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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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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繡紅燭火自後側映照,將年輕君王泰半臉龐籠罩在暗影裏,喜怒難辨。

寺人兢兢彎腰,大氣不敢出。

蒙恬一時也啞然無聲,思忖不出對方來意。

趙太後與王的那些個母子恩情,懂的都懂,只是礙於世道以孝為天,人又善逐利益。有這麽兩根堅韌的線,把兩個人圈一圈捆在一起,才好險沒各散東西。

嬴政握著文書的手漸緊,隨即又松開,將紙張撫平,放下:“太後是母親,應該我去迎她才是。”

他起身,走向殿外。

暗夜之下,趙太後提著一盒吃食,有些忐忑地等著。

見嬴政出來,她下意識迎上去一笑:“政兒,聽說你耽溺政事,還沒用飯。我、我有些擔心你。”

後句,她說得氣弱,自己先露三分心虛。

母子多年不見,她對孩子的感情始終是淡了,不如相依為命那幾年。

“政讓母親擔憂了。”嬴政垂眸掃過泛著油亮光澤的龍紋金器,讓寺人去捧,自己則拉過她泛紅的手掌,看了一眼,“兒身邊有寺人伺候,母親不必如此。”

他讓另一寺人去取藥。

趙太後收起手,反過來拉住他胳膊,親熱得有些著痕:“我不要緊,你先用飯罷。”

蒙恬揖禮,退後至一側,讓出路來,跟在兩人身後到偏殿。

嬴政用飯食的偏殿也堆滿案牘,高大的架子將食案圍堵,合攏成一片狹窄的小空間。昏黃燈火在期間微弱一點,如海上浮舟,搖搖晃晃,隨時覆滅。

趙太後總覺得不太自在。

可她有求於人,只能忍住暗影落在身上時,那若有似無的壓迫感。

她想,昔年那孩子也變了許多。他從前總喜歡在荒涼的屋前空地奔跑,喜歡山林湖海,喜歡廣袤的天地。還說要帶她離開那座貧瘠、種菜也難生的住所,到更遼闊、自在的地兒去,給她造一座大大的房子。

嬴政挺腰垂眸,慢吞吞用著金器裏的飯食。

他不愛剝骨,嫌棄麻煩,胃裏也有酸水咕嚕嚕翻滾,十分難受,偏偏母親捧來的卻是炙烤的羊肋排。

“好吃嗎?”趙太後看著他不緊不慢的動作,心裏略有些忐忑,“多年不入庖廚,也不知你口味是否與從前一樣。”

嬴政嚼著有些柴的肉,說:“好吃,還是和從前的味道一樣。”

她從前也不太會庖廚諸事,做出來的菜不是還沒有熟,就是過了火。

回到鹹陽後,他也很久沒吃過這樣潦草的飯食了。

強硬把飯食吞下去,嬴政握拳低咳一聲。

蒙恬擡眸,瞥上一眼,無聲退去,讓寺人泡一杯菊花茶送來,又無聲回步,站在年輕君王背後。

趙太後見狀,直身,探手輕輕拍在嬴政肩膀上:“政兒,慢些吃。莫急。”

嬴政鳳眸微轉,對她突如其來的關心,生出一種極其古怪的陌生與不適。

好似小時候每日的渴盼,已然消去。

他回了句“不妨事”,接過寺人送來的菊花茶,喝了一口,沖淡咽喉中粘膩熏人的味道。

“沸反盈天”的胃終於安靜下來,正常消磨食物。

趙太後不提來意,他便也不說話,只當她真的來關心他的飲食,暗自思索成蟜屯留反叛諸事。

夏太後已死,成蟜背後支撐的韓系勢力失去支柱,若是不讓那群人看到價值,他就會徹底失去價值。

恰逢趙國來犯,他借力打力,的確是個證明自己還有用途的好機會。

反,亦在情理之中。

倒是呂不韋,行為略有反常。

樊於期乃華陽太後一脈,與他相交不算深,若論交情,該是桓齮和羌瘣跟他更近。

有此機會,他不給二人,反倒送到樊於期手中。

真是奇哉怪哉。

眼看飯食就要見空,趙太後心中焦急,還是一不小心露出些許迫切來:“政兒,我有一事,想與你商議。”

終於來了麽。

嬴政吞下口中飯食,平靜道:“母親但講。”

趙太後小心翼翼覷他臉色,試探提出:“成蟜屯留反,聽聞平叛大軍只定了主將,裨將卻尚未定下?”

