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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現在只有你一個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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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現在只有你一個人重要

吃完後,梁釉坐回了小沙發。他看了看手機屏幕,發現已經是晚上七點。

家裏的沙發前的小桌子上放著果盆,果盆裏有好幾個小小的、艷紅得快滴出紅顏料的蘋果,它們的表皮太光滑,以至於能折射一點點光。要是能評價,梁釉肯定會誇它水靈。

他對陳宗旻說:“陳宗旻,今天是感恩節。”

“嗯。”

“你以前說你會過這個節日。”

“我媽會過,所以家裏會順便一起過。”

梁釉想了一會兒,很認真說:“今天我也感恩。”

感恩今天見到你。我已經做好了你不會來接我的準備。

“你是藏族人,過什麽美國節日。”陳宗旻笑了笑,看他視線落在果盆裏的蘋果上,拿了一個洗幹凈了,放在他手上。

梁釉捏著它,看了半天,慢慢說:“原本我以為,我沒有來履行約定,你會拒絕再見到我。”

陳宗旻有好一陣子沒有接話,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但梁釉一直看著他,他最後還是開口,說:“不會。”

“陳宗旻,你能原諒我嗎?”

梁釉有點想告訴他,在他履行約定的前一天,阿伊去世了,這就是他沒能來到他身邊的原因。可是梁釉又想,說了,又怎麽樣呢?陳宗旻是否會因為這個理所當然被諒解的理由而原諒他?

陳宗旻會的。

可他沒辦法諒解自己。他仍然在阿姆去世之後選擇了留在西藏,他在悲傷中徘徊,在思念中猶豫,他的的確確是錯過了約定的時間,並且因為膽怯面對而錯過了彌補的機會。他的確是有不想履行約定的想法,他覺得這個世界上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又少了一個。

重要的人,快沒有了。

快沒有了。

他在日覆一日的衰頹中又一遍一遍去反覆想,那陳宗旻呢?陳宗旻是重要的人之一嗎?

那一個會給他擁抱,會悄悄在他假裝睡下之後借著月光看他很久很久的人。

那一個在草原上騎著馬迎著風追逐他、邀請他去看一場極光的人。

那一個在擠滿人的天上郵局裏提筆寫下他很重要的人。

他是重要的人之一嗎?梁釉想了很久很久才想明白“重要”的定義。如果說重要是指他會思念他,會掛念他,會為有關於他的決定而緊張,會為和他的那個約定期待,會想要和他走去看更多的地方……

那他是重要的。

梁釉希望陳宗旻原諒他的猶豫,而不是原諒他的失約。

可是陳宗旻說:“你沒有做錯什麽,這只是你的選擇。”

“我還能夠重新選擇一次嗎?”

“為什麽?”

梁釉發現他總愛在自己的問題後面問為什麽。一個一個為什麽,拷問的是自己還是他?每一遍問出來的時候,他會自己思考一下這個問題的答案嗎?會在他回答之後覺得失望嗎?

梁釉不知道。

他沈默了一會兒,思考在陳宗旻心裏最想聽到的、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他看著陳宗旻,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那雙安靜的眼睛裏到底是無動於衷還是情緒沈得太深。

“哪種重要?”陳宗旻這一次沒有放過他,像是忍了一次他的作假,可是他依然把這假話當成真心用。陳宗旻語氣擡起來了一點,他看著梁釉的眼睛,“梁釉,你說過兩次了。”

梁釉說過兩次他很重要。

可是他到底懂不懂什麽是重要?陳宗旻有時候會覺得無力,又會覺得焦躁,這些情緒於他而言是從未出現在任何一段關系上的。他難而又難才認清了自己對梁釉那份感情是什麽,可是轉過頭來發現沈淪在其中的人只有自己。

他明白不該勉強。他明白兩個陌生人之間的情感本就難以去解釋難以去理解。他明白梁釉那雙剔透的眼睛裏可能根本無法落下任何一絲情愫,猶如湖面永遠不會因為垂柳劃出的漣漪而受傷半分。

