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在這裏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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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是在這裏等我嗎
三點過三分時，天已經黑得完全。特羅姆瑟又回到了梁釉五個小時前來到這裏時看到的樣子，漆黑的顏色把天穹上雪山和海的蔚藍全部趕走，剩下的是灰黑一片。
在遙遠的山與海的空隙裏，有一輪鵝黃的月亮。
梁釉站在窗邊，手扶著積了雪的窗沿。他手上還戴著手套，很暖和，所以伸出手把窗邊的積雪推走了。
“特羅姆瑟沒什麽特別好玩的。”陳宗旻蹲下來看了看客廳壁爐的爐膛，在裏邊加了已經風幹的橡木，用引火塊生起了一團火。
漫長又寒冷的冬季裏，北歐人最喜歡的就是一家人圍坐在溫暖的壁爐旁聽劈裏啪啦的火花炸響，與其說是他們沒有更高科技的取暖方式，不如說他們更依賴於這種方式帶來的情感慰藉。
這是梁釉第一次見到這個壁爐發揮作用。
他關好窗，從窗邊走到陳宗旻的身邊來，跟他一起蹲下，脫了手上的手套，遠遠地把手靠在溫暖的火邊：“你在這裏住了這麽久，會覺得孤獨嗎？”
“會。”
噠噠從沙發底下探出了腦袋。它的身子弓在沙發底下，頭頂的毛被壓得東倒西歪，掙紮了半天蹬著後腿從沙發裏出來，跑到了陳宗旻的腳邊，舒舒服服抖了抖毛趴下了。
梁釉的手落在它的脊背上，輕輕地順了順。噠噠在他溫熱的手掌下瞇著眼睛呼嚕呼嚕兩聲，非常受用。
“在去西藏之前，你去了哪些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眼底下輕輕搖曳的火光。
梁釉沒有出去過西藏。沒有人帶他出西藏。他的阿爸是衛藏藏族人，在他五歲的時候死於救援一場草原上的大火。阿媽是雲南昆明人，在他出生那天死於難產。他常常聽阿姆提起他的阿媽，他知道阿媽是一個孤兒，從小生活條件就很差，身體也不太好，但臉蛋很白凈，阿姆說他生得那樣白就是遺傳了阿媽。他也常常聽阿姆說起阿爸，他知道阿爸成績好，考出了西藏，去過很多地方，還出過國界，在沒結婚前每年都會給在西藏的親戚們帶回很多新奇洋文玩意。
但他們死得太早了，所有印象都來自於道聽途說的流傳。
白發人送黑發人不是吉利事情，無論在漢族還是藏族。從梁釉能夠記清阿姆和阿波的臉開始，他們臉上的皺紋就如同山的溝壑。死亡是鋒利的刀片，落在臉上比西藏的風鋒利太多，一不留神就容易被它抓住悲痛欲絕的心，把幹涸和衰老賜予啞聲的喉嚨和流不出淚的眼。
“意大利，英國，新加坡，加拿大。”陳宗旻拎了兩個厚厚軟軟的坐墊，放在了壁爐旁邊，其中一個推給了梁釉，另一個被噠噠非常開心地咬著上面的流蘇編繩一扭屁股占據。
加拿大。
梁釉記得阿波說，阿爸很喜歡旅行，他也去過加拿大，那時剛好是秋天。阿爸告訴阿波，加拿大的秋天很漂亮，公園裏街道兩旁的楓葉全部變成了橙紅，走在這條街道像走在太陽裏。阿波沒有去過，阿姆倒是說，秋天的草原也是一樣的金黃，每一根草都會從青綠過度到麥子似的金燦，再一點點變成褐色，可是風吹過來，依然是一片金浪。
“加拿大漂亮嗎？”他問陳宗旻。
“很漂亮。我去過魁北克的蒙特朗布朗國家公園，那裏秋天的楓葉很紅，也有纜車。”
“阿爸去過加拿大，他說那裏的秋天很漂亮。”梁釉換了一個坐的姿勢，“你覺得加拿大的秋天漂亮，還是西藏的秋天漂亮？我想問阿爸，但他不能回答我。”
“楓樹和草原無法比較。”陳宗旻回答了半句，低下頭，發現噠噠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一甩尾巴跑到了他的腿邊，在咬他的衣服拉鏈，陳宗旻貓口奪鏈後補完自己的話，“我沒見過你阿爸。”
“他死去了。”梁釉平靜地說，“已經自由了。”
陳宗旻看了他一眼，即使他並沒有被冒犯的意思，仍然覺得有些失言，便說：“抱歉。”
梁釉搖搖頭，轉開了話題：“你每次旅行，會留下很久嗎？”
“不超過半個月。”