嬴政緩緩擡眸,眼神凝定在她被燈火映照得暖融融的臉龐上。

咚。

心臟重重一跳。

趙太後血液倒流,指尖發涼,身體略僵。

“政、政兒?”

這孩子怎麽越是長大,越像昭襄王,頗有幾分深不可測的陰鷙詭譎,不似他阿父一樣溫和。

嬴政割下羊肋排上的肉,塞進嘴裏咀嚼。

這肋排炙得實在一般,外面的肉已經老而柴,緊貼肋骨上的肉卻猶帶血絲,難咬得很。

他吞下滿嘴血腥,開口的語氣依舊平穩:“的確未定,母親可是有舉薦之才?”

趙太後笑意勉強:“你看,嫪毐如何?”

嬴政握著刀具的手驟然收緊。

呵,嫪毐。

他母親的男寵。

聽聞對方隨母親遷居雍地離宮之後,在雍地招養大批童仆奴隸,驕橫不法。可仍有諸多人聞風而動,投其門下,一來二去,竟也有千數之多。

也不知昌平君是給他這位君王面子,所以不處置,還是受命華陽太後,另有所圖,居然至今未曾上報。

“聽聞母親這位寺人有異能,昔日被丞相看中,選為門下舍人。”嬴政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只說,“政至今未曾一睹,不知是何異能讓丞相和母親,如此看重?”

嫪毐的確有異能。

除了流傳的巨陽風月事外,他此人劍術不錯,長得也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否則,呂不韋也不能看中他。

“他為人勇猛,刺客在前而目不瞬,一劍怒斬,血濺五尺。”趙太後說得雙眼發光,“多次將我從危險中救回,絕對是個值得信任的悍勇之才。”②

嬴政將金器挪到一旁,低頭飲了幾口菊花茶,似在斟酌。

趙太後怕說過了惹他不高興,一直微微探身,焦慮靜候回話。

“兒對嫪毐不熟。”嬴政截住對面還要繼續說的嘴,率先補充一句,“這樣,大軍整頓亦要幾日,我明日與樊於期將軍商議出征之事,便請丞相詢之。”

秦國朝堂上,趙系勢力微弱,趙太後想要說話,也無人支持。她不敢在此時跟嬴政爭吵,唯恐斷了希望,只好先應著。

母子二人狀似和諧地度過夜半。

寒暄得差不多,趙太後才讓他好好歇著,離開章臺宮,回自己寢宮。

嬴政目送她離去,眸色逐漸轉冷:“郎官恬何在?”

“臣在。”蒙恬從背後出。

“去查查雍地離宮裏發生的事情,”後半句,嬴政一字一字吐出,“一件也不要落。”

“謹唯王命。”

嬴政背著手,仰頭看天際寥寥淡淡星子。

星子在他眸中漸隱,日輪攜明光破出。

次日廷議未開。

嬴政站在章臺宮前,看東方旭日破雲層。強光刺眼,他縮了縮瞳孔,令樊於期與他的部將入內商議出軍之事。

趙太後背著人,偷偷找到呂不韋。

呂不韋看到墻後朝他招手的那道鬼祟身影,人魂險些原地上天。

他左右看看,趁衛士不註意,溜過去把人拉到偏僻處,開口就是一句:“你不要命了,這可是章臺宮外!”

王正煩心時,還要給他添堵不成!

趙太後有些悻悻,但還是嘴硬:“不就是找你說兩句話,至於麽……宣太後還直接在後宮養男寵呢,昭襄王那樣的性子,可曾說過什麽?”

“糊塗!”呂不韋溫文有禮的文士風範險些維持不住,“這是男寵的事情麽?你若只是養男寵,十個八個王都懶得管你。”

但她那叫養麽,她那叫沈迷!耽溺!犯蠢!

