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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仍記得見你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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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仍記得見你第一面

梁釉第一次對陳宗旻產生印象和陳宗旻第一次對他產生印象不是同一天,不是同一個眼神,不是同一秒。

是後來的後來他和陳宗旻日漸熟絡之後他才從陳宗旻那裏了解到他對自己有印象是在那一場太陽雨的婚禮上。

在梁釉的心裏,他第一次看清陳宗旻的臉,明白這個人的名字是什麽、怎麽寫,比陳宗旻看到他那一眼要更早幾天。

“拉澤,旅行社給我派了一個客人的單。”多吉摸著自己在日曬雨淋中顯得有些粗糙的臉,笑呵呵地對梁釉說。

他今年二十九歲,是梁釉他阿波最小的弟弟的孩子,比梁釉的父親年輕太多,梁釉叫他阿夏(堂叔),偶爾也會叫他的名字。

多吉素來性子也寬宏熱情,不太拘泥輩分這種東西,所以很喜歡梁釉,總是會湊到不太愛說話的梁釉面前跟他講很多東西。

梁釉點點頭沒出聲,等他下一句話。

多吉果然沒等他開口就繼續說:“他會從七月二日呆到七月十二日,剛好十天。”

多吉從小到大就在拉薩生活,家裏人是牧民。他很肯學,腦子聰明又勤奮刻苦,在西藏大學念了四年的生態學,後來考取了導游證順利在西藏一家國際旅行社工作,這些年來當過很多來西藏的人的向導,甚至帶人攀登過一些能夠攀登的雪山,啟孜峰、唐拉昂曲峰、洛堆峰,還有一些沒有名字的山峰。

他喜歡這份工作,發自內心。

“我看了他這次來西藏的計劃和路線,你以後肯定會和他打照面,喏,你看這是他的照片。”多吉拿出了手機,遞給梁釉,“挺俊的,和你一樣俊。”

梁釉垂下眼睛。

遞過來手機裏有一張照片,那是旅行社要求提供的,為了讓向導認著客人是誰。

照片上的男人一看就和西藏本地人有很大的差別。不同於本地人黃黑幹燥的皮膚,男人有一張白皙的臉。他也許不知道提供照片的用途,所以用的是一張證件照,能看到脖頸下的襯衫領口以及領帶的藏青色紋路,肩頭是黑色的西裝。

這張照片太端正。

它應該出現在公司的檔案名單上,應該出現在身份證上,應該出現在一切重要的場合上,因為它看著那麽莊重嚴肅。

然而它現在出現在了一部手機被放大的屏幕上。

即使如此那張臉也沒有瑕疵。

白皙的皮膚上,那雙顏色不深不淺的眼睛沒有笑起來的弧度,整個人是靜的,淡的,像雪山融化時留下來的湖水。高高的鼻梁如同山脊,卻也是不突兀的柔和,嘴唇是剛剛好的薄,帶著淡淡的淺色,那個顏色讓梁釉想起林芝春天還未開放的桃花的外衣。

寡淡的淺,倒很好看。

梁釉依然沒有開口。他擡起眼,看到多吉對他彎了彎眼睛,笑著尋求他的肯定:“是俊吧?”

梁釉想了想,點點頭。

一段關系裏兩個人的初見都是各守己見。

梁釉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陳宗旻時他那張穿著正裝的照片,即使這麽些年,其實陳宗旻從未在他眼前穿過一次西裝。

陳宗旻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梁釉時他穿著的那一身浸了雨的舊紅色藏袍,即使梁釉很少穿得這麽正式過。

他們互相見到了自己的那一面偶然的正式。

像是在西藏的雪山下偶然看到了別人難覓一見的日照金山,又像是在北歐的飛雪中戛然擡頭看到了天穹上毫無征兆乍現的綠色極光。

那年梁釉十八歲,才從中學畢業。他成績還不錯,因為不想離開自己呆了多年的西藏,所以第一志願報考的是西藏大學。

他的分數比西藏大學當年最低錄取分數線高了四十多分,人生中第一次在西藏和外地的選擇中選擇了留下,他非常順利的如願以償。

正好是這一年的暑假期間,七月初,多吉成為了陳宗旻的向導。

多吉帶陳宗旻去318國道的色季拉山埡口觀景臺看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正好完成了南迦巴瓦徒步路線。陳宗旻按照自己的計劃安排,趁著天氣晴去爬了洛堆峰,又花費了三天時間在岡仁波齊轉山,但在旅途第八天的時候,陰雨天氣導致草地太滑,多吉在藏北草原不小心把腳崴了,便遺憾通知陳宗旻聯系旅行社換一個向導,不要耽誤了進程。

