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貪嗔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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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貪嗔癡
梁釉沒睡幾個小時，大概是時差沒倒過來。睡前窗外的雪還在下，醒來之後雪已經停了，天卻還暗著，讓他分不清現在是白晝還是黑夜。
他本想再睡一會兒，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卻發現睡不太著，只得慢吞吞坐起身環視了一下尚且陌生的房間。
床頭的書還翻開著，極光綠標註的那一句話躍入眼簾，仍舊紮眼。
唯一和睡前不同的是書的左上角原本空餘的位置放上了一杯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牛奶。
梁釉用才醒來的遲鈍思緒想了一會兒，覺得可能是陳宗旻在他睡著時端來的。他擡起那杯牛奶放在鼻息下嗅了嗅，醇香的奶味兒很淡很淺，不比西藏鮮牦牛奶的濃郁細膩，卻也是新鮮。
他換了衣物，想要洗漱，卻見陳宗旻的房間門緊閉。敲一敲，好久聽不見個回響。
他只好按下門把手推門走進去。
意料之外的是在他已經放得很輕很輕的腳步挪到陳宗旻床尾時，陳宗旻的眼皮輕輕顫了顫，惺忪的眼睛瞇起來，見清了來人便緩緩睜開。
“怎麽了。”陳宗旻問站在床尾明顯目的地不是他身邊的人，聲音是才醒來的沙啞。
“洗漱。”梁釉說。
他捏著自己帶的洗漱用品走進去，洗到一半，水拂在臉上差點滾進眼睛裏時，聽到了陳宗旻跟著進來的聲音。
梁釉動作停頓，手邊的水重新被陳宗旻扭開，接了一杯水的同時順手把梁釉手指間沾染的泡沫遞在水下沖幹凈了。
“不用管我。”陳宗旻說，“我浪口。”
“浪口是什麽。”梁釉問。
“漱口。”
梁釉點頭，表示自己懂得了：“你很喜歡說粵語。”
“我是華裔。”陳宗旻說，“1998年我在英國出世，後來又回香港住了七八年。準確來說，應該算是英籍華裔。”
“那你會有兩個護照嗎？”
“嗯。”
“兩個都是藍色？”
“對。”
梁釉想了想英國護照和香港護照的樣子，摸了摸下巴有點奇怪：“但你普通話不錯。”
“學校會教普通話。”
“哦。”梁釉摸著了帕子把臉上的水珠一點點擦幹凈，擡起頭睜開眼，在鏡子裏見到了站在自己身旁的陳宗旻，那人向左偏了下眼眸，剛好看著自己，“我的普通話就很一般。”
“挺好聽的。”陳宗旻笑了下。
梁釉當他是在說漂亮話，不置可否。
“真的。”陳宗旻見他眼神就知道他並不相信，笑容淡下來，覺得他這個模樣心裏想的什麽實在太明顯，也太好揣度。
“嗯。”梁釉拍了拍陳宗旻的手，轉頭對上他的眼睛，有些嚴肅地掠過這個話題，“你昨天問我的話，我已經想好了。”
“什麽。”
“你問我來這裏幹什麽。”
陳宗旻看著他，等他繼續說出他早已打下的腹稿。
“我想來看看你的生活。”梁釉說，“西藏離這裏太遠，我對這裏很不了解。”
“就是想來看看我？”
“嗯。”
“什麽時候走？”
“我剛來，你怎麽就盼著我走？”梁釉的眼裏有點不解。
陳宗旻緩了聲，似是梁釉並沒有說出他想聽的話，移開了眼，略顯得不那麽專註：“不是這個意思。”
“那什麽意思。”
“如果只是短暫想要和我見一面，為什麽要帶這麽多行李，裝著足夠長居的衣物？”
陳宗旻說出來的話混著沒停的水聲，仿若有著遮掩就不用心虛於幾個小時前明目張膽的窺探。
梁釉楞了楞，旋即明白過來。
“你進了我房間。”
“嗯。”
“牛奶是你放的。”
