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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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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半靜寂。

兩人都安靜下來,各自思索,內室無聲。

蒙恬伏在墻頭,瞧著那道歪歪扭扭翹腳的身影,總算松了一口氣,放下半顆心。

半晌,嬴政才喊了他一聲:“安之。”

聽到這聲叫喚,他就明白,剩下的半顆心也能放下來了。

他翻墻落地,在趙聞梟揶揄的目光中,脖頸微紅,握拳清嗓,邁入室內。

“喲,連我們蒙君子都出動了。”趙聞梟掃過門外,瞥向蒙恬和嬴政,“不要告訴我,外面是你向王將軍借的衛士?”

“借”這個字,被她說得意味深長。

蒙恬默然含笑,並不作聲,企圖蒙混過關。

嬴政倒是沒有半點心虛,就坡下驢:“若非有王之手令,加王賁將軍衛士,豈敢深夜圍宅。”

犯律之事,他也不好幹。

趙聞梟嘴角抽了抽:“怎麽,你們王忌憚我?”

還王之手令

“非是忌憚,而是有心拉攏奇才。”嬴政掃過光禿禿,茶都沒有一盞的失禮矮案,將伸出去的手放回膝頭,“怎麽,你仍對他有偏見不成?”

趙聞梟誇張回應:“什麽偏見?哪有偏見?你可別亂冤枉人,我對秦王的仰慕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好吧,現在黃河不叫黃河,也還沒有開始泛濫,“春日秋筍,只需絲雨浸潤,便能冒頭迅長,侵占山野。”

嬴政:“……”

誇誇之言,不可信也。

蒙恬都看出了她的假意奉承,真誠敷衍,更是無話。

唔,主要是不敢說話。

他瞥了一眼唇角翹得微不可察,還沒一粒稷(小米)高的王。

“不過你說拉攏……”趙聞梟斜斜歪在矮案上,支著手肘瞅他,“秦王的拉攏,就是差遣自己將軍的門客,帶貼身護衛的衛士把我圍了?”

嬴政眼皮子都不跳一下:“你若對大秦沒有歹念,那便是拉攏,若有便是誅殺。”

“哦”趙聞梟將另一只手也放到案上,四根手指毫無節律地“啪嗒”響,“這麽說來,這個所謂的‘歹念’,全在你一念之間。我要是不想殺你還好,要是想殺你,你就利用秦王的手令,將我先殺了?”

蒙恬後背的汗都淌下來了。

他只覺得對面教官的寒刀已半出鞘,亮出一片刃色,倒映出他們內心的真照,只要有絲毫不對勁的地方,就會割過咽喉,留一片涼意。

嬴政倒是不慌不忙,吐出一個字來:“是。”

字砸在地上,讓趙聞梟手指一頓,皮笑肉不笑對著他。

“你倒是實誠。”

嬴政淡然回望:“過譽了。不及你。”

“嘖。”趙聞梟瞧他們倆根本不上當的樣子,覺得沒癮,拖著要死不活的聲音說,“夜深了,貓兒狗兒都睡了,你們什麽時候回去?”

她想翻墻出去,避開巡守,看看深夜的鹹陽。

嬴政卻冷不丁道:“不回了。”

不想回。

趙聞梟警惕看他:“這裏只有一張床,坐榻都沒有,你可別想跟我搶。”

她是睡飽了沒錯,但要是不能出去蹦跶的話,金秋十月窩在那二十厘米高的床上,也總比坐席子舒服。

起碼屁股不會捂不熱。

嬴政斜眸看她:“誰要同你搶,還有一個半時辰,我便要隨王將軍前往城郊祭祀宗廟、社稷與天帝。”

心情剛平覆,他不想小睡兩個時辰,一睜眼便對上母親假意待他的臉。

他倒也沒聖賢到隨時隨地都能忍的地步。

初初清醒,心緒並不容易掩蓋。

趙聞梟一聽有祭祀,精神了,擡腳把矮案頂住,往邊上一挪,湊近他。

“我還沒見識過秦國的祭祀呢,帶我一個怎麽樣?”