“都很美嗎？”
“嗯。”
“和這裏比呢？”
“比這裏溫暖。”
“為什麽要選擇留在這裏？”梁釉問陳宗旻。他向外看，從不遠處被自己關上的窗戶看出去，看到了另一棟房屋的一個小角，那塊墻體上塗上了舊紅色的漆，在雪裏被暖燈照耀著，像是童話中的紅色小屋。
特羅姆瑟，位於北極圈以北69°N，被稱為北極之門，這裏嚴寒，有厚雪，每年十一月到一月都會經歷太陽完全不升起的極夜。
梁釉在來之前查過這裏。那時候，他就見很多人說，在這裏生活太孤獨太孤獨。
沒有人會在去過很多宜居城市之後，還選擇留在這裏。
梁釉不知道他留在這裏，是否是因為自己和他的約定沒能履行。他是否想要再等一等自己，寬限一下那個約定的時間。可是這個想法又是和陳宗旻的話相矛盾的。陳宗旻說約定過了就不算數，他大概還是在生他沒有赴約的氣。
“你不是知道嗎？”
陳宗旻撇開眼睛，給噠噠的貓盆裏倒了些貓糧進去，回答得很隨意，這句話不太經心。
梁釉又有些不明白了。
“等我嗎？”他問。
“沒有。”陳宗旻忽然又覺得這個話題足夠無趣，站起身，回避般恰時收回自己的試探，興致缺缺，“沒什麽特殊的意義。就是覺得疲憊，想在這裏多停留會兒，懶得再走。”
梁釉在沙發上睡了一覺。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他發現自己蓋上了被子。
從睡著到醒來，外邊的天依然是看不出白天黑夜的灰黑。這實在是不太好。看不出時間的流逝就太容易蹉跎時間，也許一覺過去就已經是第二天，卻因為太短的白晝而渾然不覺。
頭有點脹痛，他人偶似的從沙發上慢慢坐起來，發了半分鐘的楞。慢慢的，他從自己的世界裏走出來，耳邊聽到了油煙的細微聲音。
他轉頭一看，看到陳宗旻在做飯。
燈只開了陳宗旻那一半。挪威的燈總比內地亮似的，像有一顆星星在陳宗旻的頭上假裝燈泡，照得他漆黑的頭發變得金光。但自己頭上的燈關了，掛燈也沒有打開，一片影子似的昏黑。
梁釉看見陳宗旻在那暖光裏低著頭。
他定定地看著陳宗旻，看他鼻梁和眉睫投下的陰影，看他做菜的每一個動作。他以為他並沒有發現自己醒來，因為他一個眼神也沒有給自己。
但陳宗旻卻仿若不看也能洞悉他一切行為似的，開口說話，還是沒有擡頭：
“YR顯示從現在到明晚21時都是陰天。明早起來看天氣如果維持，我就帶你去滑雪場。”
“好的。”
梁釉想了會兒他說的話，從沙發上下來，疊好了被子。壁爐裏添了木頭持續不斷地燃著，噠噠已經在那兒睡著了，藍色毛線團被它推到了墻邊去。
“是哪一個滑雪場？”梁釉收拾好了自己，視線一偏安安靜靜落在自己身旁放著的被子上，看著上面的印子發呆，卻是越看越覺得熟悉。
“Troms Alpine Centre。”陳宗旻念了一遍，飛快擡眸看了看他，見他發呆，就耐心地給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T-r-o-m-s- A-l-p-i-n-e C-e-n-t-r-e。記住了嗎？”
梁釉緩慢地垂了眼，把這一串英文輸入進那個Googlemaps搜索引擎裏去。但他沒有第一時間點搜索。
腦海裏搜索的印象近在咫尺，在他把最後一個字母輸入進去的剎那破繭而出。
他想起自己進進出出陳宗旻房間時視線掃過的床單被套，那是深灰色的一套床單被褥枕頭四件套，被子翻了一個角，裏層是霧霾一樣的淺灰。他再看看這一床疊好的被子，裏層的確是霧灰色。
他總算發現這是從陳宗旻床上臨時薅下來的、這人今晚睡覺就會用到的被子。
梁釉忽然有點局促，張了張嘴，有些不解說：“你怎麽把你的被子給我用？我沒有換睡衣，衣服上可能還有灰塵和雪，會不幹凈。”
“你睡著了，挪威這個天氣不蓋被子會感冒，不好治。”陳宗旻看他低著頭，昏暗中也見不著他的臉色，就說，“我隨便拿了一床被子，沒想這麽多。”
“謝謝。”梁釉嘆了聲，有點憂愁般，側過臉，把陳宗旻被子上唯一的一點褶皺也給扯平了，然後重新點進了剛剛輸入進搜索框的地方。
他在慢慢看，對照著國內軟件查滑雪場的地點和照片，順便在國內網站上查詢滑雪教程。
“門票我已經買了，裝備不用租，我有全套。”陳宗旻想到他那句總愛掛在嘴邊的“我來付款”，在說完這句話後加了一句，“不要提錢。要付錢給我最後那天再說。”