陳宗旻看了下最後兩天的行程,也沒臨時再找向導,只是問他有沒有親戚可以帶他把最後幾個想要看的景點轉一轉,就算完成。

於是梁釉臨危受命,成為了陳宗旻沒有正式導游證的臨時向導。

梁釉最開始不怎麽跟陳宗旻說話,這讓陳宗旻差點以為他是啞巴。

但其實梁釉只是比較內向,不太喜歡開口說話而已。

陳宗旻在西藏的第九天是一個大晴天,梁釉帶陳宗旻去藏北草原騎馬,多吉的哥哥嬸子就住在草原上,養了馬養了牦牛還養了羊群。

梁釉給陳宗旻牽了自己騎過的最溫順的一匹馬,結果忘記了陳宗旻這種城裏人沒有馬鞍和馬蹬很難騎上去。他和陳宗旻面面相覷半天,最終當著他的面掏出手機給多吉打了電話,從那天開始,陳宗旻才發現原來梁釉不是啞巴。

他只是不想說話。

不知道是不想和他說話,還是單純不想說話。

梁釉最終找了多吉的哥哥來幫忙給馬套上了全套裝備,那匹白色的馬最終束手束腳,大大的眼睛裏就差寫倆字兒叫茫然。太多的東西套在馬身上,這讓梁釉覺得陳宗旻要變成即將光榮上場的騎兵。

陳宗旻問梁釉能不能扶一下他上馬。

梁釉伸出手扶他,想,陳宗旻是一個內地來的不會騎馬的笨蛋。

不過陳宗旻跨身上馬時扯住韁繩跨腿那一瞬的動作又顯得太熟練,上馬之後下意識調整踩蹬下壓後腳跟用膝蓋貼近馬的身軀,又讓梁釉疑惑於他到底會不會騎馬。

“你會騎馬嗎?”

梁釉猶豫了好久,才問出這個問題。

陳宗旻沒想到他會開口,楞了一下,旋即回答說:“我是香港人。”

梁釉依然疑惑。

香港人跟騎馬有什麽關系?

香港也有草原嗎?像藏北草原這樣一望無際嗎?那邊不是沿海嗎?

“我有去過香港和英國的馬術學校,會教一些。”陳宗旻看他擡起來的眼神裏有些許困惑,忽然明白自己的回答有些不清不楚,便解釋說,“不過香港還有賽馬會,也能了解到。”

“那為什麽來草原了還要騎馬?”梁釉又問。

“牛馬都向往草原的。在草原騎馬又是不一樣的感受了。”陳宗旻淡笑了一下。

梁釉其實還想問,你會騎馬的話,為什麽還要握住我的手。

那一只手搭上來,輕輕碰了一下,也沒有使多大的力氣。溫度順著貼在一起的肌膚傳遞過去,顯得梁釉的手指有些涼,兩個人的手指分不出誰的更粗糙,但能夠傳遞的溫度已經足夠驚心動魄。

梁釉垂下的手指撚在一起,有些緊張地在陳宗旻看不到的地方輕輕搓了搓。

第九天下午,陳宗旻睡了午覺,來找梁釉時發現梁釉坐在一個藏族女人身邊看她輕撫著牦牛的脊背,輕輕擠著牦牛的奶。

黃色的桶放在漆黑的牦牛肚子下,桶下就是橫生的野草,綠油油長在漆黑土壤上,供養著這些溫順的動物。

藏族女人會和梁釉說話,梁釉偶爾會乖乖回應她的話。

他們溝通用的是藏文,陳宗旻聽不懂,就站在梁釉身後。梁釉感受到身後站了個人,轉頭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陳宗旻,不得不硬著頭皮擔任起翻譯的工作,畢竟多吉收了陳宗旻的錢。

他告訴陳宗旻,牦牛用藏語說叫做諾爾,意思是珍寶。藏族人把牦牛看作是神,又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不售賣,不宰殺。

一個小時之後,梁釉嘆口氣遞了一杯加工好的牦牛奶給已經坐進裏屋的陳宗旻。

陳宗旻看著梁釉的臉,微微有些出神,沒有第一時間去接。

梁釉以為他覺得不幹凈不能喝,就對著杯子喝了一口,告訴陳宗旻:“是可以喝的。很好喝。”

陳宗旻眨了下眼睛,對於自己一個晃眼就沒能守住的牦牛奶感到有一絲好笑。他伸手接過,低著眼眸看杯子裏乳白的奶液,抿了一口,說:“嗯,還可以。”