不訓練還跑來這邊,她就是為了看看古老的祭祀文明,將歷史資料甚少的這一塊,做些補充記錄。

特別是有關祭祀所用植物這方面。

嬴政看她縮回來的腳背,眼角狠狠蹦起來踩了他重重的一腳。

他伸手按住額頭:“我覺得不太適合。”

先不說他還不想亮明自己的身份,就她這毫不穩重的性子出現在祭祀上,只會生亂。

“小氣。”

“不過”嬴政松開手,慢悠悠補充,“可以讓蒙恬和蒙毅帶你在遠處看看。有他們在,衛士不會驅趕你。”

趙聞梟臉色一轉,拳頭虛虛握起來,在他肩上捶了兩下:“我就知道!秦文正你是個大好人。”

大好人冷哼一聲,被允許占據半邊床,小憩一陣再離開。

精神飽滿閑不住的趙聞梟,打算在院子小跑幾圈,再瞇一個半個小時。

剛出門,眼角視線就出現不明物體。

她旋身躲開,定睛一看桃枝下掛著兩片桃符,被她掀起的風一吹,“啪啪”纏在一處。

蒙恬將歪掉的桃枝扶正,小聲解釋:“這是文正先生帶來的桃枝,給教官驅邪所用。”

趙聞梟眉頭一揚:“他覺得我邪?”

蒙恬:“……”

還真是始料未及的反應。

沈默很久的玄龍都看不過眼了:“一號宿主,你是對感情過敏嗎?”

它一個人工智能,都知道這東西有寄托祝福的意義。

“嘖嘖。”趙聞梟看看墻壁的桃枝,又看看墻頭戈矛浮影,攤手向蒙恬要東西,“給我一塊能打磨的金器。”

老實蒙恬,放手就是一塊金餅。

趙聞梟:“……有沒有輕一點兒、薄一點兒的。”

她把金揣進荷包,又攤開手。

蒙恬在身上翻了翻,只能把自己腰帶上的一塊金片拆下來給她。

“教官要這個做什麽?”

趙聞梟把玩著那枚鳥形金飾,隨口應付:“玩玩。”

她還沒想好呢。

蒙恬也不指望她正經回答,聽聽就算,權當聊天醒神了。

一個半時辰很快就到,嬴政理了理儀容便匆匆回宮換衣,準備祭祀諸事。

不出所料,趙太後又跑來扮母子情深,給他理順衣領、綁腰帶,一副好母親的樣子。

他閉著眼睛不想看,生怕眸子不爭氣,洩出幾分戾氣。

祭祀諸事素來繁雜冗長,卻是昭顯身份,維護民心必不可少的舉措。只是一整套章程下來,鐵打的人都得一身疲憊,倍感乏力。

嬴政從天黑走向天黑,祭祀完又應付一場大宴,脫下祭服後,頭都有些脹痛。

他靠在坐榻上,倚著憑肘,讓寺人輕輕給自己按壓額角兩邊,閉目養神。

門外寺人悄步向前,小聲稟告:“王,華陽太後與趙太後送來解酒的熱湯。”

嬴政“嗯”了一聲,道:“收下。”

華陽太後每年都送,不出奇。

寺人遲疑補充:“趙太後親自來了,就在外候著。”

嬴政:“……”

他睜開眼睛,看向門外。

半晌,才開口問:“趙太後不知華陽太後送了解酒的熱湯?”