“我敲門你沒聽見。”
“哦。”梁釉很容易地把話帶偏，悄悄地假裝忘記了陳宗旻說的問題，“我睡著了。”
“回答我的問題。”
梁釉逃不過這個話題，閉嘴轉頭欲走。
可他向後退，陳宗旻就站在他身後。他向左轉往外走，肩膀還沒轉過去就被一只骨節有力的手扣住了，下意識往懷裏順勢一帶。
梁釉往後摔了一步，被陳宗旻身上才沾染上的檸檬味清爽包裹。落在耳畔不屬於梁釉的呼吸本該是涼的，因為他親眼看到牙膏上畫著的薄荷葉。
可是從後背貼過來的身軀和手臂都是熱的，落在肌膚上的呼吸也是熱的，梁釉感覺自己怔楞的片刻功夫裏體溫開始奇怪地上升。
“你幹什麽？”
梁釉在陳宗旻的懷裏側過頭尋找他的眼睛，發絲掃過陳宗旻的脖頸，卻不知不覺。
陳宗旻喉頭一滾，掩飾地松開了手。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下意識抓住梁釉，又驚醒般松開手。他似乎是不想見到眼前人離開他哪怕一步，可是無論是面目還是言語都藏得嚴絲合縫半分不顯。
如果不是下意識的動作把那一點藏匿的心思悄然暴露，興許如梁釉般遲鈍的人永遠也發現不了他說不出口的類似“請為我停留”的話。
陳宗旻絕對不會說。
梁釉也絕對不會說。
他們都是很像很像的人，正因為太像，那種淡漠又內斂的情感才永遠不會在某一瞬起於不管不顧的脫口而出。
“不好意思。”
陳宗旻的手又藏起來了，所有變幻的神色跟著動作又在梁釉側頭時還未看到的瞬間遮掩進他漠然的假面。
他扯開和梁釉的距離，興許覺得唐突，主動往後退了一步回到正常距離，然後片刻未等就錯身準備擦著梁釉的肩膀先一步離開。
只是這一次，梁釉先於他擡起的腳步抓住了他垂在腿邊的手指。
“你的問題，我可以給你回答。”他說話並不急躁，咬字清晰，偶有一個字會帶著一點點藏族人說話吐不清的鼻音，“但我要把這個答案放到我呆在這裏的最後一天去。”
“最後一天是多久？”
“是我想離開的時候。”梁釉笑起來，“你也可以讓我快些想回西藏去，這樣你就能知道答案了。”
陳宗旻為他的這份不知道哪兒學去的鉆空子而頭疼。
他想說，你告訴我，是因為想我，是因為有留在我身邊的想法，哪怕只是沖動，哪怕只是冒出來又掐滅的念頭，又會如何呢。
可他終究沒有說出這句話，如同梁釉沒說出來他自己補充進空白裏的這句話一樣。
“行。”陳宗旻說，“你有安排嗎？”
梁釉點頭：“我想去看看你們這裏的滑雪場。也想看極光。我關註了你的ig賬號，拍攝下的關於這裏的每張照片都很漂亮。”
“你去過的地方我能都去一遍嗎？”
他的眼睛太真誠，落在陳宗旻眼裏總讓他躲閃不及甘拜下風。
“那我要抽出很多時間陪你。”他甚至起了拒絕的念頭。陳宗旻不喜歡長久的陪伴。兩個人如果相處久了，離別便是最難以解決的命題，“我很忙。”
他不想離別便成此行近在咫尺可以望到的盡頭。也不想離別變成那個註定要走到的目的地。
都說相遇是還債，離別是債還清，可是他寧願梁釉的失約是他欠他永遠不會還清的債，這樣他至少還有一個理由惦念著這個沒還清債的人。
“有很多事情要做嗎？”
“嗯。”
“我可以幫你做。”
陳宗旻沈默了。
梁釉進了一步：“陳宗旻，你說過的，要帶我去看你2023年9月29日爬上的那座雪山。雖然我們的約定已經失效了，但我還是想看看。”
他看著陳宗旻的眼睛，又補：“這是我這一次來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你不去，我就一個人去。”
陳宗旻忽然發現自己再怎麽執拗再怎麽堅持也永遠犟不過眼前這個人。
梁釉嚴肅且認真，相比之下他偽劣的謊言一敲便碎。心底的貪嗔被放大成疾，陳宗旻不敢言自己無愧於梁釉那一雙高原上靜寂的淡色眼眸。
