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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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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刺青

這日沈溪知先回到了家中的刑房,他是要沈蘭給他刺青,這是沈溪漁心心念念的標記,只是如今少年走了,或許也舍不得了。

既如此,那便由沈溪知親自送給對方也無妨。

如今的刺青早已不是從前的墨刑,雖不至於在長安城中盛行,卻還是有不少人樂此不疲的,更有甚者將整幅的花鳥山水畫“鋪”在身上的。對此沈溪知更多的是欽佩,畢竟那該有多疼啊。

沈溪知本來只想刺幾個字的,最終還是自己設計了紋樣,那是一副青蛇纏枝圖,其中的青蛇是一條翠綠的小竹葉青,而它纏上的枝則是盛開的桃枝。

朱色的印鑒落款才是沈溪漁的姓名,只有一個手掌的篇幅,沈溪知打算將它紋在腰背處。

諸事皆備,舉棋不定的卻是沈蘭,這一針一針地刺進去都不知道老爺該有多疼,身子還經不經得住,猶豫間還是問了句:“老爺,要不屬下去問谷大夫拿點藥?”

“不必。”沈溪知拒絕了沈蘭的提議,那藥鎮痛卻並非沒有弊端,至少沈溪知覺得這樣的疼痛他是經得住的。

沈溪知將衣衫一件件地脫了下來,最後一件是裏衣,最後主動趴在了塌上,由沈蘭固定住他的四肢。

三千青絲如瀑,那雙桃花目含情。

頰邊的紅痣秾艷,唇色卻有些蒼白,整個身軀單薄得幾乎能看見根根肋骨。

幾針刺入,白皙的肌膚上滲出了鮮紅的血珠。

那細細密密的疼痛不絕,沈溪知的整個人都浸上了汗濕,眼中滿含霧氣,輕咬著下唇並未出聲,只是氣息粗重了稍許。

整個過程的時間漫長,沈溪知不由得想些旁的轉移些註意力,那些他與沈溪漁的過往。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轉眼已經認識了沈溪漁近十個春秋,少年仍是少年,只是自己已年過而立。

年齡的鴻溝無法改變,很多時候不自信的其實是自己。

他會比沈溪漁先老、會比沈溪漁先死。

少年是自由的鳥兒,健康、無畏、翺翔於九天。

他將沈溪漁撿了回來,同時也拴住了對方。

讓少年陪著自己困囿於這四四方方的長安城中,參與那些波詭雲譎、勾心鬥角。

少年人生應該更絢爛、也更燦爛,像烈酒、似朝陽。

可誰叫他們喜歡上了彼此。

小孩是他撿回來的,也是他給了對方姓名,更是他親手養大的。

從衣食住行、到君子六藝,所以沈溪漁也合該屬於他。既然被他撿回來了,那就別想跑了,畢竟最有用的枷鎖從來都是心上的。

記得那時的小孩還是軟軟糯糯的一團,平日裏就喜歡坐在他的腿上,動不動就會哭得整個人都是泛著粉的通紅,沈溪知既是心疼又覺得小孩哭得模樣甚是可愛,想要小孩多哭些。

誰曾想多年後竟成了小孩想要他多哭些,在做那事的時候總是喜歡折騰人,逼迫他說出些平日裏不會說的言語,甚至是求饒、哭泣。

沈溪知本來就是樂在其中的,易地而處,他也會想要這般對待小孩。

或許再板正的人在床上也總是惡劣。

沈溪知想了許多事,想沈溪漁釀的琥珀、煲的湯,想他們春日裏的踏青和冬日裏的玩雪,想沈溪漁親手做的衣裳、首飾,想往日裏每一次的相擁而眠……

腰背不知刺了多少針,就好像活生生地剝了一層皮下來,到後來沈溪知已經疼得有些麻木了,最後用酒水擦拭清洗傷處的時候才疼得痛呼出聲。

再覆上紗布過兩三旬的時間等傷口重新長好沒有潰爛化膿的跡象,刺青才算是真正完成。

沈溪知坐起身用浸水的巾帕擦拭著身上的汗濕,等到走出刑房,沈松早已侍候在門口,只見聽他稟報道:“老爺,長公主醒了。”