寺人略尷尬,垂首:“非也,華陽宮寺人送熱湯前來時,恰好碰見趙太後。”

嬴政:“……”

華陽太後如今還執掌整個後宮,她……罷了,她就不是個腦子清明的人。

“寡人親迎她。”

趙聞梟這邊。

蒙恬送嬴政回宮以後,與下值的弟弟帶著十位家將折返逆旅,陪她蹲在可以清楚看到祭祀隊伍的半高處,一路跟隨。

趙聞梟抱著畫板,看著形似天壇卻沒有屋頂的露天祭壇,問蒙恬:“那叫什麽?”

“畤(zhì)。其位高山之下,小山之上。”蒙恬是位有耐心的解說人,還將每一層所站之人的身份、衣著、手中所執禮器和寓意都說得清楚明白。

包括祭祀天帝和四帝,與祭祀宗廟和社稷有何不同。

蒙毅補充了一句:“祭祀四帝,除了祈求來歲風調雨順,亦是祈求戰事順利。”

趙聞梟筆尖一轉,給禮器打了個標註符,在底下做文字標註。

她對秦文字還不熟練,便遞給蒙恬寫,從懷裏掏出金飾,隨手撿了塊石頭慢慢打磨。

“秦國最近有戰事?”

“祭祀倒不是專為戰事,不過長安君屯留造反,大軍出發不久,的確是有戰事。”

“長安君……”趙聞梟琢磨著這個封號,輕笑一聲,“要是我記得沒錯,長安就在鹹陽隔壁,君王臥榻之側。”

誰家好人封君是這樣封的,周分封還曉得丟遠一點兒。

蒙毅點頭:“嗯。是也。”

嘖嘖。

如果這是夏太後拾掇先王所封,那就不怪成蟜胃口這麽大,想要取而代之了;可要是始皇所封,那就有意思了……

趙聞梟放肆臆測一番心思深沈的始皇帝。

她盯著遠處一堆玄端①裏大裘而冕②的君王,手下一歪,差點兒用金飾給自己割了片肉。

幸好收手順滑,不僅沒傷到自己,連跟她閑聊的蒙毅都不知道她短暫走神。

蒙恬寫完,將木板歸還,趙聞梟收起金片,提筆速寫新場景,繼續問:“墊在犧牲底下的是什麽?”

“茅。”

趙聞梟筆鋒一轉,指著行走的人:“他們捧的是什麽?”

“約莫是棗、栗、桃、榛、梅、菱、芡諸物;荇、葵、芹、薇、蘋、藻、韭、蕪菁諸物;麥、麻、黍、稷、稻諸物;菖蒲、茅、蘩、蕭諸物。”③

懂了,果類、菜類、谷類和嘉草。

她扯了一張新的紙,先速記,打算回去再整理。

祭祀天帝時君王著裘冕,祭祀宗廟便換了袞冕,祭祀社稷又換上希冕。②

為了加幾張特寫,趙聞梟手腕刷出殘影。

從此刻開始,她已經共情了始皇大一統之後,把祭服全改為玄衣纁裳通天冠的偉大衣冠服制。

大一統果然是史上最偉大的壯舉!!

記到祭祀祝詞的時候,她左耳是秦音,右耳是系統翻譯音,人都快糊塗了。

手中的筆楞是落不下去。

等蒙恬跟著祭司的回音神叨叨念完,她趕緊把紙筆塞給他,讓他來寫。

祭祀結束,天色近晚。

趙聞梟伸了個懶腰,原地跑跑跳跳活動了一下筋骨,用力甩動發酸的手腕:“結束了吧?”

