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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整軍開拔 這是群體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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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整軍開拔 這是群體的迷茫

後勤, 歸根結底還是後勤。

雙方進入到了互相試探拉扯的階段,對於彼此的兵力差距,大家都沒有明確的概念, 因此只能是試探。

不管怎樣, 柳雙雙需x要一場勝利,不僅僅是為了刷聲望值, 也是為了獲取上升的機會。

簡陋的竹屋沒什麽住的地方,要到更深的山裏頭, 這也是季開來秘密練兵的地方,除了從老家帶來的部曲, 他同樣收養了同袍同澤的遺孤,因此, 在柳雙雙帶著孩子前來投奔, 他更看中的是孩子, 並不是所謂的半個同鄉。

對於柳雙雙此人, 季開來感官覆雜, 當年疏散的百姓何其多,又是緊要關頭, 灰頭土臉的,他怎麽可能每個人都記得。但這麽多年來, 從未有人以此身份找上門來。

半個同鄉?

他驚愕之餘,心裏更多的是覆雜。

在獲罪被下獄的時候,季開來怨過也恨過,尤其在敬重的沐將軍以莫須有的罪名被問斬……圍觀的百姓竟然拍手稱快。

他們究竟守護了什麽?

以那樣可笑的理由茍且獨活,季開來一直思考著那樣的問題,卻始終沒有答案。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過去,季開來把這當做是明面上的靶子, 有人察言觀色,巧舌如簧,替他顛倒黑白、粉飾太平,有人心懷惡意,含沙射影,以此攻訐他人品有瑕。

他是戎人,歸化的戎人。

同族覺得他是個異類,衍國人認為他不過是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季開來提著火把,搖曳的火光,照亮了腳下的路,卻也看不清更遠的前方。

所以……

“你當初是怎麽想的?”

“什麽?”柳雙雙下意識回了一句,早在季開來提出要給她帶路的時候,她就猜測對方可能有話要跟她說,或許是傳授經驗,或者別的戰術部署,亦或是隊伍間的配合,然而,等了一路,都沒聽到動靜,她就在腦子裏琢磨著培育計劃去了。

結果冷不丁來一句……當初?

怎麽想?

“投奔。”

柳雙雙有些稀奇,她以為,季開來不會在意這種事情,但以對方的行事風格來看,確實就是這麽個矛盾的性格,時i時e的,她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說道,“倘若有朝一日,你危在旦夕,急需求援。”

“有兩個選擇擺在你面前,一個是你曾經資助過的人,另一個是曾經幫助過你的人,求助機會轉瞬即逝,你只能向一人求助,你會選擇誰?”

季開來腳步微頓,深邃的眉眼微垂,他看了柳雙雙一眼,嗤笑一聲,“你倒是會逃避問題。”

“逃避可恥但有用。”柳雙雙攤手,“那麽,將軍的選擇呢?”

季開來眉頭微皺,顯然是回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過往,但他也不是會草率做決定的人,“說的具體些。”

柳雙雙補充道,“前者是再造之恩,後者只是舉手之勞。”

季開來深深地看了柳雙雙一眼,沒有回答,但心裏的疑惑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來越深了。

一路上,季開來沈默不語,似乎還在思考著柳雙雙的問題,等到了地方,柳雙雙遠遠就觀察到了幾個明崗暗崗,甚至有巡邏的人。

“誰?!”

等柳雙雙接到了孩子們,旁邊的季開來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柳雙雙沈默了片刻,本來還想套用一下那句,跟著別人的思路走,就會落入陷阱什麽的,結果人就跑了。

功利的說,會走上那一步,當然是因為沒得選,只能搏一搏。至於這會兒再問為什麽,怎麽想,不過是先射箭後畫靶,牽強附會罷了。

暫且扔掉不合時宜的感慨,柳雙雙看向半天沒見的眾小,看到她時,本還有些笑臉的小孩們都收斂了笑意,一副局促的模樣,唯一還算是好消息的是……

柳雙雙終於沒聽到恐懼值的提示音了,大概是經歷過戰場的洗禮,反而脫敏了吧,她真不想當什麽童話故事裏的反派角色。

對於繼承慈幼坊的“附屬資產”,柳雙雙對於孩子們的感官也是有些覆雜,一方面,她覺得自己應該多點關懷,稍微投註一些感情,畢竟養好了,之後說不定就是一大助力,另一方面,她又很抗拒這種捆綁養成的方式,覺得這樣漫長的投資太過低效。而在最初,她能獲得人脈上的投資,也確實繞不開看似累贅的孩子們。

但人的精力有限,即便柳雙雙盡量做到一視同仁。

可無論是養孩子還是養卡都是一個道理,等到拉開了差距,人就是會有所偏好,這個數據面板更強,那個更好用,更乖巧,甚至是更可愛……

就像這次的出戰,柳雙雙更想帶幾個年紀偏大一些的孩子,主要是方便,讓幾個小孩早點習慣戰場,至於不小心死了怎麽辦,這就是她沒立刻回去休息的原因了。

柳雙雙如實將情況跟孩子們說了,有些孩子睜著懵懂的眼睛,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樣,有些年長些的,隱約知道有什麽危險即將到來。

狗剩覺得,這是老太婆為數不多的優點,她沒把祂們當小孩,自然,也沒把祂們當人就是了,刀劍無眼,她竟然還要帶著祂們上戰場去送死嗎?