疼痛使得沈溪知的臉色蒼白無比,整個人發著顫,但他仍清醒著。

若沈溪漁還在,這時候他已經端上一盞溫度適宜的茶水來了。只是眼下沈溪知的喉口是幹涸的沙啞:“抱我過去見她吧。”

沈溪知連輪椅都有些坐不住是事實,其次坐輪椅也的確慢了些。

沈蘭應聲,行至沈溪知面前彎腰便將他打橫抱了起來,而沈松撐著傘,幾人一路疾行至翠竹苑的臥房中。

沈蘭將沈溪知放在了貴妃榻上然後又給他倒了盞茶,眾人才默契地退出了房間。

白書毓坐在床上,而沈溪知坐在軟塌上,四目相對二人竟生出了些無聲的默契。

“能把我救回來,結果你自己快要死了?”死過一次的白書毓少了從前的冠冕堂皇,言語間倒是多了些不管不顧的尖銳,見沈溪知的模樣便來了這麽句。

沈溪知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後擱下茶盞:“只是受了些小傷,沒到要死的地步。”

“哦。”白書毓倒生出了些失望來,“我還活著估計不少人挺失望的吧?”

“還行。”畢竟這世上盼著他沈溪知死的人也不少。

“白疏垣肯定很失望。”白書毓嗤笑道,“我要是死了,他就可以一箭雙雕了。”

聽及此言,沈溪知感嘆了句:“天家的親情我可真是不敢恭維。”

“我出嫁的時候他還沒出生,又算什麽姐弟?”白書毓倒是不以為意,“更何況不止是皇室,王侯將相家的世子之爭不也是如此?

哪怕是頗有家產的地主鄉紳家的子女也會為此爭得頭破血流。

是你沈溪知命好,你父母就只有你這麽一個兒子。”

“是我命好。”不過沈溪知覺得,哪怕爹娘不止他一個孩子,他們也不會為了一個爵位爭得頭破血流,“不過你和白疏垣之間真的要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嗎?”

“你那個弟弟是個瘋子。”白書毓並未正面回答沈溪知的問題,而是言語平靜地自說自話,“剛開始我是真的害怕,可到了後來突然覺得這不失為一種解脫。”

而如今命是救回來了,身上的疤痕和被折斷的四肢許是再也不能恢覆如初了,就連這張臉——怕是也不能見人了。

白書毓轉而看向沈溪知:“當初我同你說的是我的肺腑之言,而如今的我非我,有些的東西或許至死才能放下。”

沈溪知聽明白了,感慨系之,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些什麽,半晌才道:“公主殿下沈睡了月餘,而這段時間,長安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周謙、白執、你、包括藩王,都已經一一收拾幹凈。

公主殿下,時局已定,有些的東西即便放不下也只能認命。

並且您身死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北羌,北羌派使者至長安向陛下討要說法,而陛下的意思是將您送回北羌。”

聽及此言,白書毓的神色微變,重傷初愈,整個人使不上力,卻仍是將下唇咬出了血:“這些人中不包括你,沈大人。

但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鼾睡,白疏垣遲早要除掉你。

他能成長到如今的地步恐怕你也始料未及吧?

說起來前段時日白疏垣讓手下的死士冒充羌人刺殺沈大人,為的就是引起風波,好將這項罪名按到我的頭上來。

說我遠嫁北羌二十年,早就已經是北羌人,想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理由打壓我。

當真是好一出賊喊捉賊的戲碼,說起來此事還要謝過沈大人處理得及時,並未在長安城中引起多大的喧囂。”

當時的“沈溪知”其實是沈溪漁,那件事是沈溪漁處理的,沈溪知自然知道沈溪漁做過些什麽。

真是數不清的算計令人頭疼,一環扣著一環,不到最後誰也不能篤定自己才是那個勝者。

可白書毓說的也未必是對的,她也可能是在引導自己。

沈溪知深深地看著白書毓,試圖從中瞧出些什麽來:“你想要我做什麽?”

