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布達拉宮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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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布達拉宮在流血
梁釉的瑪尼堆堆得慢，大概是因為雪的松散。他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在這一項工程上，也不顯得敷衍散漫。
站在這個緩坡的山巔，能看到山下成片的森林，能看到穿過特羅姆瑟大橋的海峽，它是挪威海的一小部分。有船慢悠悠地穿過它，船尾拉出長長的漣漪，漣漪分成一撇一捺悠長地往更遠的地方散出去，這讓這條緩慢行駛的船看起來像是滑開外衣的紐扣。
風有些大了。
陳宗旻沒有再站在梁釉身邊，他蹲下來，打開自己背在身後的背包，從裏面拿出一頂粗線針織帽。
他原本想遞給梁釉，但梁釉背對著他，低著頭。
“梁釉。”陳宗旻捏著手裏的帽子邊沿，指腹摩挲，叫著眼前的人，“擡起頭。”
梁釉轉過臉來。
陳宗旻給他把帽子戴上了，順便給他拿出了包裏剛剛順手在店裏買的一副手套，遞給他。
“現在風大了，戴上吧。”
梁釉看著他：“你呢？”
“我習慣了。”
梁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他沒有告訴他，自己在西藏這麽多年，其實也已經習慣了嚴寒。風雪並不會成為行路的阻礙，刮在臉上撕扯的鈍痛也從未讓他畏懼。
只是他沒想到，偶然今日，站在挪威厚厚的雪地上，淋著熟悉的雪和風，卻有人關心他早已忘卻的寒冷。
關心連他自己都忽略了的、不在乎的寒冷。
梁釉看著陳宗旻的臉。他站的位置稍微比他高，所以他需要稍微再擡起來一點下巴去看他。
陳宗旻那張臉他在今年頭一次仔仔細細地去瞧，發現和往年比又有些許陌生，應該是有一年多沒見，人總是會變化的。
他長長的眼睫上掛著一點飄雪，嘴唇顏色也許是因為冷而顯得淡。那雙不深不淺的眼睛垂下來，淡淡地看著梁釉，眼睛裏沒有太多起伏情緒，整個人在雪裏是幾乎融為一體的寡淡。
他的脖子上戴著一根灰色圍巾——偶爾被風掀起的內面一晃而過能看到深藍色的紋印，那顏色和梁釉脖子上戴的圍巾顏色一模一樣。沒有戴手套，也沒有戴帽子，梁釉看到他，覺得他比自己看著更不保暖。
但陳宗旻沒有哆嗦，也沒有說冷。他站著，像一棵筆直的松樹。
“我們走吧。”
梁釉看了一眼自己堆出來的東西。
雪無論再怎麽壓實也無法像石頭那麽堅硬，疊在一起時隱隱已經有散開的趨勢。梁釉不知道它會不會在下一場大雪落下時被覆蓋，不知道在今夜會不會就此倒塌，但此時此刻，他看著它，只希望它能短暫地舉托起他的祈願。
當祈願足夠虔誠，世間萬物都能成為它的承載物。
願他心想事成。
這一次，輪到陳宗旻問他：“什麽意思？”
風大了。
梁釉瞇了瞇眼睛，耳畔的風聲有點混淆他的聽力。不過幸好他聽清楚了陳宗旻的聲音。不論在哪裏，在草原上，在雪地裏，在落雪時分，在日出時刻，他總是能聽清陳宗旻偶爾變得有些小的聲音。
“你去聽一首歌，就知道了。”
梁釉看著陳宗旻，餘光落在沒有邊際的雪與天，沒有正面回答他，讓他自己去找尋答案。
“什麽歌？”
陳宗旻打開了手機搜索欄。
梁釉低著頭，踩地上厚厚的積雪：“1376。”
“1376？”
“這是歌的名字。”
山頂有一家咖啡廳，提供咖啡三明治和一些燴飯。
陳宗旻搜到了那首歌，但沒聽，只是看了看歌詞的意思。
這家咖啡廳有馴鹿肉漢堡。梁釉對它敬而遠之。
陳宗旻看了他一眼，有一點想點一個的意思，但由於早餐就吃的漢堡，所以遺憾選擇了一份蘑菇燴飯。梁釉讓在此呆了一年多的本地人陳宗旻給他介紹一下，這位不是本地人的本地人非常堅定地說馴鹿湯挺好喝，可以在它的基礎上再點一塊三明治。
梁釉沈默片刻，似乎是心在搖擺。
