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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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昨夜爭吵時，她那雙清亮而堅定的眼眸，想起自己那些混賬的、指責她“天真”、“愚蠢”的話……劇烈的悔恨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心臟，比此刻她身上的傷口更讓他痛楚。
“你醒醒……看著我！”他幾乎是命令著，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頰，試圖喚回她的意識。
或許是劇痛的刺激，或許是他執拗的呼喚起了作用，謝臨泱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視線模糊，只能看到江澄那張寫滿了焦急與恐慌的臉在眼前放大。
“……江……澄……”她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背後的傷口，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讓她額角瞬間布滿了冷汗。
“我在！”江澄立刻應道，將她更緊地摟住，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正在流逝的生命力，“你別說話，保存體力！我們馬上出去，去找醫師！”他試圖將她抱起，動作卻因為害怕觸碰到她的傷口而顯得笨拙又小心翼翼。
“……陣……眼……”她虛弱地提醒，目光艱難地轉向之前石臺的方向。陣眼雖破，但這“千機迷障”詭異，需確保萬全。
“破了！已經破了！”江澄連忙回答，看著她還惦記著這個，心頭又是急又是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都什麽時候了還管陣眼！”
謝臨泱似乎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只是讓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讓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裏縮了縮，感覺一點點暖意。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江澄渾身一僵。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冰涼和脆弱，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再猶豫，用自己那件已經染血的外袍將她仔細裹好，避開傷口，打橫將她抱起。
“堅持住，我們出去。”他的聲音低沈而堅定，像是在對她承諾，也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他抱著她，一步步踏出正在消散的迷障。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山谷的風吹拂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之外的一絲清新。他走得極穩，生怕顛簸到她，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出口的光亮。
謝臨泱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能聽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擊著她的耳膜，奇異地驅散了一些縈繞不散的寒冷和死亡的陰影。
那一刻，所有爭吵的芥蒂、所有理念的分歧，都在生死邊緣面前，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穩地抱在懷中，加快了腳步。
當江澄抱著渾身是血、昏迷過去的謝臨泱，踉蹌著沖破最後一絲迷障，出現在山谷出口時，等候在外的人群瞬間嘩然！
魏無羨第一個沖了上來，臉上的玩世不恭被震驚和擔憂取代：“江澄！臨泱！怎麽回事？！”
藍曦臣、江厭離等人也立刻圍了上來，看到謝臨泱的慘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溫晁站在高臺上，看著這一幕，臉上非但沒有關切，反而露出一絲陰謀未得逞的陰鷙和譏誚。
“醫師！快叫醫師！”江澄嘶啞著喉嚨大吼，他的眼睛赤紅，緊緊地抱著懷中的人，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一般。那姿態，那神情，任誰都看得出，這位雲夢江氏的少主，此刻心緒已是大亂。
混亂中，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讓我看看。”
眾人回頭，只見溫情不知何時站在遠處，她依舊是一身炎陽烈焰袍，神色冷靜，手中提著一個古樸的藥箱。
……
藥廬裏彌漫著苦澀的藥香，溫情正坐在案前碾藥，銀簪綰著的青絲垂在側臉。
昏迷中的謝臨泱只覺得一股著灼熱感從胸前佩戴的留影草中爆發出來。
她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滾燙的黑暗。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像隔著一層水膜。她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水域前，水面上漂著蓮花燈，遠處是青磚黛瓦的院落，屋檐下掛著“雲夢江氏”的牌匾。是蓮花塢。
可空氣中沒有荷花的清香，只有嗆人的煙火味。
