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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我還有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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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我還有家嗎

不知姑蘇知府是從哪得到的消息,翌日人間才透入一絲微光的時候便到了煙雨樓,說是要拜謁沈相。

只是沈溪知本就體弱又有要事在身,自然沒有那樣多的時間同這些人虛與委蛇。

昨日許是太過勞累,夜裏又未休息好,沈溪知的眼下略有青黑。

沈蘭服侍沈溪知更衣洗漱,順便匯報昨夜的事情:“老爺,聽煙雨樓的小廝們說他們的掌櫃這幾日不在,是親自前往去金陵采辦了。

而煙雨樓這幾日被人包下用來招待昨日裏的那些貴客,包下煙雨樓的人身份未明。

至於昨日欺辱您救下的孩子的那些人都是有身份的,不是官吏便是世家子,還有些的是江湖人士。”

“江湖人士?”這倒有意思了,都道江湖人不涉朝堂事,可那也只是明面上而已,否則皇室裏的那些武功高強的侍衛和暗衛又是怎麽來的?而皇帝才是制定一個國家的規則的人,其他的道士也好、俠客也罷,其實都越不過皇權。

而沈溪漁不過是一個孩子而已,事情也絕不止是昨夜那些看客的說辭那般簡單,他們想從一個孩子身上得到什麽?

這個人?未免荒唐,先不說那些官吏,就說那些世家子,都道“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世家能屹立百年而不倒,靠的可不止是祖上榮蔭,那些看似縱情享樂的浪蕩子(取初意:無所事事、東游西蕩)實際上比誰都清楚利害,而之所以如此不過是一個世家不能出現太多人才,引人註目也惹人忌憚,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沈溪知想不通也就不想了,現下只能從沈溪漁的身份上下手:“這孩子的來歷,你可查到了什麽?”

沈蘭面露難色:“奇怪就奇怪在這裏,屬下這裏了解到的是那孩子出身江南商賈之家,母親是家中獨女,父親是從其他地方入贅到江南的。

而他們家在三四年前一夜之間慘遭滅門,只有這孩子活了下來,當地官府卻無一卷宗記載……”

按理來說商賈之人處事圓滑、八面玲瓏,壓根不會招惹這樣的仇家,除非有什麽值得覬覦的,若只是財帛未免沒有說服力,但若有更動人心的存在呢?沈溪知不由得越想越深,這背後是多手眼通天的人物?還是如昨日一般,壓根不止是一幫人,而這小孩是怎麽活下來的?這些年又是怎麽過的?昨日又為何會出現在煙雨樓中被人那樣地欺淩?那群人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沈溪知陷在自己的思緒裏,方才壓根沒註意到沈溪漁醒了,心中不由得感嘆了句這小孩當真是個麻煩。

餘光瞥向床榻,瞧見沈溪漁早已醒轉,正坐在榻上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盯著自己瞧,沈溪知心中有一瞬間的慌亂,不知對方聽見了多少,是害怕舊事重提令對方傷心難過,面上卻仍是平靜,言語溫柔道:“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沈溪漁身上的裏衣寬大並不合身,像是披了塊並未裁縫過的布匹,盤坐在榻上,那細白的雙腿上是斑駁未愈的紅痕,他的神情似乎很難過,但又扯出了一抹笑來,頷首算是承認。

“我不是故意要窺探那些舊事的。”沈溪知歉疚道,“抱歉,讓你傷心了。”

沈溪漁的神情似乎有些慌亂,他急忙擺了擺雙手又晃了晃腦袋,通過唇形辨認他說的話是:沒關系的。

怎麽就這麽招人疼呢?沈溪知行至榻邊坐下,他的雙手牽起沈溪漁的雙手以示安撫:“那——方才他說的那些是對的嗎?”

三分真、七分假,至少母親是獨女是真的,父親入贅是真的,但他不能這麽說,沈溪漁的眸色暗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瞼不再去看沈溪知,緊抿的唇瓣彰顯著他此刻的不安與難過,他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這副姿態落入沈溪知眼中便成了事實 ,沈溪知心疼不已,更多的疑問在此刻也問不出口了,他將小孩攬入懷中,輕拍著對方的後背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以後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保護你。”

沈溪知的身上是淡淡的藥香夾雜著發間的花香,沈溪漁雙手回抱住了沈溪知,整個人埋在對方的懷中無比惡劣的想著:是你要救我的,那你就再也不能拋下我了,無論我以後做了什麽,你都要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如果做不到的話……

沈溪漁聽著對方胸膛裏的鮮活的心跳聲,有些躍躍欲試的興奮,抱著對方的雙手又緊了緊:那我會用另一種方式讓你永遠陪著我。

這個擁抱漫長,直至感覺到胸膛的濕意,沈溪知松開了懷抱,捧著沈溪漁的腦袋低頭去看他此時的模樣,他在無聲地落著淚,眼睛哭得通紅盛滿了晶瑩,淚珠沿著臉頰流到了下顎,一顆顆地落在了衣襟上……

沈溪知慌亂地從袖中取出帕子欲要給沈溪漁拭淚,小孩卻牽過沈溪知的手在掌心寫道:我還會有家嗎?

