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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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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當地人大都膚色偏黑,深眼高鼻,五官輪廓分明。

向導跟著老者跑去給他們尋住處了,他們呆在“中心廣場”等候,被一群當地人好奇打量。

可除了趙聞梟,誰也聽不懂他們說的話。

路上學的那幾句“你好”、“謝謝”、“抱歉”、“這個多少錢”……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這群人說的話裏,沒有一句帶這樣的音。

而趙聞梟則趁此機會,多學了幾句當地話,跟一個頭頂著菜籃子防曬的姑娘閑聊,向她打探大宛所在。

“要去大宛,得先過龜茲。”姑娘收了一小塊紅糖,用舌尖舔了一口,嘗到甜甜的味道後,就松開頭上的籃子,先把糖藏在身上。

她是絕不舍得一口吃光的。

“那你可知,龜茲在哪裏?”趙聞梟說,“離這裏遠嗎?”

姑娘一手摸著腰,一手去扶頭上的籃子:“遠,要越過沙漠,往山裏去,順著河流往西走。過了龜茲,西面可再沒有其他國家了,如果你們想要在路上找吃的,恐怕很難。”

火凰蹲在趙聞梟肩膀上,忍不住插嘴:“沿著河流走的話,又怎麽會沒有吃的?”

“河流從沙漠中穿過,如果不是繁衍的季節,附近又沒有住民,水就只是水,不會有魚,岸邊也不會長什麽小麥、高粱之類的作物。”趙聞梟嘆息,“多導點兒數據吧,人工智能。”

人類的腦袋再空,也有瑰麗的腦洞,以及抽象的想法。

人工智能的空,是真的空。

火凰:“……”

“多謝提醒。”對著外人的趙聞梟,又是那個禮數周全,笑意迎人的模樣,“不知龜茲那邊的食物多不多,我們此行三百餘人,也許需要和你們換些吃的、用的東西。”

收了趙聞梟的紅糖,姑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說了一通當地和龜茲的特色物什與食物,見趙聞梟的反應並無出奇的地方,又趕緊補救,生怕對不起收下的小塊糖。

“對了,上個月,我們城裏也來了一位古怪的老頭,要到龜茲去,說什麽宣揚‘黃老之學’。他要是知道你們入城,說不定會找上來。他在這邊呆得久,或許你們可以找他。”

姑娘的那半句中原話,說得四不像,要不是有系統在手,趙聞梟也聽不明白。

趙聞梟眼神一動:“他住哪裏?”

姑娘轉身指向道路另一頭:“喏,就是那盡頭。”

這裏的道路不如白楊樹挺直,曲曲繞繞,一路還堆了不少商物,以及許多不知從何而來的人,牽著駱駝往來其間。

她一眼望去,全是阻礙。

不過她還是對此表示感謝,並多送了她一把番薯幹。

得益於她的大方,不少本來懼怕又好奇的孩子,都悄悄圍了上來。

秦兵是真的喜歡孩子。

就連蒙武對著一群小娃娃,都下意識露出笑。

孩子試探了一陣,覺得安全,嘰裏咕嚕向趙聞梟打探他們的來路。

他們都沒出過腳下的土地,不知東方到底是什麽地方,又有什麽東西,引得匈奴人總往那邊去。

趙聞梟倒是不吝嗇介紹華夏文明。

閑聊幾句後,聽故事一樣聽得入迷的孩子,已經跟他們打成一片。

許是當地有什麽國度崇尚力量,這群人非要跟他們比比胳膊。

“來!”小孩一拍自己裸露的手臂,跟江湖老大哥似的。

蒙武一個老將,常年領兵在外打仗,風吹日曬雨又淋,胳膊一伸出來,還是比不上當地孩子黝黑。

甚至有小娃娃嘻嘻哈哈,嘲笑他“皮薄肉嫩”,一點兒也不像他們,那麽有壯士的氣概。

蒙武聽不懂,只得問趙聞梟:“鳴凰侯,他們在說什麽?”

趙聞梟摸了摸鼻子,說:“哦,也沒說什麽,就是誇蒙將軍長相威武。”

蒙武:“……”

可不要騙他老頭子。

這群娃娃都快要笑得仰翻過去了,能是什麽好話。

向導很快就原路折返,領他們去入住。

三百人的住所,委實不好找,左右三間逆旅都被他們包圓了,可一間屋子還是得人擠人一起睡,騰不出單獨的房間。

就這,還沒算守夜的人。

李左車探頭張望,趙聞梟抱臂斜靠在門上,隔絕他的視線:“這位……君子,我們好像只是同路而行,但不是一夥的吧?”