“溫氏使者到——！”尖利的唱喏聲刺破耳膜。她轉頭，看見虞紫鳶站在塢口的石階上，紫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色沈得像要下雨。他身前跪著幾個玄衣修士，為首的人舉著溫氏的烈焰旗，語氣倨傲：“溫宗主有令，各大家族需設監察寮，由溫氏弟子掌事。”
畫面猛地一轉，煙火味變成了焦糊的血腥氣。
蓮花塢的牌匾倒在地上，被馬蹄踩得粉碎。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江氏弟子的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溫氏修士的狂笑混雜在一起，像一首地獄的挽歌。
虞紫鳶站在演武場中央，紫電舞得如狂風驟雨，每一道雷光都帶著決絕的殺意。她的發髻散了，臉上沾著血，卻依舊挺直脊背，像一株寧折不彎的紫竹。
謝臨泱想沖上去，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虞紫鳶的身體猛地一僵，紫電從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她倒下時，目光望向塢外的方向，像是在尋找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畫面再一轉。
“走！江澄！我們得走！”魏無羨拽著他的胳膊，聲音嘶啞，“留在這裏只有死！”
“我不走！”江澄嘶吼著甩開他，“我爹娘都死了！蓮花塢沒了！我走了去哪裏——”
“活下去啊！”魏無羨的聲音帶著絕望，“活下去才能報仇！你忘了你娘說的話嗎？要守住雲夢江氏——”
一支火箭呼嘯著射來，魏無羨猛地將江澄推開，自己卻被火焰燎到了胳膊。他拉起江澄，踉蹌著沖向塢後的密道，身後是熊熊燃燒的蓮花塢，像一朵在烈火中雕零的蓮。
畫面再次切換，是陰暗潮濕的巷子。
江澄和魏無羨躲在那裏，衣衫襤褸。江澄靠在墻角，手裏摩挲戒指，是虞紫鳶的紫電。他的眼神空洞，像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我們得找個地方落腳。”魏無羨低聲說，從懷裏掏出半塊幹硬的餅，“溫氏還在搜山，這裏不安全……”
“落哪裏？”江澄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雲夢沒了，我們就是喪家之犬，誰會收留我們？”
魏無羨噎了一下，把餅遞到他嘴邊：“先吃點東西，總會有辦法的。”
江澄猛地揮手打掉餅，餅落在地上，滾進泥水裏。“辦法？”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溫逐流的化丹手，你以為我們逃得掉嗎？”
“不會的！”魏無羨打斷他，眼睛通紅，“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
畫面斷斷續續，一身炎陽烈焰袍的中年男子已到江澄面前。他擡手，淡青色的靈力直取江澄心口，那裏是金丹的位置。
“哢嚓”——
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他軟軟地倒下去，只聽見魏無羨抱著他哭喊：“江澄！江澄你怎麽樣！”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絕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成了廢人。再也不能修道，再也不能報仇，再也守不住雲夢江氏了……
……
溫情走到床邊，指尖凝聚起更溫和的靈力，輕輕點在謝臨泱的眉心，看著床上的人似乎陷入了夢魘，她低聲道：“靜心……凝神……”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謝臨泱漸漸放松眉頭。
外間，江澄聽到屋內謝臨泱的夢囈和低泣，心猛地被揪緊，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開門沖了進來：“她怎麽了？！”
他看到謝臨泱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痛苦的神情，看到她眼角的淚痕，看到溫情異常蒼白的臉色，滿眼焦躁。
溫情沒有看他，只是專註地以靈力安撫謝臨泱，半晌，才淡淡道：“傷勢已無大礙，靜養即可。只是……心神受創，夢魘纏身。”
江澄緊緊攥著拳，目光死死鎖在謝臨泱蒼白的臉上。他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麽，但一定與他有關，而且……絕非好事。
謝臨泱再次恢覆意識時，已是清談會的第五日。
沈重的眼皮緩緩掀開，映入眼簾的是客房頂棚，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香。
她微微偏頭，視線還有些模糊，但床榻邊那個倚靠著床柱、閉目小憩的紫色身影卻清晰地撞入眼中。
江澄坐在腳踏上，頭靠著床沿，似乎累極了。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地緊蹙著。一只手隨意地搭在床沿，另一只手卻緊緊握著拳，放在膝上。
他就這樣守在這裏嗎？後面幾日的比賽……他都沒有參加？
謝臨泱心中一動，一種酸澀又溫暖的情緒緩緩蔓延開來。她試圖挪動一下身體，後背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一聲細微的抽氣聲。
這細微的聲響立刻驚動了淺眠的江澄。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還帶著未散的血絲和驚醒後的銳利，但在對上她清醒的目光時，那銳利瞬間化為了難以掩飾的驚喜和松了口氣的釋然。
“你醒了？”他的聲音因為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身體下意識地前傾，急切地問道，“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嗎？要不要喝水？”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帶著與他平日性格不符的慌亂和關切。