最後他還是點了馴鹿湯和三明治，並且告訴陳宗旻如果不好喝就歸他了。
陳宗旻側過頭看窗外一覽無餘的特羅姆瑟雪景，手抵在唇邊擋了擋，仿若要咳嗽一般，不過他只是為了擋住自己嘴邊那一點點笑。
這是很明智的一擋。恰恰好躲過了梁釉的視線。
不過幸好這一餐並不難吃，梁釉能夠接受這個味道。
這一次梁釉成功付了錢。陳宗旻沒再阻攔他。
快要到天黑的時間，陳宗旻問梁釉要不要準備下撤。
梁釉點了點頭。
他們從咖啡廳出來，又踩在了厚雪上，一步一個腳印，慢吞吞地走。
忽然，陳宗旻停住了腳步。
梁釉不懂他為什麽停下腳步，靠過去，問他怎麽了。
“有人在求婚。”
陳宗旻的聲音傳過來。
在可以俯瞰整個特羅姆瑟城和峽灣的地方，有人在求婚。
梁釉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果然看到兩個站在觀景最好的那塊雪地裏，站在離他堆的那個小小的雪做的瑪尼堆不遠處，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的外國男人身型看起來有點臃腫，跪下有點吃力。
但他擡起頭，那雙看不清顏色的淺色眼睛即使遙遠都能看得出興奮和止不住的笑意。
他也許是說了“May I have your hand in marriage”（你願意和我締結婚姻嗎？）又也許是說了“Jeg elsker deg. Vil du gifte deg med meg”（我愛你，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梁釉不知道他是英國人還是挪威人，不知道他的國籍，只知道他此時此刻求婚的樣子實在是過於誠懇，幾乎要把跪地的膝蓋埋到深厚的雪裏去。
被求婚的女性捂著臉頰滿臉都是驚訝，眉毛擡得老高，表情特別誇張，嘴角翹到天上去。那份驚訝並不是反感和過度驚詫，而是和求婚的男性幾乎同源的一種幾乎快要沖破頭頂的興奮。
她在說些什麽，可惜梁釉沒聽到，也讀不懂她的唇語。
“'Yes，But oh my god, I wasn't expecting a ring this huge。so beautiful,oh my god.'”陳宗旻沒有模仿那位女性的語氣，陳述著她的話語，不過他的嗓音原本就很好聽，說英語聽起來有一種別樣的性感，即使只是陳述也讓梁釉想象到了那位女性生動的尖叫語氣。
“她說，我願意，但我沒想到你會買這麽大的戒指。”
陳宗旻翻譯完畢，忽然笑了一下。
梁釉跟著他笑起來：“會在這麽漂亮的地方求婚，肯定是更漂亮的一枚戒指。”
那位女性同意了求婚，戒指就迫不及待被送入了她的指根。他們在這裏擁抱，尖叫，大笑，有旁觀的外國人跟著興奮地大喊，有人鼓掌，有求婚者的朋友送上早已準備好的鮮花，那份不顧一切的吶喊仿若此時此刻就算驟然雪崩，就算地動山搖，都算是天地對於這一對伴侶震天動地的祝福。
“愛情是什麽？”
陳宗旻問梁釉，想聽他的回答。
上一次耗費了一個機會卻沒問出來的問題，在天時地利的此刻流暢地吐露而出。
陳宗旻又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梁釉時的那場婚禮。
那天雨綿綿，落在身上，落在梁釉的肩頭暈開水痕。其實那天他就在想，如果他肩頭的是雪，他一定會伸手去把它拂去。
那天梁釉脖子上掛著哈達，腰挺得很直。耳朵上掛著耳飾，高高地坐在馬上，掃過去的餘光裏有草原，有細雨，有起伏的群山，只是不知道有沒有陳宗旻的一席之地。
“結婚生子吧。”
梁釉回答他，側過頭，視線從擁抱的兩人身上移開，走在陳宗旻肩側，兩個人慢慢走著，離他們越來越遠。
像是離愛情越來越遠。
梁釉覺得，愛情應該就是和喜歡的人結婚生子。
在他十六歲那年，十二月深大雪陡然落下的某一天，家裏的門被一個姑娘和一個青年匆匆敲響，詢問能不能租一間房熬過今晚的暴雪。
梁釉家裏有很多空房間，剛好那天大部分房間都租出去了，就只剩了唯獨一間，仿若為他們而留一般。
那天晚上，梁釉的阿伊邀請他們烤火，他們說，這次來西藏是想來拍結婚照的。