哦,她的意思是

想住,自己找地方去,少蹭他們的光。

李左車又不是木頭,哪能聽不懂她的意思,臉當下就又紅又黑,一陣變幻。

“你!”

趙聞梟含笑看他:“我怎麽了,我可有禮貌得很。除了姿態散漫些,不像你們,一整天端著儀禮什麽的,但也從不無緣無故沖人大吼小叫。”

大吼小叫的李左車:“……”

胸口莫名就滾燙、翻湧起來了。

趙聞梟看著他,心想,李牧那穩重不急躁的基因,到底給了誰啊。

“左車。”張良壓住他的手,“我們到那邊去問問。”

李左車胸膛起伏幾番,悶聲走了。

趙聞梟笑瞇瞇跟彭越和黥臉少年揮手:“願你們入住順利。”

走遠了。

李左車才憤憤道:“我們從前分明是一起飲酒的朋友,為何……”

沖動出口後,他又後悔了。

什麽朋友。

自從知道她是秦國的鳴凰侯、安華公主之後,不,應該說自從秦國攻破韓、趙以後,他們就不是什麽朋友了。

可他的堂弟李信,也為秦國效勞。

在這樣紛亂的世道中,每個人都想走自己的路,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為什麽這事兒放在此人身上,就格外氣人呢!

不過馬上,他就管不了這件氣人的事情了。

更氣人的事來了

有一家逆旅的店家,收了他們的錢後,將他們趕了出來,甚至還搶走了他們沒有隨身的行李。

偏偏對方的勢力好像還挺大。

從店內冒出四五十人將他們團團圍住,嘴裏嘰裏呱啦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但是看四周人略帶譴責的眼神,也知道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

眼看著,日頭又快落下來了。

要是鬧出什麽事情,被人丟出城外,在漠漠黃沙中,他們可要凍死。

他們一行人也只有咬牙,把這個虧往肚子裏面咽。

吃一塹長一智,這一次他們到逆旅住下,比劃著先給了一半的錢,然後住一天再結一天的錢,直到離開為止。

比劃的過程當中,總算發現了一個懂點兒中原話的人。

李左車差點兒就對著外面的天,感謝祖宗保佑了。

……

他們這邊不太順利。

呂雉她們卻已經磕磕絆絆學著當地話,依照先前南下的經驗,習慣性掏出紙筆記錄所見。

呂媭性格更活潑,不會說當地話,也不影響她手舞足蹈,跟別人雞同鴨講。

總歸,雙方結束談話時,都友好交換過手上物品,還擁抱著說再見。

性格相對內斂的韓翡,也笑著與人學“絹布”的當地話,用手上的一小包香蕉幹,換來一條紅色的絹布短裙與配套的碎花紮腳長褲。

隨後,為了搭配這下裝,又用番薯幹去換來一件白色碎花的黃色絹衣。

趙聞梟:“……”

回頭看一眼,蒙武和章邯帶著的幾位家將,沈穩得仿佛幾個牽線傀儡。

前後涇渭分明得過分。

她自己也帶著相裏嬌隨便逛逛,主要是看當地的環境和風土人情,順便打聽一下更西邊的情況。

跨越兩千年歷史的前提下,又整了個架空世界。

不提前打探清楚消息,她心裏的底氣,也不夠給一群人兜住。

可當地主要靠農耕、游牧和采鹽捕魚為生,並非商業。

大白天的,街道上人並不多。

趙聞梟在城內逛得差不多,也打探出許多西去的商人所在,前去拜訪請教。

就是

有一點很奇怪。

那姑娘說的老者,她並沒有探聽到,也沒找到人。

人人都說見過他四處溜達,但人人都不知道他溜達到了哪裏。

拜訪結束,她改為騎馬出城。

路過軍營附近,還能看見驅車射箭的人馬,只是武士不讓靠近觀望。

趙聞梟只好快快離去。

不過小半天功夫。

她就出了一個國家,進入另一個國家的地域。

觀察下來,該地約莫一萬幾千人便是一個小國家,整體的常住人口數量,並不超過三十萬。

這還包括諸多老小病弱殘的人,不是兵力。

以“交換商品”為名,她順利轉悠上幾圈,見過了二十餘位國王,其中還有一位喜歡坐著駱駝到處巡視的女王。

她總戴著頭巾做成的官帽,疊穿兩身黃色絹衣,裏面一件麻布內衣,下身包豆綠綢布,穿白色的長褲和麻布短裙,腳蹬絹布鞋,腰帶緊緊勒著腰肢綁好,腰上還斜挎著麻布刺繡的藍色錢包。

