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如山慈悲,如海憫垂

關燈
第4章 如山慈悲,如海憫垂

“不是害怕。”陳宗旻閉了閉眼睛,“你沒必要替我做到這個地步,我們有什麽關系,能讓你又為我下跪祈福,又把佛珠送給我?”

“我沒有這麽重要。”

“你,”梁釉看著他的眼睛,想了想他言語裏的意思,否認了他的話,“重要的。”

“我如果重要,為什麽一年前你答應了約定又反悔?為什麽你轉頭離開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叫我為你等一等?”

陳宗旻嗓音起了波動,帶著些沒能釋懷的氣,其實也不是過了一年還在惱他,就是太想得到一個解釋。在西藏呆久了的人容易被那裏信仰著神佛的人同化得固執,陳宗旻就是變得固執的其中一員。

他就是無法在這麽多個夜晚裏做到理解梁釉。

他在生氣。

梁釉微一蹙眉。耳畔落下的話像是質問,語氣並不好,聽著需要他花費很多心力去理解和懂得話裏話外的意思。

沈默總在他們的聊天之間徘徊,像是一句話於另一句話之間的句號,過於漫長,他的沈思和他的緘言是一樣無邊的靜默,總會讓人不明白他到底是還在思考,還是已經不願再開口。

他是一個擅長等待的人,時間流速似乎因此比旁人慢一點。

曾經,陳宗旻會把話說慢一點,也會一直等他。等他想明白了話,慢悠悠開口說出自己認真想出來的回答。

可是現在陳宗旻不知道怎麽性急,也許是因為他的出爾反爾太傷他的心。梁釉這麽想清楚了,想要回答陳宗旻為什麽要反悔,又為什麽沒有回頭看他,可這一次一直等待他的人因為失望而不再擁有耐心。

陳宗旻自己平覆了心情,眉目之間染著的一點焦躁淡去,他又恢覆那疏淡的模樣,按開手裏吹風機的按鈕給梁釉把稍微帶點潤意的發尾吹幹。

噪音響起,梁釉思慮半天的話就這麽卡在唇邊,慢慢嘆息著流淌出來,像是迎春的雪水,一溜兒化在了熱騰騰的風裏,也沒有人聽見。

“你不聽我說話了。”

風筒停止運作靜止下來,陳宗旻聽到梁釉清晰的話語。他擡起頭,蹙著眉有些不悅,那份不悅不是對陳宗旻,而是一種覆雜情緒雜糅過多導致的心煩。

梁釉煩於自己思慮時間太長,因心疾而無法完全聽懂陳宗旻的話,而不是陳宗旻不再耐心。

他從來都沒有怪過陳宗旻。

他只怪他自己。

阿波總是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物來則應,去則不留。他不願把陳宗旻留在自己身邊,因為他不是西藏的人,他終究要走。

可是陳宗旻並不懂梁釉,只怨他沒挽留。

“早點休息。其他的明天再說。”

陳宗旻把風筒的插頭拔掉,線繞在風筒手柄上,轉頭把風筒放進了浴室。等他再出來時,剛剛坐在落地窗前的人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雪落得小了,不久就要停。

陳宗旻慢慢走到剛剛梁釉坐過的位置邊上,手搭在椅背,摸到了一點溫熱體溫的殘留。

他站在這裏凝望著外頭的天空出神了好一會兒,重新坐回這個位置,喚醒黑屏的電腦處理起工作。

“啪嗒。”

陳宗旻把電腦合上了,揉了一會兒眉頭。他今天做事心不在焉,效率不太高,和視頻會議那一頭的人交代完畢後下了線,又看了半個小時文件,慢慢把手裏積攢的email處理完畢。

他想,可能是這套房子裏住進了一個早就該住進來的人。如果一年前這個人來到這裏,他或許會更加開心。而不是等到誓言失效成了廢約一張。

外頭雪停了,正到冷的時候。

陳宗旻忽然有些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給那件客房關窗。

住在裏頭的人會冷嗎?