梁釉記得火光劈裏啪啦地炸，火舌閃動朦朧之間，他看到了那個姑娘彎彎的唇角和眼神裏如論如何模仿都無法刻意表露出的幸福。
“愛情是什麽？”
那個已經訂婚的姑娘笑顏如畫，她的答案是：“愛情是想要和愛的人結婚生子。”
梁釉記得這個回答。
他有時會想，如果這就是愛情，從十六歲到如今二十一歲，這種念頭一次都沒出現過。
他可能還是沒有遇到自己的愛情。
不過在愛情來臨之前，他已經遇到了一種異樣的、說不出的感情。
那種感情他難以去言喻，似乎是思念，它目前為止只出現在一個人身上過。
不過那一定不是愛情。
畢竟他不可能和那個人結婚生子。
坐纜車下山時，梁釉收到了一條短信。
他點開看，發現是飛機上的那個人發來的信息，那個人的名字叫黃宗良，他記得自己還認錯了人家的表。
-最近有時間嗎？發現特羅姆瑟有一家很好吃的餐館，可以約你吃飯嗎？
短信那頭的人問。
梁釉想了想，婉拒回他：最近行程很緊。
那頭的回覆沒有立刻就來，差不多五分鐘之後，纜車離雪地上的彩色房屋近了些，梁釉低下眼睛，才發現回覆的短信來了。
-可惜了。
-梁釉，你有談戀愛嗎？
梁釉看到這條消息有點出神。
這是一個稍微越界的問題，不過也處於友好的問詢範圍內，梁釉想了想，回：沒有。
-如果我追你，會有機會嗎？
梁釉沒回了。
他覺得很奇怪。明明僅僅只是一面之緣，為什麽就會產生想要和一個人共度一段時間的想法？他的直覺告訴他黃宗良並沒有那個和他共度一段時間的機會，但具體是什麽原因他無法給出一個結論。
一旦細想，就無法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怎麽了。”陳宗旻看他有點心事的樣子，掃了一眼他亮著屏幕的手機。
梁釉沒有阻擋他的目光，嘴裏說：“沒事。”
剛下纜車，梁釉的手機就撥過來一個電話，聯系人的名字是黃宗良。
梁釉接了電話。
“你好。”那邊的人似乎很輕松，嗓音溫和，“你沒有回答我，所以我想我應該是沒有機會了。”
梁釉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麽回答。
“是因為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不是。”
黃宗良頓了頓，稍微感到意外：“哦。我以為你是因為陳宗旻才拒絕了我。”
“不關他的事。”
梁釉想，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因為陳宗旻，所以拒絕他？梁釉承認陳宗旻在他的心裏占據了一席之地。但他不知道愛情是否能和陳宗旻掛鉤。如果愛一個人就是想要和他結婚生子，那他確信他對陳宗旻的不是愛情。
但如果愛一個人是記掛，是想念，是想要見到，是為了這個人能違背自己的承諾，那梁釉覺得自己對陳宗旻的情感大概是愛情。
可是不是啊。
愛情應當是前者，因為所有人都這樣向他證明。
“也許你會覺得我對你的好感稍微有點突兀。”黃宗良稍微有點歉意，此時此刻才體諒到梁釉的那份疏離，“很抱歉，我只是有點著急。”
“我知道我們不會擁有談論愛情的機會了，所以我想告訴你我對你有好感的原因。否則我怕你覺得我是見色起意，那不太好。”
黃宗良坦言說：“我曾經遇到過一個人，他很愛我。他和你很像，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都很像。”
他曾經遇到過一個人，但這世間關於愛的所有忠言都說，愛要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夠幸福的把它擁有。否則擁有愛的每一時刻，都會充斥痛苦。
那時候黃宗良尚且處於創業起步，沒有經濟實力，沒有帶給那個男人美好未來的能力，現實把千斤重的壓力壓在他的脊背上，他只好咬牙讓懷裏的人如同飛翔的鳥張開雙翼離開他，這樣他才有孤註一擲擺脫脊背上千萬斤壓力的決心。
可是等他如今擁有了天時地利，卻不再有那一個甘願只落在他懷裏和他吃苦的人。
他想要找回來，可那人在茫茫人海中已經望不到背影。