他明白。

可他仍然覺得焦躁,如同有什麽東西雪花似的輕飄飄落在了他和梁釉的面前,只有他敏銳地伸出手抓到、看到,可梁釉根本不在乎。他很有可能壓根就沒看到。

陳宗旻邀請他看極光,邀請他來到北歐,邀請他一同去到那一座自己曾經去過的雪山上。

他想,如果他同意了,如果他來了,說不定他在他心裏也是有那麽幾分重要。

可是梁釉又毀約了。

梁釉沒告訴他原因,他想也許是因為梁釉更向往草原的自由。也許梁釉他看過雪山,也看過繁星點點的夜空,看過草原上銀河變換微光的模樣,所以並不覺得北歐有什麽好。

他有時候覺得梁釉什麽都不知道,又覺得梁釉什麽都知道。

或許選擇不來,這就是梁釉的一種溫吞又無聲的拒絕。

但陳宗旻這樣的想法總會在挪威白晝來臨太陽升起時被自己否決。他想,或許也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是忽然發生了什麽事情,所以才沒能來。這樣的想法會在早晨的太陽從特羅姆瑟那漂亮的紅房子頂揚起時格外篤定。又在從春天到夏天到秋天到冬天越來越長的等待中、越來越短的白晝時間中變得淺薄,如同一個猶豫就能趕走。

陳宗旻還是在等。

在他等待的最後十天裏,梁釉用別人的手機撥通了他的電話。

陳宗旻想,如果梁釉是在西藏打來這個電話,他興許會釋然地覺得,不來也就不來了。可是梁釉這樣一個倔強又固執的人,他落地了,到達了,站在雪裏了,等得冷了,才告訴他他來了。

他說特羅姆瑟太冷。他說這裏的極夜太長。他說這裏太冷。他說這裏孤獨。

但他仍然來了。

“你對待我,和別人會有不一樣嗎?”陳宗旻碰到了梁釉的手指,後者溫熱的肌膚觸碰在他沾了水的手指關節上,很輕很輕地蹭過。可是陳宗旻彎下腰看著沙發上仰起頭的人,強硬地抓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指尖唐突地攥緊手心,握得很近很近,如同溫熱的手指可以代替一顆跳躍的心握在手心裏,“你的這個重要,到底有沒有重量?”

“會的。”

梁釉看著陳宗旻的眼睛,看著他皺起來的眉頭,這一次是那麽的篤定,又帶著一點悲傷。

“現在只有你一個人重要了。”

這一個晚上誰也沒再說話。

梁釉沒有抽回手,是陳宗旻很快意識到了不妥忽然放開了他。

手被松開了,可是剛剛緊緊攥住的力氣還殘留在繃緊的指尖,梁釉像是從那力氣中感受到了幾分深藏的不舍得,可是它溜走得太快,一晃而過,無可捕捉。

他手指顫了顫,收緊在一起。

他們誰也沒提誰的失態誰的失言,那些難得從心裏那片深海底下翻湧出來的話和情緒在只開了一半燈的房間裏輕輕地飄,剛剛的對峙和盤托變成了輕聲耳語,落在耳邊回響。

房子回歸無聲的安靜,它好像下了一場看不見的雪,這場浩大的飄雪橫在陳宗旻和梁釉的面前,把所有言語重新凍住,把相顧的神情模糊。

“睡吧。”陳宗旻抱起梁釉折好的被子,沒有轉頭看他,徑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明天去滑雪場可能會很累。好好休息。”

梁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擡聲叫他:“你等一會兒。”

陳宗旻停了腳步,等了兩秒沒聽到聲音,轉過臉來。

兩雙眼睛隔著這段不遠的距離望著,陳宗旻蹙了下眉頭,率先想要別開視線,不想看到那雙顏色太過漂亮的眼睛落在自己今晚寂寞的夢裏。

“今晚,會來我的房間嗎?”梁釉看著陳宗旻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著那雙眼睛很輕地顫了一下,眼睫在下一秒飛快遮掩住別開的視線,掩飾住了那飛鳥似的掠過的剎那心虛。

“沒關系,我不在意這個,你想進就進。”梁釉從沙發上站起,他低下眼睛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珍惜地折好,淡淡笑了一下,那一縷深藍在這一笑中仿若悄然變成了手掌心裏一個藍色的夢,“謝謝你給我帶牛奶。”