很多外地人喝不慣。

梁釉不知道陳宗旻是否是其中之一,因為陳宗旻的神色在喝下時從未變過一瞬,敏銳如梁釉也無法從最拿手的觀察神情得知他是否有相同的感受。

於是他勉強相信陳宗旻能接受。

第十天上午,梁釉帶陳宗旻去了布達拉宮。那天在飄雨,梁釉沒有帶傘,但陳宗旻的背包裏有一把折疊傘。不大不小,剛好可以撐起兩個人。

梁釉又一次迫不得已和他接觸。肩膀靠著肩膀,暖意在彌漫的冰冷雨滴和淡淡霧氣中悄然傳遞。

布達拉宮的墻顏色被浸深,像下一秒就要變成紅色的河流,從西藏高高的山淌下去,穿透雲,穿透水,斜跨盆地之下,直通大海邊。

梁釉不知道怎麽的,今天願意張口跟陳宗旻說自己的臆想。

陳宗旻順著他的想法說:“這樣的話,從你的家鄉到我的家鄉,只需要一條叫做布達拉宮的紅色河水。”

“這樣,我們會不會離得近一些?”

陳宗旻轉眸,問梁釉。

梁釉沒有回答,他就繼續說:“這樣,我們或許更早就會遇見。”

梁釉一直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很久之後思考通了,才慢慢問他:“為什麽要更早遇見?”

陳宗旻等啊等啊等到了他的回答,笑一笑,說:“說不定那時候就能和你做朋友。”

“和我做朋友有什麽好?”

“有什麽不好。”

“我不愛說話。”

“我知道。”

“我每次回答會思考很久你說了什麽,有時候會錯過回答的時間。”

“我知道,我可以等。”

“有人說我是自閉癥。”

“但你不是。”

“我很固執。”

“固執也沒什麽不好。”

陳宗旻回答了他的每一句話,神色依然淡,只是對他說:“只要你自己覺得快樂,別人怎麽認為你都無所謂。總有喜歡你的人靠近你,也總會有愛你的人等待你。”

梁釉站在他的身邊,想了很久他的話。

雨仍然在下,綿綿地下著。打在傘上聲音很輕,卻如同陳宗旻話語的回聲,一下一下繞在梁釉的耳邊,全是他的嗓音。

陳宗旻的十天計劃過去了,但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多吉成為了別人的向導,而陳宗旻住在了梁釉家裏的空房間裏,又支付了一個月的費用,雖然他也不知道這一次呆在這裏的時間是會大於一個月還是小於一個月。

心是動蕩的,太容易就突破預期。

幾天之後陳宗旻和梁釉去了拉薩的天上西藏主題郵局。那裏有很多人在寫信。七月一直到九月都是旅游旺季,來西藏的人絡繹不絕。

梁釉帶陳宗旻去挑選明信片,後者選了一張布達拉宮樣式的明信片,又隨手拿了幾張離自己近的,拿了信封後在前臺付了錢。

明信片上可以蓋章戳,陳宗旻蓋了章之後找了個角落,在梁釉的視線下開始寫內容。

梁釉想移開視線,陳宗旻卻說可以看。

於是梁釉就看到他給父母和姐姐寫了三張明信片,又用那張布達拉宮的明信片寫下了自己和梁釉的名字,寫下他這些天去過的地方如何漂亮,寫他第一次看到梁釉的那一場婚禮如何過目不忘。

他把那三張明信片投進了2021年的綠皮郵箱裏,又把最後那張明信片夾在了貼滿明信片的墻上。

墻上全是寄不出的信,寫滿了所有人求而不得的圓滿、難以彌補的遺憾。陳宗旻那張明信片混雜其中,顯得過於平淡又過於幸福。

“你呢?”梁釉站在陳宗旻身邊,問他。

“什麽?”

“不給你自己寄嗎?”

“自己給自己寄很奇怪。”陳宗旻說。

梁釉看了他半晌,起身走了。他拿了一張明信片,又拿了一張信封,端端正正蓋好章戳之後回到陳宗旻身邊。

他拿起筆,說:“我給你寫。”

陳宗旻怔了怔,筆一頓。

梁釉低下頭,手裏的筆慢慢地在紙上寫出一個一個藏文的字符。他寫得不多,寫完了,又用漢語寫了一遍。

他沒有陳宗旻慷慨,他告訴陳宗旻不許看,回家之後再看。

梁釉走到那十年之後的綠皮郵箱前,摸了摸它那一道縫隙。但他沒舍得把自己的這封信投進去。想了想,他把這封信投進了2021年的綠皮郵箱,不知道這封信下面墊著的是否是陳宗旻寄回家的那三封信。

