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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肉桂豆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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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肉桂豆蔻卷

牛奶涼下來,陳宗旻把它倒入杯子裏。梁釉捧著溫熱的牛奶慢慢喝,眼睛粘在了仍在播放的電視上。

無論是花樣年華還是重慶森林,他都看得一知半解。他不懂於花樣年華裏周慕雲和蘇麗珍為什麽擁有孩子擁有愛卻不在一起,也不懂重慶森林裏阿菲明明即將得到想要的愛情卻在前一夜離開,如同畏愛潛逃。

明明擁有孩子,卻不承認自己有愛。明明擁有愛,卻不承認是對方的孩子。

愛、結婚和孩子,如果一定有關聯,為什麽女主角會隱瞞它們相互之間聯系的線?

梁釉總算懷疑自己對於愛的定義出現了問題。因為他忽然發現,即使實例佐證也無法表明每一個人之間的愛都是要結婚生子。

“睡吧。”陳宗旻看了看時間,已經不是很早。他走到梁釉身邊,腳下是厚重的地毯,因而也沒有走出聲音。這一句提醒沒有帶著催促的急切,甚至很平靜,就這麽悄悄地把梁釉的思緒又給打亂了。

他安靜地喝下最後一口牛奶,杯子就在他的手掌心空了。

陳宗旻恰時伸手,收走了梁釉喝完最後一口的杯子,沖洗的時候看到剛剛沒有應聲沒有轉眸仿若未聞的梁釉擡手把電視關了,在原地猶豫踱步兩下,走到他身邊來。

梁釉略微低頭,光點從頂燈落下,灑落在微蹙的眉睫。

陳宗旻知道他是在想事情,想到了無法說得通的地方,所以陷入了自我矛盾裏。

但他並不知道梁釉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呢?挪威的夜這麽深,外面的雪這麽厚,房子裏只有兩個人,不說話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無言,一個比一個孤獨。

他還是不知道梁釉在想什麽。

那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整個人靜默地陷入了昏暗的光線裏,比一個影子還要晦暗不明。

“梁釉。”

陳宗旻叫這個低著頭的影子。

影子木了片刻遲緩地擡起頭,也不知道想明白沒有,慢吞吞朝著他又走了幾步。

動作在寂靜的長夜裏並不顯得拖沓,因為夜晚有太多太多的時間可以用來浪費和揮霍。

陳宗旻沒有催促他。

他等到他走到自己的身邊,才擡起腳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他看到梁釉宛如誤入這昏暗房子裏的雪花,跟在他身後輕飄飄。

可能這片雪花飄進房子裏來的願望就是成為他的一片影子。

十天倒計時裏,第一天就這麽匆匆過去。黑夜在一天的時間中占據了十八個小時,未來還會越來越長,需要好幾個熟夢才能把它蹉跎。

時間在這裏跑得太快太快,如同調整手表表盤時誤蹭的表冠,一撥一轉就是飛逝過去的小時。

但時間不見蹤影,黑夜也猶如未變。

第二天早上起床後,陳宗旻帶梁釉去市中心一家叫做Kaffebonna的咖啡店吃早餐。

這裏的人就是典型的歐洲人生活習性,並沒有因為邁入北極圈身處歐洲最北端就忘卻自己的人種,把每天必點咖啡當成生活享受,導致咖啡店在這裏同樣受歡迎。

Kaffebonna是挪威很出名的一家咖啡連鎖店。陳宗旻和梁釉去的時候人還不算多,他們得以在窗邊找到兩個座位。這是個好位置,玻璃擦得很幹凈,沒有灰塵,從這裏向外看出去,能看到陳宗旻停在街角的車,也能看到來來往往但不多的人。

梁釉彎著腰在玻璃櫃前看有哪些面包。它們在暖烘烘的橙黃色燈光下並排站著,各個都像童話繪本裏那樣亮晶晶,焦黃的脆皮硬邦邦的,但店員夾子伸過去輕輕夾住面包,它就很有彈性地悄悄往內凹,並且碰瓷地往夾板上甩下表層好幾粒透亮的糖霜。

如同小狗洗完澡總喜歡瞇著眼睛甩一甩身上的毛,抖主人一個透心涼然後仗著四條腿飛快地跑掉。

梁釉指了指玻璃,指尖對著玻璃裏的一款面包輕輕敲了敲,很有禮貌地對陳宗旻說:“你好,我要吃這個。”

他指著的面包在他的視角裏來看是一款肉桂豆蔻卷,但在陳宗旻和他稍微有些許誤差的視角來看他的指向性就有點模糊。

陳宗旻就向他身邊又走近了一步,靠過去,直到他的鬢發快能觸碰到自己的臉頰,才順著他的視角看到那一款肉桂豆蔻卷。

他慢悠悠收回目光,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上。

“不用對我說你好。”他在此刻摳字眼,拒絕了梁釉不恰當又生疏的禮貌。

但他還是對玻璃櫃臺後面正等待給他們夾取面包甜點的卷毛店員用英語重覆了一遍梁釉的訴求,然後又隨意地指了指櫃臺裏肉桂豆蔻卷周圍其他幾種呈放的面包,再給自己加了一杯冰咖。

“好吃嗎?”