陳宗旻默了半晌,視線擡起來,回到他的手心。他知道,這個人,這雙眼,這條藍色的圍巾,通通都躲不掉,會在一個小時後再見到。

在夢裏,他會看不清梁釉的臉。那雙眼睛會模糊,但顏色不會變。

“今晚喝了再睡吧。”陳宗旻輕嘆,說。

他如同認命般默許了梁釉一天一天走進自己的夢裏,他記得梁釉說他夢到了他三十一次,他其實很想告訴梁釉他夢到他的次數不止三十一次。

陳宗旻把被子放去房間,旋即回到單竈電磁爐前擺上了鍋。

乳白的牛奶在鍋裏安安靜靜地躺好,陳宗旻從自己這個角度望向沙發,看到梁釉坐回沙發,把圍巾放在了自己腿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這一次電視裏出現的不再是花樣年華,陳宗旻捕捉到梁釉那一張倒映著電視淺色熒光的臉上掠過一絲失望。

但他又很聰明,在搜索欄和眾多外國電影裏找到了陳宗旻之前投屏的觀影記錄。

藍色的選擇光標在幾部電影上晃來晃去猶豫不決,陳宗旻看到那光標從花樣年華跳到無間道跳到大話西游,又從警察故事跳到縱橫四海跳到甜蜜蜜跳到春光乍洩,梁釉在考慮在猶豫,選擇光標在花花綠綠的電影界面上晃蕩,直到鍋裏的牛奶邊沿開始冒起滋滋的小小氣泡。

“陳宗旻。”

陳宗旻看到梁釉思考來思考去,選擇了松開眉頭轉過臉問自己。

那雙註定了要出現在夢裏的眼睛轉過來的瞬間仍然讓做足了準備的他楞了片刻,面前的小鍋裏剛好氤氳起來了淺薄一層霧氣,隔在他和他之間,像是眼淚模糊眼眶時攀爬的霧水。

陳宗旻五歲以後再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哪怕是異國他鄉離別家人也不會落淚,更不會轉頭。

他從沒有看著梁釉哭,離開時低下頭,也沒有掉下一滴淚。

所以今天,今夜,此時,此刻,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眼睛裏隔著水看這個人是這樣的模樣,模糊的、不清晰的、朦朧的,卻是和夢裏看到他時一模一樣。

也許夢就是現實沒能流出來的一滴淚。每每想起,難免憂傷,難免哭泣。所以才會那般朦朧,那般哽咽。

“這些你都看完了嗎?”

水霧散開了,鍋裏的奶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冒起咕嘟咕嘟的大水泡,咕嘟咕嘟,當他一個人時總提醒他孤獨孤獨,可是現在梁釉坐在這裏,哪怕外面又開始下起雪,暖色路燈閃了一下光芒弱下來有斷電的趨勢,房間裏的木炭燒完了火小了又有一點冷了,陳宗旻仍然沒在這水聲的咕嘟咕嘟中聽到曾經無數次聽到的孤獨孤獨。

“嗯。”

“那你覺得哪一部最好看?”

陳宗旻在這一句話話音落下時,忽然想起重慶森林裏巡警663回到家中發現家被淹沒時說出的那句略帶不解卻又釋然的話。那句話被影片裏戛然溢出的水沖刷而來,拽著梁釉那句問詢的話的尾巴,踩著眼下蔓延的鍋的水汽,一剎那清晰地撲進陳宗旻的耳朵裏。

「一個人哭,你只需要給他一包紙巾。但一間房子哭,你就要多做很多功夫。」

“第三排最後一個。”

梁釉在這句話之後點開了那部重慶森林。一點進去進度條就在末尾,歌曲的聲音炸開,像陳宗旻才聽到的牛奶燒燙過頭的飛濺聲。

梁釉把末尾的進度條拉拽回到起點,房子裏立刻就安靜了,綠色影幕中間閃過一條金龍,影片悄無聲息的開始。

“最好看?”

陳宗旻看著鍋裏熱得滾燙的牛奶,難得焦頭爛額,把電磁爐開關關掉了,等它稍微冷一點了再呈出來。

“最喜歡。”他答道。

陳宗旻把鍋和那牛奶放在原處,關了燈,又在壁爐裏添了些幹燥木頭保持那快要熄滅的火,然後他打開櫃子拿了一床毛毯出來,這才坐到了梁釉身邊不近不遠的地方去。

梁釉沒有問他為什麽忽然坐過來,也沒有問他為什麽說了喝牛奶卻沒有把牛奶端來,只是側過眼睛,看著陳宗旻把毛毯搭在了自己的腿上,他想了想,拍拍旁邊的位置,掀開毛毯的一個小角。

“陪我一起看看吧。”他說。

陳宗旻在他眼睛裏又看到了電影的熒光,抽幀的拍攝手法讓電影裏霓虹的燈光晃來晃去,也在梁釉的眼睛裏晃來晃去,星星一樣。

他坐過去了。

毛毯向他扯過來了一些,搭在他的腿上。

“明天會下很大的雪嗎?”

