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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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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瑤

七天的清談會終於結束。岐山行宮的院子裏落了層銀杏葉,被來往搬行李的弟子踩得沙沙響。

魏無羨看見謝臨泱背著一個小布包出來,眼睛一瞪,“哎?臨泱你這包怎麽回事?就這點東西?我們回雲夢的船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

院子裏瞬間靜了靜。江厭離正從屋裏抱出疊好的衣物,聞言腳步一頓,走到謝臨泱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臨泱,身子還沒好利索,怎麽不多歇陣子?跟我們回雲夢,阿澄說庫房裏還有上好的雪蓮,給你補補……”

謝臨泱笑了笑,朗聲道:“謝謝大家最近的照顧,我想自己出去歷練歷練。溫氏的事還沒了,出去練練手,以後真對上了,也能幫上忙。”

“歷練?”聶懷桑抱著他那把寶貝折扇,從藍曦臣身後探出頭,臉有點紅,聲音細細的,“可、可是外面不安全……要不我跟我大哥說說,你同我回清河?”

藍曦臣站在一旁,溫和地接話:“謝姑娘既已決定離開若需相助,可傳訊至雲深不知處或清河聶氏,藍氏與聶氏定會接應。”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遞過去,“這是藍氏的傳訊符,遇困時捏碎即可。”

藍忘機站在兄長身側,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只看著謝臨泱,點了點頭,聲音低沈:“保重。”

謝臨泱挨個應了,接過玉符塞進布包,又拍了拍聶懷桑的胳膊:“不用麻煩懷桑,好好修煉。”

留影草曾在懷桑身上映現過,但始終是一團迷霧,她看不透。

謝臨泱被他們團團圍住,心裏暖融融的。她笑了笑,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院子裏掃去,江澄正站在一株老槐樹下,手裏拿著本冊子清點行李,看似專註,可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蹙起的眉頭洩露了他的心緒。

“多謝各位好意。”她收回目光,對眾人認真道,“江澄的怨氣已除,我的傷也無大礙了。下山本就是為了歷練,總在一個地方停留,反倒違背了初衷。”

魏無羨順著她先前的視線看過去,眼睛一轉,突然扯著嗓子喊:“江澄!臨泱要走了,你還在那兒磨蹭什麽?”

江澄動作一頓,把冊子往身旁弟子手裏一塞,板著臉走了過來。他在謝臨泱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硬邦邦地問:“決定好了?”

“嗯。”謝臨泱點頭,“傷好得差不多了,也該繼續游歷了。”

江澄盯著她看了會兒,突然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塞給她:“路上用的傷藥,拿著。”

謝臨泱接過瓷瓶,觸手還帶著他的體溫。她擡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輕聲道:“謝謝。”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魏無羨在旁邊看得著急,用手肘捅了捅江厭離,擠眉弄眼的。江厭離會意,柔聲對藍曦臣等人道:“澤蕪君,懷桑,不如我們去那邊看看行李裝得如何了?”

藍曦臣了然一笑,溫和道:“也好。”便帶著藍忘機和聶懷桑往旁邊走去。聶懷桑還想說什麽,被藍忘機淡淡一瞥,只好乖乖跟上。

魏無羨也被江厭離輕輕拉走,臨走前還對江澄做了個“好好說”的口型。

轉眼間,槐樹下就只剩下他們二人。

“你……”江澄張了張嘴,眉頭皺得更緊,“一個人行嗎?”