“你不信任我,就像不信任白疏垣一樣,權衡利弊之下你選擇了與你相處更久也更為了解的白疏垣。”白書毓選擇了開門見山,“因為你的弟弟害我去鬼門關走了一圈,等到再醒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而我多年來經營的勢力也成了白疏垣的。

事已至此我還能說些什麽?

我不想再去到北羌,作為交換,我現有的一切都可以為你所用。”

沈溪知坦然道:“陛下是不會容忍一個覬覦他皇位的血親的,去到北羌或許最好的結局,若你要留下來,那需要付出的代價可不小。”

“哪怕去了二十年,我仍然適應不了那裏的風土人情、飲食文化。”白書毓似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言語間有些咬牙切齒,“我是大寧的籌碼,也是他們的籌碼。

我回到故土也同樣帶來了不少耳目,也是北羌王室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

他們那裏多是草原大漠,以游牧為生,物產稀缺,覬覦中原的疆土已久。

當年我回來的時候想必沈大人就已經有所提防了。

我不想成為權力鬥爭中的棋子,所以多年來我苦心孤詣地經營自己的勢力。

事已至此,身份地位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自由。”

國家的決定自然不是一個人的生死可以決定的,北羌人也只是想要一個引線而已,而中原人也從不怯戰。

兩國之前遲早有一戰,不過是時間問題。

沈溪知深深的看著白書毓,言語平靜道:“白書毓,你還想要自由?你罪該萬死。”

白書毓輕笑出聲:“是啊,我罪該萬死,但你不能殺我。”

白書毓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沈溪知權衡利弊過後沈聲道:“我答應你。”

得到想要的答案以後,白書毓又問:“你要告訴我你打算怎麽做。”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作為交換公主殿下是不是應該先兌現承諾?”沈溪知不喜歡麻煩,因此白書毓願意退出這場洪流自是最好。

長公主殿下是做錯了,但他們都曾是權力鬥爭中的犧牲品,更何況朝堂上的事又哪有對錯之分,若按著律法來判這朝堂上的每一個都不該活著。

或許有人沒有直接地殺人害命,可綢繆算計下又有哪一個是幹凈的?

至少他沈溪知也沒資格來決定長公主的生死,但如果白書毓還要繼續作惡的話那他不會放任不管。

她從沈溪知之間,到底只剩下了利益。白書毓輕嘆一聲答應了下來:“這幾日交接給你。”

沈溪知頷首,隨即又問道:“那公主殿下養在府中的那些面首又該何去何從?”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白書毓理所當道,“不過是各取所需而已。

也就只有你——還相信所謂的感情。”

每個人的想法不同,很難評判出是非對錯來。或許於沈溪知而言,情之一字的確是最要緊的。

事情既已談妥,沈溪知叫了沈蘭進來,回去的路上還是坐了輪椅。

斜風細雨沾濕了沈溪知的衣裙下擺,聽著溫柔的雨聲他忽然想起了什麽,便問了句:“都年紀不小了,你們打算什麽時候成家”

沈蘭答曰:“我們是老爺的人,一切全憑老爺做主。”

沈松便也同樣跟著應聲。

怎麽?還指望著自己給他們“賜婚”嗎?若是搭夥過日子倒也不錯,但沈溪知是不讚同這樣的婚姻的:“從你們到我身邊的那日起,我就告訴過你們,你們只是替我辦事。

本身還是自由的,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人或物,不必事事都聽從我的建議。”

不過這些人都是從原先的沈家養出來的,他們自有一套培養暗衛、死士的法子,若要改變思想也不是容易的事。

思及此處,沈溪知只能道了句:“罷了。”

等到他們真正遇見了心上人,自然也就會生出自己的想法,開始學會反抗自幼刻在骨子裏的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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