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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馬上就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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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馬上就過年了

月移西沈,瞧天色不過是寅時左右,而沈溪漁便已經起床了。

屋內未點燈,沈溪知睡得模模糊糊的,昨夜裏近子時才結束,離現在不過一兩個時辰,年輕人的精力當真是不同凡響。

他下意識地去抓沈溪漁,結果只抓到了一片衣袖。

沈溪漁最喜歡沈溪知這幅睡眼惺忪的模樣,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就好似一只慵懶的貓。最主要的是這時候的沈溪知意識不清便格外的依賴自己,哪怕是假的,也足矣令沈溪漁欣喜。

沈溪漁彎腰啄了一下沈溪知的唇角安撫道:“哥哥繼續睡,我去給哥哥準備今日的膳食。”

沈溪知咕噥了一聲,這才松開衣袖又翻了個身沈沈睡去了。

等到再醒來,窗外的天色仍是漆黑,連一絲破曉的天光也沒有。

屋內並未點燈,只聽得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沈溪漁準備過了膳食和一應用品準備離開了。

每日這般來去,即便是鐵打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住?沈溪知掙紮著坐起身,困意沈沈仍是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為什麽不點燈?”

許是天色昏沈,眼睛看不見,聽覺便格外的清晰。腳步聲靠近,沈溪漁的氣息也近在咫尺。

低沈的聲音響起:“我怕打擾哥哥休息。”

又瘋又乖的小崽子,沈溪知無奈:“日後不必如此,你這樣不累嗎?”

哥哥是又想逃嗎?沈溪漁的眸光微沈:“只要哥哥乖乖的,我就不累。”

可是我替你累。借助隱約的光亮打量著沈溪漁的面龐,沈溪知擡手摸了摸少年的臉頰:“沈家有一處暗房,旁人都不知道,你可以將我關在那。

總比這荒郊野嶺的要來得便宜。”

哥哥果然還是想逃啊,想騙自己把他帶回沈家?沈溪漁“乖巧”地蹭了蹭沈溪知的掌心:“哥哥養好身體就是了,其餘的不必操心。”

這是被拒絕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溪知收回了手沈聲道:“你可還記得我當年教你的第一篇文章是什麽?”

沈溪漁不假思索地答曰:“是天下第一駢文——滕王閣序。”

沈溪知又問:“那第二篇呢?”

沈溪漁接話道:“岳陽樓記。”

“在其位謀其事。”沈溪知告誡道,“你既頂替了我的位置,你就要將這個位置做好。”

“我知道。”沈溪漁牽過沈溪知的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憑借沈溪漁的能力要坐好這個位置不難,但他的心中並無家國,行事偏激。因著自己的緣由才願意去做這許多事。因此沈溪知才忍不住開口提醒。

其實這些也不是小孩的責任,可誰叫他占了“沈溪知”的身份。

既然是沈家人,不想擔這個責任也該擔了。

沈溪知莞爾:“你記得就好。”

“是哥哥教得好。”沈溪漁順勢撒嬌道。

大抵是因為沈溪知之前從未當過“教書先生”,其實沈溪知授課的水平當真不怎麽樣,否則也不會以《滕王閣序》作為開篇。

也幸虧沈溪知的第一個學生不算蠢笨,雖數年未曾上學,但幼年時也算是開過蒙,否則換個人來八成是跟不上沈溪知的節奏的。

是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

見此情景,也不知沈溪漁什麽時候才願意放了自己,或許還需要個契機。沈溪知輕嘆一聲:“還是我沒教好,才叫你罔顧人倫又不顧他人意願強取豪奪的。”

沈溪漁連忙否認道:“不關哥哥的事,是我自己太壞了。

是哥哥救了我又待我這般好,我卻恩將仇報。”

“不是你說的?當年我是救了我自己。”沈溪知深深地看著沈溪漁的面龐,“而你也是自己救了自己。”

正所謂: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這世間不知多少人身在水深火熱之中,若自己不願自救,也沒人救得了你。

沈溪知這話頗有深意,沈溪漁卻故作不知。也並未回答沈溪知的言語,而是起身扶著沈溪知躺了回去:“天色尚早,哥哥先睡會吧。”