他只好說：“我盡量抽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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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釉沒睡幾個小時，大概是時差沒倒過來。睡前窗外的雪還在下，醒來之後雪已經停了，天卻還暗著，讓他分不清現在是白晝還是黑夜。
他本想再睡一會兒，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卻發現睡不太著，只得慢吞吞坐起身環視了一下尚且陌生的房間。
床頭的書還翻開著，極光綠標註的那一句話躍入眼簾，仍舊紮眼。
唯一和睡前不同的是書的左上角原本空餘的位置放上了一杯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牛奶。
梁釉用才醒來的遲鈍思緒想了一會兒，覺得可能是陳宗旻在他睡著時端來的。他擡起那杯牛奶放在鼻息下嗅了嗅，醇香的奶味兒很淡很淺，不比西藏鮮牦牛奶的濃郁細膩，卻也是新鮮。
他換了衣物，想要洗漱，卻見陳宗旻的房間門緊閉。敲一敲，好久聽不見個回響。
他只好按下門把手推門走進去。
意料之外的是在他已經放得很輕很輕的腳步挪到陳宗旻床尾時，陳宗旻的眼皮輕輕顫了顫，惺忪的眼睛瞇起來，見清了來人便緩緩睜開。
“怎麽了。”陳宗旻問站在床尾明顯目的地不是他身邊的人，聲音是才醒來的沙啞。
“洗漱。”梁釉說。
他捏著自己帶的洗漱用品走進去，洗到一半，水拂在臉上差點滾進眼睛裏時，聽到了陳宗旻跟著進來的聲音。
梁釉動作停頓，手邊的水重新被陳宗旻扭開，接了一杯水的同時順手把梁釉手指間沾染的泡沫遞在水下沖幹凈了。
“不用管我。”陳宗旻說，“我浪口。”
“浪口是什麽。”梁釉問。
“漱口。”
梁釉點頭，表示自己懂得了：“你很喜歡說粵語。”
“我是華裔。”陳宗旻說，“1998年我在英國出世，後來又回香港住了七八年。準確來說，應該算是英籍華裔。”
“那你會有兩個護照嗎？”
“嗯。”
“兩個都是藍色？”
“對。”
梁釉想了想英國護照和香港護照的樣子，摸了摸下巴有點奇怪：“但你普通話不錯。”
“學校會教普通話。”
“哦。”梁釉摸著了帕子把臉上的水珠一點點擦幹凈，擡起頭睜開眼，在鏡子裏見到了站在自己身旁的陳宗旻，那人向左偏了下眼眸，剛好看著自己，“我的普通話就很一般。”
“挺好聽的。”陳宗旻笑了下。
梁釉當他是在說漂亮話，不置可否。
“真的。”陳宗旻見他眼神就知道他並不相信，笑容淡下來，覺得他這個模樣心裏想的什麽實在太明顯，也太好揣度。
“嗯。”梁釉拍了拍陳宗旻的手，轉頭對上他的眼睛，有些嚴肅地掠過這個話題，“你昨天問我的話，我已經想好了。”
“什麽。”
“你問我來這裏幹什麽。”
陳宗旻看著他，等他繼續說出他早已打下的腹稿。
“我想來看看你的生活。”梁釉說，“西藏離這裏太遠，我對這裏很不了解。”
“就是想來看看我？”
“嗯。”
“什麽時候走？”
“我剛來，你怎麽就盼著我走？”梁釉的眼裏有點不解。
陳宗旻緩了聲，似是梁釉並沒有說出他想聽的話，移開了眼，略顯得不那麽專註：“不是這個意思。”
“那什麽意思。”
“如果只是短暫想要和我見一面，為什麽要帶這麽多行李，裝著足夠長居的衣物？”
陳宗旻說出來的話混著沒停的水聲，仿若有著遮掩就不用心虛於幾個小時前明目張膽的窺探。
梁釉楞了楞，旋即明白過來。
“你進了我房間。”
“嗯。”
“牛奶是你放的。”
“我敲門你沒聽見。”
“哦。”梁釉很容易地把話帶偏，悄悄地假裝忘記了陳宗旻說的問題，“我睡著了。”
“回答我的問題。”
梁釉逃不過這個話題，閉嘴轉頭欲走。