梁釉應了聲好，又有點為難說：“我不會滑雪。”
西藏出名的那些雪山陡峭又險峻，天氣變幻莫測，高海拔地區更是氧氣稀薄，怎麽看都沒有滑雪的條件，能登上去就已經是萬裏挑一，要是想滑雪那就真的得做好九死、不，萬死一生的打算了。
梁釉不知道有沒有海拔比較低的地方試過修建滑雪場，但他沒有去看過，也沒看到相關消息。他了解到滑雪這個運動項目，還是在一些社交平臺上刷到了教練的新手指導視頻或者旅行vlog視頻，它們有所提到。
他自己是一次也沒有嘗試過。那太危險，太刺激，和他的生活習慣實在是不符合。
“我教你。”陳宗旻看著他，“或者如果你覺得我教不放心，我可以給你找一個教練，私教一小時999kr。”
“算了。”梁釉立刻搖頭，他並不喜歡和陌生人有太多接觸，“你教我就行了。”
陳宗旻點了下頭，片刻後彎了彎唇。他手裏的動作已經接近尾聲，桌上飯菜並不多，他把煮菜的鍋放在一旁去，拿出飯碗來，這個動作倒是讓梁釉感覺有點親切，像還在國內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一樣。
“陳宗旻。”
“怎麽了？”
“做的什麽吃？”梁釉放了手機不再看滑雪場，靠過去了。
“番茄炒雞蛋，肉丸蘑菇湯，水煮菜。昨天去eurospar買了千層面，不知道你吃不吃。”
陳宗旻把菜放在桌上，然後把碗遞給梁釉。
“你平時吃這個嗎？”
“偶爾。”陳宗旻坐下來，“更多時候吃蝦，三文魚，煎魚餅或者喝鱈魚湯。這裏魚類比較新鮮。”
他給自己添了一碗湯，放在面前，又給梁釉舀了半碗，說：“但你不吃魚。我知道。”
藏族人不吃魚類，不吃驢、馬肉，陳宗旻在去西藏之前就有了解過，後來和梁釉熟悉了，他也知道一些梁釉的飲食習慣。
吃飯的時候他們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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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的山與海的空隙裏，有一輪鵝黃的月亮。
梁釉站在窗邊，手扶著積了雪的窗沿。他手上還戴著手套，很暖和，所以伸出手把窗邊的積雪推走了。
“特羅姆瑟沒什麽特別好玩的。”陳宗旻蹲下來看了看客廳壁爐的爐膛，在裏邊加了已經風幹的橡木，用引火塊生起了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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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西藏之前，你去了哪些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眼底下輕輕搖曳的火光。
梁釉沒有出去過西藏。沒有人帶他出西藏。他的阿爸是衛藏藏族人，在他五歲的時候死於救援一場草原上的大火。阿媽是雲南昆明人，在他出生那天死於難產。他常常聽阿姆提起他的阿媽，他知道阿媽是一個孤兒，從小生活條件就很差，身體也不太好，但臉蛋很白凈，阿姆說他生得那樣白就是遺傳了阿媽。他也常常聽阿姆說起阿爸，他知道阿爸成績好，考出了西藏，去過很多地方，還出過國界，在沒結婚前每年都會給在西藏的親戚們帶回很多新奇洋文玩意。
但他們死得太早了，所有印象都來自於道聽途說的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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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英國，新加坡，加拿大。”陳宗旻拎了兩個厚厚軟軟的坐墊，放在了壁爐旁邊，其中一個推給了梁釉，另一個被噠噠非常開心地咬著上面的流蘇編繩一扭屁股占據。
加拿大。
