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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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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愫

客棧掌櫃的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時,孟瑤正蹲在櫃臺後,用細布擦拭著賬本的邊角。

“孟瑤啊,”掌櫃呷了口茶,瞇著眼看他,“你這賬算得是真精細,比前幾個賬房強十倍。怎麽突然要走?是嫌工錢少了?”

孟瑤直起身,將賬本碼得整整齊齊,雙手遞過去,腰彎得恰到好處:“多謝掌櫃收留。只是……我師尊喚我去歷練,不好再耽擱了。”

“師尊?”掌櫃楞了楞,打量著他洗得發白的衣衫,“你拜了仙門?”

“嗯。”孟瑤垂著眼,長睫毛掩住眼底的光,聲音軟得像棉花,“是位很好的師尊,說要教我修煉,帶我出去見見世面。”

掌櫃看著他清秀幹凈的臉,突然嘆了口氣:“罷了,你這孩子機靈,在哪都能混得開。以後要是路過,進來喝碗茶。”

“謝掌櫃。”孟瑤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時,青布衫的衣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客棧外,謝臨泱正靠在樹下擦劍。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她身上,劍身亮得刺眼。孟瑤快步走過去,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雀躍:“師尊,我好了。”

謝臨泱擡頭,看見他空著的雙手,挑眉:“賬房的東西呢?”

“沒什麽值錢的。”孟瑤笑了笑,“幾件舊衣服,扔了。”

謝臨泱“哦”了一聲,收起劍:“那走吧,我們先去接幾個任務賺點靈石。”

“聽師尊的。”孟瑤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走出小鎮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客棧的青瓦,陽光落在他眼裏,亮得驚人。這是他第一次,不用再仰人鼻息地活著。而這一切,都是謝臨泱給的。

接下來的日子,謝臨泱帶著孟瑤接取了幾樁蘭陵地界剿滅低階邪祟、尋找靈植的任務。有謝臨泱在,任務完成得頗為順利,賺取的靈石足夠支撐一段時間的修煉和花銷。

任務間隙,謝臨泱便開始系統性地傳授孟瑤《生陽訣》的入門心法。孟瑤學得極其認真,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進步也堪稱神速。謝臨泱見他根基漸漸紮實,便決定帶他再次進入猛彧山脈,進行實戰歷練,同時也想為他尋一件合適的兵刃材料。

猛彧山脈深處的風,比外圍更烈。

謝臨泱選了處背風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裏面幹燥整潔。她將鋪蓋卷扔在石床上,拍了拍手:“以後這裏就是咱們的落腳點。你《生陽決》剛到二層,這半年主攻穩固境界,劍招要練得更熟,符咒……”

“弟子明白。”孟瑤打斷她,從布包裏掏出一沓黃符紙,“師尊教的‘陽火符’‘震雷符’,弟子已經能畫到三品了。昨天在山下買了朱砂和符筆,夠用三個月。”

謝臨泱挑眉:“這麽快?”

孟瑤低下頭,耳尖有點紅:“晚上睡不著,就多畫了幾張。”

其實他是怕。怕謝臨泱哪天覺得他沒用了,就像丟舊衣服似的把他丟在半路。所以他必須更努力,把《生陽決》練得比誰都好,把符咒畫得比誰都精,讓她離不開他。

第一個月,孟瑤還在適應山脈的兇險。

遇上“腐骨怨靈”,他雖能引動陽火符,但符咒扔出去總偏半尺,得謝臨泱補一劍才能解決。謝臨泱也不急,只站在旁邊看,等他手忙腳亂地收了怨靈,才淡淡道:“怨靈陰氣聚在頸後,你剛才符咒打在它腰上,白費靈力。下次瞄準了再扔。”

孟瑤咬著唇點頭,手心全是汗。夜裏躺在石床上,他借著月光一遍遍回想謝臨泱的劍招,她揮劍時總微微側身,左手捏訣比右手快半拍,那是在留有餘地,防備偷襲。他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裏,第二天練劍時,刻意模仿她的側身角度。

第二個月,他開始獨立對付低階妖獸。

一只“赤瞳幼狼”從灌木叢裏撲出來時,謝臨泱正背對著他采藥。孟瑤幾乎是本能地矮身,左手揚出震雷符,右手短劍順著狼的前爪縫隙刺進去。正是謝臨泱教他的“避實擊虛”。狼痛得嘶吼,他沒敢停,反手一劃,割斷了狼的咽喉。

血濺在他臉上,熱的。他喘著氣回頭,看見謝臨泱站在不遠處,手裏還捏著株草藥,眼裏帶著點驚訝,隨即笑了:“不錯,比上次對付腐骨怨靈時穩多了。”

孟瑤的臉瞬間燒起來,連忙低下頭擦劍上的血。那天晚上,他偷偷在山洞的石壁上刻了道痕,這是他獨立解決的第一只妖獸。

第三個月,初雪落進了山脈。

洞裏生了堆火,謝臨泱正在烤紅薯,孟瑤坐在旁邊,手裏翻著《生陽決》的心法。火光照在謝臨泱臉上,暖融融的,她咬了口紅薯,含糊道:“你靈力運轉到丹田時,別總想著‘快’,要想著‘暖’。《生陽決》是‘生陽’,不是‘爆陽’,暖意在經脈裏慢慢走,才能紮實。”