陳宗旻給自己找了一個無法心安的理由。

他推開自己房間的門,站在客房的門口。為了不太顯得自己反常,他移開腳步去溫了兩杯牛奶,一杯自己喝了一半,皺了皺眉頭,端著另一杯又走回客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聲音很輕,落在耳邊太清晰。

陳宗旻側過頭,看到墻上掛著的時鐘。已經距離梁釉離開他的房間過去了兩個小時一十一分鐘。

他低了眼眸,捏著門把手往下壓,悄然地打開了門。

房間裏面關了燈,很暗,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窗外佇立著的路燈投下的暖光蔓延開,柔柔地鋪在了梁釉起伏的身軀上。

陳宗旻走過去,分了心把手裏不再有作用的掩飾工具放在了床頭。床頭放著一本攤開的《挪威的森林》,正巧翻開的那頁有熒光筆的勾畫,唯一用極光綠熒筆勾勒出來那句話是“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陳宗旻記得它是上次自己睡在這張床上時隨手放在床頭的書。他沒看幾頁,因為他早已看過電子版。這本書是陳宗旻的母親在香港買來的舊書,跟很多生活用品一起寄了過來,平時只不過當作無聊解乏的書隨便翻翻。

沒想到被梁釉撿起來重新看。

“你來這裏,幹什麽呢?”

陳宗旻坐在床邊,彎了腰,捧著他的半邊臉,大拇指輕輕撫過梁釉的臉頰,來來回回。

“梁釉。”他看著手指下的人熟睡的臉,喚他的名字。

熟睡的人沈入夢裏,沈睡不醒。

“我曾經想過,會不會你不是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而是根本不知道喜歡是什麽。”陳宗旻另一只手牽過梁釉露出被子的手,攤開了,托著梁釉那一只受了傷的手,手指一次一次摩挲過他的無名指,似乎在遺憾著一件沒能完成的事。

陳宗旻牽起梁釉的手,俯下身,鼻尖在他的無名指上貼了貼,再擡頭想要吻一吻梁釉額頭的傷痕時,見到梁釉忽然很淺很淺地彎了彎唇角。

“做了一個什麽夢?”陳宗旻跟著他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這麽開心。”

“會是夢到了我們初見那一面嗎?如果是,應該是我這麽開心才對。”

陳宗旻的手指在他的臉上撫動,爬山和一些運動給他的手指磨出了薄繭,並不柔軟的手指輕壓在梁釉的下巴,一點一點碾壓過肌膚,挪到那雙微微張開的唇邊。

“早知道你會抗拒,就應該把你直接帶來。”陳宗旻嘆口氣,“你這樣的人,強行帶在身邊,會跟我哭鬧嗎?”

手指在唇縫間摩挲,溫熱的水漬被他小心想要深入的手指掠奪而走,陳宗旻感覺自己快要失控,但他根本找不到停止失控的那個按鈕。

腦海裏像席卷一場陡然襲來的暴烈洪水,全世界都要在此毀滅,這一次諾亞方舟也無法幸免。他的理智在極夜的沈默裏被雪壓得無影,他索性自暴自棄地選擇了放縱,而不去尋找那能夠抑制失控的暫停鍵。

他的一切欲望和貪戀已經在挪威飛席而來的大雪裏掩蓋太久太長,極夜快要把人壓抑得彎下欲望的脊梁,他偶爾會讓它在沒人知曉的夜裏抒發。

渴望化成了水又化成了血,變成指尖難以克制的顫栗。

“流淚也好,鬧也好,跟我置氣也好,只要你跟我走,所有的我都接受。”

陳宗旻面色平然無波,這讓他這句話顯得太過驚悚。

“跟我走吧。無論是現實,還是夢裏。”

他的手指流返在梁釉的嘴角,輕輕壓著,看著梁釉輕輕蹙眉,眼睫不安地輕抖。那雙唇壓在手指下,一按就失了色,悄悄泛白。

他低下頭,吻在自己的手指邊。那雙輕輕觸碰到的唇柔軟發涼,吻上去像是碰到了一團披著雪的動物的肚皮,溫潤得讓陳宗旻不想退卻。

呼吸縈繞,陳宗旻胸口有一團上浮的熱氣,燃燒著,嗆他的口鼻,讓他愈發神智不清,只告訴他得救的唯一方法就是索求眼前的人賦予吻的回應。

他靜靜看著梁釉的睡顏,吻這一雙唇,像是被胸口這一團劇烈燃燒的火蠱惑。

良久之後,他的一切冷靜和自持才被退卻的、潮水一般可怖的洶湧欲望遲緩放出,等到所有思考回歸頭腦,他才慢吞吞地在夜色裏悄然離開了它。

陳宗旻很輕很輕地抱住熟睡的梁釉,在挪威漫長寒冷又寂靜的深夜裏閉上眼睛。他聽到窗外雪落下的聲音,聽到房間裏太過安靜導致的嗡鳴,聽到梁釉在此刻異常清晰的、不安穩的淺淺呼吸。