“行的。”謝臨泱看著他這副別扭樣子,忍不住彎了眼角,“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澄看著她笑,表情更不自在:“笑什麽!我是說……”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要是遇到麻煩,可以來蓮花塢。”

他說完就別開臉,耳根微微發紅。

謝臨泱握緊手裏的瓷瓶,心裏軟成一片。她知道江澄這話說得有多不容易。這個驕傲又嘴硬的少年,從來不會直白地表達關心。

“好。”她輕聲應道,“要是路過雲夢,我一定去看你們。”

江澄這才轉回頭看她,眼神覆雜。他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路上小心。”

“你也是。”謝臨泱看著他,意有所指,“回蓮花塢……一切當心。”

江澄目光一凝,重重地點頭:“我知道。”

——道別完畢,她背好包袱,朝眾人揮揮手,轉身往山下走去。

江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紫色的衣擺在風中微微晃動。

他心裏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明知道她不是會一直留在同一個地方的人,可真的看著她離開,還是難受得緊。

魏無羨湊過來,勾住他的肩膀:“舍不得啊?”

“滾。”江澄甩開他,眼睛還盯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別看了,人都走遠了。”魏無羨嘖嘖搖頭,“你說你,剛才怎麽不留她?或者跟她一起走也行啊!”

江澄終於收回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閑?”說完轉身往院子裏走,腳步邁得又急又重。

他會等她來的。等她來蓮花塢的那一天。

而此刻的謝臨泱,正獨自走在岐山的下山路上。她摸了摸懷中溫熱的瓷瓶,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被烏雲籠罩的山巒。

前路未知,但她必須變得更強。為了應對溫氏,也為了……守護那些讓她牽掛的人。

猛彧山脈的風帶著鐵銹味,卷著枯黃的落葉掠過謝臨泱的臉頰時,她正蹲在一塊斷裂的山巖後,指尖捏著張快要燃盡的符咒。

這是她進山的第七天。

三天前在山外圍遇上的那只“腐骨怨靈”還在眼前晃,青灰色的霧氣裹著斷肢,指甲泛著黑,撲過來時帶著蝕骨的寒氣。

她當時捏著符咒的手抖得厲害,《生陽決》剛運轉到第八層,靈力在經脈裏磕磕絆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陽火符咒,扔出去時偏了半尺,只燎到怨靈的衣角。

“該死!”她咬著牙側身滾地,躲開怨靈抓來的手,後背撞上巖石,疼得眼冒金星。怨靈的寒氣順著毛孔往裏鉆,指尖瞬間凍得發紫。她摸出發間灼曜,反手刺揮向怨靈的脖頸,那裏是陰氣最薄弱的地方,師父教過的。

怨靈發出刺耳的尖嘯,霧氣猛地炸開。謝臨泱被震得後退兩步,靈力瞬間抽空,腿一軟坐倒在地。看著怨靈化作黑煙消散,她才發現手心被符咒的火星燙出了水泡,後背上的擦傷滲出血,混著泥土黏在衣服上,又冷又疼。

那天起,她把江澄給的地圖折好塞進懷裏,找了處背風的山洞住下。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生陽決》,從日出到日落,經脈被靈力沖刷得又酸又脹。

遇上妖獸怨靈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拼,傷口結了痂又裂開,裂開又結疤,直到結痂的地方磨出硬繭。

進山第三個月,謝臨泱在黑風口遇上了赤瞳狼。

那狼比她還高半個頭,皮毛油亮,眼睛紅得像血,撲過來時帶著腥風。她沒像以前那樣急著掏符咒,而是側身貼緊巖壁,右手握著短劍,左手悄悄按在腰間的“震雷符”上。這是她新學的,比陽火符威力大,就是耗靈力。

狼的前爪在巖石上抓出三道深痕,謝臨泱盯著它的動作,她深吸一口氣,《生陽決》第十層的靈力在丹田流轉,暖融融的,順著手臂湧向灼曜,杖身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

赤瞳狼再次撲來,前爪剛落地,謝臨泱猛地矮身,像只貓似的從狼腹下鉆過,同時左手扯下震雷符拍在狼的後腿上。“轟”的一聲悶響,狼吃痛嘶吼,動作遲滯的瞬間,她轉身、揮杖,精準地刺入狼的咽喉。