梁釉記得阿波說，阿爸很喜歡旅行，他也去過加拿大，那時剛好是秋天。阿爸告訴阿波，加拿大的秋天很漂亮，公園裏街道兩旁的楓葉全部變成了橙紅，走在這條街道像走在太陽裏。阿波沒有去過，阿姆倒是說，秋天的草原也是一樣的金黃，每一根草都會從青綠過度到麥子似的金燦，再一點點變成褐色，可是風吹過來，依然是一片金浪。
“加拿大漂亮嗎？”他問陳宗旻。
“很漂亮。我去過魁北克的蒙特朗布朗國家公園，那裏秋天的楓葉很紅，也有纜車。”
“阿爸去過加拿大，他說那裏的秋天很漂亮。”梁釉換了一個坐的姿勢，“你覺得加拿大的秋天漂亮，還是西藏的秋天漂亮？我想問阿爸，但他不能回答我。”
“楓樹和草原無法比較。”陳宗旻回答了半句，低下頭，發現噠噠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一甩尾巴跑到了他的腿邊，在咬他的衣服拉鏈，陳宗旻貓口奪鏈後補完自己的話，“我沒見過你阿爸。”
“他死去了。”梁釉平靜地說，“已經自由了。”
陳宗旻看了他一眼，即使他並沒有被冒犯的意思，仍然覺得有些失言，便說：“抱歉。”
梁釉搖搖頭，轉開了話題：“你每次旅行，會留下很久嗎？”
“不超過半個月。”
“都很美嗎？”
“嗯。”
“和這裏比呢？”
“比這裏溫暖。”
“為什麽要選擇留在這裏？”梁釉問陳宗旻。他向外看，從不遠處被自己關上的窗戶看出去，看到了另一棟房屋的一個小角，那塊墻體上塗上了舊紅色的漆，在雪裏被暖燈照耀著，像是童話中的紅色小屋。
特羅姆瑟，位於北極圈以北69°N，被稱為北極之門，這裏嚴寒，有厚雪，每年十一月到一月都會經歷太陽完全不升起的極夜。
梁釉在來之前查過這裏。那時候，他就見很多人說，在這裏生活太孤獨太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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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釉不知道他留在這裏，是否是因為自己和他的約定沒能履行。他是否想要再等一等自己，寬限一下那個約定的時間。可是這個想法又是和陳宗旻的話相矛盾的。陳宗旻說約定過了就不算數，他大概還是在生他沒有赴約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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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宗旻撇開眼睛，給噠噠的貓盆裏倒了些貓糧進去，回答得很隨意，這句話不太經心。
梁釉又有些不明白了。
“等我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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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釉在沙發上睡了一覺。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他發現自己蓋上了被子。
從睡著到醒來，外邊的天依然是看不出白天黑夜的灰黑。這實在是不太好。看不出時間的流逝就太容易蹉跎時間，也許一覺過去就已經是第二天，卻因為太短的白晝而渾然不覺。
頭有點脹痛，他人偶似的從沙發上慢慢坐起來，發了半分鐘的楞。慢慢的，他從自己的世界裏走出來，耳邊聽到了油煙的細微聲音。
他轉頭一看，看到陳宗旻在做飯。
燈只開了陳宗旻那一半。挪威的燈總比內地亮似的，像有一顆星星在陳宗旻的頭上假裝燈泡，照得他漆黑的頭發變得金光。但自己頭上的燈關了，掛燈也沒有打開，一片影子似的昏黑。
梁釉看見陳宗旻在那暖光裏低著頭。
他定定地看著陳宗旻，看他鼻梁和眉睫投下的陰影，看他做菜的每一個動作。他以為他並沒有發現自己醒來，因為他一個眼神也沒有給自己。