整個人鮮亮得像剛從壁畫跳下來。

又好似一枚拂去塵埃,幹凈剔透的琥珀。

趙聞梟第一次見她,她正迎著日光,擡起下巴,掃過自己的領土。

哪怕角落跳出來一個刺客,把駱駝刺傷,害她滾到沙地上,她也只是一個翻身,抽出身上的寶劍,與對方打起來。

她的招式利落,幹凈。

一盞茶功夫,刺客就被她刺中,失去抵禦的能力,被武士抓了起來。

她冷臉交代完事情,再回頭,便抱著駱駝,眼淚汪汪。

看得出,是個性情中人。

趙聞梟主動向前:“我有辦法替你治好這駱駝,你相信我嗎?”

琥珀初時是不信的,只不過抱著一絲希望讓她試試罷了。

趙聞梟也不多說什麽,給駱駝處理完傷口,上完藥就離開,也不攀交情,只說這藥需要上半個月,她每過五天就來這裏一趟。

回城時,剛好見張良一臉忍耐,蹲在地上為一粗衣老翁穿鞋。

她若有所思,但沒幹涉。

五天後,天亮時分。

趙聞梟遠遠就看見張良在同樣的地方,被老者指著鼻子罵。回頭看見她時,他臉色有些晦暗不清。

她還是沒幹涉,自去給駱駝治傷。

駱駝已保住性命,琥珀大喜,送了她很多真的琥珀。

她也得知,女王的名字,竟然真的叫琥珀。

只不過用當地的語言念出口,“琥珀”二字會顯得特別長。

又五天。

張良還是被罵,那蒼白的臉皮,都快要變成青色的了。

駱駝大好,琥珀開始挽著趙聞梟的胳膊,一口一個親熱的“姐妹”。

再五日。

趙聞梟頭一晚就看見張良站在那裏等候。

她給人丟了一件厚厚的皮大氅:“這裏晝夜溫差大,穿這麽單薄出來,那位老人家明日只會見到你的屍體。”

張良下意識接住大氅,正想說自己不要,趙聞梟已經一夾馬腹,走遠了。

次日。

趙聞梟前去送最後一次藥,剛好看到老者給張良遞過去一本書,並說:“等你讀懂這卷書,你就能做帝王的老師了。十年以後,一定會有大展宏圖的機會。十三年以後,你小子就會見到一塊黃石,那便是我。”

他說完就走了。

幾步路,便徹底沒了蹤影。

張良目送他遠去,怔楞好一陣才回頭,結果正對上趙聞梟的目光。

他下意識把那卷書往後藏。

“別藏了,已經看見了。”趙聞梟俯身向前,笑著說,“《太公兵法》,對嗎?”

張良:“……”

她分明可以裝沒看見,卻偏要點破。

真是惡趣味。

調侃完臉皮不夠厚的人,趙聞梟便一笑扯韁繩,迎著日照往城門而去,鉆入黃沙中。

暗巷裏。

黃石公負手,看著趙聞梟遠去的背影,小聲念叨。

“古怪,真古怪。”

聖君之命,竟是在此人身上應驗。

“罷了。”黃石公搖頭,“一切自有天命人運。”

他轉身,沒入暗巷更深處。

從當地人口中探聽到更多的情況後,趙聞梟在原向導的介紹下,換了另一個本地的新向導。

新向導還是琥珀治下的外官。

她恰好要到龜茲換駿馬,是故可以同行。

臨別之前,琥珀依依不舍拉著她胳膊:“梟,你還會再來看我嗎?”

呂媭附在呂雉耳邊,小聲說:“我們王,怎麽好像又招惹了一個對她死心塌地的人。”

呂雉不悅,踢了她一腳。

相裏嬌也驟然回頭,皺眉瞪她。

呂媭:“……”

嘶,她搞錯了。

王招惹的人,豈止一個兩個。

得罪不起。

“唔……”趙聞梟含笑道,“或許,有緣的話,會有這麽一天?”

她送了琥珀一瓶龍舌蘭酒,便翻身上馬,擡手一招,示意後面的秦兵啟程。

琥珀抱著酒瓶,往前追了兩步:“梟!一路平安,不虛此行!”

這句話,用的是趙聞梟教她的秦語。

不算特別標準,但能聽清。

龜茲身後的雪山,都在回響。

“早上風涼,回去吧。”

趙聞梟沒回頭,只是在曉光裏沖她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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