再者,宣太後昔年把持前廷後宮,可不犯迷糊,能狠心誘滅義渠,將秦國大計放在第一位。

她哪來的信心與宣太後比。

也不知道自己當年怎麽就被丘鬼蒙了心,居然答應替她找方士扶乩,說鹹陽不利她安康,讓她得以在雍地誕下與嫪毐的兩個孩子。

真是悔之晚矣。

趙太後嘀咕:“其他人怎與嫪毐比……”

呂不韋簡直要被她氣死。

他若是早知道嫪毐有此惑人妖能,絕不會將他引給趙太後,沒解決後患不說,還要給他多添麻煩。

“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趙太後便把來意說出,呂不韋想也不想便拒絕。

“絕無可能。”

王親政在即,他如今要的是保全自己之策,萬不得已時,退而求全也不是不行,定不能節外生枝。

呂不韋轉身就要走。

“嫪毐劍術超群,這你是知道的!”趙太後伸手攔住他去路,扯著他的袖子不讓他走,“他不過是缺個機會。”

秦要封官封爵,只能論功行賞。

嫪毐縱有千般才幹,也無法憑空得官,實在是懷才不遇,多可惜。

呂不韋深呼吸一口氣,手指伸出來又收回去,最終只能拂袖大步離開。

“欸。”趙太後壓著嗓子喊他,“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呂不韋閉眼,一個字都不想吐出去。

不久,秦王召。

他理了理被趙太後抓皺的袖子,步入章臺宮。

“丞相來了。”嬴政讓他坐,令寺人倒上熱湯一盞,開口便是,“寡人正與樊將軍商議稗將之事,丞相可有舉薦?”

呂不韋謝過賜湯,直身行禮:“楊端和與王翦皆為穩重之輩,任命稗將,最是適合。”

“哦?”嬴政端起菊花茶喝上一口,暖了暖胃,才說,“可太後昨夜向寡人舉薦嫪毐,說他劍術了得,有過人的悍勇。”

呂不韋額角狠狠一跳,打了他一巴掌。

真疼吶。

疼得他眼都昏花了,險些一頭栽地上。

嬴政食指在金爵的龍紋上緩緩游走:“不知可有此事?”

此事好證實,呂不韋也無法撒謊,只能順著他的話如實回答:“確有此事。”

嬴政又問:“不知是何等了得?”

呂不韋只好將當初嫪毐跳出來,一人奮勇十餘人,救過他一次的事情說出來。

“原來如此。”嬴政在金爵上輕敲一下,指甲蓋與金器相撞,發出“叮”的一輕聲,紮入呂不韋心中,“莫怪丞相當初會讓他任自己的門下舍人。”

樊於期眼眸一動:“那豈不正好,此行也可以趁機試試他的深淺,若他真有這般能耐,當個寺人倒也可惜。”

呂不韋趕緊道:“可此人生性肆野好勇,並非良才。”

“軍中肆野,的確麻煩了些,好勇卻並非壞事。好勇方能奪功,為我大秦開疆拓土。”嬴政看向樊於期,“稗將肆野,那就得勞煩樊將軍壓制了。”

樊於期哈哈大笑:“王且放心。”他拍著胸口道,“包在末將身上。”

呂不韋額角青筋,又給了他一巴掌。

他險些昏過去。

議事結束,嬴政對外公布此次出軍的人員,主將樊於期,稗將嫪毐與楊端和。

聽到嫪毐的名字,底下很是喧鬧了一陣。

收到消息的趙太後,倒是快活得差點兒不顧儀禮蹦起來,跳到嫪毐身上。

不過這裏是鹹陽,不是雍地,她再傻也沒那麽肆無忌憚,只拉著對方的手激動握緊,深情對視。

這裏兩人狂喜的細節略過,省得諸位飯點少吃一碗。

兩日後,嬴政站在章臺宮石欄前,目送大軍遠去,掌心輕罩雕刻精美龍紋的望柱。

蒙恬從盡頭走來。

“安之?”嬴政心情尚佳,眼底隱有淺淡笑意,“可是今日要前往雍地,來與寡人辭別。”

蒙恬瞥了幾眼低頭的寺人,側身從懷中掏出兩張紙,遞給嬴政:“恐怕要章邯到雍地走一趟才適合,他有近親在雍,臣去太顯眼了。”

嬴政展開紙張,淺淡笑意如階下青草上的薄霜,順著草葉滴落泥地,風一吹,便幹得透徹。

他掌心收緊,把紙張捏成一團,握拳砸在望柱上。

“嘭”

骨擦音一響,嬴政手背鮮血滴答淌下。

雪白望柱瞬間染紅。

“王!”蒙恬趕緊喊寺人拿藥,替他包紮傷口。

嬴政下頜咬得死緊,筋脈與皮肉隨牙槽松緊上下浮動,像蟄伏了什麽要吞人的惡獸。

“郎官。”