“還有儺祭以驅鬼辟邪,辟邪後百官大宴。我與阿弟亦要同往。”蒙恬收好畫板,遞回她,“尋常人家也會掃塵聚宴,祭祖拜祠木。”

趙聞梟之前不知道他們章程,聞言眉頭一跳:“我還打算讓你們今晚過來,吃點兒不一樣的東西呢。”

沒有誘惑,怎麽好意思讓他們到美洲跑一趟。

不給驢吃草卻讓驢拉磨,那是黑心老板才幹的事情。

蒙恬想了想:“大宴戌時結束,今夜城門閉,但閭門不閉,子時之前,我們當能趕到。”

子時後,不走就是。

雙方約定好,便暫時辭別,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趙聞梟跑去看了儺祭和尋常人家在院中祭拜祠木的場景,速寫兩張畫,便去找店家借石磨。

店家懵了很久。

唉,真是時代鴻溝。

趙聞梟在火光下,手舞足蹈比劃:“圓圓的,可以把米放進去,加點兒水這樣一轉,就會變成漿……”

火凰:“……”

宿主此刻像只會兩句外國話就出國的國人。

店家握拳一砸掌心:“小妹說的是硙(wèi)啊!④”

他領趙聞梟到他家裏後院,讓她隨便用,用完清理幹凈就好。

趙聞梟端出一副文靜的樣子道謝,送了店家兩步,等對方離開才折返硙旁。

“浮丘君子?”她將手裏提著的玉米放下,看著磨米也不妨礙一身仙氣的君子,“我可以這麽稱呼你吧?”

浮丘伯含笑頷首:“小妹覺得順口就行。浮丘也行,子伯也可。”

他用力將石磨擡起來,用水沖刷黏在上面的白漿。

趙聞梟一看那石磨的紋路,眼前就是一黑。中部石磨周圍半拃內無磨齒,半拃外磨齒為幾排棗形。

這是什麽四平八穩的紋路!!

難怪身在鹹陽,面食卻不算特別常見,就這玩意兒,能磨啥啊。

“你用這個……硙磨米漿,磨了多久?”

浮丘伯細細回想:“半日?”

“……”

現在都入夜了,等玉米磨好,只能給蒙恬他們當早餐。

她扶著額角一陣絕望。

浮丘伯不清楚她怎麽了,趕緊放下手中的硙,伸手扶著她胳膊:“小妹?你沒事吧?”

“我沒事。”趙聞梟雙眼無光,“我就是有點兒累了。”

她的計劃不會要延後吧。

火凰:“??”

誰累了來著。

浮丘伯看著她腳邊的木桶,望了一眼金燦燦、一粒粒的不明物體,溫聲問:“你是要磨這些……食物?”

趙聞梟機械點頭,雙眼無光。

“我替你磨吧。”浮丘伯有些好笑地讓她扶穩旁邊的桑樹,“我看這些東西有些綿軟多汁,並非幹米,應當不用半日,只消半個時辰左右就能好。”

軟些的食物,杵臼也能成,可以不必用硙,不過現在更換太麻煩了。

趙聞梟眼睛一亮:“我長那麽大,從沒用過硙,對它的功率不明,你可別騙我。”

她連石磨都很少用。

浮丘伯彎腰提起木桶:“不騙你,你等著就行。”他將木桶放到石頭上,把裝滿米漿的小桶遞給她,“勞煩你替我送去庖廚,交給長青就好。”

長青是誰。

趙聞梟茫然看他。

浮丘伯笑著提醒她:“張蒼。”

看來長青是張蒼的字,歷史沒記載,她還真不清楚。⑤

趙聞梟滿血覆活,提著桶飛跑離開,哪裏還有剛才那副失去所有力氣和手段的頹廢樣子。

浮丘伯笑著搖搖頭,尋了個幹凈的盆在底下接漿,便開始研磨。

提著桶的趙聞梟已飛入庖廚:“長青”

張蒼擡頭,見來人是趙聞梟,馬上把自己的腦袋低下去。

趙聞梟沒發現對方在躲自己,把木桶放在一旁就想走,無奈釜裏的東西一直翻滾個不停,眼看就要溢出來了,張蒼也不擡頭。

她只能順手攪一把,伸手拍拍他:“別添火了,肉都要滾出來了。”