“愛情在不適當的時候出現被我舍棄。”黃宗良說，“我以為你會是適合我的愛情。”
梁釉聽完了，平靜地說：“你拘泥於我，只是拘泥於自己的曾經。我不是適合你的愛情，但你會是出現在別人人生裏的，適合別人的愛情。”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物來則應，去則不留。梁釉以往一直這麽覺得，但此刻他並沒有這麽對黃宗良說。
物來則應，去則不留。
這是草原和高山賦予他的應當有的灑脫。
可是梁釉在這一剎那忽然遲疑地想，自己對陳宗旻的追逐，是否算是一種否認。
他否認去則不留，因為他在陳宗旻身上還殘存了那麽一點不舍得。
而這份不舍得，又是出於哪裏呢？
他對陳宗旻，到底是一番怎樣的感情？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思念，是否源於求不得與放不下的苦？
“或許是你說的這樣的。”黃宗良笑起來，倒也不太遺憾，寬和地說，“以後來西藏，我會來看你。作為朋友。”
梁釉應了他的話。
電話掛斷之後，他去尋找陳宗旻的身影。
而後他便發現陳宗旻靠在他租的那一輛豐田的駕駛座側，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神色蕭索冷淡。
下山之後，開始隱約有飄雪的跡象。天已經黑了大半，只留下一點點藍色的殘影，猶如雪地和海的影子，影子總要在天上留得久一點。
梁釉向他靠過去，發現他漆黑的發梢落了雪點，包括圍巾和衣服，都有雪的痕跡。
這讓他想起昨天來的時候，陳宗旻輕輕拂走他手裏那根圍巾上的雪的瞬間。明明都是那一雙淡漠的眼，卻是不同的心思。
“打完了？”陳宗旻側過眼睛，語氣沒什麽波瀾。
梁釉點頭。
陳宗旻也沒有問他聊了點什麽，如同事不關己一般。他打開門坐進駕駛座，梁釉跟著坐進車裏，才發現車裏開了暖氣。
可陳宗旻偏偏站在外面等。
偶爾投過來一下視線，確認他還在。
“陳宗旻。”梁釉喚他，低著頭，打開了手機裏上午他給自己下載的那一部影片，好像叫做花樣年華。
“嗯？”
“你覺得，愛情是什麽？”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陳宗旻對於它閉口不談，像它與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車裏沒有了對話的嗓音，卻慢慢開始響起梁釉手裏的影片的背景音。那跳脫的、如同腳步的雀躍聲音響起來，電影裏的對話聲代替了陳宗旻應該回答卻沒有回答的沈默空隙。
良久以後，當影片進行到五分鐘零三秒時，陳宗旻出人意料地出了聲，似乎是回應，又似乎是自語。
“等待。”
他只說了兩個字。
梁釉沒有轉過臉，視線也沒有從手機上移開，仿若未聞一般的安靜。
但他的心有點亂。
等待的盡頭是思念。如果等待算做愛，那思念，難道算是深愛？
梁釉忽然想起自己下定決定要來找陳宗旻的那一天。
那天拉薩下了好大的雨，他剛好在布達拉宮那一面紅墻下的階梯上站著，看到瓢潑的雨嘩啦啦沖下來，那血紅色的、陳舊的漆水就那麽一階一階地墜下來，跳到他的褲腿邊，把他本就淋濕的身體澆得濕透。
梁釉在暴雨中想通了自己的執拗。
他站在那裏，從綿綿的小雨到大雨嘩啦墜落又到小雨重新纏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一點點想通了自己的言而失信是多麽失責，又想明白了自己的思念出於自己死不轉彎的執拗。
那一天的雨很大很大，血紅色的漆水像誰心裏沖出來的悔。
梁釉總算因為這場雨而決定離開西藏。
那天夜晚，他翻找出了兒時早已不再記錄的日記薄，翻開下一頁，寫：
2024年，11月17日，晴，下午暴雨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褲腿上的紅色漆水我洗了很久才洗掉。
布達拉宮在流血。我的心被遠走的你割破了，淌出來的是思念。
