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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巷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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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巷青苔

她瘦了很多很多,薄得像一片紙。

加略本是慘遭時代遺棄的工業城市,它的氣味,還停留在若幹年前,混合著汽油、濃煙以及若有若無的化學藥品。

鋼材質的天橋底座已然被泛著酸綠的不明水漬腐蝕,掛上銹紅色的疤痕,和它同樣不見上空那灰調的日光的,是天橋腳下的流浪漢。

他們身下墊著褶皺的報紙,就像被北國風霜刮過無數遍的臉上的皺紋,印刻著時間的烙印。

這些麻木的、漠然的事物,就像風霜一般侵襲著姜霧雨,吞噬分解她的血肉,最終只遺留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裴衍燼想象不到,姜霧雨如何能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學習。

那是姜霧雨留學的第二年末。

裴衍燼褪去少年青澀,穿著正裝,已然有了成年人的威勢,姜霧雨任由他拉著自己走進街角的咖啡點。

咖啡店裏不算溫暖,但尚未開口,他的眼睛就已經濕紅一片。

兩年未見,她瘦了很多很多,薄得像一片紙。

那天他和她說了許多話,問她近況如何,解釋了他身不由己,說他那天如果不說那麽重的話,他們都會遭遇不測。

他一遍一遍地、由衷地、誠懇地、卑躬屈膝地和她道歉。

姜霧雨靜靜聽著,既沒有爭吵,也沒有釋懷。

她似乎和北國的凍土一樣,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最後,裴衍燼說,想多在加略本陪她一段時間。

姜霧雨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就像她同意了姜明志的留學提議一樣。

裴衍燼喜出望外,他動作迅速地在加略本購置了房產,帶著姜霧雨搬離了考馬斯學院那陰濕、老舊的宿舍。

姜霧雨一直是淡淡的模樣,裴衍燼只以為她是還在生他的悶氣。

他在無數個深夜看著她恬靜的睡顏,以為一切都在變好。

直到裴衍燼因為推不開的公事回了趟國內,再回來時,人走屋空。

姜霧雨把所有和她相關的東西都帶走了,決絕地,像是不願留給他一絲念想。

唯一留下的,是放在桌子上的,一張隨手從本子上撕下來的紙條。

“我想把你,和加略本所有的塵霾一同埋葬,再也不見。”

姜霧雨消失了,裴衍燼找遍學校,甚至差點將加略本翻了個底朝天,都不見姜霧雨的身影。

他唯一的線索,是第三學年開學時,有人替姜霧雨報了到。

他找過去,對方卻是連英文都不懂的外籍留學生,一問三不知。

至此,線索徹底斷開。

裴衍燼從回憶中回神,面前姜霧雨的面龐真切,和他無數次在腦海中勾勒的樣子分毫不差,甚至愈發精致動人。

“是誰說的,說要埋葬我?”他緊盯著眼前人,目光銳利。

姜霧雨被逼到墻角,鼻腔裏滿是面前人霸道而熾熱的氣息,她扭頭不看他。

“我不記得了。”裝傻雖然愚蠢,但姜霧雨的確想不到其他回答了。

事實上,要不是裴衍燼提醒,她真的已經選擇性地將出國最痛苦的那兩年全部遺忘。

但現在,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從前的記憶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當年,他們的確身不由己。

裴衍燼的情況特殊,很多年前,他的父親裴立新不願意管理裴氏,憤而離家出走,他落腳在了南街,隱姓埋名,娶妻生子。

故而裴衍燼自小接受到信息,便是他的家庭是個平凡,甚至是清貧的普通人家。

直到裴立新意外身死,裴老爺子得知了裴衍燼的存在,把他接回了家。那時裴氏正動蕩,而殺害生父的兇手正混雜其中,裴衍燼沒辦法,只能接下責任。

而姜霧雨,他害怕她牽連其中,恐遭陷害,而姜明志又是個不靠譜的,他只能裝出一副浪蕩子的樣子,將她摘除在外。

但沒想到,姜明志竟然將姜霧雨狠心送出了國,一去幾年未歸。

“我不記得了。”姜霧雨再次重覆。

逃走的那天,她是做好了這輩子都不在和裴衍燼見面的打算的。

她心知,只要她和裴衍燼一日還有聯系,姜明志就不會放過她和她的母親。

她這兩年拼命地寫書、賺錢,就是希望能夠有朝一日接回母親,遠離姜家。

至於裴衍燼,她從前欠他的,算不清、還不清。

即便他說過些許重話,她也能理解他的一切苦衷。

可是最後,她還是毫不留情地將他的真心碾踏。

姜霧雨怎麽也想不到,勒令她回國的源頭,就是面前這個眼眸漆黑如墨,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的男人。

“你欠我多少啊,姜霧雨。”裴衍燼的聲音似嘆息,可字字是不甘。

“你要,報覆我嗎?”

