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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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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一陣風吹,一片枯萎的葉子脫離枝頭,緩緩落到地上的水窪裏,因它而起的點點水波細紋,很快消散,小小的水窪裏重新盛了一個小小的月亮。

這安詳靜謐的景象並沒有維持多久,粉紅裙裾移過,一只鞋子正中水窪,鞋的主人大概沒看路,那一腳極是用力,連底下的汙泥都被激起,飛出朵朵泥花。

紀棠聞聲,幸免於難的另一只腳跨過水窪,她停了步子,將裙子提起一截,月光透過竹枝,好不清亮,照得鞋邊淤泥越發汙穢,便是白襪上,也濺了不少泥,星星點點的一片。

在她停留不前的空擋,喬蕓蕓終於趕了上來,一手拉住她的胳膊,走到她身邊,目光順勢也偏向她的裙子,但見鞋上綴著的流蘇珠寶,俱是汙泥點點,臟不可言,鞋面上繡著機靈活潑的鳳尾錦鯉,此刻滿身亂泥,成了水溝裏的泥鰍。

喬蕓蕓不見惋惜,卻是一聲笑,道:“全毀了才好!”

松開手指,紀棠擡頭,朝她冷眼一瞧,語氣森然:“你當然是不稀罕!”

喬蕓蕓來,本是想哄著她,此時見她板著面孔,言語帶刺,眼睛的怒氣不是沖著徽息神女,倒是朝她而來,心中攢了許久的氣一下子按耐不住,原本柔婉相勸的言辭,全換了樣子,鼻子裏哼了一聲,“這要人命的東西,憑什麽要我稀罕!她的話你非聽不可,是嗎?明知前面是火坑,她把你往裏面推,你裝瞎子當看不見便算了,居然還要自己往裏頭跳?”

她說得激昂,紀棠只淡淡道:“為什麽不呢?”話到此處,灑然一笑,盯著喬蕓蕓的眼睛,“這條命本就是她給我的,她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喬蕓蕓瞳仁一縮,皺起眉來,抓著紀棠的手不覺加了氣力,生怕她跑了似的,聲音更為激烈:“人傻要有個程度,你不會真以為她送你鞋,要你和明梧在一起,是為了你好吧?你們在一起了,以後呢?以後怎麽辦?”

紀棠默然片刻,笑容逐漸散去,她的面色愈發平靜,喬蕓蕓心裏卻升初一種恐懼,指尖微微顫抖了下,恨不能捂住她的嘴,然而她沒有,於是紀棠平淡的話,一字一字闖進她的耳朵,刺進她心裏:

“以後最多不過是死,幾百年前我就該死了。”

這一番話,像是一個無解的咒語,在喬蕓蕓腦海裏不停回蕩,她的眼神失了光澤,黯淡下來,許久許久,忽燃起滔天火氣,整張臉,整個人,似乎都燒了起來,大力將紀棠的手甩開,冷冷笑道:“你想死,死去好了!明梧可沒對不起你,你拖累不相幹的人,算什麽?又憑什麽?就憑這些人是真心喜歡你嗎?”

瑟瑟搖曳的枝葉,幽幽鳴叫的蟲雀,都似乎讓這尖銳的話語嚇住,忘記了響動,這安靜的夜晚,一時只能聽見粗重的喘息聲,是從喬蕓蕓起伏的胸膛裏發出的。

她的額角、鼻尖、臉頰,以至於耳朵輪廓,依次全都紅了,像是抹了輕薄的胭脂。

紀棠不覺楞住,她認識的喬蕓蕓,從來都是笑嘻嘻的灑脫模樣,便真生氣惱了,也還是含笑譏諷回去,失態至此,從來沒有過。

失神中,她下意識想要安撫她,兩只手將要相觸的一瞬,喬蕓蕓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凜冽,凝視著紀棠,半晌,嘲諷一笑,像是看透了她,又像看透了自己,驀地扭身走了。