木門發出喑啞又沈悶的聲響,漫無邊際的夜色中只聽得見北風的呼嘯聲,聽得不遠處沈溪知的一聲:“歲歲,馬上就要過年了。”

沈溪漁的腳步微頓,多久沒聽見這樣親昵的稱呼了,原來他也是懷念的。

是啊,快過年了。

那人聲鼎沸的街市、燈火通明的長安。

新春喧鬧不停的爆竹與門上新貼的桃符。

團圓飯、餃子、壓歲錢、守歲、拜年……

數不清的年俗構成了這樣盛大的一個節日,一個熱鬧又喜慶的節日,一個沈溪漁喜歡卻又不喜歡的節日。

他嫌年節旁人臉上洋溢著的虛偽的笑容和客套的場面話,他嫌那數不清的年俗耗去了他太多時間。但他會期待自己的生辰,會期待所謂的“團圓飯”。

沈溪知真的給了他一個家……

“辭暮爾爾,煙火年年。

朝朝暮暮,歲歲平安。”

沈溪漁咀嚼著這十六個字,或許今年不同了,沈溪知不會再願意給他過生辰了,一家人也不會團聚了。

戎馬兵戈會代替爆竹的喧囂,長安城內外人心惶惶。

沈溪漁的喉結微動,半晌才啞聲道了句:“是啊,哥哥,馬上就過年了。”

沈溪漁離開之後,沈溪知又睡上了許久,他沒看見天光乍現的朝霞似錦,醒來的時候日頭就已經照進窗子了。

沈溪知起床洗漱過後再用膳進藥,計劃著今日的時間該怎麽打發,馬上就是小孩的生辰了,到底該不該給他準備禮物呢?

“寧死不屈”的時候都不能讓這死孩子心軟,要是還給他準備生辰禮還不得蹬鼻子上臉。

罷了,用這樣的方式等小孩開竅怕是難了,倒也不必兩相折磨。

腳腕上栓的那根鏈子分量不輕,走起路來總覺得沈重,也或許是這幾日總被小孩折騰得不輕,便總是提不起力氣來。

苗疆嗎?倒是個神秘的地方。

小孩的身份比沈溪知以為的更加有趣,而這樣的身份似乎成了他的原罪,他所有苦難的源頭。

那些苦難讓小孩過早地成熟了起來,也成為了今日的沈溪漁。

但苦難只是苦難而已,被稱作人生的磨礪才是可笑的謊言。

是因為小孩本就優秀所以才能走過那些荊棘,他走坦途一樣會優秀,甚至會比如今更優秀。在一個完整的家庭長大而沒經歷過那些磋磨,至少不會是如今的性格:想法偏激,行事極端。難以信任他人,哪怕是自己這個哥哥。

可若沒遇見自己呢?或許他這個人就真的這樣“壞掉”了……

思及此處,沈溪知不由得後怕。他從未後悔把沈溪漁撿回來過,他更怕那個沒有將小孩撿回來的可能性。

沈溪漁不是個會講故事的人,昨夜裏說起他的過往的用詞委實單薄。

他是在“裝可憐”,即便如此沈溪知仍是心疼得要命,因為沈溪知知道少年經歷的遠遠比他單薄的言語更沈重。

沈溪知浸淫朝堂多年,自詡為了解人心。無論是縮骨易容還是巫蠱之術對世人而言的吸引力遠超這世間大半誘惑,那些人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得到那些,而他們會對沈溪漁做的……

沈溪知不敢往下深想,甚至覺得當年煙雨樓中沈溪漁讓他們死的還是太輕易了。

人心本就偏長,更何況他沈溪知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罷了,便再多慣著你一些吧。沈溪知從院中砍了些桃木過來,又取來了刻刀打算給小孩刻些什麽充作生辰禮。

話說回來沈溪漁就沒想過自己在遭受了這些對待以後悲憤交加生出自戕的心思來嗎?還是說他太了解自己了?篤定自己在朝局未定之前不舍得去死。

沈溪知正欲對一塊桃木下刀,沈松卻驀地出現在了屋內,正門開著他卻是跳窗進來的。

沈溪知看了他一眼又繼續忙手頭上的事了:“這幾日小漁在做什麽?”