可他向後退，陳宗旻就站在他身後。他向左轉往外走，肩膀還沒轉過去就被一只骨節有力的手扣住了，下意識往懷裏順勢一帶。
梁釉往後摔了一步，被陳宗旻身上才沾染上的檸檬味清爽包裹。落在耳畔不屬於梁釉的呼吸本該是涼的，因為他親眼看到牙膏上畫著的薄荷葉。
可是從後背貼過來的身軀和手臂都是熱的，落在肌膚上的呼吸也是熱的，梁釉感覺自己怔楞的片刻功夫裏體溫開始奇怪地上升。
“你幹什麽？”
梁釉在陳宗旻的懷裏側過頭尋找他的眼睛，發絲掃過陳宗旻的脖頸，卻不知不覺。
陳宗旻喉頭一滾，掩飾地松開了手。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下意識抓住梁釉，又驚醒般松開手。他似乎是不想見到眼前人離開他哪怕一步，可是無論是面目還是言語都藏得嚴絲合縫半分不顯。
如果不是下意識的動作把那一點藏匿的心思悄然暴露，興許如梁釉般遲鈍的人永遠也發現不了他說不出口的類似“請為我停留”的話。
陳宗旻絕對不會說。
梁釉也絕對不會說。
他們都是很像很像的人，正因為太像，那種淡漠又內斂的情感才永遠不會在某一瞬起於不管不顧的脫口而出。
“不好意思。”
陳宗旻的手又藏起來了，所有變幻的神色跟著動作又在梁釉側頭時還未看到的瞬間遮掩進他漠然的假面。
他扯開和梁釉的距離，興許覺得唐突，主動往後退了一步回到正常距離，然後片刻未等就錯身準備擦著梁釉的肩膀先一步離開。
只是這一次，梁釉先於他擡起的腳步抓住了他垂在腿邊的手指。
“你的問題，我可以給你回答。”他說話並不急躁，咬字清晰，偶有一個字會帶著一點點藏族人說話吐不清的鼻音，“但我要把這個答案放到我呆在這裏的最後一天去。”
“最後一天是多久？”
“是我想離開的時候。”梁釉笑起來，“你也可以讓我快些想回西藏去，這樣你就能知道答案了。”
陳宗旻為他的這份不知道哪兒學去的鉆空子而頭疼。
他想說，你告訴我，是因為想我，是因為有留在我身邊的想法，哪怕只是沖動，哪怕只是冒出來又掐滅的念頭，又會如何呢。
可他終究沒有說出這句話，如同梁釉沒說出來他自己補充進空白裏的這句話一樣。
“行。”陳宗旻說，“你有安排嗎？”
梁釉點頭：“我想去看看你們這裏的滑雪場。也想看極光。我關註了你的ig賬號，拍攝下的關於這裏的每張照片都很漂亮。”
“你去過的地方我能都去一遍嗎？”
他的眼睛太真誠，落在陳宗旻眼裏總讓他躲閃不及甘拜下風。
“那我要抽出很多時間陪你。”他甚至起了拒絕的念頭。陳宗旻不喜歡長久的陪伴。兩個人如果相處久了，離別便是最難以解決的命題，“我很忙。”
他不想離別便成此行近在咫尺可以望到的盡頭。也不想離別變成那個註定要走到的目的地。
都說相遇是還債，離別是債還清，可是他寧願梁釉的失約是他欠他永遠不會還清的債，這樣他至少還有一個理由惦念著這個沒還清債的人。
“有很多事情要做嗎？”
“嗯。”
“我可以幫你做。”
陳宗旻沈默了。
梁釉進了一步：“陳宗旻，你說過的，要帶我去看你2023年9月29日爬上的那座雪山。雖然我們的約定已經失效了，但我還是想看看。”
他看著陳宗旻的眼睛，又補：“這是我這一次來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你不去，我就一個人去。”
陳宗旻忽然發現自己再怎麽執拗再怎麽堅持也永遠犟不過眼前這個人。
梁釉嚴肅且認真，相比之下他偽劣的謊言一敲便碎。心底的貪嗔被放大成疾，陳宗旻不敢言自己無愧於梁釉那一雙高原上靜寂的淡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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