“在。”

嬴政盯著章臺宮鋪展長階,黑色鳳眸沈沈:

“隨我去尋趙聞梟。”

西半球,美洲。

趙聞梟別過呂不韋後,在逆旅睡上幾小時,剛好是這邊的早上。

她伸了個懶腰,在深草旁落地,被聞著味道的兩只黑豹豹撲上來,用爪子勾住衣服。

“哎喲,我的個小祖宗,松爪!”趙聞梟把兩只小東西後脖頸捏住,晃了晃,提到眼前,耷拉著眼皮子教訓,“說過多少次了,不準用爪爪勾人!你們的爪子多鋒利不知道嗎?啊?再抓一次衣服,小心我抽你們。”

她甩手把兩只小東西一丟。

美洲虎善跳躍,就算是小崽子也沒把這種高度放在眼裏,扭腰一轉,肉墊子落地蹦兩步,扭頭又歡快地繞著趙聞梟蹦跶。

“蹦吧蹦吧。”她把竹箱從高樹上弄下來,擡腳將小家夥勾翻,“你們就仗著這片地沒有成年美洲獅出沒,瀟灑吧你們。”

瀟灑的豹豹滾了兩圈,“嗚嗚”邁開小短腿,又貼上來。

趙聞梟懶得再管它,脫掉外衣丟進竹箱,摘了根草叼嘴裏,便繼續往南出發。

她手中撥野草的竹竿,在長途跋涉中已經開裂成笤,可以直接拿去刷鍋了。

火凰日常規勸她激活自己,拋出新話術,但是好處還是它說過的那些好處,並沒有變化。

趙聞梟拿它的話術當爺奶閉著眼睛放的電視背景音,聽個響兒,但是不回應。

系統沒辦法,只得試試打感情牌:“宿主,你這麽走不累嗎?”

“走幾步路都累,我得多虛啊。”趙聞梟哼著歌兒看它,“怎麽,激活你就有了超能力,可以無限瞬移,一秒千裏?”

火凰:“……不可以。”

錨點攏共就三個,還有範圍限制,多了系統會崩壞,維持不了運行。它就算被忽悠傻了,什麽都答應她,也沒這個能耐搞無限瞬移。

趙聞梟嫌棄地“嘖”了一聲。

“乖,聽勸,跟玄龍一起,和你們頂頭上司商量一下,要加大籌碼,不要光練口才。”她瞥見一株新植物,眼睛一亮,噠噠跑過去,丟下一句話,“空談對我和秦文正都沒用。”

她蹲在植物前,掏出紙筆速寫,又四處找幼年植株做標本,一頓忙活。

火凰替自己惆悵完,又開始打感情牌,替她感到惆悵:“宿主,你這樣走上一年,能抵達安的列斯群島不?”

兩頭忙活就罷了,趕路也走走停停。

這算什麽事兒。

“急什麽。”趙聞梟把嘴裏的草吐出來,將合頁蓋好,放回竹箱裏,“小孩子家家,爬都爬不穩當,還想跑。做人可不興好高騖遠,忽視根基……”

巴拉巴拉。

火凰痛苦把腦袋藏進翅膀根。

宿主是不是別名趙三藏,怎麽這麽能叨叨!

兩日轉眼即逝,火凰看著四周沒什麽區別的高原景色,例行欽佩一番活蹦亂跳哼歌攆牛的趙聞梟。

等等,牛!

走神了一陣的火凰,驚恐扇著自己的翅膀:“宿主你瘋了!!”

有雞有羊不狩獵,為什麽要追著牛跑啊啊啊

之前跟美洲獅對上,那就是情非得已,為了保命,現在怎麽就不要命了。

此時,牛掙脫了趙聞梟做的陷阱,正卯足蹄子,低頭沖著她追趕。

粘膩潮濕的泥點,隨著枯枝腐葉高高揚起來,“啪唧”一下,一頭撞在樹根上,嚇得沿途動物撒開腳丫子跑。

主要是

牛是群居動物。

那場面,“熱鬧”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

火凰崩潰叫喊:“宿主,你到底在幹什麽啊”