望著她黃色衣裙與夜色合為一體,紀棠才慢慢放下擡著的手。

天上明月,無論圓缺,隔多久望去,都是一般樣子。

竹林月下,一人向東,一人朝西,誰也沒有再回過頭,一如多年前那個夜晚,不同的是,這次先走的是喬蕓蕓,那次先離開的是紀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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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繚繞,宛如置身於藥老的煉丹房。煉丹房裏草藥清苦,陳列著的都瓶罐丹藥,這裏卻滿是濃郁花香,樓閣臺榭隱匿其中。

大門旁的石頭雕像下,斜依著一個素衣小仙娥。

紀棠走上前去,彎下腰,伸出一根指頭,戳了戳她方方臉蛋上垂下的白肉。

這小仙娥夢得正香,放在胸前的手,擡起要打,紀棠一把抓住她揮來的手腕,不料力氣下重,驚醒了她。那小仙娥嘟嘟囔囔,緩緩張開眼睛,八成是沒睡夠的緣故,眼中還帶著不少紅血絲。一瞧清來人面容,霎時清醒不少,忙從地上站了起來,欠身行禮道:“見過仙君!”

“杉嫻,你昨晚是不是又喝酒了?”

杉嫻沒有回話。臉蛋紅紅的,不知是宿醉酒氣未散,還是讓人戳穿而不好意思。

紀棠道:“你家主上可在裏面?”

杉嫻揉了眼睛道:“在的,仙君想見她,進去了,就有人帶著去。”

紀棠擺手道:“先不急,你且先告訴我,那位在不在?”

她沒有明說,杉嫻卻明白問的是涼遲,搖頭道:“前幾日,他收到封信,聽說是家裏有點事,回家去了。”

紀棠湊近一步,小聲問道:“你家主上怎麽不跟著一起去?”

“小別勝新婚,你連這個都忘記了?”

身後傳來濃烈香氣,紀棠轉身看去,來人懷裏抱了一大捧銀朱色花朵,半張臉蛋藏在紅花綠葉之下,只露出一雙圓溜溜、黑熠熠的眼睛,與看門的仙娥一樣,也是一身簡素衣裝。

瑤歡把花朵給了杉嫻,垂眸拍打起衣上殘枝,嘴裏不忘道:“老規矩,用清水洗凈,摘下花苞,找一處日頭大的地方,曬個三四天再說。”

杉嫻應了一聲,抱花離去。

耳下紅珠墜子搖動,紀棠眼睛停了一會兒,又被她胸前的瓔珞項圈吸引。只見上面結了三股碎珠流蘇,中間以各色花朵隔開,邊上幾朵,還綴著金銀蝴蝶,翅膀或展或束,無不栩栩如生,然而最美麗的當數最中那顆碩大的紅色寶石,圓潤飽滿,晶瑩剔透,沒有一絲雜色,一點裂紋。

瑤歡卻沒註意到到紀棠滯留的目光,攜了她的手,一同步入院內。

來到一處小路分叉,紀棠往右走去,瑤歡卻拉住她,指了指邊上一條道,“不去正殿,今日我們去另一個地方。”

七拐八繞,走過一處假山,路過兩處涼亭,花草漸疏,眼前的景物越發陌生荒涼,最後停在了一個處極僻靜的屋舍邊上。地面積灰不少,人走過去,留下的腳印十分清晰,顯然許久無人打掃。

飛揚的細塵讓紀棠打了個噴嚏,她忍不住抱怨道:“涼遲不在,你幹什麽這樣謹慎?拉我到這裏受罪。”

瑤歡微微一笑,沒有做聲,閉起雙目,以手為扇,在空中扇動幾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學著她的樣子,在蛇蕊霧草花芬芳的氣味中,紀棠竟然嗅到一絲酒香。

瑤歡走到一旁的枯井,將掛著的麻繩收了好幾圈,系在裏面的竹籃便被拉了上來。

紀棠興味盎然跟了過去,一把揭開蒙在竹籃上的寶藍色布蓋,登時一股濃烈酒香襲來,原來裏面放著五六個酒壇子,好幾個的上面還粘著幹泥塊,一看就知是不久前才從地裏挖出來的。

