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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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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離開瀧潭渡已有數日,越往南行,周遭景致越發荒涼。參天古木逐漸被扭曲的怪樹取代,空氣中開始彌漫著若有若無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瘴氣,腳下的土地也變得松軟泥濘。

按照原定計劃,他們本應沿著一條相對清晰、靠近水源的古商道前行,但領頭的魏無羨和負責辨別方向的藍曦臣,卻帶著隊伍悄然偏離,一頭紮進了更為茂密難行的原始叢林。

蘇涉跟在隊伍中後段,一開始只是覺得有些不對勁,直到他暗中對照袖中暗藏的另一份簡陋地圖,心頭猛地一沈。

這方向,完全不對!根本不是他之前通過特殊渠道傳遞給溫氏的那條路線!溫氏的伏兵,此刻定然正守在錯誤的道路上嚴陣以待,而他們這支隊伍,卻像泥鰍一樣滑向了完全未知的險地。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梁骨。怎麽會?是巧合,還是……他不敢深想,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方那幾個人的背影,每個人看起來都那麽自然,仿佛本就該走這條路。

“哎,蘇師弟,”魏無羨不知何時回過頭,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人聽見,“我看你這一路老往後看,怎麽?是舍不得瀧潭渡的夥食,還是……在等什麽人啊?”他語氣輕松,像在開玩笑,眼裏卻閃著洞悉一切的光。

蘇涉心頭狂跳,臉上勉強擠出一絲恭敬的笑意:“魏師兄說笑了,只是這林中濕滑,擔心有同門掉隊,多留意了幾分。”

江澄冷哼一聲,他沒有回頭,聲音帶著慣常的冷硬:“管好你自己就行,別東張西望,拖累了別人。”

藍忘機雖未言語,但按在避塵劍柄上的手,姿態似乎比平日裏更顯戒備。

接下來的路程,蘇涉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中。每當他試圖落後幾步,江澄冷冽的目光便會掃過來,就連那個看似最無害、只知道搖扇子的聶懷桑,也會“恰好”指著某株奇特的植物問他認不認識,打斷他的思緒。

而謝臨泱,她甚至不需要做什麽,只是偶爾投來那平靜無波的一瞥,就讓他感到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

他們知道了?他們一定知道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啃噬著蘇涉的內心,冷汗浸濕了他的內衫,粘膩地貼在背上。

他不敢想象,若溫若寒知道計劃失敗,會如何處置他這個無用的棋子。逃跑?在這麽多高手的監視下,無異於自尋死路。留下?前路是未知的兇險,身邊是虎視眈眈的同伴,身份隨時可能暴露……

隊伍在一片相對幹燥的空地停下休整,魏無羨嬉笑著去水源處查探,藍忘機沈默地跟上。

謝臨泱走到蘇涉附近,聲音平靜無波:“蘇師弟,臉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體不適?此地瘴氣初顯,需得多加小心。”

蘇涉猛地一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體,聲音幹澀:“多謝……多謝姑娘關心,我……我還好。”

謝臨泱直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偽裝,直抵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無事便好。”她淡淡說完,轉身走向江澄那邊。

蘇涉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只覺得那無形的網,收得更緊了。

瘴林深處的霧氣突然淡了。

謝臨泱指尖生陽靈力凝聚出的一縷金色絲線突然繃緊,像被無形的力牽引著,直直指向前方,那裏的腐葉不知何時已消失,露出一片泛著青黑的地面。

“是這裏。”她停下腳步,指尖輕撚,金絲在空中劃出一道微芒,沒入前方的虛空。

眾人跟著駐足,這才驚覺不對勁。

翎陽遺跡地處極南,終年濕熱,連石頭都像浸在水裏,可眼前這片空地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霜下的地面堅硬如鐵,寒氣絲絲縷縷往上冒,竟在瘴氣中凝成了細碎的冰晶。

更詭異的是,空地中央立著一道巨石門,高逾十仞,寬足五丈,通體由玄黑巖石砌成,門上刻滿了繁覆的紋路,不是任何已知的仙家符文,倒像是星辰的軌跡,在寒氣中隱隱流轉著微光。

“萬年寒冰……”藍曦臣擡手拂過石門邊緣,指尖觸到的地方結了層薄冰,“南方瘴林竟有如此陰寒之地,這遺跡怕是比傳說中更古老。”