沈松答:“這幾日二老爺一直在上朝、處理政務、與官員交際、還有藩王謀逆一事。

不過昨日許家來人了,是當年許家的小公子許征許之言。”

終於來了嗎?當年許家戰敗明眼人都瞧得出事有蹊蹺,先帝卻選擇了不了了之,將過錯推給了許家,因為許家戰功赫赫功過相抵也就不予追究。

起初沈溪知只以為這是帝王心術,那些犧牲的將士都成了他的棋子,為的是剪除在百姓心中威望過甚實際上權勢也過甚的許家。

直到後來沈溪知怎麽也想不通那所謂的兼有近萬精兵的第三支影衛在哪進而聯想到了許家。

也因此他開始重新審視起當年的那件事來。多年過去,命人去查探內情的過程並不容易,但並非一無所獲。

沈溪知從細致末節中整理出了些線索,只需稍加推斷便猜到了先帝任命的另一位托孤重臣周謙或許才是當年那場戰役失利“罪魁禍首”。

當年的許將軍可謂是在武將中做到了人臣之極,但許家一日不沒落,周謙便一日坐不上那個位置。

因此他不惜將軍情出賣給敵人,將將士們的性命當作他登位的天階。

先帝對這些是心知肚明,但他需要除掉許家這個眼中釘,也就只有裝聾作啞了。

但他還要悄無聲息地讓許家知道造成那場戰役失利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因為只有這樣許家人來日才能更好地報仇。

隱約記得先帝這時候身體已經不大好了,可皇子年幼,或許他從這個時候就開始打算了。

先帝任周謙為輔政大臣,或許早就考慮到了今日。

先帝死後許家舉家遷移戍邊,又是去到了南方,而周謙即便想斬草除根手也伸不到那麽遠。

先帝埋下了這個扳倒周謙的籌碼,也是當今聖上手中的籌碼。

不僅是因為忌憚所以當了這個惡人,還為了替當今聖上鋪路。他要白疏垣替許家昭雪,讓許家為白疏垣所用,如今的許家早就不覆往日的興盛,會是天子手中一柄可控且好用的劍。

當然這些只是猜測,直到今日沈溪知得知許征進京了才知道自己的猜測成了真。

而第三支影衛根本不存在或者說沒有那近萬精兵,所以才需要等到藩王謀逆這一日。

好重的心計,好一出一石二鳥之計,這不比給自己下蠱強多了?

不過若蠱毒不解,自己也就是這兩年的事了,只是先帝也沒預料到這蠱毒能解吧。

既如此那先帝對白執這個他珍視無比的弟弟又做了什麽?

漫長的靜默後,沈溪知終於開口:“還有呢?比如說家中那個假的沈溪漁?”

“屬下也不知道是什麽人扮的,同真的二老爺的差距是有如天塹,當真會有人把魚目當作珍珠嗎?”小公子扮作老爺外人倒是難以分辨,可那個假的二老爺委實就有些難以形容了。

不過自家的這兩位主子單是形容氣質就太過特殊,更遑論其他?沈松又像是想起了什麽道了句,“不過二老爺偷偷將他自己的名字從族譜上劃掉了。”

聽及此言沈溪知握刻刀的一歪,在桃木上鑿出了個不淺的劃痕,不由得失笑:像是那小崽子會出來的事。

沈溪知又問:“我周圍有多少暗衛?”

沈松答:“回主子,兩個,且都在極遠的地方守著,如無大事發生是瞧不到這邊的動靜的。

需要屬下加派人手保護嗎?”

憑借小孩的占有欲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沈溪知的目光瞥向沈松腰間的香囊,這香囊是沈溪知請谷未研制的。

因為自己中過蠱,而話本子裏將蠱術描寫得那般神乎其神,即便谷未說過蠱毒之術沒那麽厲害,但為著以防萬一還是請谷未研制了能預防蠱毒的藥物和香囊分給了闔府上下。

當時想的是防患未然,而如今在知道了沈溪漁的底牌之後……

沈溪漁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所以這四周恐怕……

沈溪知有些細思恐極,也慶幸沈松命大,他真誠地建議道:“不必加派人手。等回去了讓谷未神醫給你檢查檢查身體情況,以後沒事真的不必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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