“好了。”梁釉轉過頭,對上陳宗旻的眼睛。

他第一次對陳宗旻彎了彎眼睛。

那一雙陳宗旻見過的最純粹最漂亮的眼睛如同是藏北草原那一汪黛藍的、飄帶一般的輕盈湖水,湖水邊萬物都會停歇。

陳宗旻從此刻開始惦記一封即將從高原寄出來的信。它會帶著西藏自由的風,帶著西藏的青草氣息,帶著西藏的思念,帶著屬於梁釉的字跡和指紋,帶著梁釉的祝福,去到香港那個車水馬龍的地方。

它會帶著此刻的記憶,去到回香港後陳宗旻的腦海裏。

九月十三日,陳宗旻即將離開西藏。

他在離開前問梁釉,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梁釉搖搖頭,沒有說話。

陳宗旻知道,他這樣生於西藏長於西藏的人是屬於西藏的一棵草一朵花一座山一捧湖泊,他在這裏生根,他不願意走。

陳宗旻點頭,說,明年我收到這封信後,我就再來看你。

梁釉跟他揮揮手,以為這是他隨口之言。

2021年八月二十日。

陳宗旻來了西藏,這一次沒有要向導,只是租了梁釉家裏空餘的房間。

梁釉仔細看他,覺得他似乎有點變化。可他這個年齡,又不可能長高。也許是曾經的熟悉消失了,但屬於此刻重逢的熟悉如草苗一點點冒頭生長。

這一年,陳宗旻和梁釉去了那曲的納木措湖,納木措湖有三生石,站在岸邊可以看到念青唐古拉山脈,青藍色的剔透湖水潔凈如天。他們還去看了薩普神山,正三角的雪山巍峨聳立,冰山之下是洶湧的冰藍色水花一潮一潮蜿蜒淌向地平線消失處,像是湧向山與山的懷抱。

陳宗旻在廣闊草原的黑夜中看到很亮的星星。

偶爾有一顆隱隱泛著綠的星星拖著尾巴飛快閃過,那也許是流星,在藏區並不以為奇。陳宗旻忽然想到一個天文學的朋友說有人曾觀測到一顆極光綠的彗星,它拖著綠色的狹長尾巴閃過,當視星等達到最亮的-4時,也許也能被肉眼看到。

陳宗旻偶然想起了那顆叫做洛弗喬伊的彗星,它拖著綠色的尾巴,也許會假扮成南半球黑天裏的極光。

陳宗旻問梁釉要不要許願。

梁釉說,他已經許過好多好多個願望。

沒有願望再許下了。

陳宗旻說,他還有願望。

梁釉問他什麽願望。

他說,他的願望是梁釉可以和他一起看一場極光。

2022年八月二十三日。

陳宗旻來了西藏。

今年是虎年,他和梁釉去了岡仁波齊神山轉山。佛教徒認為,圍繞岡仁波齊轉山一圈可以洗滌一生的罪孽。梁釉告訴他,2026年是馬年,而馬年的轉山路上,轉一圈相當於平日的十三圈。

梁釉相信這個。

陳宗旻相信梁釉相信的所有東西。

所以他說2026年他還會來岡仁波齊,陪他一起。

2023年十月十一日。

陳宗旻來到了西藏。

他依然問梁釉願不願意跟他走。

梁釉這一次不可思議地松了口,答應他會和他走,會去看一場極光。

梁釉想去看極光。

他想去到那個人去過的地方,看看那裏的雪是否和這裏不一樣。他想去看那裏厚厚的雪是否能夠壓出兩個人的身影,讓那身影依偎在一起,像總糾纏在一起的影子。

可是恰恰在這一年陳宗旻離開之後幾個月,在梁釉答應了會去找他的那一天前夜,梁釉的阿伊去世了。

阿伊要求天葬。藏族的人相信,天葬能解脫肉體對靈魂的束縛,讓靈魂重歸天地的自由。

梁釉必須呆在這裏。

阿伊的靈魂即將解脫於人間,可梁釉的肉體和靈魂在即將離開的那一天前被鎖在了這片大地上。

這將是他這輩子看的第八次天葬。

老人說,藏族人一生看八次天葬,日後死去也能通過天葬得到自由。

於情於理,梁釉不能離開。

所以梁釉告訴陳宗旻他不能赴約了。他對不起陳宗旻。

約定的那一天過了。

阿伊天葬的日子過了。

冬天過了。

春天也過了。

梁釉被神山準許離開了,可他因為膽怯於面對陳宗旻的心灰意冷,產生了猶豫。

2023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陳宗旻獨自去了挪威。

一個人面對聖誕夜千燈萬戶的狂歡。這是他要適應的第一場孤獨。

於他而言,日後還有一整年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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