當然，我知道，我不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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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釉的瑪尼堆堆得慢，大概是因為雪的松散。他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在這一項工程上，也不顯得敷衍散漫。
站在這個緩坡的山巔，能看到山下成片的森林，能看到穿過特羅姆瑟大橋的海峽，它是挪威海的一小部分。有船慢悠悠地穿過它，船尾拉出長長的漣漪，漣漪分成一撇一捺悠長地往更遠的地方散出去，這讓這條緩慢行駛的船看起來像是滑開外衣的紐扣。
風有些大了。
陳宗旻沒有再站在梁釉身邊，他蹲下來，打開自己背在身後的背包，從裏面拿出一頂粗線針織帽。
他原本想遞給梁釉，但梁釉背對著他，低著頭。
“梁釉。”陳宗旻捏著手裏的帽子邊沿，指腹摩挲，叫著眼前的人，“擡起頭。”
梁釉轉過臉來。
陳宗旻給他把帽子戴上了，順便給他拿出了包裏剛剛順手在店裏買的一副手套，遞給他。
“現在風大了，戴上吧。”
梁釉看著他：“你呢？”
“我習慣了。”
梁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他沒有告訴他，自己在西藏這麽多年，其實也已經習慣了嚴寒。風雪並不會成為行路的阻礙，刮在臉上撕扯的鈍痛也從未讓他畏懼。
只是他沒想到，偶然今日，站在挪威厚厚的雪地上，淋著熟悉的雪和風，卻有人關心他早已忘卻的寒冷。
關心連他自己都忽略了的、不在乎的寒冷。
梁釉看著陳宗旻的臉。他站的位置稍微比他高，所以他需要稍微再擡起來一點下巴去看他。
陳宗旻那張臉他在今年頭一次仔仔細細地去瞧，發現和往年比又有些許陌生，應該是有一年多沒見，人總是會變化的。
他長長的眼睫上掛著一點飄雪，嘴唇顏色也許是因為冷而顯得淡。那雙不深不淺的眼睛垂下來，淡淡地看著梁釉，眼睛裏沒有太多起伏情緒，整個人在雪裏是幾乎融為一體的寡淡。
他的脖子上戴著一根灰色圍巾——偶爾被風掀起的內面一晃而過能看到深藍色的紋印，那顏色和梁釉脖子上戴的圍巾顏色一模一樣。沒有戴手套，也沒有戴帽子，梁釉看到他，覺得他比自己看著更不保暖。
但陳宗旻沒有哆嗦，也沒有說冷。他站著，像一棵筆直的松樹。
“我們走吧。”
梁釉看了一眼自己堆出來的東西。
雪無論再怎麽壓實也無法像石頭那麽堅硬，疊在一起時隱隱已經有散開的趨勢。梁釉不知道它會不會在下一場大雪落下時被覆蓋，不知道在今夜會不會就此倒塌，但此時此刻，他看著它，只希望它能短暫地舉托起他的祈願。
當祈願足夠虔誠，世間萬物都能成為它的承載物。
願他心想事成。
這一次，輪到陳宗旻問他：“什麽意思？”
風大了。
梁釉瞇了瞇眼睛，耳畔的風聲有點混淆他的聽力。不過幸好他聽清楚了陳宗旻的聲音。不論在哪裏，在草原上，在雪地裏，在落雪時分，在日出時刻，他總是能聽清陳宗旻偶爾變得有些小的聲音。
“你去聽一首歌，就知道了。”
梁釉看著陳宗旻，餘光落在沒有邊際的雪與天，沒有正面回答他，讓他自己去找尋答案。
“什麽歌？”
陳宗旻打開了手機搜索欄。
梁釉低著頭，踩地上厚厚的積雪：“1376。”
“1376？”
“這是歌的名字。”
山頂有一家咖啡廳，提供咖啡三明治和一些燴飯。
陳宗旻搜到了那首歌，但沒聽，只是看了看歌詞的意思。
這家咖啡廳有馴鹿肉漢堡。梁釉對它敬而遠之。
陳宗旻看了他一眼，有一點想點一個的意思，但由於早餐就吃的漢堡，所以遺憾選擇了一份蘑菇燴飯。梁釉讓在此呆了一年多的本地人陳宗旻給他介紹一下，這位不是本地人的本地人非常堅定地說馴鹿湯挺好喝，可以在它的基礎上再點一塊三明治。
梁釉沈默片刻，似乎是心在搖擺。
最後他還是點了馴鹿湯和三明治，並且告訴陳宗旻如果不好喝就歸他了。
陳宗旻側過頭看窗外一覽無餘的特羅姆瑟雪景，手抵在唇邊擋了擋，仿若要咳嗽一般，不過他只是為了擋住自己嘴邊那一點點笑。