陳宗旻不經意地把站在肉桂豆蔻卷旁邊的同事芝士火腿片可頌往梁釉面前推了推。後者很敏銳的感覺到了,皺皺眉頭,陳宗旻就熟練地把它後撤回自己面前,假裝自己沒有引薦過它。

“好吃。”梁釉先是規規矩矩回答了陳宗旻的問題,放下手裏包裹肉桂卷的紙袋,視線在身前另外兩個空空的、沾著糖霜和一點點油暈的紙袋上掃過,然後遺憾地拒絕可頌的邀請,“吃不下了。”

陳宗旻引薦失敗,選擇推薦自己手邊另一位藝人:“芒果雞肉塔可也很好吃。”

“下次吧。”他婉拒著,視線往芒果雞肉塔可上飄了一次,粘住了似的徘徊,像是個背著手一圈一圈狀似無意來回踱步的人,“真的好吃嗎?”

“真的。”

“明天早上你帶我來吃。”梁釉拾起一張紙,擦了擦嘴。

陳宗旻擡了擡嘴角,沒說什麽,喝了一口手邊的咖啡。這杯咖啡用玻璃杯盛著,上面是乳頂那樣圓潤包裹著杯沿口的綿密泡沫,半杯是暖黃偏白色的泡沫,半杯是低下的褐色咖啡,看起來很不劃算。

“好喝嗎?”梁釉靜靜看著他,看那泡沫因為陳宗旻的動作而下沈,他的視線也跟著下沈,落在泡沫下潛到的位置也就是陳宗旻搭在杯壁的食指上。

冰塊氤氳了水霧,在他修長的指尖浸潤開。

“還可以。”陳宗旻回答,把這杯咖啡擱回了桌面上。

他的手指上匯聚的水霧果然在指尖離開杯壁的瞬間滴下了冰水。梁釉的眼睛跟著這一滴落下的冰水眨了眨,轉開眼,如夢初醒般找回了自己莫名溜走的目光。

陳宗旻把杯子往他這邊推了推,忽然問他要不要試試。

其實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他想試試,他可以再點一杯給他。但梁釉並沒有懂得他。

梁釉取了一根吸管,插在杯子的泡沫裏,喝了一口就飛快擡起眉梢。

“怎麽樣?”陳宗旻看著他變換的神色,覺得可能他覺得不太好喝。

這款叫做SHAKERATO的咖啡在互聯網平臺上風評並不太好,不過它是一位風評狼藉卻勝在率性的藝人,不管不顧自己的口味是否迎合大眾的喜好。

有人喜歡它,有人摒棄它,它並不在乎,還是那個味道。

“還行。”梁釉很快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並且再喝了一口。

這個中等偏上的詞語略微有點出乎陳宗旻的意料,他擡了擡眉,說:“我以為你不太喜歡這個味道。”

SHAKERATO的味道比較特別,或許也可以叫做混雜。它是很純的咖啡香味,口感順滑得像港式絲襪奶茶。稍微有點甜,只是這份甜被冰壓住了,只有到了冰涼的舌尖才會乍然迸現,咽下去了又回甘。

“我喜歡這些。”梁釉捏著吸管攪拌,把它據為己有,望著窗外偶然走過的行人,看那一生只會見到這匆匆一面的人肩上落著的雪點。他耐心地給陳宗旻一個一個數,“甜點,面包,咖啡,奶制品。”

“我有時候會在社交軟件上刷到香港的好吃的。點進去,會有很多照片,有些照片和你拍下的照片的角度很像,一般這種時候我就會想到你。”

社交軟件會捕捉他的喜好,會在他一次又一次經不住誘惑點進去之後給他成群結隊地推薦,直到他的那個軟件裏全是流光溢彩的香港。他從維多利亞港閃爍彩光的郵輪看到九號碼頭的全景摩天輪,從銅鑼灣的深紅漆皮雙層叮叮車看到尖沙咀的「華嫂冰室」,每次都忍不住點進去,每次都從中恍惚看到一個屬於這裏的人影。

他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山上,慢慢通過一個又一個帖子了解一個故鄉遠在海邊的人。那個人屬於香港,屬於那裏的繁華,屬於那裏的新潮,屬於那裏的快節奏。

他慢慢地看著看著,發現自己看過的帖子越來越重覆。點進搜索欄搜香港,搜維多利亞港,搜太平山,搜堅尼地城,搜天星小輪,直到所有帖子都被他點上了讚,他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沈迷於那個城市太久太久。

梁釉想要離開西藏的想法並不是一瞬間瘋長出來的草。這個想法是悄悄從裂縫裏洇出來的水,一點一點地從他裂痕的心口蔓延出來,把他這個從不回頭的人軟化、浸沒,把他變得柔軟,然後得以回頭。

想要離開,往往是因為想要的人不在這裏。

想要的人去了遠方的城市。他無數次搜索那個人在的城市,想象陳宗旻在那個城市裏生活的樣子,思考自己如果偶然有一天去到那大也不大小也不小的香港,是否會在走出某一個狹窄街角時看到陳宗旻低著頭匆匆從叮叮車上默然走下。

人海如潮,陌生的城市陌生人匆匆低著頭不耐地和四周的人擦肩而過,擁擠的車在車道上緩慢地挪動,表示急停的紅色後燈一次一次地出現,和變換的紅綠燈呼應著。

陳宗旻的粵語在這裏絕不會顯得突兀。

梁釉覺得,如果真的有那麽一瞬間,他去到他身邊,而他恰好在這一瞬間心領神會擡起頭——

那一定是屬於梁釉人生的、驚天動地的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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