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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百零八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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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百零八顆

陳宗旻的公寓離sata不遠,步行時間也就在十幾分鐘左右。

路上沒有人講話。梁釉平日就沈默,陳宗旻不說話,他就不會主動挑起什麽來說。所以直到他們到家都沒再說上一句話。

“你睡我旁邊的房間。”陳宗旻把梁釉的行李箱挪進了一間客臥,給他打開房間的燈,“這個房間沒有配套沖涼房,你可以在我房間用我的。”

梁釉走在他身後,停下腳步慢吞吞點了點頭,在他轉頭看過來時後知後覺自己點頭他應該沒看見,就在他目光下又點了點頭。

“膝蓋有受傷嗎?”

陳宗旻敏銳地從他走路方式和速度看出來他膝蓋可能也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可他問梁釉時,梁釉就轉過眼眸不看自己,也不回答。

他很清楚梁釉的不回答代表的就是承認。

“還有其他地方嗎?”他又問。

梁釉又打算采取不說話政策。

可陳宗旻跟他這麽多年,實在是太了解他這個人。他不說話,他就不走,低眸看著梁釉的臉,眼神如同審視一般落下來,半分不挪移。

兩個人比等待當然是梁釉更有耐心。

所以陳宗旻擡手牽過眼前人的手,掌心托起他的手背在他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迅速翻看了他的掌心,果然在掌心也看到了暗紅色的擦痕。

梁釉掙紮了幾下想要把手抽回來,他的手指蜷進掌心掐著,擋住手心的痕跡。

“不讓我看?”陳宗旻松了手,看著他匆匆把自己的手揣進兜裏,然後才擡起眼睛遲遲看向他。

梁釉想了想,跟他解釋:“沒有什麽好看的。”

“有藥嗎?”

“自己會好。”

陳宗旻看著他良久,嘆了半口氣:“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有什麽不好嗎?”梁釉笑了下,“這樣就能順利見到你了。”

“特羅姆瑟很漂亮。謝謝你邀請我來。”

這句話落在陳宗旻的耳畔,讓他稍微有點出神。它其中的意味太簡單,讓他不太明白梁釉心裏到底是真的是在感謝早在一年前就不再奏效的邀請,還是借這個理由在感謝兩人今日的重逢。

一年前的分別體面而又不體面,一個人的決絕一個人的心灰意冷。陳宗旻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那份聯系才是真正的脆弱又淺薄,若非他有意,他們早在數年前就不會再糾葛。

他有意。

那梁釉呢?

陳宗旻總覺得自己懂了梁釉。又總在自己覺得懂了他時被潑冷水。梁釉太執拗,自己敲定的主意和自己想通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再變通想法。

所以當年梁釉沒有履行那個約定,拒絕了他時,他以為兩個人之間的聯系已經被梁釉毫不留情地親手掐斷。

可偏偏今天,他再次見到他。一年未見,還是那麽執拗。

陳宗旻知道西藏最神聖的山就是岡仁波齊,他在西藏時,梁釉曾經告訴過他關於它的傳聞。

在岡仁波齊轉山,能夠洗清此生罪惡。

陳宗旻看著梁釉的臉,這張臉總是沒太多表情,只有一雙茶色的眼睛亮得剔透,平直的唇角有時候會附和著淺淡笑一笑。

太執拗的人眉眼間都有一股勁兒,脊椎像山脊一樣堅毅,那股勁兒能夠從挺直的脊椎爬到頸窩去,撐起不低下的頭顱,撐起堅韌的眉目。

“你像西藏的山。”

陳宗旻的手指觸碰到梁釉的下巴,指腹碾壓上去輕輕摩挲,自言一般說。

你像一座屬於我的神山。用你的祈福保佑我每一次遠行跋涉。

“哪一座?”梁釉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倒覺得新奇,看著他的眼睛問。

陳宗旻沒有回答他,視線從他淺色的眼睛往下滑,看著他沾染上風塵的臉,鼻梁上的小痣被小小的劃痕割破,那雙淺色的唇因為說話而開合。

視線定住,他有一瞬想要俯身,嘗一嘗雪山上這一抹淡紅的味道。

可是雪山沒有允許他的褻瀆。

“陳宗旻,你在看什麽。”梁釉的手抓在他的手腕上,把他從想要落下一個吻的思索中拽出來,刨根問底般,“我像哪一座雪山?”

陳宗旻眼神從他臉上一開,手松懈了力氣,揣進兜裏手指和攏在一起,把從梁釉下巴處汲取來的一丁點體溫撚在手心。

只是他神色寡淡,看不出來真實的想法,錯身擦著梁釉的肩頭擡腿離開這個房間,隨口說的話有些匆匆:“哪一座都行。”

梁釉在陳宗旻的房間洗了頭洗了澡,穿好衣服打開門,發現門口放了一支標著一連串英文的綠黃色抗生素類軟膏和一瓶非常中國的雲南白藥。

想來應該就是給他用的。

梁釉只好拎起它們又回到浴室裏重新脫了衣服仔仔細細在傷口上抹一遍。

再等他出來時,陳宗旻正巧坐在房間那面落地窗前,撐著頭看外面絨絨的雪如柳絮紛飛而下。

他背對著他,聽見了聲響也沒有回頭,面前打開的電腦黑了屏,應該是有一段時間沒有運作。

“吹風機在哪裏?”