這是很明智的一擋。恰恰好躲過了梁釉的視線。
不過幸好這一餐並不難吃，梁釉能夠接受這個味道。
這一次梁釉成功付了錢。陳宗旻沒再阻攔他。
快要到天黑的時間，陳宗旻問梁釉要不要準備下撤。
梁釉點了點頭。
他們從咖啡廳出來，又踩在了厚雪上，一步一個腳印，慢吞吞地走。
忽然，陳宗旻停住了腳步。
梁釉不懂他為什麽停下腳步，靠過去，問他怎麽了。
“有人在求婚。”
陳宗旻的聲音傳過來。
在可以俯瞰整個特羅姆瑟城和峽灣的地方，有人在求婚。
梁釉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果然看到兩個站在觀景最好的那塊雪地裏，站在離他堆的那個小小的雪做的瑪尼堆不遠處，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的外國男人身型看起來有點臃腫，跪下有點吃力。
但他擡起頭，那雙看不清顏色的淺色眼睛即使遙遠都能看得出興奮和止不住的笑意。
他也許是說了“May I have your hand in marriage”（你願意和我締結婚姻嗎？）又也許是說了“Jeg elsker deg. Vil du gifte deg med meg”（我愛你，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梁釉不知道他是英國人還是挪威人，不知道他的國籍，只知道他此時此刻求婚的樣子實在是過於誠懇，幾乎要把跪地的膝蓋埋到深厚的雪裏去。
被求婚的女性捂著臉頰滿臉都是驚訝，眉毛擡得老高，表情特別誇張，嘴角翹到天上去。那份驚訝並不是反感和過度驚詫，而是和求婚的男性幾乎同源的一種幾乎快要沖破頭頂的興奮。
她在說些什麽，可惜梁釉沒聽到，也讀不懂她的唇語。
“'Yes，But oh my god, I wasn't expecting a ring this huge。so beautiful,oh my god.'”陳宗旻沒有模仿那位女性的語氣，陳述著她的話語，不過他的嗓音原本就很好聽，說英語聽起來有一種別樣的性感，即使只是陳述也讓梁釉想象到了那位女性生動的尖叫語氣。
“她說，我願意，但我沒想到你會買這麽大的戒指。”
陳宗旻翻譯完畢，忽然笑了一下。
梁釉跟著他笑起來：“會在這麽漂亮的地方求婚，肯定是更漂亮的一枚戒指。”
那位女性同意了求婚，戒指就迫不及待被送入了她的指根。他們在這裏擁抱，尖叫，大笑，有旁觀的外國人跟著興奮地大喊，有人鼓掌，有求婚者的朋友送上早已準備好的鮮花，那份不顧一切的吶喊仿若此時此刻就算驟然雪崩，就算地動山搖，都算是天地對於這一對伴侶震天動地的祝福。
“愛情是什麽？”
陳宗旻問梁釉，想聽他的回答。
上一次耗費了一個機會卻沒問出來的問題，在天時地利的此刻流暢地吐露而出。
陳宗旻又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梁釉時的那場婚禮。
那天雨綿綿，落在身上，落在梁釉的肩頭暈開水痕。其實那天他就在想，如果他肩頭的是雪，他一定會伸手去把它拂去。
那天梁釉脖子上掛著哈達，腰挺得很直。耳朵上掛著耳飾，高高地坐在馬上，掃過去的餘光裏有草原，有細雨，有起伏的群山，只是不知道有沒有陳宗旻的一席之地。
“結婚生子吧。”
梁釉回答他，側過頭，視線從擁抱的兩人身上移開，走在陳宗旻肩側，兩個人慢慢走著，離他們越來越遠。
像是離愛情越來越遠。
梁釉覺得，愛情應該就是和喜歡的人結婚生子。
在他十六歲那年，十二月深大雪陡然落下的某一天，家裏的門被一個姑娘和一個青年匆匆敲響，詢問能不能租一間房熬過今晚的暴雪。
梁釉家裏有很多空房間，剛好那天大部分房間都租出去了，就只剩了唯獨一間，仿若為他們而留一般。
那天晚上，梁釉的阿伊邀請他們烤火，他們說，這次來西藏是想來拍結婚照的。
梁釉記得火光劈裏啪啦地炸，火舌閃動朦朧之間，他看到了那個姑娘彎彎的唇角和眼神裏如論如何模仿都無法刻意表露出的幸福。
“愛情是什麽？”
那個已經訂婚的姑娘笑顏如畫，她的答案是：“愛情是想要和愛的人結婚生子。”