謝臨泱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想到昏迷前他那不顧一切的態度，再想到留影草中預見的、他那絕望空洞的眼神，心頭百感交集，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我……沒事了。”她聲音依舊虛弱，卻努力扯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你……一直在這裏？”
江澄被她問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視線，悶聲道：“……嗯。反正後面的比賽也沒什麽意思。”他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你是因為救我才受傷的，我總不能丟下你不管。”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沈默。昨日的爭吵、生死關頭的相依、以及那未盡的隔閡，都在這沈默中流淌。
良久，謝臨泱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江澄……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江澄猛緩緩道：“你夢到了什麽？”他想起她昏迷時的痛苦囈語和眼淚。
謝臨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悲傷：“我看到了……蓮花塢……被溫氏的人闖入，他們打著設置監察寮的旗號……虞夫人和江宗主他們……為了抵抗……”她的話語哽住，幾乎無法繼續說下去，那個決絕而悲壯的身影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江澄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拳頭攥得死緊。
“還有呢？”他聲音幹澀，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你和魏無羨……逃了出去……但是……後來……”謝臨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淚水終於無法控制地滑落，“溫逐流……他……化了你的金丹……”
金丹被化！對於一個修士而言，那是比死亡更殘酷的刑罰！是徹底的絕望！
“不要擔心，你都說了那是夢，即便不是夢，蓮花塢也不會出事，我父母也不會遭遇這種情況。”
謝臨泱知道留影草能預見未來發生的事，這種結局真的能改變嗎？
江澄目光沈沈地看向謝臨泱，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決絕：“謝臨泱，之前……是我錯了。我不該只考慮所謂的‘麻煩’和‘連累’。溫氏狼子野心，早已視百家為魚肉。躲避和妥協，換不來平安，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給予安慰，或者在尋求某種支撐，但在即將觸碰到時又遲疑地停住，最終只是緊緊握成了拳，放在自己膝上。
“你說得對，有些事，明知危險，也必須去做。為了蓮花塢，為了阿姐……也為了……”他頓了頓，目光與她相對，“……不讓自己將來後悔。”
“不，江澄，錯的是我，是我太自以為是，以為自己能拯救所有人，現在被算計，是我大意了，我絕不會放過溫晁！”在掉進陷阱裏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是溫晁對自己替溫寧出頭的報覆。
這一刻，所有的隔閡與誤解，冰消瓦解。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魏無羨和江厭離端著藥膳和清水走了進來。看到謝臨泱醒來，兩人都是面露喜色。
“臨泱！你總算醒了！”魏無羨快步上前，臉上是毫不作偽的關切，“你可把江澄這頭犟驢給嚇壞了，他這幾天跟守寶貝似的守在這兒，連門都不出！”
江澄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魏無羨你閉嘴！”
江厭離則溫柔地坐到床邊，仔細查看了謝臨泱的臉色，柔聲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先把藥喝了吧，溫情姑娘叮囑了好多註意事項。”她細心地將藥膳吹涼，一勺勺餵給謝臨泱。
溫馨的氣氛稍稍沖淡了方才的沈重。餵完藥，魏無羨收斂了玩笑神色，壓低聲音道：“正好你們都在，我和澤蕪君、懷桑兄，還有藍湛他們聊過了。這次千機迷障裏的‘怨憎縛靈陣’和那些陰毒陷阱，絕非普通考核所用，分明是沖著要人命去的！尤其是針對心緒不穩或與溫氏有過節的人下手，我和江澄、還有藍湛，都遇到了遠超常規的危險。溫晁此舉，怕是蓄意為之，意在打壓甚至除掉各家的精英子弟！”
正說著，藍曦臣與聶懷桑也應邀前來探望，藍忘機依舊沈默地跟在兄長身後。
小小的客房內，頓時聚集了幾位仙門未來中流砥柱。
藍曦臣神色凝重：“魏公子所言非虛。此次清談，溫氏步步緊逼，其心已昭然若揭。迷障之事，絕非意外。”
聶懷桑用扇子掩著嘴，小聲道：“我聽說……溫若寒最近閉關，似在修煉什麽極其厲害的功法……出關之日，恐怕就是仙門格局徹底顛覆之時。”
連藍忘機也冷聲開口，言簡意賅：“需早做防備。”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連日來的觀察與猜測拼湊在一起，溫氏企圖獨霸仙門、鏟除異己的猙獰面目，已然清晰無比。
謝臨泱靠在床頭，聽著他們的分析，感受著背後傷口的隱痛，再想到留影草中那血色的未來，一股強烈的緊迫感油然而生。
時間，可能不多了。她必須盡快恢覆，必須想辦法……改變那既定的悲劇。而眼前這些年輕的同伴，或許就是未來的希望所在。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江澄堅毅的側臉、魏無羨靈動的眼眸、藍曦臣溫潤卻堅定的神情……最終，落在了窗外岐山那陰沈的天空上。