張蒼趕緊擡頭看一眼,將自己新添的柴抽出來滅掉,耳根子通紅一片。

趙聞梟在心裏感嘆了一句“古人真是容易害羞,秦文正除外”,便提走幾個釜、甑,外加幾個沒有花紋的簡陋陶器。

看旁邊還有些花椒,她問了一聲,見張蒼慌忙點頭,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抓走一把。

火凰看著她疊到下巴的陶器,覺得自己在看什麽雜技表演。

一通忙活後,她把仙人掌切條,加花椒、桂皮、姜、蔥先做了個涼拌仙人掌。

把柴搬好,將玉米洗幹凈,放在蒸東西的甑上,趙聞梟回了一趟美洲。

花費半個小時撈走幾只火雞,領豹豹把人家窩都給端掉,抱著十餘個雞蛋回來,她水也不喝一口,風風火火開始做烤火雞、仙人掌蒸蛋、牛油果烤雞蛋。

仙人掌蒸蛋剛飄香,蒙恬和蒙毅就踏進院子來了:“恬(毅)見過教官。”

“來得剛好。”趙聞梟向蒙毅招手,指向隔壁再隔壁,“那誰……”

蒙毅:“毅表字決之。”

“不是說你。”趙聞梟腦子轉了一下,“浮丘君,他在幫我磨玉米糊糊,你去幫一下忙。”

蒙毅挽了挽袖子就去了。

“還有什麽要忙活的嗎?”蒙恬走過來掃了一眼,看向一旁空著的釜和擺滿玉米的甑,“這裏要生火嗎?”

趙聞梟搖頭:“不用,看看秦文正來不來,他來的話,這個要燒給他看才有用。”

不然不好展示玉米在烹飪上的便利。

正說著,一道熟悉的嗓音就在暗夜裏響起:“什麽東西要燒給我看?”

嬴政與王賁、王離在門前露面。

趙聞梟將眼神定在他們手中提著的幾個陶罐上:“你們手上的是什麽?”

大過年的,應該是好東西吧。

嬴政勾起手指:“酒。”

王賁擡起手臂:“醢(hǎi,肉醬)。王所贈,兔醢、魚醢。”

王離晃晃罐子:“醯(xī,醋)。”

來得正好!

趙聞梟讓他們坐下,試了一口涼拌仙人掌,拿別的陶器分了一半,用醬攪拌。

蛋不能蒸太老,她讓蒙恬幫忙出鍋,兩種醬都挖一點兒鋪上去。

她招呼嬴政:“過來,給你試一口。”

嬴政皺眉:“成何……”

“體統”兩個字,被趙聞梟連同涼拌仙人掌,一筷子塞進了他嘴裏。

她先說話堵住他:“怎麽樣,好不好吃?”

嬴政:“……”

到嘴的食物,不管是從儀禮還是情理出發,都讓他無法吐出口,只能吃下去。

這一咬

口感松脆中帶點兒柔軟,柔軟中又有些粘稠多汁,微微的酸甜很適中,讓填塞了許多油膩的咽喉瞬間清爽起來。仿佛置身雨後的草地,連鼻腔都透著一股清新的味道,越嚼越甜脆。

“怎麽樣,好吃吧。”趙聞梟看他舒展的眉眼,得意道,“我介紹的肯定錯不了。”

嬴政瞧她洋洋得意的樣子,將到嘴的“好吃”吞下去,換了個詞:“也就還行。”

“嘖。”趙聞梟嘟噥,“裝。”

此時,蒙毅剛好提著玉米漿回來。

趙聞梟接過:“決之,你再走一趟,把荀卿他們請來,一起吃吧。”

蒙毅眼神飄向嬴政,得到對方點頭應允,才轉身去請人。

“來,讓你看樣東西。”趙聞梟沒轉頭,不知道他們的眉眼官司,她把桶裏的玉米漿倒入釜裏,再把擺滿玉米的甑疊上去,“蒙恬,生火。”

嬴政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跽坐在席上安靜看著。

“這是什麽?”

