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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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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看著那馬車,瑤歡深以為自己所猜為真,“咦”了一聲,笑著推了推紀棠,附耳道:“黏得這麽緊呢。”

紀棠微微笑著,沒有解釋,揮手和她道別,幾下上了馬車。

內部很敞大,門簾窗簾,一體玄黑,頂部卻是鏤空設計,又套著特制紗布,光線透進來,既明亮又柔和。上官柳坐正中位置,膝頭攤著一卷竹簡,手撐下巴,歪頭聚精會神地看著上面飛七扭八的字,對於紀棠的到來,眼皮也沒有擡起一下。

紀棠很少擺架子,對面又是上官柳,所以對這招呼都沒有一聲的簡慢,不以為意。他不說話,她也懶得開口,只在靠窗一側坐定。

無人駕馬,馬車外卻像是有人掌控一般,穩穩運行起來,不過馬蹄踏路的響動,卻愈來越小,最後竟然一點都沒有了。

紀棠一指挑起點簾布,只見外面雲霞飛逝,車廂連帶著駕車的馬,全在雲朵間穿行。她瞇起眼睛,前後瞧了兩遍,天藍雲白,風和日暖,除去破空之聲,再無其他人影雜音。

紀棠放下手,上官柳仍是專心模樣,拉車的飛馬經過訓練,即便無人攥著韁繩控制,照樣飛得平穩快捷。人位於車廂,不像飛在天上,反而像是坐在一個小些的房間裏。

上官柳始終巍然不動,眼與心全放在竹簡上,紀棠卻不能像他一般安然,他來接她,不是看重她,而只說明一點,沒有多餘的人了,自然也不要妄想那邊會有人候著。

想到只有他兩人去,紀棠道:“我法力弱得很,打是打不過的,你千萬別想著指望我,不叫幾個厲害人物同去,兩界三生境裏,你不但要單打獨鬥,還要照顧我。”

上官柳目光移到下一行,好像被什麽惑住,眉心又皺起一點,然而只是一會兒,就全數舒展。

“東西給我,不必你去了。”

聞言,紀棠先是一怔,旋即半惱怒道:“殿下要把條件改為什麽?”

上官淮柔脫離凡身,靠的是靈拂,在此事上,紀棠一分力氣沒出,得不到他口裏落紗羽衣的消息,是必然的。好在事情沒有全然告吹,上官柳一個妹妹回來,另一個妹妹卻陷入落落寡歡境地。也許是他自己沒有太好的辦法,也許是他以為紀棠哄人的手段比他厲害,再次給了紀棠得償所願的希望,只要她能讓靈拂開心。

得一個饅頭,餓得快死的乞丐能歡喜幾天,讓一個將死之人多出幾年壽命,他便能感激涕零。

靈拂卻是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上有父母疼愛,下有仆從簇擁,衣食不缺,順遂無虞,什麽能博她一笑?紀棠和她交往甚淺,實在不知其中底細。

上官柳不算太為難紀棠,指了指沈宣,道:“你讓他高興了,靈拂也開心,我們的約定一樣算數。”

紀棠望向沈宣,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一遍,他的臉色好像比初見時候,還要蒼白虛弱,但那雙眼睛仍是一般無二的無悲無喜,似乎對自身的變化沒有一點感覺。隨後,紀棠的目光定在他手腕上金色手鐲上。

若不是上面時而流動著淺淡雲氣,紀棠還真以為這只是一只普通的鐲子。但,一個男子,帶著一個明晃晃的鐲子,本身便是一件奇怪事情。這回,紀棠看得認真仔細,細辨下,第二次確認那根本不是飾品,而是骨玉,天界的一種刑器。

身帶骨玉,法力被壓抑大半不說,上面附著的骨玉之疽發作時,繞出萬千細絲,痛入骨髓,讓人恨不得可以將手臂剁掉,以緩解這股撕心裂肺的痛苦。更何況,一個看著體面的人,讓人一瞧之下,就曉得他是個囚徒,遠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紀棠道:“摘下骨玉,他便能好。”

上官柳道:“那就摘了骨玉。”

紀棠哼了一聲,“怎麽摘?”

她很不屑,骨玉既為懲罰之物,自有它厲害地方,從沒聽說,有誰取下來過。

骨玉在,法力大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自己無力掙脫,便只能靠別人,偏偏其材質堅不可破,刀劍損傷不得,若用法術強毀,或斷尾求生,骨玉之疽登時發作,襲入仙元,形死魂銷方可收場。

紀棠不信骨玉有解。

上官柳卻說,開天斧為神兵利器,毀於其下的法器不勝枚舉。

他笑了一笑,“用開天斧,換落紗羽衣。”

紀棠心頭大撼。

簡直是異想天開,她扭頭要走,上官柳攔住她,道:“靈拂給了我珍珠鎖,你有七星鈴和秀雲珠,只差一個瓔珞圈,便集齊了解開兩界三生境的東西了。”

越是掩蓋,越容易激起探究的興趣。重霄帝尊反其道而行,開天斧再度封印後,撤走了常年在外看守的第六路禁衛軍。一代人離去,一代往事也隨之消逝,鮮少有人提。

便是老人偶爾說起,好奇的少年也不算多,使用一件法器,要以命相換,實在不值當了些,真有幾個尋根究底的,去了兩界三生境,看到荒草萋萋,蕭疏衰敗之景,要麽當開天斧徒有虛名,要麽以為這裏不是其藏身之所,停留片刻,失望走開。

兩界三生境與開天斧,逐漸被眾人遺忘,記載了的古籍書卷,經年累月,多遺失不見。

但上官柳說破解之法時,成竹在胸的模樣,不像裝假,話語裏取開天斧的堅定,也不像玩笑。

紀棠信了他,她去借來解除封印所缺的最後一樣東西。

然而如今,上官柳竟突然變卦,說不用她了。第一次是代替他妹妹成為孫姝婉,第二次是拿來開天斧,那麽第三次呢?他還想怎麽挾制她?