“不會。”

“把極光放在最後幾天去看吧。”

“為什麽?”

“最好的留在最後比較開心,也會記得更深。我會從今天開始期待。”

陳宗旻靜默下來。影片還在放映,灰暗的色彩夾雜著粵語旁白,於梁釉來說有點生澀。外邊的雪落得很小,綿綿的,像小孩子生日時最想收到的水晶球裏的雪花,落得輕盈而無聲。暖光永恒地出現在特羅姆瑟的極夜裏,無論此刻時間屬於夜晚還是白晝。

“我給你寄到西藏的那張明信片,你看了嗎?”

梁釉忽然提到這一件舊事,沒有轉頭,眼睛還是落在播放的影片上。

“也許吧。”陳宗旻心裏有那麽一分郁結,偏在此刻化作口是心非,“寫了什麽?不記得了。”

梁釉總算轉過來目光,帶著點不悅,他慢慢地說:“你說好的會把它好好保存。”

陳宗旻的確有好好把它保存。

它此時此刻就放在陳宗旻房間裏電腦邊上第一本書的第七章,陳宗旻早就看完了這本叫做《雪山大地》的書,在去年,他把那張明信片夾進了偶然的第七章生別離,然後它就在此頁定居。

那一章只有標題和一首詩,那首詩陳宗旻可以背出來。

你是夏天的繁綠,是牧草的浩蕩。

你是冬天的雪白,是源頭的安詳。

你是紮西德勒的故鄉,

告訴我哪裏才是愛的天堂。

“嗯。”陳宗旻看著梁釉,靠近了他一點又一點,離他那雙固執又微微惱火的眼睛近了又近,“我說過的話沒有遵守承諾,你會不會生氣?”

梁釉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他沒有退步。

“會。”

電影在慢慢播放,警察何志武最開始在不死心地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後來到了二十分二十四秒的時候旁白插|入進來,是他這個失戀者的心聲。

「怎樣才能忘記阿may呢?我跟自己講,從這一分鐘開始,第一個進來的女人,我就會愛上她。」

這仿若是一種暗示一般。

陳宗旻忽然覺得自己獨自一人飛到這裏,來到這條街,租下這棟房子,是從那一刻就開始不死心地等待。他在等待重慶森林裏屬於何志武的那個機會也降臨到他的頭上,何志武給自己的機會是從這一分鐘開始走進來的第一個女人他就會愛上她,而陳宗旻給自己的機會是從那一分鐘開始,如果梁釉有一天走進這棟屋子裏,他就會愛上他。

“你會,我也會。”

陳宗旻又靠近了他一點,他離這個昏暗的人影更近了一步,如同那影片裏十分鐘的藍調灌醉了他這顆被挪威的孤獨浸泡得如同鐵石的心,他的視線從梁釉的眼瞳孔落下,來到他的鼻尖,又到他的唇瓣。

他想要落下一個吻,因為他在挪威一個人等待的時間太長,從一個冬天等到了另一個冬天。

挪威的時間過得很快,一天又那麽短,他以為他可以在等待中克制對梁釉的思念。但他很快發現他做不到。

梁釉,我太想你了。陳宗旻無聲地想。

這句話在他的眼睛裏蕩漾起一點思念的漣漪,卻又被電影的暗光閃爍得模棱不清。

唇瓣終究還是沒有落下去,電影裏何志武也並沒有逾矩。

陳宗旻如夢驚醒般往後退,思緒被他拋之腦後又回籠,他想要站起來去看看自己熱的牛奶有沒有冷下來,但在他轉開視線的那一剎那有一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那一雙手溫熱,指尖溫度有一點冷。

那一雙手他只牽過偶爾一次,是在上馬的時候。

那一雙手並不柔軟,有著薄薄的繭也有傷痕和紋路,偶爾會在冬天長不算太嚴重的凍瘡,看起來甚至有些粗糙。

但它捧上來阻止他的動作時,陳宗旻的心臟幾乎快要像被陡然扔到四千海拔的高原上去,一瞬間掠奪了氧氣一般立刻停止跳動。

“陳宗旻。”

梁釉的視線從他的鼻尖往下慢吞吞滑到他的唇上,看了片刻,湊過去,輕輕地用額頭貼了貼他的額頭。

“對不起。”

“原諒我的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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