而她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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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醒……看著我！”他幾乎是命令著，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拍打著她的臉頰，試圖喚回她的意識。
或許是劇痛的刺激，或許是他執拗的呼喚起了作用，謝臨泱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視線模糊，只能看到江澄那張寫滿了焦急與恐慌的臉在眼前放大。
“……江……澄……”她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背後的傷口，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讓她額角瞬間布滿了冷汗。
“我在！”江澄立刻應道，將她更緊地摟住，仿佛這樣就能留住她正在流逝的生命力，“你別說話，保存體力！我們馬上出去，去找醫師！”他試圖將她抱起，動作卻因為害怕觸碰到她的傷口而顯得笨拙又小心翼翼。
“……陣……眼……”她虛弱地提醒，目光艱難地轉向之前石臺的方向。陣眼雖破，但這“千機迷障”詭異，需確保萬全。
“破了！已經破了！”江澄連忙回答，看著她還惦記著這個，心頭又是急又是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都什麽時候了還管陣眼！”
謝臨泱似乎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只是讓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失血過多帶來的寒冷讓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懷裏縮了縮，感覺一點點暖意。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江澄渾身一僵。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冰涼和脆弱，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再猶豫，用自己那件已經染血的外袍將她仔細裹好，避開傷口，打橫將她抱起。
“堅持住，我們出去。”他的聲音低沈而堅定，像是在對她承諾，也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他抱著她，一步步踏出正在消散的迷障。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山谷的風吹拂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之外的一絲清新。他走得極穩，生怕顛簸到她，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出口的光亮。
謝臨泱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能聽到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擊著她的耳膜，奇異地驅散了一些縈繞不散的寒冷和死亡的陰影。
那一刻，所有爭吵的芥蒂、所有理念的分歧，都在生死邊緣面前，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他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穩地抱在懷中，加快了腳步。
當江澄抱著渾身是血、昏迷過去的謝臨泱，踉蹌著沖破最後一絲迷障，出現在山谷出口時，等候在外的人群瞬間嘩然！
魏無羨第一個沖了上來，臉上的玩世不恭被震驚和擔憂取代：“江澄！臨泱！怎麽回事？！”
藍曦臣、江厭離等人也立刻圍了上來，看到謝臨泱的慘狀，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溫晁站在高臺上，看著這一幕，臉上非但沒有關切，反而露出一絲陰謀未得逞的陰鷙和譏誚。
“醫師！快叫醫師！”江澄嘶啞著喉嚨大吼，他的眼睛赤紅，緊緊地抱著懷中的人，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一般。那姿態，那神情，任誰都看得出，這位雲夢江氏的少主，此刻心緒已是大亂。
混亂中，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讓我看看。”
眾人回頭，只見溫情不知何時站在遠處，她依舊是一身炎陽烈焰袍，神色冷靜，手中提著一個古樸的藥箱。
……
藥廬裏彌漫著苦澀的藥香，溫情正坐在案前碾藥，銀簪綰著的青絲垂在側臉。
昏迷中的謝臨泱只覺得一股著灼熱感從胸前佩戴的留影草中爆發出來。
她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滾燙的黑暗。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像隔著一層水膜。她費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水域前，水面上漂著蓮花燈，遠處是青磚黛瓦的院落，屋檐下掛著“雲夢江氏”的牌匾。是蓮花塢。
可空氣中沒有荷花的清香，只有嗆人的煙火味。
“溫氏使者到——！”尖利的唱喏聲刺破耳膜。她轉頭，看見虞紫鳶站在塢口的石階上，紫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色沈得像要下雨。他身前跪著幾個玄衣修士，為首的人舉著溫氏的烈焰旗，語氣倨傲：“溫宗主有令，各大家族需設監察寮，由溫氏弟子掌事。”
畫面猛地一轉，煙火味變成了焦糊的血腥氣。