梁釉記得這個回答。
他有時會想，如果這就是愛情，從十六歲到如今二十一歲，這種念頭一次都沒出現過。
他可能還是沒有遇到自己的愛情。
不過在愛情來臨之前，他已經遇到了一種異樣的、說不出的感情。
那種感情他難以去言喻，似乎是思念，它目前為止只出現在一個人身上過。
不過那一定不是愛情。
畢竟他不可能和那個人結婚生子。
坐纜車下山時，梁釉收到了一條短信。
他點開看，發現是飛機上的那個人發來的信息，那個人的名字叫黃宗良，他記得自己還認錯了人家的表。
-最近有時間嗎？發現特羅姆瑟有一家很好吃的餐館，可以約你吃飯嗎？
短信那頭的人問。
梁釉想了想，婉拒回他：最近行程很緊。
那頭的回覆沒有立刻就來，差不多五分鐘之後，纜車離雪地上的彩色房屋近了些，梁釉低下眼睛，才發現回覆的短信來了。
-可惜了。
-梁釉，你有談戀愛嗎？
梁釉看到這條消息有點出神。
這是一個稍微越界的問題，不過也處於友好的問詢範圍內，梁釉想了想，回：沒有。
-如果我追你，會有機會嗎？
梁釉沒回了。
他覺得很奇怪。明明僅僅只是一面之緣，為什麽就會產生想要和一個人共度一段時間的想法？他的直覺告訴他黃宗良並沒有那個和他共度一段時間的機會，但具體是什麽原因他無法給出一個結論。
一旦細想，就無法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怎麽了。”陳宗旻看他有點心事的樣子，掃了一眼他亮著屏幕的手機。
梁釉沒有阻擋他的目光，嘴裏說：“沒事。”
剛下纜車，梁釉的手機就撥過來一個電話，聯系人的名字是黃宗良。
梁釉接了電話。
“你好。”那邊的人似乎很輕松，嗓音溫和，“你沒有回答我，所以我想我應該是沒有機會了。”
梁釉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麽回答。
“是因為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不是。”
黃宗良頓了頓，稍微感到意外：“哦。我以為你是因為陳宗旻才拒絕了我。”
“不關他的事。”
梁釉想，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因為陳宗旻，所以拒絕他？梁釉承認陳宗旻在他的心裏占據了一席之地。但他不知道愛情是否能和陳宗旻掛鉤。如果愛一個人就是想要和他結婚生子，那他確信他對陳宗旻的不是愛情。
但如果愛一個人是記掛，是想念，是想要見到，是為了這個人能違背自己的承諾，那梁釉覺得自己對陳宗旻的情感大概是愛情。
可是不是啊。
愛情應當是前者，因為所有人都這樣向他證明。
“也許你會覺得我對你的好感稍微有點突兀。”黃宗良稍微有點歉意，此時此刻才體諒到梁釉的那份疏離，“很抱歉，我只是有點著急。”
“我知道我們不會擁有談論愛情的機會了，所以我想告訴你我對你有好感的原因。否則我怕你覺得我是見色起意，那不太好。”
黃宗良坦言說：“我曾經遇到過一個人，他很愛我。他和你很像，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都很像。”
他曾經遇到過一個人，但這世間關於愛的所有忠言都說，愛要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才能夠幸福的把它擁有。否則擁有愛的每一時刻，都會充斥痛苦。
那時候黃宗良尚且處於創業起步，沒有經濟實力，沒有帶給那個男人美好未來的能力，現實把千斤重的壓力壓在他的脊背上，他只好咬牙讓懷裏的人如同飛翔的鳥張開雙翼離開他，這樣他才有孤註一擲擺脫脊背上千萬斤壓力的決心。
可是等他如今擁有了天時地利，卻不再有那一個甘願只落在他懷裏和他吃苦的人。
他想要找回來，可那人在茫茫人海中已經望不到背影。
“愛情在不適當的時候出現被我舍棄。”黃宗良說，“我以為你會是適合我的愛情。”