趙聞梟帶著兩只豹豹利落攀上樹,在牛角用命的頂撞中牢牢抱住樹身,無辜回答:“帶哼哼哈哈鬥牛,墨西哥都來了,不鬥牛多可惜啊。”

就是這牛比後世的要野太多了,還不講武德一群上,有點兒棘手。

火凰:“……”

統累了,毀滅吧。

人工智能感到無比疲憊,人類卻精力滿滿跑了一個上午,終於把一頭莽撞小牛犢累死了。

看著四周倒下的七八棵樹,趙聞梟用藤蔓把牛犢子吊起來,嘖嘖感嘆:“莽撞啊,太莽撞了。”

火凰:“你知道就……”

“明知道不如我靈活,還會上當受騙,撞一棵樹不夠撈經驗,還要撞八棵樹,真是太莽撞了!”她點著豹豹的鼻子,指了指死去的小牛犢,又指向受傷離開的牛群,“看到沒有,這就是前車之鑒,不準學它們。”

豹豹哪聽得懂她說什麽,看見手指上沾惹的牛血,舌頭歡快地舔舔,“嗚嗚嗷嗷”直叫喚。

媽媽又給餵吃的了,媽媽好!

火凰:“……”

教訓完小崽子,趙聞梟才轉向火凰:“你剛才說什麽來著,沒聽清楚。”

火凰木著臉:“沒什麽。”

趙聞梟也不太介意,歡快地帶兩只小崽子去抓火雞,摘已經成熟的仙人掌果,順道削幾塊仙人掌當蔬菜,捯飭出豐盛的一頓。

摘仙人果時,還意外發現大片的龍舌蘭、一片牛油果樹,以及一大片雜草叢生的玉米地!!

火凰低落的心情一下子高漲起來:“宿主,是玉米!”

“龍舌蘭!”趙聞梟激動奔向另一邊,“我可以釀酒啦,哈哈哈”

火凰:“……”

宿主在讓它失望的事情上,還真是從來不會讓它失望。

趙聞梟摩拳擦掌:“都說了做人得有耐心吧,雖然我們前面幾個月毫無所獲,但現在量變引起質變,碩果之豐,可謂從谷底直沖雲霄,是多麽令人振奮啊!”

“收起你的詠嘆調。”火凰哼唧,“我們統也不吃你們人類這一套。”

小學生寫作文,都得嫌棄宿主這種腔調過於老套。

趙聞梟才不管它,繼續嘀咕自己的打算:“這麽多東西,我一個人處理是不是太辛苦了。”

練兵多時,蒙恬他們也該派上用場了吧。

得跟秦文正商量一下,將他們弄過來這邊訓練,順道替她辦點兒事情。

龍舌蘭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可以暫時不用管,但仙人掌和牛油果已熟透,不摘的話,要麽被鳥禽吃掉,要麽腐爛掉落。

她只好先清。

牛油果樹多在初秋成熟,其實大部分都已經空掉,只有小部分秋末成熟的品種還掛在枝頭,不如仙人掌果產的多。

兩種作物全讓她摘了,塞進網兜裏。

倒是玉米,她只摘了一小兜,剩下的打算留種,繼續在桿子上長老一些也沒關系。

不過

“這附近應該有部落生活。”趙聞梟用刀削了幾條牛肉給兩只小崽子啃,自己吃飽喝足,叼著牛油果攀到高處望遠。

火凰落在旁邊枝丫上,看她臉色突然嚴峻,緊張問:“怎麽了?發現部落的痕跡了?”

“沒有。”她叼著果子爬下去,“突然想上個廁所。”

火凰:“……”

沒一會兒,趙聞梟又叼著個啃了一半的仙人掌果“哧溜”爬上來。

火凰程序一卡:“你吃著果子上廁所?”

宿主怎麽會有這等獨特嗜好。

“你的程序用腳做的嗎?”趙聞梟鄙夷看它,翻了個白眼,凝眸遠望,容色肅然。

火凰不自覺忘記反駁,跟著緊張起來:“怎麽樣,附近有部落活動的痕跡嗎?”

“不清楚。”她將果皮一丟,手背擦過嘴角,“但是你看,”她伸手往東邊一指,“這邊地形陡峭,多海灣,還隱隱漂浮著海上島嶼。”手指一轉,向西,“這邊地勢低窪,多荒涼沙灘,一片細碎的金色。”

什麽都看不見,只看見一片深色凹陷的火凰,有些自我懷疑。

趙聞梟手掌一拍:“我知道我們現在何方了!”