蓮花塢的牌匾倒在地上，被馬蹄踩得粉碎。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江氏弟子的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溫氏修士的狂笑混雜在一起，像一首地獄的挽歌。
虞紫鳶站在演武場中央，紫電舞得如狂風驟雨，每一道雷光都帶著決絕的殺意。她的發髻散了，臉上沾著血，卻依舊挺直脊背，像一株寧折不彎的紫竹。
謝臨泱想沖上去，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虞紫鳶的身體猛地一僵，紫電從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最後一聲哀鳴。她倒下時，目光望向塢外的方向，像是在尋找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畫面再一轉。
“走！江澄！我們得走！”魏無羨拽著他的胳膊，聲音嘶啞，“留在這裏只有死！”
“我不走！”江澄嘶吼著甩開他，“我爹娘都死了！蓮花塢沒了！我走了去哪裏——”
“活下去啊！”魏無羨的聲音帶著絕望，“活下去才能報仇！你忘了你娘說的話嗎？要守住雲夢江氏——”
一支火箭呼嘯著射來，魏無羨猛地將江澄推開，自己卻被火焰燎到了胳膊。他拉起江澄，踉蹌著沖向塢後的密道，身後是熊熊燃燒的蓮花塢，像一朵在烈火中雕零的蓮。
畫面再次切換，是陰暗潮濕的巷子。
江澄和魏無羨躲在那裏，衣衫襤褸。江澄靠在墻角，手裏摩挲戒指，是虞紫鳶的紫電。他的眼神空洞，像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我們得找個地方落腳。”魏無羨低聲說，從懷裏掏出半塊幹硬的餅，“溫氏還在搜山，這裏不安全……”
“落哪裏？”江澄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雲夢沒了，我們就是喪家之犬，誰會收留我們？”
魏無羨噎了一下，把餅遞到他嘴邊：“先吃點東西，總會有辦法的。”
江澄猛地揮手打掉餅，餅落在地上，滾進泥水裏。“辦法？”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溫逐流的化丹手，你以為我們逃得掉嗎？”
“不會的！”魏無羨打斷他，眼睛通紅，“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
畫面斷斷續續，一身炎陽烈焰袍的中年男子已到江澄面前。他擡手，淡青色的靈力直取江澄心口，那裏是金丹的位置。
“哢嚓”——
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他軟軟地倒下去，只聽見魏無羨抱著他哭喊：“江澄！江澄你怎麽樣！”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絕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成了廢人。再也不能修道，再也不能報仇，再也守不住雲夢江氏了……
……
溫情走到床邊，指尖凝聚起更溫和的靈力，輕輕點在謝臨泱的眉心，看著床上的人似乎陷入了夢魘，她低聲道：“靜心……凝神……”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謝臨泱漸漸放松眉頭。
外間，江澄聽到屋內謝臨泱的夢囈和低泣，心猛地被揪緊，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開門沖了進來：“她怎麽了？！”
他看到謝臨泱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痛苦的神情，看到她眼角的淚痕，看到溫情異常蒼白的臉色，滿眼焦躁。
溫情沒有看他，只是專註地以靈力安撫謝臨泱，半晌，才淡淡道：“傷勢已無大礙，靜養即可。只是……心神受創，夢魘纏身。”
江澄緊緊攥著拳，目光死死鎖在謝臨泱蒼白的臉上。他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麽，但一定與他有關，而且……絕非好事。
謝臨泱再次恢覆意識時，已是清談會的第五日。
沈重的眼皮緩緩掀開，映入眼簾的是客房頂棚，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藥香。
她微微偏頭，視線還有些模糊，但床榻邊那個倚靠著床柱、閉目小憩的紫色身影卻清晰地撞入眼中。
江澄坐在腳踏上，頭靠著床沿，似乎累極了。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地緊蹙著。一只手隨意地搭在床沿，另一只手卻緊緊握著拳，放在膝上。
他就這樣守在這裏嗎？後面幾日的比賽……他都沒有參加？
謝臨泱心中一動，一種酸澀又溫暖的情緒緩緩蔓延開來。她試圖挪動一下身體，後背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一聲細微的抽氣聲。
這細微的聲響立刻驚動了淺眠的江澄。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還帶著未散的血絲和驚醒後的銳利，但在對上她清醒的目光時，那銳利瞬間化為了難以掩飾的驚喜和松了口氣的釋然。
“你醒了？”他的聲音因為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身體下意識地前傾，急切地問道，“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嗎？要不要喝水？”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帶著與他平日性格不符的慌亂和關切。
