上山的學員多一條腿，更沒有多一點天賦畢竟他不是雪豹，所以情況也是一樣的糟糕。梁釉第三次在半山腰摔下之後很明顯小發雷霆，冷笑一聲狠狠踏了一腳腳下的雪出氣。
陳宗旻已經習慣摟住他的腰，動作嫻熟地把手臂貼過去，體貼地問他還要不要試一下，被拒絕了。
他們索性就一路爬到了山頂去。
山頂的景色很漂亮。Alpinpark滑雪場是一個海邊滑雪場，站在山頂能看到插在雪坡上躬身的路燈，大概是因為離得太遠，那路燈小而纖細，投下來的光倒是很大一片，不規則的光暈形狀照在雪地上，顏色也不一樣，有的深有的淺。
再往遠處看，下面就不再是平坦又寬敞厚實的雪坡。視線被雪坡的盡頭橫著截斷，更外面的地方甚至能看出來地圖中繪制的海岸輪廓。那在地圖上簡單用曲線描繪出來的海岸線形狀真真切切出現在視線裏時，整個世界在視線裏像退後的鏡頭那般縮小又縮小，但起伏的緩坡和黑沈的海水仍舊震撼而壯闊。
“真高啊。”梁釉喘了口氣，呼吸不勻，“海水顏色好深，像照片裏鯨魚的顏色。”
“漂亮嗎？”陳宗旻問，“這裏的雪山和西藏的雪山不一樣，沒有那麽陡峭。風景也不一樣。”
這才是他想要帶梁釉離開西藏的原因。想看極光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因素，他真正想的，是帶梁釉去看太多與西藏不一樣的風景，雖然他知道在梁釉心裏沒有任何地方能比得過西藏。
虞兮正裏……
很多地方很美，但一個人看總覺得孤獨，陳宗旻在人生的前二十一年前沒有遇到哪一個人能夠驅散這一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孤獨，他想，自由總該付出一點代價，或許孤獨大概是自由的副作用。
不過，在他人生的第二十一年，他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恰好可以驅散這一份孤獨。
“很漂亮，我無法比較這裏和西藏哪裏更漂亮，但都很美，美麗是無法比較的。”梁釉取掉了雪鏡真真切切望著遠處黑沈的海水回答，他瞇了瞇眼睛，總覺得山頂的風要大一些，隨口跟陳宗旻說，“但無論是哪座雪山，我都會想要幻想，如果我是一只鳥就好了。”
“做鳥有什麽好處嗎？”陳宗旻有時候不懂得他的想法，不過他比較耐心，也會聽梁釉說一些天馬行空卻又很符合他那獨一份自由個性的想法。
“如果我是一只鳥，我就可以在你滑雪時踩在你的背上。”梁釉說，“你往下滑，所有的風我都能感受到，所有的風景我都能看到。”
風呼嘯著胡亂在吹，梁釉的發絲在陳宗旻眼裏飛揚，那些漆黑的發絲略微有點長，但並不礙事，每一根都有自己的弧度和方向，吹起來露出他的額頭和清秀俊朗的眉眼，那份自由和神性從始至終都沒能被風吹走，反而從風中迸發出來。
梁釉在他的註視中轉過眼睛，和他對視，這一次說得很認真：
“如果可以變成一只鳥，我就變成一只信天翁。”
“這樣，我可以跨越大海向你翺翔。”
信天翁的一生要在海上漂泊850萬公裏，它的一生擁有60年，那是跨越半個世紀的漫長時間。850萬公裏的飛翔，無數次扇動翅膀，足夠梁釉從西藏飛到世界上任何一個陳宗旻在的角落。
梁釉恍惚覺得這種追逐在他這一生所有誕生過的情感中顯得那麽與眾不同，在這一生裏也是第一次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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