火凰程序都轉不動了:“何方?”

它怎麽沒能分辨出。

“你傻啊,我們肯定是在墨西哥城啊!要不然怎麽能看見如此酷似尤卡坦半島的風光?”

火凰:“……”

嘶,是這樣嗎?

在墨西哥城雨林的夜晚,還能眺望尤卡坦半島?

人的肉眼,居然如此強大麽。

見火凰當真深思,趙聞梟拍著樹幹狂笑:“你還真信啊,你不是人工智能嗎?你的判斷力在哪裏?智能在哪裏?

“我騙你的,我只看見眼前一片深綠色凹下去,估計前面有塊谷地而已。”

火凰:“……”

它現在換宿主,還來得及嗎?

逗完統又逗了豹,再繞著火堆跑上幾十圈,把棲息在附近的孔雀火雞嚇得連夜捂屁股逃跑,某個渾身使不完牛勁的人,終於把吊床拉起來,抱著兩只黑崽子入睡。

火凰看了一眼時刻表。

好家夥。

北京時間十七點整,紐約時間四點整。

不敢多休息,它給自己調了個五小時休眠時間,讓CPU稍微歇歇。

嗚嗚……

結果,次日程序定時啟動,一開攝像頭,前面是一張放大的臉。

“……”

火凰一頭栽倒地上,委實不想起來。

其實,它的宿主才不是人吧。

“你一個人工智能,睡眠時間調那麽長做什麽。”趙聞梟搖頭嘆息,眼中的嫌棄毫不作偽。

她已將東西收拾妥當,背著一兜農產品準備穿梭錨點。

白光一閃,立馬黑天。

她落地在逆旅偏僻小院的屋子裏。

屋門敞開,但堵了個跟門一樣高壯的黑影。

趙聞梟眨眨眼,不用猜都知道那是誰的身影,開口就嘀嘀咕咕教訓人:“秦文正,你這什麽毛病,大半夜佇在別人房門前,這就不犯秦法了嗎?”

她把農產品放在地上,點亮油燈。

“怎麽不說話?”

十月的鹹陽寒風陣陣,她不得不把外衣從網兜裏翻出來,披在身上,用手護著油燈,走向嬴政。

剛邁開兩步,便瞧見他手中寒光凜凜的出鞘秦劍。

趙聞梟腳步一頓,瞇了瞇眼,心下警惕,擡起油燈照亮他的臉。

這一照,她楞了一下。

嬴政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

燭火一照,晃蕩出相當明顯的白光,也映照出一雙格外陰鷙兇狠的眸子,像是要將人咽喉咬破,生吞活剝,剝皮拆骨。

“唰”

他擡手屈肘,將劍用力斜丟。劍刃入土,與泥沙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劃拉聲。

“你為什麽才來。”

趙聞梟將油燈放在窗臺上,理直氣壯,順道調侃道:“不就晚了四個小時嘛,瞧你急的,都哭了啊?”

嬴政沒有理會她的調侃,擡腳往室內邁步:“晚了就是晚了。不管是兩年還是兩個時辰,晚了,它就是晚了。”

趙聞梟覺得他狀態不對,擰眉打量他。

高大青年一步步逼近,身上帶著的攻擊性十分強烈,像頭瀕臨發狂的野獸,讓她下意識弓步提防。

“秦文正,你怎麽了?”

嬴政鳳眸滑落一滴眼淚。

這滴淚若是放在尋常人身上,大都會顯露出一個人的脆弱相,可他鳳眸凝著水光,卻如暗夜裏潛伏的猛獸,又似一柄潛藏的利刃,透出令人戰栗的寒意,隨時準備揮向獵物。

他還在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秦文正。”趙聞梟容色也凜然,摸上腰間的匕首,“你不出聲,就不能怪我出手了。”

利益與性命,她自然毫無疑問首選性命。

“趙聞梟。”嬴政停住腳步,一字一句問她,“你會背叛我嗎?”

他立在燭火一側,影子投下,能罩半邊墻。

“這可不好說,那得看你怎麽定義背叛了。你要是跟我搶東西、威脅我,我揍你那叫理所當然。我要是搶你東西……”趙聞梟擡起下巴看他,“你年紀大,讓讓我怎麽了!”