但陳宗旻卻仿若不看也能洞悉他一切行為似的，開口說話，還是沒有擡頭：
“YR顯示從現在到明晚21時都是陰天。明早起來看天氣如果維持，我就帶你去滑雪場。”
“好的。”
梁釉想了會兒他說的話，從沙發上下來，疊好了被子。壁爐裏添了木頭持續不斷地燃著，噠噠已經在那兒睡著了，藍色毛線團被它推到了墻邊去。
“是哪一個滑雪場？”梁釉收拾好了自己，視線一偏安安靜靜落在自己身旁放著的被子上，看著上面的印子發呆，卻是越看越覺得熟悉。
“Troms Alpine Centre。”陳宗旻念了一遍，飛快擡眸看了看他，見他發呆，就耐心地給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T-r-o-m-s- A-l-p-i-n-e C-e-n-t-r-e。記住了嗎？”
梁釉緩慢地垂了眼，把這一串英文輸入進那個Googlemaps搜索引擎裏去。但他沒有第一時間點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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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進進出出陳宗旻房間時視線掃過的床單被套，那是深灰色的一套床單被褥枕頭四件套，被子翻了一個角，裏層是霧霾一樣的淺灰。他再看看這一床疊好的被子，裏層的確是霧灰色。
他總算發現這是從陳宗旻床上臨時薅下來的、這人今晚睡覺就會用到的被子。
梁釉忽然有點局促，張了張嘴，有些不解說：“你怎麽把你的被子給我用？我沒有換睡衣，衣服上可能還有灰塵和雪，會不幹凈。”
“你睡著了，挪威這個天氣不蓋被子會感冒，不好治。”陳宗旻看他低著頭，昏暗中也見不著他的臉色，就說，“我隨便拿了一床被子，沒想這麽多。”
“謝謝。”梁釉嘆了聲，有點憂愁般，側過臉，把陳宗旻被子上唯一的一點褶皺也給扯平了，然後重新點進了剛剛輸入進搜索框的地方。
他在慢慢看，對照著國內軟件查滑雪場的地點和照片，順便在國內網站上查詢滑雪教程。
“門票我已經買了，裝備不用租，我有全套。”陳宗旻想到他那句總愛掛在嘴邊的“我來付款”，在說完這句話後加了一句，“不要提錢。要付錢給我最後那天再說。”
梁釉應了聲好，又有點為難說：“我不會滑雪。”
西藏出名的那些雪山陡峭又險峻，天氣變幻莫測，高海拔地區更是氧氣稀薄，怎麽看都沒有滑雪的條件，能登上去就已經是萬裏挑一，要是想滑雪那就真的得做好九死、不，萬死一生的打算了。
梁釉不知道有沒有海拔比較低的地方試過修建滑雪場，但他沒有去看過，也沒看到相關消息。他了解到滑雪這個運動項目，還是在一些社交平臺上刷到了教練的新手指導視頻或者旅行vlog視頻，它們有所提到。
他自己是一次也沒有嘗試過。那太危險，太刺激，和他的生活習慣實在是不符合。
“我教你。”陳宗旻看著他，“或者如果你覺得我教不放心，我可以給你找一個教練，私教一小時999kr。”
“算了。”梁釉立刻搖頭，他並不喜歡和陌生人有太多接觸，“你教我就行了。”
陳宗旻點了下頭，片刻後彎了彎唇。他手裏的動作已經接近尾聲，桌上飯菜並不多，他把煮菜的鍋放在一旁去，拿出飯碗來，這個動作倒是讓梁釉感覺有點親切，像還在國內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一樣。
“陳宗旻。”
“怎麽了？”
“做的什麽吃？”梁釉放了手機不再看滑雪場，靠過去了。
“番茄炒雞蛋，肉丸蘑菇湯，水煮菜。昨天去eurospar買了千層面，不知道你吃不吃。”
陳宗旻把菜放在桌上，然後把碗遞給梁釉。
“你平時吃這個嗎？”
“偶爾。”陳宗旻坐下來，“更多時候吃蝦，三文魚，煎魚餅或者喝鱈魚湯。這裏魚類比較新鮮。”
他給自己添了一碗湯，放在面前，又給梁釉舀了半碗，說：“但你不吃魚。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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