隱隱抽條的少年露出了不讚同的神色,眉宇間的陰鷙卻是消退了些,雖然也是一副眉頭倒豎的苦瓜臉,但態度還是緩和了,雖然不願承認,但在這陌生的地方,祂們才是最初的同夥。

他從實際出發,指出了其中的不可取之處,“我們沒辦法騎馬,會拖累行軍速度。”

“即便你想把我們當誘餌……”少年緊抿雙唇,“敵人也不會上當的。”

“沒人會願意多個負累。”

顯然,他也知道,一個孩子想要順利長大成人,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和資源,尤其在這什麽都缺的年代。

但要他說出什麽不要拋棄祂們的話,狗剩又沒辦法說出口,之前在慈幼坊的時候,他還能跟柳雙雙對著幹,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對的,現在卻像是矮了一截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對的。

眼前的人似乎越來越陌生起來。

狗剩只隱約知道,她或許要做什麽大事。不管願不願意,祂們終將會被卷入其中,但是,太早了,還是太早了,理智上,他也知道,在這世道要變強,但又沒辦法不擔憂。尤其在跟年紀相仿的同齡人交談過後,對於將來的事情,他更加迷茫恐懼了。

對於少年脫離實際的說法,柳雙雙看出了其後的真實意圖,卻也沒說什麽,反而看向剩下的孩子們,眾小不明所以,面面相覷,但還是有人發現狗剩哥話語裏的疏漏,“狗剩哥,你忘啦,只有將軍和騎兵才能騎馬,我們要去的話,自然是要走路的。”

“不,還有運糧車,我們可以坐車!”

“那叫後勤,我知道,一個兵三人養。”

狗剩臉色漲紅,他當然知道!他只是……狗剩沒忍住看向作壁上觀的女人,見對方仿若洞悉了一切的平靜模樣,他氣得牙癢癢,在七嘴八舌的討論聲中,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我要去。”

“瘦猴?!”

“我年紀小,動作靈活,我能跑。”擅長察言觀色的機靈女孩,變得更加沈穩了,或者說,她的忍耐,要留到該用的地方,“防身術我也練得很流暢了。”

“今天,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對手。”

臉頰有了些肉的女孩身體敦實,說話時,一雙葡萄般的眼睛,依然像小猴子般澄澈,她隱約知道,在這世道,要變得有用,否則就會被輕易拋棄。她不想再依托著旁人的悲憫度日,惶惶不可終日。

要變得有用……

瘦猴握緊了拳頭,仿若有股熱意湧上腦海,縱然她如今還不能想的那樣透徹,但她隱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與其像鵪鶉一樣,蜷縮在狗剩哥的羽翼下,假裝什麽都聽不見,看不到,不若讓她親自走一遭。

小孩子恐懼的東西,總是稀奇古怪的,有時候會在乎別的東西,勝過死亡,這又是尋常人難以理解的事了。

看著女孩那雙大大的眼睛,柳雙雙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點拔苗助長了?

“我要去!”

“我也要去!”

另外兩個個頭直竄的小子也舉起手來,正是那對遺孤兄弟,大壯和二壯,或許是遺傳了父母,兩人營養跟上了,個頭就長出來了,幾乎快趕上她了,站在半大的孩子中,顯得有些鶴立雞群,是當中最接近成年人體型的孩子。因而也確實在柳雙雙原先安排的名單中。

“你們……”一直以大哥自居的狗剩張了張嘴唇,他想說些什麽,卻又無力地合上了嘴,他有些難以適應這樣的轉折。

狗剩隱隱感覺到某些讓人不安的變化,然而,看著同樣有些迷茫不安的孩子們,他x握緊了拳頭,還是不得不接受了分離的結果。

孩子們之間微妙的轉變,柳雙雙看在眼裏,這個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或許是狗剩護犢子的行為印象太深,她有些先入為主,認為十人密不可分,而忽視了被保護的孩子們也有自己的想法。

孩子們的偏向似乎就此區分開來,有些適合搞內政,有些適合沖鋒陷陣,如果幾個人的羈絆能夠持續下去……柳雙雙搖了搖頭,不再去想有些遙遠的事情。

教育是漫長的投資,即便這些人都是天縱奇才,想要成為棟梁之材,要走的路還很遠,或許將來,祂們會是她的班底,但現在是不能指望了。

柳雙雙覺得,自己可能不自覺間投入了過度的期望,產生了賭徒心理,因此,既不能好好培養,又不能就此舍棄。她調整了一下心態,默念,不求回報的施舍是美德,既然選擇了承擔責任,就不要渴求更多。