孟瑤指尖一頓,想起自己每次運轉靈力,總急著沖到下一次層,結果經脈總隱隱作痛。他擡頭看謝臨泱,她正把烤好的紅薯遞過來,指尖沾著點炭灰,眼睛亮得像盛了火:“試試,甜得很。”

紅薯的熱氣撲在臉上,甜香鉆進鼻子裏。孟瑤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心裏卻暖得發慌。他突然覺得,或許謝臨泱不會丟開他。至少現在,她願意教他心法,願意分他紅薯,願意在他練劍出錯時,耐心地說“別急”。

半年時光,就在這樣的修煉、戰鬥、烤紅薯裏溜走了。

開春時,孟瑤的《生陽決》已經穩在五層巔峰,靈力運轉時,指尖能凝出淡淡的金光,是陽氣凝聚的實感。他能獨立解決三只赤瞳狼的圍攻,能用震雷符和陽火符設下陷阱,甚至能在謝臨泱對付高階妖獸時,精準地補上一劍。

山洞的石壁上,刻了整整三十道痕。每一道,都是他殺死的妖獸或怨靈。

“差不多了。”謝臨泱看著他練完,氣息平穩,動作流暢,“明天去山谷深處看看,傳聞那裏有只百年‘骨甲獸’,它的獸骨蘊含極純的陽氣,正好給你鑄劍。”

孟瑤握著劍的手猛地收緊。鑄劍……謝臨泱說過,等他修為夠了,就給他鑄一把趁手的劍。他看著謝臨泱轉身收拾行囊的背影,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落在她發梢,像鍍了層金邊。

他突然很想,永遠這樣跟著她。

谷口的風,帶著骨頭渣子似的冷。

謝臨泱蹲在懸崖邊,往下望。深谷裏彌漫著灰黑色的霧氣,隱約能聽見沈悶的嘶吼,像是什麽巨獸在磨牙。她從布包裏摸出張黃色的符紙,指尖靈力一動,符紙“騰”地燃起來,化作只小小的火鳥,撲棱著翅膀飛進霧裏。

“骨甲獸,百年修為,皮糙肉厚,陽氣重,怕陰寒符咒。”謝臨泱看著火鳥傳回的影像,低聲道,“它的巢穴在谷底的溶洞裏,洞口有塊突出的巖石,正好設陷阱。孟瑤,你去左側的石壁後,用‘寒冰符’和‘捆仙繩’,等我引它出來,你就……”

“師尊,”孟瑤突然打斷她,聲音有點抖,“要不還是您主攻,我輔助?我怕……”

“怕什麽?”謝臨泱轉頭看他,眼裏帶著點笑意,“你現在的靈力,畫十張寒冰符沒問題。再說,我教你的‘困獸陣’,不就是用來對付這種皮厚的妖獸嗎?”

孟瑤咬了咬唇,沒再說話。他不是怕自己應付不來,是怕謝臨泱出事。骨甲獸畢竟是百年妖獸,比他們之前對付的任何妖獸都強。他握緊了腰間的符咒袋,裏面裝著二十張寒冰符,五張震雷符,還有謝臨泱昨天剛教他畫的“鎖靈符”——據說能暫時鎖住妖獸的靈力。

謝臨泱沒察覺他的緊張,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等它前爪踩進陷阱,就扔鎖靈符。別慌,我在。”

“嗯。”孟瑤點頭,轉身往左側石壁跑去。青布衫的衣角在風裏飄,像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

謝臨泱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青筠。她從懸崖邊滑下去,落在谷底的碎石地上,靈力運轉到第十一層,《生陽決》的陽氣從經脈裏湧出來,像團看不見的火焰,瞬間驅散了周圍的寒氣。

嘶吼聲驟然變近。

灰黑色的霧氣裏,緩緩走出一只巨獸。高約三丈,渾身覆蓋著層青灰色的骨甲,像是用無數碎骨拼接而成,縫隙裏滲出暗紅色的血。它的眼睛是兩個黑洞,閃爍著兇戾的光,獠牙上掛著腐肉,口水滴在地上,“滋滋”冒著白煙。

骨甲獸。

謝臨泱沒動。她知道這種妖獸的習性,聽覺敏銳,視覺卻差,靠氣息追蹤獵物。她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符咒袋,左手握緊短劍,等著孟瑤的信號。

突然,左側石壁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是孟瑤!他大概是不小心碰掉了石頭。

骨甲獸猛地轉頭,黑洞般的眼睛看向左側石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四肢著地,像輛失控的戰車沖了過去!

“孟瑤!”謝臨泱心裏一緊,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她不能讓孟瑤有事。

孟瑤其實沒出事。他只是在布置捆仙繩時,腳下的碎石松了,摔了個趔趄。他剛爬起來,就看見骨甲獸撞破霧氣沖過來,腥風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腐臭味。他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揚出一張寒冰符——

“砰!”