他抱著他,不敢抱緊。

“我好想你。”

2020年8月20日,陳宗旻從香港國際機場飛到四川成都天府國際機場。當天天氣很不好,狂風暴雨能見度極差,海高斯臺風吹襲期氣流擾亂了航班行程,差一點點就要延誤。

他找的那位進藏領隊向導前段時間也很為難地跟他商量說接待他的時間能否推遲兩天,因為家裏侄女要結婚,挑選的時間剛好是他原定進藏那天。

陳宗旻便說不用改時間,讓他帶自己一起去看看,正好了解一下西藏婚嫁的文化習俗。向導很爽快地一口答應下來。

不過,多多少少此行在臨行的開頭便算有了坎坷。開頭更是波折。

陳宗旻在成都坐了進藏列車Z322號,花了三十七個小時於8月22日到了拉薩。

那天的拉薩也細雨綿綿,太陽在低矮的雲片中倒現不現,雲層有些薄,能透出絲絲縷縷的陽光,瞧著像是一場罕見的太陽雨。

他的向導在青藏鐵路終點站已經等了一個小時,等著帶他去拉薩市當雄縣的藏北草原,因為新娘的迎親隊伍已經騎著馬走到了那裏去。

長途的硬座讓陳宗旻有些疲憊,他坐在向導紮巴開來的車的後座,撐著腦袋睡了會兒,再睜開眼時車已經停在了路邊打著雙閃,紮巴笑瞇瞇轉頭剛巧跟他說新娘的隊伍就在前面。

車窗被搖下來了。

窗外的雨輕盈地往車裏飛,綿綿的,很柔軟,不知不覺間衣袖就洇了橢圓的深色水痕,粘貼在身上了。

陳宗旻聽到了牦牛穩重前行的鈴鐺聲,緩慢而平和,丁零丁零地響,被西藏呼嘯的冷風吹得清楚。

他向外望出去。

新娘穿著幹練又漂亮的藏服,脖頸上戴著鑲嵌寶石的嘎烏,腦後編上彩色絲線的辮子飾以艾果銀飾,耳畔是長長的寶石珠串,身上很多漂亮銀飾。

身姿挺直,那彎不下的腰如同山的脊梁。

地上有很多灑出的五彩繽紛的隆達,和蝴蝶翅膀一樣艷麗的色澤能讓寄托其上的祝願帶著笑意飛得很高很遠。

“後面騎在馬上跟著走的都是新娘的親戚。”紮巴普通話很流利,說話並沒有太多藏族的口音,顯而易見在城區生活更久,“原本我也應當參與送行。”

紮巴對他咧嘴一笑,看起來很為新娘感到開心:“今天天氣還不錯。”

陳宗旻看著新娘騎著馬一步步端莊又穩妥地走出視野,問:“下雨天氣也算好嗎?”

“雨並不是什麽壞事,它代表吉祥,露出的陽光又溫暖。今天還是難得的太陽雨,風也大,能把幸福吹到好遠好遠去。是好兆頭。”

紮巴興奮的笑就沒有收起來過,對著馬背上的人揮手示意自己同樣旁觀著這一場幸運的婚禮。

陳宗旻看著馬一匹一匹接連而過。它們除了新娘騎的那一匹色澤和體態不太一樣以外其他普遍都差不太多,只有細微的區別。

忽然,他的視線就在這高高的馬背上被鎖死一般定住了。

有一匹馬走得離他有些近,上面的青年同樣穿著藏服,脖頸上掛著一條皎白飄逸的哈達。青年年紀不大,即使穿著顯大的藏袍脊背也依然瞧著有些單薄,所以顯得挺拔。

那一張淡漠的臉沒有任何波動,茶色的淺淡眼眸很剔透,從旁人臉龐上拂過甚至留不下任何一絲審視的重量,視線像是拂過臉頰的風,輕盈。

那青年俊秀的容顏實在太過深刻。忘不了,洗不掉一般,成為眼裏永恒的烙印。

他的發絲被風往後吹,脖頸上的哈達像是想要翩飛的雪浪。無動於衷的眼神太過沈寂,如同通四無量心,熟三聚凈戒。

陳宗旻在那一瞬從他的臉上讀出了些許慈悲。那或許可以叫做神性,又或許可以叫做憫心。

後來他這麽跟梁釉提起時,梁釉卻跟他認真地解釋,慈悲實為使人樂,悲人苦。是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

他並沒能到達那個無我的境界。

陳宗旻就對他笑一笑,說,那可能是第一次見到你,單單覺得你與眾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