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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的瑪尼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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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的瑪尼堆

從特羅姆瑟大橋開到到fjellheisen的棕色旅游指示牌,只需要十幾分鐘。

陳宗旻在停車場停了車。

空氣中有柴火的味道,淡淡的縈繞在鼻腔下,帶來了雪地裏難得溫暖且溫馨的氣息。

賣票的小房子寫著fjellheisen,裏面有亮堂的暖光從窗口照出來,映亮了低著頭的售票員的長長眼睫和彎起來的唇角。

梁釉悄悄哈氣,霧氣暈開在陳宗旻的腦後。他專註地看著霧氣散開,覺得白茫茫的霧散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因為看不清的白霧迅速消散之後總能看到陳宗旻修長的清晰身影。

他看到陳宗旻擡起來的左手手腕罕見的沒有戴手表,從他給他戴上那串佛珠的那一刻之後,手表就仿若再沒有了用途,變成了會磕碰的累贅。

陳宗旻為了這串佛珠取下了自己價值不菲的手表。

不過他的手腕總是藏在衣袖裏,梁釉也難得瞧見他的變化。

“來這裏排隊。”

陳宗旻忽然轉過頭,對梁釉招了招手:“別排錯了。”

梁釉站在離他幾步之遙的雪地緩坡上,擡起頭,看到他伸出的那只手的手腕露出來,自己的佛珠安安穩穩圈住了那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在藍色的天光和淺淺白雪之間,顯得色澤深沈。

像西藏裸露在外的貧瘠山地上的一抹舊色,跟著梁釉千辛萬苦到達了陳宗旻的身邊。

梁釉走到他的身邊去,等待的時候兩個人沒再對話。

他向上看,發現那纜車通往的地方那麽那麽高。雪看起來好厚好厚,積雪蓋住了那些似乎是松樹的尖葉針簇,像纜車緩緩直上的小小動靜就能讓雪簌簌地下落。

“陳宗旻。”

“嗯?”

“有點高。”如同沒話找話一般,落在梁釉口中卻成為認真的陳述。

“你怕高?”

“不是。”

陳宗旻沒接話,等待他說出否定之後的言語。

“等會兒,你離我近一點。”

有人的心忽然一跳。

它的這一跳躍在雪地裏顯得太不穩重了些,那麽駭然地一跳,然後悄悄歸於平靜之中。

“為什麽?”

又有人默了片刻,在思慮怎麽樣的回答會更加合適。

梁釉扯了扯圍巾下擺,眼神跟著垂下的眼球輕輕顫了顫,最終說:“冷。”

纜車有些許顛簸。

梁釉一度以為它差點停在半空中,因為它太過緩慢。

一個車廂裏有幾個人,都沒有說話,舉著手機在拍照,偶爾頭湊著頭,小聲說兩句梁釉聽不懂的語言。

梁釉看著窗外的樹發呆。

天有點暗下來了,也許是因為已經過了十二點。特羅姆瑟的極夜月份裏,下午兩三點天就會漸漸黑下來。也許因為今天的白晝五小時天氣還能算得上不錯,至少沒有落紛飛的大雪,所以天的暗淡並不明顯。

淡藍色的天和雪幾乎成為了同樣的顏色。纜車下的樹因為視野原因看起來很纖瘦,樹幹和頂部的黑灰沒被完全遮蓋,纜車視野很高,樹在陡坡上變得一根一根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某種雪地裏小動物沒有完全白的絨毛。

“冷嗎?”

陳宗旻不好大聲說話,低了低下巴,湊近了梁釉的耳朵。

熱氣慢吞吞順著那一瞬的接近而覆蓋上肌膚。

又有一顆頑固的心在冰封的雪中奇藝地快跳了一下。

梁釉眨了下眼睛。

“還好。”

“漂亮嗎?”

“嗯。”

“你再早幾個月來,能看到挪威下午三點的日落。”

這句話的講述者很平靜,可是這句話本身就帶有天然的遺憾意味,往事無法追述一般,描繪出一個美麗的、遺憾的幻境卻用木已成舟的現實打破。

梁釉不知道是否該說他心狠。

可是在說他心狠之前,必須先一步懊惱於自己的失約。

梁釉有點不滿。

當然,這一次不滿仍然不是對陳宗旻。

或者說,他的不滿從未針對過陳宗旻。

他只是自己生自己的氣,悔於一個無論做什麽決定都會後悔的問題。

“要拍張照嗎?”

陳宗旻問先一步彎身下了纜車,站在一旁向山下望的梁釉。

後者聽見了他的聲音,慢慢轉過來眼眸:“一個人拍?”