瑤歡取了兩個瓶身最幹凈的,給了紀棠後,又將一切覆原。

紀棠看著懷裏兩個瓶疙瘩,笑道:“涼遲在,你不敢喝酒了。”

瑤歡拿回一壇酒,和紀棠往桑樹邊走去,一面撕開酒封,一面說道:“他在桐林臺時,我嘴巴再饞,都不敢喝一口。也是他這幾日不在,我才能找個地方,小酌幾杯。”

角落的碎瓷片,在炙陽下,閃著白光,成璀璨耀眼之勢,數目之多,實在不是小酌可以成就的,紀棠眼風掃過去,對瑤歡的話不置可否。

瑤歡大口喝了酒,朗聲道:“自從他來,我可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報明叫曉的公雞,都沒我這麽準時呢。別說像往日徹夜不眠,如今稍稍起晚一些,都不能夠,可苦死人了。”嘴裏叫苦不已,臉上的笑卻怎麽也藏不住。

桑樹葉茂,將日頭遮去大半,樹影下的桌椅,還透出絲絲涼氣。

瑤歡見紀棠把酒放在了桌子上,騰出手裏,便要替她打開。

“去年的釀的梅子酒,現在正是喝的時候,我之前開了一瓶,甘甜爽冽,比以往的都好,你一定要嘗嘗。”

“我不是來喝酒的,而是有一件事要求你幫忙。”紀棠微笑著,按住她的手。

瑤歡又勸了幾次,見紀棠執意不肯,才算作罷,看了她的臉色,猜測道:“可是被那只狐貍纏得厭煩了?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明日就替你修理他一頓,看他還敢不敢賴在平南院大門口不走。”

紀棠笑道:“好啊,你去吧,最好把事情鬧得大一點,我倒十分想瞧瞧,涼遲知道你替我出頭,臉色會有多難看。”

瑤歡聞言,手一晃,托著的酒壇險些摔了,方才的十分豪氣減得只餘下半分,“我不自己出面,也可你替你找個打手,你看如何……”

紀棠道:“找一兩個這樣的人,我自己便不會嗎?還用來這裏?”

瑤歡低了頭,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紀棠看了眼天,不再逗她,神色認真了些,“離惑看在我那裏謀不了出路,不久前自己走了。我來,是問你借一樣東西。”

聽說是這樣簡單的事情,瑤歡喜色重現,熱切道:“為了我的事,你祭出不少名聲,莫要說是借了,便是送給你也無妨。”

紀棠笑,“這件寶貝,你可舍不得送人。”說著,手指住了瑤歡脖子上的五彩瓔珞。

瑤歡紅著臉笑了笑,坦誠道:“這東西的確不能送人。”邊說,邊低了頭,指尖一勾,輕松取了下脖間之物品,遞給了紀棠。

“這只能起個屏障作用,你有七星鈴,便是有人欺負,不用靠它護著,直接打得他們跪地求饒就是了。何必要它?莫不是……”她笑得神秘,壓低聲音道:“莫不是,你又看上哪位小郎君,想要借此增添容色?”

紀棠也神神秘秘笑了一笑,示意她來。

瑤歡掃了四周,別說人影,便是連飛禽走獸也不見一個。但看紀棠神色謹慎非常,以為其中必有不可告訴人之處,忙起身來到她坐的位置,歪頭,把耳朵貼向她唇邊。

紀棠一手擋嘴,聲音很低,一字一頓道:“秘、密。”

瑤歡直起腰,一拳砸紀棠肩頭。

紀棠仰面一笑,撫上那顆紅寶石,頓時紅光大作,靈氣流竄指間,確認完正是要找的後,謝過瑤歡,將瓔珞項圈收到錦袋中,便起身和她告辭。

涼遲去了快十天,算著時日也要回來了,瑤歡也不久留她,拉拉她的手,將她送到院子外。

門旁石雕側,不知何時,橫停著一輛馬上,簾布上的紋樣,正是紀棠當作金花,實際卻是孔雀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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