江澄上前一步,三毒劍出鞘半寸,劍刃映出石門上的紋路:“門是封死的,有禁制。”

魏無羨繞著石門轉了一圈,突然指著門楣上一塊凸起的青銅鎖:“看這兒!鎖芯是空的,像是要嵌什麽東西進去。”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鎖孔,一股寒氣猛地噴出,凍得他“嘶”了一聲縮回手,“好家夥,這禁制還挺兇。”

謝臨泱走到鎖孔前,指尖的破綻之絲輕輕搭在鎖芯上,金絲瞬間劇烈震顫起來:“這氣息……這鎖需要至陽之物才能打開。”

“至陽?”金子軒皺眉,“我們帶的法器裏,都沒有這種東西,你的灼曜……”

在玄武洞,眾人都見識了謝臨泱灼曜的威力,也知道她的靈力屬性至陽至純。

謝臨泱暗自疑惑,拔下發間灼曜,朝著鎖孔插去,紋絲未動。

“不是灼曜。”眾人陷入了猜想和困惑中。

“要不試試這個。”人群後方的綿綿突然從行囊裏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磨得發亮,邊緣刻著“陰陽”二字,“這是我家傳的陰陽鏡,據說是用向陽山的陽銅煉的,算不算至陽?”

魏無羨眼睛一亮,接過銅鏡:“試試就知道!”

他踩著江澄的肩膀躍上石門,將銅鏡對準鎖孔嵌了進去。

銅鏡剛觸到鎖芯,突然爆發出刺眼的金光,石門上的星辰紋路瞬間亮起,像活過來一般流轉起來,青銅鎖“哢”地一聲彈開,巨石門緩緩向內洞開,揚起漫天塵埃。

“綿綿,你這次可是立大功了!”魏無羨驚喜道。

綿綿臉紅的收下陰陽鏡。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通道,穹頂高得望不見頂,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壁畫,線條古樸,卻看不清具體內容,仿佛被歲月磨去了細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塵土、青銅和某種奇異香料的氣息,厚重得像凝固的時光。

最引人註目的是通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三丈便嵌著一面一人高的銅鏡,鏡面光滑如水,卻映不出人影,反而泛著幽幽的黑白二色。

“這通道……”金子軒突然開口,聲音在通道裏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有陣法波動。”

魏無羨探頭往裏望,笑道:“管他什麽陣,先進去再說,總不能站在門口喝風吧?”

他率先邁步進去,藍忘機緊隨其後,指尖按在忘機琴弦上。

眾人陸續跟上。

蘇涉落在最後,手心裏全是汗,目光躲閃著不敢看那些鏡子,他總覺得鏡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

通道很長,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突然豁然開朗。穹頂變成了弧形,上面綴滿了拳頭大的夜明珠,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正中央立著一座高臺,而兩側的石壁上,銅鏡的光芒突然變得強烈起來,黑白二色交織著,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不對勁!”謝臨泱突然停下腳步,指尖的破綻之絲劇烈抖動,“這是……陣法啟動了!”

話音未落,兩側的銅鏡突然同時射出光束,黑白二色在空中交織成網,朝著眾人籠罩下來。

魏無羨剛想祭出符咒,卻覺得眼前猛地一花,耳邊傳來熟悉的笑聲——是蓮花塢的蟬鳴,還有江厭離喊他“阿羨”的聲音。

藍忘機瞳孔微縮,眼前的景象突然變成了雲深不知處的冷泉,母親正坐在泉邊喚他的名字。

眾人的腳步同時頓住,眼神漸漸變得迷茫。

通道裏靜得只剩下銅轉動的輕響,而那座高臺的光暈,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幽藍。

江澄是被窗外的蟬鳴吵醒的。

不是那種聒噪的嘶鳴,是帶著水汽的、懶洋洋的顫音,像浸在荷塘裏泡軟了的絲線,纏在窗欞上,一縷一縷鉆進來。

他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帳頂的蓮花紋,水紅的線,繡得極細,是謝臨泱去年冬天親手繡的,說他的帳子太素凈,添點顏色才像個家。

身側的被褥是暖的,帶著淡淡的藥草香。謝臨泱已經醒了,正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銅鏡綰發。她穿了件月白的中衣,領口松松垮著,露出一小片光潔的後頸,發梢還帶著濕氣,大概是剛洗漱過。銅鏡是黃銅的,磨得發亮,映出她垂眸時安靜的側臉。