“嗯。”

陳宗旻沒有給出兩個人拍的提議。

他們算來算去認識好幾年,沒有一張合照。在西藏,梁釉會笨拙地拿著陳宗旻的手機給他拍照,拍他站在羊卓雍錯湖前低著頭的模樣,拍他站在藏北草原的緩坡上,手裏牽著一匹褐色馬的韁繩的模樣。

梁釉知道這些照片的去向。陳宗旻會把這些照片挑選出一兩張發送給自己的家人,發給父母和姐姐,告訴他們自己平安,且過得好。

但他們沒有合照。

此時此刻,陳宗旻似乎是存在一點不適合他這個年齡段應有的賭氣成分,覺得西藏沒有他們的合照,那他們最後在北歐相處的這十天也不該有合照。

他篤定梁釉不會邀請他拍兩個人的合照。因為梁釉那樣內斂又感情淡薄,不知道什麽是情愛,不知道別離的神傷。他坦然接受相逢和別離,就像那是命中定數般和緩寬容。

可是這一次,梁釉並沒有如陳宗旻想的那樣淡漠。

他出乎意料地很輕很輕擡了擡唇,眼睛彎了彎,輕聲說:“陳宗旻,我們兩個人拍吧。”

“我們?”

“我們。”

陳宗旻最終敗陣,跟他拍了合照。

特羅姆瑟的藍調在鏡頭下更為明顯,純粹的淺藍像是天地搭建的屬於冰雪的帷幕,沒有雲,沒有月,帷幕之下入目是無際的雪,雪上是鮮艷的房屋,一片一片你挨著我我靠著你,顏色和形狀都和童話故事中亮閃閃的城市一模一樣。

而這些美麗,統統在此刻成為了背景。

鏡頭裏,有兩個專註的人。梁釉的藍圍巾鮮亮顯眼,陳宗旻身上的黑又像是即將到來的夜。

兩個人都看著鏡頭,微微帶著笑。

拘束一般,夾雜一星半點的緊張和別扭。

梁釉很喜歡這張照片。

他讓陳宗旻教他怎麽在ig發出去,又問他能不能follow自己,讓自己follower那一欄變成1。

陳宗旻答應了他,又教了他怎麽發,還在他的要求下教他自己的英文名字怎麽寫。

“我的名字是才讓拉澤。”梁釉學會了,禮尚往來說,“是阿波給我取的名字。”

“梁釉這個名字呢?”

“也是阿波翻的字典。梁這個字,取自高山的脊梁。”

“梁生。”陳宗旻輕笑了一下,聲音很輕,莫名地、臨時起意地,這麽他叫了一聲。

粵語的一個稱呼不至於讓梁釉聽不懂。

“你總喜歡這麽叫我。為什麽?”梁釉看著手機裏post的照片,沒有擡眼,不知道是否因為再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有一點局促。

因為母語最親近。這個稱呼又不顯得太親昵太刻意。

介於疏和近之間夾縫的稱呼。聽起來意外的順耳。

陳宗旻看著他揚起來的臉,沒有跟他說。

梁釉看著陳宗旻ig賬號的頭像,想起自己來找陳宗旻的那一堆理由裏的一個,又問他:“你的頭像是什麽照片?我在網上沒有找到。”

“一顆2011年拍攝的彗星。”

“叫什麽名字?”

“洛弗喬伊。”

洛弗喬伊彗星是地面上發現的第一顆克魯茲族彗星,它的軌道非常接近太陽,很多科學家覺得它可能無法存活。

陳宗旻覺得自己那份從未跟任何人提起過的情愫就如同這一顆自認為無法存活的彗星。

他認為它無法存活。

可它偏偏頑固而堅毅。

山頂上人不算太多,來的游客都在拍照。

梁釉蹲在雪地上,手捧起一團雪,把它握起來捏著擠壓得緊緊的,快變成一塊硬邦邦的石頭。

“我用雪給你堆一個瑪尼堆吧。”梁釉沒有擡頭,隨口說。

“它會化。”

“那是下一個春天的事情了。”

陳宗旻沒吭聲。他看著梁釉僅僅露出一小半的側臉,那雪飛揚起來輕飄飄落在他的鼻尖,鼻梁上那顆痣看不見蹤影,傷痕很淡很淡並不明顯,更像是睡著了壓出的一點紅痕。

風霜壓在他的眉睫,卻被他輕描淡寫拂去。

陳宗旻看了良久,別過了臉。

他總畏懼於梁釉的信仰。因為他顯得那麽篤定,那麽堅毅,又那麽真誠。這讓梁釉勇敢,而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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