“好東西。”

荀卿他們就住隔壁,很快便來了。

王賁父子倆頭一回見他,又是一番長長的寒暄。

這功夫,趙聞梟的牛油果烤雞蛋和烤火雞陸續都好了。

“小明,過來幫忙。”她向王離招手,讓他幫忙將食物分好份量,送到每一個人的案前。

在座眾人都沒見過這種食物,除了烤火雞和蛋還有些熟悉,其他的都很陌生。

荀況身為長者,得先食,其他人才能動手。

他挑起一塊蒸蛋塞入嘴裏,不等咀嚼,嫩滑的蛋羹便在口腔散碎,濃郁的蛋味充滿口腔,伴隨著粒粒仙人掌滋潤多汁,微微爽脆的口感,嚼一下,清香便與鮮味融洽匯成一體。

要是覺得過於寡淡,那就沾一點兒微鹹的肉醬,清香、鮮香和鹹香合在一起,滋味頗為奇妙。

“甚是鮮滑。”

簡短點評過後,他又多吃兩口。

“諸位也嘗嘗這獨特的味道。”

其他人這才互相見禮,開始動手動嘴,品嘗美味。

大家普遍對仙人掌的接受程度高,但是對牛油果有些不太習慣,加上這裏沒有黑胡椒、小番茄和烤箱,牛油果被放在火上直接烤,滋味也略有些欠佳。

喜歡吃肥肉的王離,倒是獨一個的喜歡牛油果烤雞蛋。

不過,牛油果脂肪含量高,哪怕不飽和脂肪酸居多,趙聞梟也沒讓他多吃。

“再吃,年後加跑三十裏。”

王離遺憾放下從蒙恬那裏順來的牛油果烤雞蛋。

嬴政由頭至尾不說話,但他吃牛油果就皺眉,嚼仙人掌就展眉,吃火雞就面無表情,跟說話也沒什麽差別。

他心裏惦記趙聞梟說的,要給他看的東西,眼神不時就往外瞥一瞥。

趙聞梟看得心裏樂,故意不看他,轉向斜對面的浮丘伯:“今日多謝浮丘君幫忙了。”

浮丘伯放下食具行禮:“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倒是小妹這一餐,美味賽仙宴。”

嘖,真會誇人。

趙聞梟樂得合不攏嘴:“哪裏哪裏,都是小恬幫忙做的,我動嘴多。”

小恬本恬:“??”

他瞥了自家王一眼,謙虛道:“我等素來敬重文正先生,教官乃文正先生的女弟,又是我等之師,幫忙是應該的。”

嬴政挺腰,順利接過話頭:“你不是說有東西給我看,怎麽還不端上來。”

趙聞梟:“……”

幼稚。

蒙恬眼觀鼻鼻觀心:“還是我去吧。”

王離對釜裏的東西很感興趣,跟著起身:“我幫你。”

兩人合力,一人捧來,一人分。

趙聞梟自己都還沒吃過改良前的玉米,她將外衣剝開,露出比後世要小,也要稀疏的玉米粒,低頭啃了一口。

甜玉米,口感沒有後世的甜,但是比難熟的豆子有優勢得多。

嬴政學她的樣子咬了一口,評價:“寡淡。”

趙聞梟朝他勾勾手指。

嬴政警惕她:“你要做什麽。”

“耳朵,過來。”

“有話直說,何必竊竊私語。”

趙聞梟差點兒把手裏的玉米捏爆。

舌尖掃過虎牙,她微微一笑:“這東西叫玉米,長在一個離秦國很遠的地方。它的味道,大家吃一口就知道。做法也很簡單,隨便放在飯啊水啊湯啊上面蒸煮就行。

“它的外皮曬幹之後,可以取火、編制籃子;它的芯子除了取火,還能做成餵養家畜的飼料,要是鬧饑荒,一起啃也沒問題,甚至可以拿去種蘑菇,過濾不幹凈的水。”

嬴政眼皮子撩起來。

“最重要的是”趙聞梟湊近嬴政,壓低嗓音,“玉米產量穩定,對幹旱和高溫的抵抗力更高,只要一百五十天左右就能收成,產量嘛……不比小麥差。”

王賁他們聽不到,下意識問:“小妹方才說什麽?”