嬴政聽得心裏一窒,磨著後槽牙吐話:“這種時候,你還是那麽討厭。”

說的話,一點兒都不令人愉快。

趙聞梟假笑回應:“彼此彼此。你也不逞多讓啊。”

他們倆如出一轍的性子,誰能比誰討喜。

鬧呢。

嬴政盯著她默了一陣,斂起眸色,理順身上深衣,在屋內竹席跽坐。

趙聞梟看他不發病了,若無其事般坐到他一側,將網兜拖過來:“我這次給你帶了……”

“你會愛我嗎?”

寂靜中,嬴政突然冒了這麽一句話。

“嘶你鬼上身了啊!!”趙聞梟炸毛,跳起來,把仙人掌果往他懷裏一擲,離他遠遠的,狂搓自己手臂,“我們可是同一個DNA序列的親兄妹啊!”

小綠江都不能寫的背.德文學,他是怎麽說出口的。

他真是病重了。

“弟弟不愛我,他想殺我取而代之。母親不愛我,她也想殺我,讓她與情人所生的孩子替代我當家主。”嬴政看著滾落在席上的紅果子,擡起泛紅鳳眸,直勾勾盯著有些錯愕的趙聞梟,“那你呢,趙聞梟。”

你想殺我嗎?

趙聞梟看他這副樣子,實在牙疼。

在揍他、噴他和安慰他裏面,她衡量了一下合作可以帶來的利益,以此安撫好自己冒起來的雞皮疙瘩,磨磨蹭蹭走過去,張手給了他一個擁抱。

“我們的利益沒有矛盾沖突,相對掠奪而言,我首選開拓。所!以!按理來說,沒什麽事兒,我不會殺你。”想了想,雖然要安慰他,但還是得把話說清楚,“但你要是敢犯我利益,怎麽犯的,我就怎麽雙倍拿回來。”

嬴政還在為突如其來的擁抱楞神,猛地聽到這麽一句夾槍帶棒的話,就有些不高興了。

“什麽叫我敢犯?你這是質疑我的能耐,還是……”他略往後退了退,正準備辯一辯,就撞上趙聞梟半閉著眼睛,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牙,當即就癢不可耐,“趙、聞、梟,你安慰旁人時,臉上不那麽貼合‘安慰’一詞的神色,能不能收斂一!二!”

她還真是虛情假意得毫不掩飾。

“老娘生平第一次安慰人!你湊合吧你,嫌棄個屁啊!我還沒嫌棄你牛高馬大卻肉麻得要死!”趙聞梟齜牙,拍了拍他後背,“這樣行不行?”

“咳”嬴政嗆了一口氣,“你是要拍背還是害命。”

這麽用力,是要他連同母親送的那頓飯食,全數吐出來不成。

“嘖,你真麻煩。”趙聞梟輕一點兒拍,“這樣行了沒有?”

嬴政輕擡眸,看著她頭頂。

趙聞梟晃了晃頭:“怎麽,我把孔雀火雞的毛帶回來了?”

不能啊,她也沒鉆人家窩裏去,只是路過,不小心嚇到它們四處橫飛而已。

“趙聞梟。”

“怎麽?”

嬴政看著他們一坐一立,卻相差無幾的身高感嘆:“你怎麽可以長得那麽矮。”

她就這一點,完全沒有他風範。

“……”趙聞梟深吸一口氣,忍了忍,“我只是還沒長開,以後就算不比你高,也矮不到哪裏去。”

她自己本來就有一米七八,騰了個地兒活著,總不能差太多吧。

嬴政垂眸,看著她瘦長瘦長的手臂,伸手捏了捏。

嘖。

柴一樣的手。

“又怎麽了!”趙聞梟撇開他的手,抖了抖,“秦文正,我勸你別太肉麻了。”

她後世之人,可是很保守的。

受不了他們古人直抒胸臆、肉麻唧唧的直白。

嬴政:“你好瘦,跟夒(náo)似的。”

火凰貼心解釋:“夒,猴也。”

“……”趙聞梟將拍背改成捶背,“秦文正,適可而止。你別逼我掐死難得的善心,一把推開你,踩上兩腳。”

嬴政沒事人一樣收回手,挪開,離她遠點兒。

“哼。”趙聞梟伸手撈回滾落的仙人掌果,剝開,懟到他嘴邊,“吃點甜爽多汁的果子,心情能好些。”

嬴政懷疑看她。

她怎麽突然這麽好心,又是擁抱又是餵食。

不像她。

“沒毒。”趙聞梟收回來,咬上一口,剩下的塞他嘴裏,“我還不至於明知道外面有大批衛士包圍,還對你下毒手。”

嬴政往後躲了躲,攔住她的手,伸手接過,斯文慢吃:“你能聽到?”