謝臨泱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想到昏迷前他那不顧一切的態度，再想到留影草中預見的、他那絕望空洞的眼神，心頭百感交集，鼻尖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我……沒事了。”她聲音依舊虛弱，卻努力扯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你……一直在這裏？”
江澄被她問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視線，悶聲道：“……嗯。反正後面的比賽也沒什麽意思。”他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你是因為救我才受傷的，我總不能丟下你不管。”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沈默。昨日的爭吵、生死關頭的相依、以及那未盡的隔閡，都在這沈默中流淌。
良久，謝臨泱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江澄……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江澄猛緩緩道：“你夢到了什麽？”他想起她昏迷時的痛苦囈語和眼淚。
謝臨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悲傷：“我看到了……蓮花塢……被溫氏的人闖入，他們打著設置監察寮的旗號……虞夫人和江宗主他們……為了抵抗……”她的話語哽住，幾乎無法繼續說下去，那個決絕而悲壯的身影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江澄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拳頭攥得死緊。
“還有呢？”他聲音幹澀，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你和魏無羨……逃了出去……但是……後來……”謝臨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淚水終於無法控制地滑落，“溫逐流……他……化了你的金丹……”
金丹被化！對於一個修士而言，那是比死亡更殘酷的刑罰！是徹底的絕望！
“不要擔心，你都說了那是夢，即便不是夢，蓮花塢也不會出事，我父母也不會遭遇這種情況。”
謝臨泱知道留影草能預見未來發生的事，這種結局真的能改變嗎？
江澄目光沈沈地看向謝臨泱，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決絕：“謝臨泱，之前……是我錯了。我不該只考慮所謂的‘麻煩’和‘連累’。溫氏狼子野心，早已視百家為魚肉。躲避和妥協，換不來平安，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她的手給予安慰，或者在尋求某種支撐，但在即將觸碰到時又遲疑地停住，最終只是緊緊握成了拳，放在自己膝上。
“你說得對，有些事，明知危險，也必須去做。為了蓮花塢，為了阿姐……也為了……”他頓了頓，目光與她相對，“……不讓自己將來後悔。”
“不，江澄，錯的是我，是我太自以為是，以為自己能拯救所有人，現在被算計，是我大意了，我絕不會放過溫晁！”在掉進陷阱裏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是溫晁對自己替溫寧出頭的報覆。
這一刻，所有的隔閡與誤解，冰消瓦解。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魏無羨和江厭離端著藥膳和清水走了進來。看到謝臨泱醒來，兩人都是面露喜色。
“臨泱！你總算醒了！”魏無羨快步上前，臉上是毫不作偽的關切，“你可把江澄這頭犟驢給嚇壞了，他這幾天跟守寶貝似的守在這兒，連門都不出！”
江澄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魏無羨你閉嘴！”
江厭離則溫柔地坐到床邊，仔細查看了謝臨泱的臉色，柔聲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先把藥喝了吧，溫情姑娘叮囑了好多註意事項。”她細心地將藥膳吹涼，一勺勺餵給謝臨泱。
溫馨的氣氛稍稍沖淡了方才的沈重。餵完藥，魏無羨收斂了玩笑神色，壓低聲音道：“正好你們都在，我和澤蕪君、懷桑兄，還有藍湛他們聊過了。這次千機迷障裏的‘怨憎縛靈陣’和那些陰毒陷阱，絕非普通考核所用，分明是沖著要人命去的！尤其是針對心緒不穩或與溫氏有過節的人下手，我和江澄、還有藍湛，都遇到了遠超常規的危險。溫晁此舉，怕是蓄意為之，意在打壓甚至除掉各家的精英子弟！”
正說著，藍曦臣與聶懷桑也應邀前來探望，藍忘機依舊沈默地跟在兄長身後。
小小的客房內，頓時聚集了幾位仙門未來中流砥柱。
藍曦臣神色凝重：“魏公子所言非虛。此次清談，溫氏步步緊逼，其心已昭然若揭。迷障之事，絕非意外。”
聶懷桑用扇子掩著嘴，小聲道：“我聽說……溫若寒最近閉關，似在修煉什麽極其厲害的功法……出關之日，恐怕就是仙門格局徹底顛覆之時。”
連藍忘機也冷聲開口，言簡意賅：“需早做防備。”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連日來的觀察與猜測拼湊在一起，溫氏企圖獨霸仙門、鏟除異己的猙獰面目，已然清晰無比。
謝臨泱靠在床頭，聽著他們的分析，感受著背後傷口的隱痛，再想到留影草中那血色的未來，一股強烈的緊迫感油然而生。
時間，可能不多了。她必須盡快恢覆，必須想辦法……改變那既定的悲劇。而眼前這些年輕的同伴，或許就是未來的希望所在。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江澄堅毅的側臉、魏無羨靈動的眼眸、藍曦臣溫潤卻堅定的神情……最終，落在了窗外岐山那陰沈的天空上。
而她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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