事實上,俘虜說的那些話,並不是沒有給柳雙雙帶來影響,如今她看著花團錦簇,實則本質上依舊孤身一人,若是之前還好,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但現在顯然不行。發現問題,卻沒法解決問題,顯然是會讓人感覺焦慮的。直白的說,淮安軍的今天,或許就是她的明天。

想要組成自己班底,一要忠誠,二要能力,三要財力,有了一,好像二三都會聚集過來,就像淮安軍那樣,但怎麽把各種資源有效轉化,變成自己的,就少不了分餅。這也是這麽多年來,世家豪族屹立不倒的緣故。

比起重新扶持什麽勢力,借雞生蛋顯然是更加省時省力的過程,可這樣做,豈不是重覆之前的老路?就算是現在,暫時交到柳雙雙手裏的那百來人,也不是她的,這才是她焦慮的根源。

在底層尋找人才無異於大浪淘沙,縱然戰爭這大浪加速了這個過程,將金子都淘了出來,可比起各大世家龐大的人才儲備庫,草根出身的人才只手可數。

在這世上,平庸的沙粒才是大多數,而怎麽將一盤散沙凝聚起來,形成無堅不摧的堡壘。

優秀的領導者應當註入核心的力量。

縱觀歷史,有人為名,有人為利,有人為大義,有人為生存,有人舉起信仰的旗幟,而朝廷,以禮法治國,天人感應,君權神授,數百年的潛移默化,不斷加深統治的框架和根基……身處其中,誰也跳不出這框架,只能在這基礎上縫縫補補。這時常會讓她生出一種無力感。

責任總是伴隨著壓力,想要逃避責任又想獲得名聲,這樣的力量顯然是懸浮的,倒不如說,想要成為真正的掌權者,她必須要有直擊根本的力量。

而明天出征,就是奠定一切基礎的開始。

為此,柳雙雙思考了一夜。

這正是那麽多個世界以來,她一直不敢觸碰的問題,她深知自己思想的貧瘠,而不敢投身波詭雲譎的爭鬥。

柳雙雙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豆腐上雕花,稍有不慎,就會雞打蛋飛,她沒有信仰,或者說,信仰得很懸浮,一切習以為常的東西,人們不再尋求它的根在哪裏。

這是群體的迷茫。

而她的迷茫,貫穿始終。

柳雙雙不怕犧牲,不懼艱苦,並不貪圖享樂,也不追求榮華富貴,有著積累的經驗,在亂世之中,她會是一個好謀士,好將軍,她能出謀劃策,能平定叛亂,但要登上最高的那座山,那人為何非她不可?

忠君愛國,在當下似乎是標準的答案,但這顯然不能讓人信服,忠的哪門子君,愛的哪門子國,執筆者揮斥方遒,慷慨激昂,動情時潸然淚下,悲憫世人,談及天下之勢,洋洋灑灑,鞭辟入裏,可這和在地裏刨食的百姓何幹?與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何幹?

憑什麽三兩言語就要讓人賣命追隨?

第二天,當季開來安排的副手,來尋有些陌生的主帥時,卻是被對方的樣子驚到了,女人平靜地坐在那裏,臉色蒼白,神色冷冽,她束發披甲,顴骨如同危峰峭壁,她雙眼微擡,睫毛間的露水抖落。

兩百人馬在郊外集結,軍紀散漫,隊伍松散,他們竊竊私語,對即將到來的主帥心有疑慮,聽聞來者是都督的同鄉,都督驍勇之名,天下皆知,縱然對女子身份有些微詞,但因著這層聯系,再加上服從的天性,他們沒有鬧出什麽亂子,更別說,這同樣是建功立業的機會……

在一片喧鬧聲中,主帥和副手騎馬而來,未等馬兒停下,身著輕甲的女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大巧不工,讓眾人頓時收起了輕視之心,但心裏的疑慮依然未散,卻也只能暫且按下,只看實戰如何了。

按照慣例,開拔之前,主帥應當說上幾句激勵之言,眾人也難掩好奇地看著,臺子都搭好了,柳雙雙卻沒有站上去,她一手指天,一腳踩地。

“江南,離天太遠,離地很近。”

洪亮的聲音清晰可聞,士兵們不由得站直了身體。

什麽鼓舞的話,柳雙雙也說不出口,她只是蹲下身去,抓起了一把泥土。微風卷起了她的鬢角,也吹起了她手裏的塵埃,士兵們看著她手裏的泥土,仿若有只無形的手,抓住了他們那顆已然冷透了的心,讓他們的心情變得沈重,呼吸困難。

他們咬緊牙關,握緊雙拳,卻也免不了心生茫然。

陌生的主帥卻是將那捧泥土放在囊中,高高舉起,朗聲道,“一捧故鄉土,前路亦歸途!”

轟的一聲,仿若有什麽在腦海裏炸開。

士兵們徒然一顫,胸膛升起的熱意,盡數變成了喉嚨的嘶吼,“故鄉土,故鄉土!”

“亦歸途,亦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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