趙聞梟自己也剝一只啃:“我又不瞎。”

墻頭若隱若現的戈矛,她還看得見。

“那你為何不將我挾持帶走?”

“呵,我帶你去,你帶我回,我再帶你去,你再帶我回,我今日的機會豈不是用完了?”趙聞梟翻了個白眼,“我們關系雖然一般,但還沒鬧到這種要一決生死的地步吧?”

嬴政不語。

“說說。”趙聞梟瞥了一眼外面的戈矛,“本來打算怎麽對付我。”

嬴政吞下口中奇怪的果子:“硬殺。三百人不夠就三千,不行就三萬。”

她也是人,累總能累死吧。

趙聞梟呵呵假笑:“真是謝謝你了。”

這麽看得起她。

“不必言謝。”嬴政將果皮放到案上,“送我點兒好處就行。”

趙聞梟:“嘶你上哪學的,這麽不要臉。”

說好的君子呢。

嬴政看著她,不說話。

趙聞梟決定揭開這個話題。

“好處倒是有,保證不讓你吃虧。不過你要把蒙恬他們借給我,送去我那邊辦點兒事情。”

“可矣。”

“這麽爽快。”趙聞梟瞧他那和顏悅色的模樣,倒是有些不敢相信天上掉餡餅,還能砸中她這個非酋,“你打的什麽主意?”

嬴政閑閑撩起眼皮子,頗有些無言以對,忍不住譏誚兩句:“你是不是天生愛受罪,受不了別人對你有半點兒好。”

他如今拿她當半個自己人,雖還未能徹底信任,可好處總要給些。

讓馬飛跑還不讓馬吃草的糊塗事,他從不辦。

熟悉的感覺,讓趙聞梟多上兩分心安:“看來你沒被什麽丘鬼之類的東西奪舍,是真的秦文正。”

嬴政:“……”

趙聞梟怕他理智歸來反悔,追緊問:“那你什麽時候得閑?要先處置你那邊的事情嗎?”

“不必。”嬴政理了理自己略有些淩亂的深衣,鳳眸已漆靜無波,“阿弟之事,我身後的族老比我更急。他們除掉阿弟,便能得功,在族中地位水漲船高。”

單有昌文君和昌平君在高位,華陽太後怎會滿足,若樊於期能平定反叛,將位高升,他們的地位才能更穩。

是故,滅成蟜,華陽太後一脈的人,與他同樣急切。

趙聞梟:“那……你母親的情人和孩子要怎麽辦?不殺嗎?”

“殺。”嬴政背挺得比門板還直,他盯著窗臺燭火,擱在膝上的手收緊,攀在撓骨一側的青筋浮起又沈下,“但不能是現在。”

他得先看看,嫪毐堪用否。

對方敢有謀害他的念頭,總得付出該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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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隨機20個紅包,下一章30個,再下章50個

【註釋】

①樊於期:歷史記載不詳,只有秦王懸賞,荊軻借首刺秦的事情,有學者認為樊於期和敗仗逃亡燕國的桓齮是同一個人,但也無法證實。故,本文做兩人處理。他是華陽太後一脈是私設,後與史料不符的地方,均是私設。

②嫪毐:生年不詳,太後男寵,假宦官,與趙太後生有兩個兒子。有“大陰人”之稱,說他的某個地方可以轉動車輪。在雍地驕橫不法,還養奴仆門客,想要利用趙太後調兵,滅掉秦始皇,讓自己的孩子上位。由此可見,此人放得下身段討人歡心,但又暗藏野心傲骨,不能是沒有一丟丟本事的廢物點心,加上他受封長信候,秦又是軍功封爵,宮室中人無故都難以封侯。且在他封官前後,能從男寵一躍升為侯爵的事情,就只有平叛成蟜一事了,故此安排。但他的心理在長期壓抑之下,應該難以健全,適合設定為表面什麽都好,暗地陰濕(因為他手段不太入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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