寒冰符打在骨甲獸的骨甲上,只結了層薄冰,瞬間就碎了。骨甲獸毫發無傷,反而被激怒了,擡起前爪就往他頭上拍!

孟瑤閉上眼睛,以為自己死定了。

預想中的劇痛卻沒傳來。他聽見“鐺”的一聲巨響,像是金屬碰撞。睜開眼時,看見謝臨泱站在他身前,青筠橫在頭頂,擋住了骨甲獸的前爪。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臉色蒼白,顯然被震得不輕。

“發什麽呆!”謝臨泱的聲音帶著點喘息,“陷阱!”

孟瑤猛地回過神,連忙結印。藏在碎石下的捆仙繩“唰”地彈起來,纏上骨甲獸的後腿,靈力催動下,繩索越收越緊,勒進骨甲的縫隙裏。

“好機會!”謝臨泱低喝一聲,左手揚出張震雷符,拍在骨甲獸的腹部——那裏是骨甲最薄的地方。

“轟!”

震雷符炸開,骨甲獸發出痛苦的嘶吼,前爪猛地揮開謝臨泱的短劍,張開血盆大口咬了過來!

謝臨泱側身避開,卻沒註意到骨甲獸的尾巴,它的尾巴像條鋼鞭,帶著風聲抽向她的後背!

“師尊小心!”孟瑤的聲音撕心裂肺。

謝臨泱反應極快,反手用劍去擋。可骨甲獸的尾巴太硬了,“鐺”的一聲,青筠被震飛,尾巴狠狠抽在她的右臂上!

“呃!”

謝臨泱悶哼一聲,被抽得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一絲鮮血。右臂傳來鉆心的疼,像是骨頭斷了,她低頭一看,袖子被撕開個大口子,血汩汩地流出來,染紅了半邊衣衫。

“師尊!”孟瑤瘋了似的沖過去,跪在謝臨泱身邊,手抖得不成樣子,“你怎麽樣?師尊!你別嚇我!”

“哭什麽。”謝臨泱喘著氣,想擡手摸摸他的頭,卻發現右臂根本擡不起來,疼得她齜牙咧嘴,“快去……殺了它……”

骨甲獸被捆仙繩纏著,正瘋狂掙紮,骨甲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孟瑤看著謝臨泱流血的手臂,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嘴角的血跡,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和恐懼湧上來。

是他害了師尊。

他猛地站起來,撿起謝臨泱掉在地上的劍,轉身沖向骨甲獸。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溫順的淺淡,而是像淬了冰的刀,淩厲得嚇人。

“畜生!”他嘶吼著,將《生陽決》的靈力全部運轉到極致,指尖凝出淡淡的金光,“我殺了你!”

骨甲獸還在掙紮,沒註意到這個小小的人類。孟瑤趁機沖到它的腹部,那裏的骨甲被震雷符炸開了道裂縫。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短劍狠狠刺進裂縫裏!

“噗嗤!”

青筠沒柄而入。

骨甲獸發出淒厲的嘶吼,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了孟瑤一身。它掙紮了幾下,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漫天煙塵。

死了。

孟瑤握著劍柄,站在骨甲獸的屍體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流進眼睛裏,澀得發疼。他回頭看向謝臨泱,她正靠在石壁上,臉色蒼白,右臂的血還在流。

他連忙跑過去,跪在她身邊,手忙腳亂地解下腰帶,想給她包紮。可手抖得太厲害,腰帶纏了好幾次都沒纏好,反而碰到了她的傷口。

“嘶……”謝臨泱疼得抽了口冷氣。

“對不起!師尊對不起!”孟瑤嚇得臉都白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謝臨泱的手背上,滾燙的,“是我不好……我不該碰掉石頭……我不該……”

“哭什麽。”謝臨泱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突然笑了,用沒受傷的左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你剛才刺進去那劍,很準。比我第一次殺妖獸時強多了。”

她的指尖溫溫的,帶著點血腥味,卻像團火,燙得孟瑤心裏發慌。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笨拙地用腰帶纏住她的傷口,打了個死結。

“好了。”謝臨泱拍了拍他的手背,“去把獸骨取出來。記得用陽火符烤一下,去腥味。”

孟瑤卻不動,只是緊緊盯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直到確認她真的無礙,才抿著唇,依言去取獸骨。他取出那段瑩白如玉、觸手冰寒卻內蘊靈光的百年獸骨時,動作格外仔細,仿佛在對待什麽絕世珍寶,而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正在一旁調息的謝臨泱,覆雜難言。

半年朝夕相處,生死與共,謝臨泱對他傾囊相授,護他周全,這份毫無保留的關懷與重視,如同暖流,早已悄然融化了他心底的某些堅冰。看著師尊為他受傷,哪怕只是輕傷,那種心悸與擔憂,以及隨之湧起的、陌生的、酸澀又帶著甜意的情愫,讓他無法再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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