趙聞梟把聲音提高:“哦,我說”

“她說”嬴政把話截了,“此物若是加點甜味就更好吃了,對吧?”

王賁等人:“??”

趙聞梟跟他對視一陣,轉開視線,看向對面王賁:“對,可惜甜的東西貴。”

荀況喝著玉米糊糊,看了他們兩眼,對身旁的張蒼道:“此物似乎隱有甜味,長青可能喝出?”

張蒼不太確定,無法回答。

倒是浮丘伯可以肯定告訴自己老師:“是,不過的確寡淡了些。”

宴畢,嬴政將趙聞梟拉到角落。

“欸欸欸,拉拉扯扯,像什麽話。”她搶回自己的胳膊,順了順衣領,朝嬴政伸出手,“把你的手給我。”

嬴政有求於她,順從遞了。

“這麽爽快。”趙聞梟從荷包裏掏出自己打磨的圓片,穿進紅繩裏,綁在嬴政手腕上,“看來是想要玉米的種子了?”

嬴政直言:“先要足夠十畝之地的良種試試。”

農事乃國之大事,他不能只聽她一言,便草率決定。

“良種得你自己培養,這玩意兒我也是剛發現它的蹤跡。你如果想要高產量、耐寒耐旱的良種,還需要找幾個精通農業的人才過來配合實驗才行。”趙聞梟把結綁好,擡手彈了彈金片,“吉慶有餘,受天百祿,諸事皆宜,百無禁忌。⑥”

嬴政眉頭一碰:“什麽?”

他在說正經事情,她又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

“祝詞啊。”趙聞梟用食指卷金片玩兒,擡眸看他,“新春的壓祟錢,祝願你歲歲平安的。”

壓祟錢起源於漢朝的“壓勝錢”,先秦可還沒有。

他這可是獨一份呢。

嬴政一楞。

“秦文正,這份新春禮物,還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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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隨機發30個紅包】

【註釋】

①玄端:玄色上衣。古代祭祀時,天子﹑諸侯﹑士大夫皆服之。玄衣用布十五升,每幅布都方方正正,故稱端。《禮記正義》

②“掌王之吉兇衣服,辨其名物,與其用事。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則袞冕;享先公、饗射則鷩冕;祀四望山川則毳冕;祭社稷五祀則希冕;祭群小祀則玄冕。”《周禮春官司服》

③匯總《左傳》《呂氏春秋》《周禮》《禮記》《儀禮》

④硙:石磨,漢代才改稱石磨。“公輸班作硙”出自《世本》,但春秋時期有沒有,暫時不知。

“只存下扇,圓形,中部微鼓起,較邊沿高出2.45厘米,直徑55.5厘米、厚8厘米,中心有邊長3厘米的方豎孔,孔中置放鐵芯軸,芯軸凸出部分已殘。鐵芯周圍10厘米內無磨齒,10厘米外均勻地鑿有棗核形磨齒,共7排,呈同心圓排列,齒長2.5厘米,最寬處為2厘米。磨盤用顆粒狀砂巖制作。”《河南博物館文物品鑒石磨》

⑤長青:給張蒼編的字,蒼本有青色的意思,他又活得那麽久,幹脆叫“長青”。多麽貼合又寓意美好!

⑥吉慶有餘,受天百祿,諸事皆宜,百無禁忌:道教術語。上元節對聯,上聯“吉慶有餘”,下聯“受天百祿”,諸事皆宜,百無禁忌廣東人家日歷上普遍掛著,從小看到大,也不知道出自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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