小孩小心翼翼地瞧著沈溪知尋求一個答案,仍時不時地落下淚來。

那眼淚仿佛盡數落到沈溪知的心上似的,哭得他的心都要碎了,這麽乖巧漂亮的小孩就應該無憂無慮的,沈溪知伸手拭去小孩臉頰的淚水,承諾他:“我會給你一個家。”

“歲歲別哭了好不好?”沈溪知耐心地哄著他,“再哭下去眼睛就該痛了。”

沈溪漁皺了皺鼻子,試圖把眼淚憋回去,瞧見沈溪知扮的鬼臉,終於是忍俊不禁笑彎了腰。

沈蘭見鬼似的瞧著這場面,他們家老爺什麽時候有這樣的一面了?

末了又不禁感嘆等老爺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是位好父親。

沈溪知食指刮了一下小孩的鼻尖轉而對沈蘭說道:“沈蘭,你伺候小公子更衣洗漱,之後帶他去用早膳。”

沈蘭欲言又止,可沈溪知根本沒理會他,又轉頭同沈溪漁說話去了。

沈溪知盡量與之平視,笑著問他:“我還有事要忙。

其實這個大哥哥看起來很兇但其實人很好的,讓這個大哥哥替你更衣洗漱好不好?”

沈溪漁頷首,在對方的掌心寫下:哥哥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沈溪知見小孩笑得牙不見眼,算是放下心來,他忍不住捏了一下小孩的臉頰才起身離去。

房中只餘二人,氣氛微妙尷尬了稍許,沈蘭上前去欲要伺候沈溪漁更衣卻被沈溪漁躲開了,只見他跳下床榻赤著腳跑到了書桌前磨了墨,而後取過一張宣紙寫下了一句話遞給沈蘭看:叔叔,我自己可以的,你去門口等我可以嗎?

叔叔這兩個字刺眼,沈蘭一時無言,正欲糾正小孩的稱呼,但瞧見小孩無辜的笑容又覺得是不是自己的原因?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蓄的胡須琢磨著是不是應該剃了會顯年輕和藹些。

沈蘭半蹲下身來,連聲音都放軟了,活像個哄騙小孩的怪叔叔:“你自己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沈溪漁再三點頭表示自己可以的,沈蘭這才答應下來小孩的請求。

剩下沈溪漁一人若無其事地給自己穿著衣裳,眼底是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算計:如果昨日你救我是因為可憐我的話,那我其實很可憐的,所以你多可憐我一點好不好?過猶不及,方才的表現應當恰當好處……

而另一邊,當務之急其實並不是查清楚沈溪漁的來歷,亦或者那些人齊聚煙雨樓的目的,而是臨安水患。

沈溪知自知掌控不了天下事,他想掌控的只有長安的政局和沈家的明日,今日他也是強撐著精神來布置事宜,在房中的時候是怕讓小孩愧疚擔憂所以未曾表現出來,緊繃的弓弦驟然收力,沈溪知整個人需要憑借欄桿支撐才能勉強維持住身形,他從懷中的白玉瓷瓶中取出兩粒丹丸服下,勉強著自己提起精神。

沈松見狀連忙將輪椅推了過來,攙扶著沈溪知坐下:“老爺這是何必呢?太醫都說了此藥雖有枯木逢春之效,卻只有一時效用,而且藥效極為霸道,有傷根本,萬萬不可多用。”

“安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沈溪知安撫道,這天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乘人之危者諸多,這藥又豈能不用?

沈松言語間有些嗔怪之意:“若非那小孩,老爺也不會如此……”

只是言語未畢,沈溪知就睨了他一眼,而後理所當然地噤了聲。

“不可妄言。”沈溪知回想那小孩的模樣,漂亮又鮮活,那般的富有朝氣,不像自己不過及冠的年歲全然一副行將就木的姿態,“連日來的顛簸,我會如此是再正常不過。

帶我去用膳,今日還要啟程回臨安。”

沈松應聲:“諾。”

其實主子的決定從來都是勸不了的,更何況臨安那邊的情況拖上一日主子就要多為人詬病一分,他不理解主子為何接下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主子的身子根本支撐不了主子這般舟車勞頓,但是他也清楚主子這般做自有主子的用意,他聽從吩咐便是。

但若是他們聰明些,是否就不需要主子這般殫精竭慮?

沈溪知用的早膳是藥膳,清湯寡水的習慣了倒也能嘗出兩分趣味來,湯匙在碗中慢條斯理地攪動著:“將昨日的那些人都移交姑蘇知府處置,至於趙升待會我親自去瞧瞧他。”

沈溪知脾胃弱,虛不受補,幾口湯水下肚便有些反胃,遂擱下湯匙,想起夜裏小孩吃糕點的模樣,心情又平和了稍許,想來有些的食物自己用不得瞧著旁人吃得愉快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沈溪知今日簪的是粉白的垂絲海棠,海棠無香,開得卻比桃李秾艷,就好比新婦的胭脂,沾染了清晨的春雨便顯得更加可憐:“罷了,現在我們就去見見這臨安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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