梁釉聽完了，平靜地說：“你拘泥於我，只是拘泥於自己的曾經。我不是適合你的愛情，但你會是出現在別人人生裏的，適合別人的愛情。”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物來則應，去則不留。梁釉以往一直這麽覺得，但此刻他並沒有這麽對黃宗良說。
物來則應，去則不留。
這是草原和高山賦予他的應當有的灑脫。
可是梁釉在這一剎那忽然遲疑地想，自己對陳宗旻的追逐，是否算是一種否認。
他否認去則不留，因為他在陳宗旻身上還殘存了那麽一點不舍得。
而這份不舍得，又是出於哪裏呢？
他對陳宗旻，到底是一番怎樣的感情？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思念，是否源於求不得與放不下的苦？
“或許是你說的這樣的。”黃宗良笑起來，倒也不太遺憾，寬和地說，“以後來西藏，我會來看你。作為朋友。”
梁釉應了他的話。
電話掛斷之後，他去尋找陳宗旻的身影。
而後他便發現陳宗旻靠在他租的那一輛豐田的駕駛座側，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神色蕭索冷淡。
下山之後，開始隱約有飄雪的跡象。天已經黑了大半，只留下一點點藍色的殘影，猶如雪地和海的影子，影子總要在天上留得久一點。
梁釉向他靠過去，發現他漆黑的發梢落了雪點，包括圍巾和衣服，都有雪的痕跡。
這讓他想起昨天來的時候，陳宗旻輕輕拂走他手裏那根圍巾上的雪的瞬間。明明都是那一雙淡漠的眼，卻是不同的心思。
“打完了？”陳宗旻側過眼睛，語氣沒什麽波瀾。
梁釉點頭。
陳宗旻也沒有問他聊了點什麽，如同事不關己一般。他打開門坐進駕駛座，梁釉跟著坐進車裏，才發現車裏開了暖氣。
可陳宗旻偏偏站在外面等。
偶爾投過來一下視線，確認他還在。
“陳宗旻。”梁釉喚他，低著頭，打開了手機裏上午他給自己下載的那一部影片，好像叫做花樣年華。
“嗯？”
“你覺得，愛情是什麽？”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陳宗旻對於它閉口不談，像它與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車裏沒有了對話的嗓音，卻慢慢開始響起梁釉手裏的影片的背景音。那跳脫的、如同腳步的雀躍聲音響起來，電影裏的對話聲代替了陳宗旻應該回答卻沒有回答的沈默空隙。
良久以後，當影片進行到五分鐘零三秒時，陳宗旻出人意料地出了聲，似乎是回應，又似乎是自語。
“等待。”
他只說了兩個字。
梁釉沒有轉過臉，視線也沒有從手機上移開，仿若未聞一般的安靜。
但他的心有點亂。
等待的盡頭是思念。如果等待算做愛，那思念，難道算是深愛？
梁釉忽然想起自己下定決定要來找陳宗旻的那一天。
那天拉薩下了好大的雨，他剛好在布達拉宮那一面紅墻下的階梯上站著，看到瓢潑的雨嘩啦啦沖下來，那血紅色的、陳舊的漆水就那麽一階一階地墜下來，跳到他的褲腿邊，把他本就淋濕的身體澆得濕透。
梁釉在暴雨中想通了自己的執拗。
他站在那裏，從綿綿的小雨到大雨嘩啦墜落又到小雨重新纏綿，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一點點想通了自己的言而失信是多麽失責，又想明白了自己的思念出於自己死不轉彎的執拗。
那一天的雨很大很大，血紅色的漆水像誰心裏沖出來的悔。
梁釉總算因為這場雨而決定離開西藏。
那天夜晚，他翻找出了兒時早已不再記錄的日記薄，翻開下一頁，寫：
2024年，11月17日，晴，下午暴雨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褲腿上的紅色漆水我洗了很久才洗掉。
布達拉宮在流血。我的心被遠走的你割破了，淌出來的是思念。
當然，我知道，我不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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