狼重重倒地,血濺在她的褲腿上。謝臨泱喘著氣,卻沒像以前那樣癱坐,只是靠在巖壁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五個月末的清晨,她在一條溪邊調息,體內靈力奔騰如江河,生生不息,已然沖破了之前的瓶頸。

《生陽訣》第十一層,成了。

她感受著體內充盈數倍、且更加精純凝練的生陽靈力,心中湧起一股踏實感。距離師父所說的十二層大圓滿,僅一步之遙。此刻若再面對千機迷障中的險境,她自信能應對得更加從容。

實力提升,攜帶的丹藥符箓也已消耗殆盡,是時候離開這裏了。

五個月後,謝臨泱走出了猛彧山脈,踏入了蘭陵金氏地界。她尋了一處距離山脈不遠、較為繁華的城鎮,找了家看起來還算幹凈的客棧住下,準備好好休整一番,補充物資,也順便打聽一下外界這幾個月來的消息。

謝臨泱剛把背上的布包放下,就聽見賬房那邊傳來爭吵聲。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把賬本摔在桌上,唾沫星子噴了對面年輕人一臉:“老子住了四天!你敢算五天的錢?當老子瞎?”

那年輕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正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算盤珠子。他看起來很清瘦,睫毛很長,垂著眼時像只受驚的鳥。壯漢擡腳就要往他手背上踩,他卻只是縮了縮脖子,沒敢躲,聲音軟軟的:“客官……賬本上記著您前天加了壺杏花酒,算在房費裏的……”

“放屁!”壯漢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老子什麽時候喝酒了?你這窮酸賬房想訛錢?”

謝臨泱皺了皺眉。

她走過去,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算盤,遞還給年輕人。壯漢轉頭瞪她:“你誰啊?想多管閑事?”

謝臨泱沒理他,只是看著年輕人的眼睛,很幹凈,像蒙著層水汽,帶著點怯生生的光。

她指了指賬本上的墨跡:“這酒錢的記錄旁邊有掌櫃的私章,不信可以叫掌櫃來對。或者,我去後廚問問,前天酉時是不是有個穿灰布衫的小哥來取過杏花酒?”

壯漢的臉色變了變,大概是沒想到這看起來不起眼的姑娘會這麽說,嘟囔了句“晦氣”,甩甩袖子走了。

賬房裏安靜下來。年輕人接過算盤,手指還有點抖,卻先對她鞠了一躬,聲音細細的:“多謝姑娘……我叫孟瑤,是這兒的賬房。”

謝臨泱看著他手背上被桌角硌出的紅印,突然笑了:“謝臨泱。路過這兒,想住店。”

孟瑤的眼睛亮了亮,連忙翻開賬本:“姑娘要住幾天?我給您算便宜點……”他低頭寫著房號,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工整的字跡,像他這個人一樣,幹凈又認真。

“那就多謝,我要小住一段時間。”

孟瑤手腳麻利地為謝臨泱辦好了入住,還特意給她選了一間安靜整潔的上房。他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感激,讓人覺得很舒服。

接下來的幾天,謝臨泱在客棧安頓下來,白天出去補充丹藥符箓,打聽消息,晚上便在房中打坐調息,鞏固修為。她發現,這蘭陵地界看似繁華,但底層散修和普通人的生活並不容易,時常能聽到一些關於小門派或被排擠修士的艱難處境。

而她幾次出入客棧,總能“偶遇”孟瑤。有時是見他被其他客人刁難,默默忍受;有時是看見他在後院借著月光刻苦練習一套粗淺的拳法,身形單薄卻異常認真;有時則是他抱著一摞賬本,看到她時,會露出一個靦腆又帶著幾分仰慕的笑容,輕聲問候:“謝姑娘出去?回來了?”

他從不主動打擾,但那幹凈俊秀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易於察覺的、努力生活卻依舊處境艱難的脆弱感,尤其是那雙總是帶著笑意卻又仿佛蘊藏著無盡委屈的眼睛,很容易激起人的保護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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