紀棠眼神變了又變。

上官柳卷起竹簡,收入袖中,拿起身旁的盒子,遞給紀棠。

那是一個木盒,如同黑曜石一般的黑色,正中印著一個開屏的金孔雀。

紀棠滿面狐疑,看著上官柳。

上官柳道:“你要的東西在裏面。我要的,給我。”

剎那,心中一片空白,天地一瞬之間,全縮小集中在那木盒之上。胸膛裏,有個東西很快地跳了下。她將木盒放在腿上,一手穩住盒身,一手去解上面環扣。動作分明極快,她卻覺得過了許久許久。

木盒打開,迎面撲來幽幽香氣,這香仿佛帶著冷氣,吹面生寒,當然,也許是因為此時的紀棠,激動得紅了臉,熱氣上湧,從車頂襲入的微風,相較之下,有些涼而已。

裏面是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極其透,極其輕,疊了幾疊置與紅色絲絨之上,底下的細小的絨毛細絲,根根分明地挺立著,宛然上面沒有覆蓋之物。

她以為,他只是知道落紗羽衣的下落,但是現在,他卻直接給了她。猛烈如狂風暴雨般的激動,敲打得一顆心,怦怦直跳。

手裏捧的是落紗羽衣,是她心心念念的寶物,但……

上官柳道:“不高興嗎?”

“你要什麽?”紀棠合起木盒,擡眼看著他。

上官柳搖扇笑道:“你知道的。”

天下沒有便宜事,有也不會輪到她頭上,紀棠不信這是真的。

上官柳道:“不信,你可以披上試一試。”

夙願得償,激動稍過,紀棠只覺得如夢般恍惚飄渺,還是不敢置信。

“為什麽給我?”

“我忽然心中愉悅,一時大發慈悲心。”

紀棠搖了搖頭,眼神犀利地瞧著上官柳,眼裏懷疑與猜忌不加絲毫掩飾。

上官柳對上她的目光,不帶閃躲退讓,平靜又隱隱透著銳氣,像是飛隼的眼睛。

二人僵持了會兒,紀棠嘆了口氣,道:“你不會有這樣好心,說吧,到底要我做什麽?有它在,只是不是要命勾當,我都會去做。”

“七星鈴,秀雲珠,瓔珞圈,借我一用即可。”

“你不讓我去兩界三生境嗎?”

上官柳輕飄飄在木盒上一瞥,“裏面有道阻礙,名為‘幻夢浮生’,一個人所有往事都在其中。”

紀棠了然地看了眼上官柳,上官柳朝她微微一笑。

幻夢浮生之中,一切秘密都會被揭露無遺,如此,他要她去,她也不肯去了。

取下錦袋,松開束口紅繩,手提起末端兩角,口子朝下,一股腦兒將裏面東西全倒在了木盒之上,不想裏面還有顆圓潤枇杷,一彈一蹦,落到地上,摔破了皮,露出一點汁子。

一顆綠熒珠,一個紫黃鈴鐺,一串五彩瓔珞,一疊藥包,還有一塊……令牌。

上官柳眉頭微擰,眼神莫名地掃過紀棠臉龐,欲言又止。

紀棠收回方牌,手指了指餘下物品,“都在這裏了。”

上官柳白袖一卷,木盒之上,只剩藥包,他問:“這是什麽?”

“開天斧真可解骨玉,期間骨玉之疽難保不發作,事前給沈宣吃幾粒,可以減緩疼痛。”

上官柳似乎在想什麽,靜默半晌後,才道:“拿回去吧,他不會用的。”

紀棠覺得這話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可惜一時回想不起來,心裏越是想弄清楚,思緒越是混亂不堪,一幕幕景,一個個人,在她腦海裏像流星般劃過去,這裏面當然包括沈宣。

她的思緒停在了他身上,一個階下囚,可那風度姿態,毫不遜與明梧和上官柳,這樣一個人,犯下了什麽錯誤,要承受這般折磨?他若連緩解的藥都不願意吃,便願意解去骨玉嗎?

紀棠把疑問拋給了上官柳。

“無論他肯不肯,我定要破骨玉。”他的眼裏悲傷一閃即逝。

紀棠嗅到絲故事的味道,邊收斂木盒與藥包,邊裝作不在意的口吻問道:“你們間發生了什麽?”

上官柳扇點簾門,玄色簾布順勢揚起,紀棠往外一看,竟到了鄉間一處田壟上,綠油油的小麥長勢喜人。

“仙君請先回吧,半月後,寶物定當如數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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