梁釉頭發在滴水,他把搭在肩頭的毛巾取下來,偏過頭擦著頭發。

“風筒?”陳宗旻轉眸,站起身向他走來,“就在沖涼房,怎麽不找找?”

“我怕弄亂了你的東西。”

梁釉很嚴謹地說。

陳宗旻經過他時,他剛好在擦頭發上的水。毛巾和頭發摩擦,有水珠不安分地濺開,剛好落在陳宗旻的手背肌膚上,水珠冰涼。

他低下腰把吹風機拿出來,卻沒有把插頭插在浴室。

“出來吹。”他說。

梁釉盯著他手裏的吹風機,見他沒有遞給自己,就跟著他往他帶的方向走。

陳宗旻把他剛剛坐的位置讓給了梁釉。位置旁邊就是插頭,他插上了吹風機的電源,想把它遞給梁釉,卻在遞出去那一瞬間看到了來接吹風機的那只手,手掌上尚且帶著傷痕,由於洗了澡還變得更紅了些。

他收回了動作,梁釉就抓了個空,有點疑惑地停了擦著頭發的另一只手。

陳宗旻按下了按鈕,吹風機立刻往外呼出了熱風。他沒找好方向,第一下吹在了梁釉的臉上,溫熱的風擦著眼尾差點滾進眼睛裏,梁釉立刻閉了閉眼睛僥幸逃過。

“對唔住。”陳宗旻道了聲歉,手指在梁釉潮濕的發絲之間穿梭,感受到手指下的腦袋輕輕搖了搖。

梁釉安安靜靜看著窗外。

來到特羅姆瑟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專註地看著外面的雪景。這裏的雪落得太輕盈,外面的天黑沈,可能是因為正巧是淩晨時分,還未來得及把大片墨色裏滴出的濃藍暈開。

佇立在雪地裏的路燈很亮,暖色的光可以照亮很大一塊雪地,雪就亮亮的,在暖色光暈中歪歪斜斜現了自己蹤跡。

房子之間隔得不太遠,尖尖的屋頂是童話故事插圖裏最普遍的畫法,墻體上的鮮艷顏色總在皚皚雪白之中吸引著人的視線。

外邊很冷。但梁釉處於室內,身上穿著溫暖的衣服,濕漉的頭發被熱風吹拂,身上柔軟又溫暖,哄得他放松下來就有些困倦。

他擡起頭,看這裏的天空和西藏的天空區別在哪裏。

“和圖片不一樣。”

梁釉看著天上稀疏幾顆星星,它們被落下的風雪掩蓋,躲在雨一樣的棉雪裏看不太清真型,天上沒有月亮的蹤跡。

這和zayn那個賬號上發出來的夜空照片並不一樣。照片上的天空大概是在某一天晴朗的夜裏拍攝,天是一種永恒般的黯藍,不多的海面是沒有暈開的稠藍色,月亮低低懸掛在雪山的褶皺之上,像永恒的藍色中落了一滴白。

那照片似乎在演繹這座城萬籟俱寂的無聲。

“什麽圖片?”

梁釉跳過了回答這個刨根問底的問題,摸了摸自己慢慢幹燥的頭發,在頭發之間摸到了被熱風吹得燙燙的一只手。

他把這只手的指尖抓住了,說:“陳宗旻,我送你一個東西。”

“什麽?”吹風機的聲音停下來,是陳宗旻關上了開關按鈕。

梁釉轉過肩膀,抓著陳宗旻手指的那只手換了一個握住的方式,左手把他手腕之間套著的一串繞了三圈仍然顯大的佛珠順著交握的手推過去,從他的手腕上推到了陳宗旻的手腕上。

剛好三圈,不顯得大也不顯得小。

“這是什麽?”

“我的佛珠。”梁釉說,“我會念字讀書之後,阿波就把它給了我。佛珠一生只持一串,一串一百零八顆,一輩子念過的所有經文都在裏邊。我把我的福分給你,保佑你平安。”

“這種重要的東西給我幹什麽。”陳宗旻聽到一生一串時就開始皺眉,反手抓住他想要撤回的手,有點急,卻只抓住了他的指尖。

手指糾纏著不放,骨頭擦錯著擠壓得傷口疼,梁釉念了聲痛,手指順著指根擠壓著推開了陳宗旻松勁兒的手。

手腕空落落的,陳宗旻看著一點也不舒服。

“我還有天珠。”梁釉安他的心,晃了晃左手手腕說,“這個不給你。”

陳宗旻並沒有被他安慰到,臉色有點沈,他對梁釉說:“梁釉,這串佛珠對你很重要,你給我沒有任何作用。”

“我信它能保佑你就好了。”梁釉擡了擡眼,捏住他的手,“不要害怕。我只是想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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