“醒了?”她聽見動靜,沒回頭,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鍋裏溫著蓮子粥,我去盛。”

江澄沒動,盯著她的背影看。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發梢上鍍了層淡金的邊,連落在地上的影子都軟軟的。

他突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好像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過了,醒來看得見帳頂的蓮花紋,聽得見窗外的蟬鳴,身邊的人安安靜靜地綰發,鍋裏有溫著的粥。

“看什麽?”謝臨泱終於轉過身,手裏拿著根白玉簪,走到床邊,“頭發亂了。”她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發,動作很輕,帶著點涼意。

江澄下意識偏了偏頭,嘴上卻不饒人:“起這麽早做什麽?又沒人催你。”

“總不能等你伺候我。”謝臨泱笑了笑,把白玉簪插回妝奩,轉身去外間,“快起來吧,魏無羨說今早要帶金淩來練劍,別讓他看見你賴床。”

“他敢。”江澄哼了一聲,掀開被子坐起來。中衣的料子很軟,是去年謝臨泱給他做的,領口繡了朵小小的蓮蓬,針腳細密。

他低頭扯了扯衣領,心裏有點別扭,以前他的衣服都是虞夫人讓人做的,規規矩矩的,哪有這麽多花樣。

可謝臨泱說:“宗主也要有件軟和的衣裳,總繃著,不累嗎?”

不累。江澄當時想說。他是雲夢江氏的宗主,從溫氏被除的那天起,就該繃著。可話到嘴邊,看見她手裏拿著剪刀,正小心翼翼地剪著線頭,陽光落在她發頂,像撒了把碎金,他突然就說不出來了。

現在穿在身上,是真的軟。軟得他有點想賴床。

外間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江澄趿拉著鞋走出去,謝臨泱正把粥盛進碗裏,白瓷碗,青釉底,桌上還有碟腌黃瓜,切得細細的,是虞夫人昨天送來的,說他最近處理宗門事上火,吃點清淡的敗敗火。

“嘗嘗。”謝臨泱把粥推到他面前,“加了點冰糖,不膩。”

江澄舀了一勺,溫熱的粥滑進喉嚨,蓮子煮得很爛,帶著點清甜。他沒說話,低頭喝粥。謝臨泱坐在對面,也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偶爾擡頭看他一眼,見他快喝完了,就默默把腌黃瓜往他那邊推了推。

“今天要去看看新收的那批弟子。”江澄突然開口,放下碗,“魏無羨說他們基礎太差,禦劍都歪歪扭扭的。”

“嗯。”謝臨泱點頭,“我讓廚房備了些解暑的湯藥,等會兒讓弟子送去練武場。”她頓了頓,又說,“下午爹說要教你那套‘流波劍法’的收尾式,別忘了。”

江澄“嗯”了一聲。流波劍法是江氏的家傳劍法,他小時候學了大半,後來溫氏……後來事情多,收尾那幾招一直沒學全。

上個月江楓眠突然說要教他,他當時楞了半天,父親以前總說“宗主之責,在統籌不在劍法”,很少親自教他練劍。

“爹最近……好像很閑。”江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謝臨泱擡眸看他,眼裏帶著點笑意:“江伯父是想多陪陪你。”她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以前他總覺得虧欠你,現在溫氏也除了,宗門安穩了,自然想補回來。”

溫氏。

這個名字像顆小石子,投進江澄心裏,漾開一圈模糊的漣漪。

他記得溫若寒被斬於不夜天,記得陰鐵被封,記得仙門百家舉杯相慶……可具體是哪年哪月,他突然有點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又好像就在昨天。

“想什麽呢?”謝臨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臉都皺成包子了。”

江澄回神,拍開她的手:“沒什麽。”他站起身,“我去換衣服。”

換衣間裏掛著他的宗主服,紫色底,銀線繡的蓮花紋,腰帶上掛著三毒劍的劍穗。他剛拿起外袍,就聽見院外傳來魏無羨的大嗓門:“江澄!江澄!金淩那臭小子把我新做的風箏放湖裏了!你管不管!”

江澄太陽穴跳了跳,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謝臨泱跟在他身後,無奈地笑:“別跟他置氣,金淩還小。”

“小就可以無法無天?”江澄拉開院門,果然看見魏無羨叉著腰站在荷塘邊,藍忘機站在他旁邊,手裏牽著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是金淩,師姐江厭離的兒子,今年剛滿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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