姜霧雨瑟縮在墻角,像只走投無路的羔羊,瑟瑟發抖。

而面前的捕食者露出獠牙,慘白駭人。

“是啊,水水,你看,姜家那幾個人一直欺負你,所以我讓他們都破產了。至於你,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姜霧雨胡亂地搖頭。

裴衍燼的小臂就撐在她身旁,那麽緊實的肌肉,似乎毫不費力就可以把她的脖子擰斷。

她害怕極了。

她沒註意,裴衍燼低頭,再擡眸,似乎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姜霧雨,跟我結婚。”

姜霧雨低著頭不說話。

裴衍燼一手捏著她的下巴,擡起了她的腦袋,卻看到了張淚流滿面、梨花帶雨的臉龐。

哪怕是一個人最無助的時候,姜霧雨都沒有這麽哭過。

可是現在,她哭得好傷心。

裴衍燼眸色深了幾分,掐著她下巴的手用力幾分,卻又猛地縮回。

“你就這麽,討厭我嗎?”

姜霧雨一味的流淚,眼尾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就連臉頰也潮紅一片。

“說話。”

“我不要。”

姜霧雨聲音帶著顫。

“我不要。”她再次重覆。

裴衍燼深吸一口氣,驟然放開了她。

他轉身,動手扯了扯領帶,背對著姜霧雨。

強大的氣壓終於稍稍遠離,姜霧雨脫力地靠著墻蹲下,大口地喘息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拒絕裴衍燼。

但她就是不願。

姜霧雨曾經心中嗤笑,她和裴衍燼拿得都是有一天被告知是豪門散落在外的孩子的劇本,可是裴衍燼卻順利成章的成了繼承人分光無限,而她卻被當做一顆棋子,苦苦掙紮。

她不甘,她嫉妒。

姜霧雨默默抹去了掛了滿臉的淚痕。

她拿起手機,卻發現姜明志同她發來消息。

是毫不留情的威脅,“要是沒談攏,我立馬斷了王敏蝶的醫療支持,你別想再見到她最後一面!”

姜霧雨呼吸一滯,全身冰冷,跌坐在地上。

姜明志居然心狠如此,可她萬般不願意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媽媽是姜霧雨這短暫的一生裏,唯一一個無條件庇護著她的人,她怎麽能任由她躺在冰冷的病床,成日受到來自姜明志的生命威脅。

在姜霧雨的世界裏,所有看中她的人,幾乎都不曾真正重視她。

姜明志從見她的第一眼便起了心思,他看中她每一天的變化,出落地更清麗、更優雅,但這卻只是將她當做聯姻的工具,從來不是真正地為她著想。

在學校裏姜霧雨是聲名遠揚極受歡迎的小白花,但那些富家花花公子只是把她當做新鮮的玩具,從來沒有在意過她的想法。

顧明珠入室搶劫般的友情固然讓姜霧雨真心,但內心深處,她知道其實顧明珠在大部分時候並不能理解她的處境,她璀璨耀眼的家世讓她的人生幾乎沒有煩惱。

“那你呢,裴衍燼,你想從我這裏獲得什麽?”

姜霧雨仰望著身形修長的男人。

於感情上而言,她自然是不願意和裴衍燼結婚的。

可是布局的人是裴衍燼,姜霧雨拒絕聯姻,姜明志必然不會放過她,那麽搶回母親監護人資格一事,便會遙遙無期。

但如果她答應和裴衍燼結婚,順勢提出自己的要求,等事情結束了之後再和他離婚,豈不是對她最有利的方案。

姜霧雨盯著裴衍燼的被燈光勾勒出的精致輪廓,有些出神。

她心知,事情不可能順暢地完全如她所願。

但她必須嘗試。

裴衍燼對上姜霧雨灼灼的目光。

“你愛我嗎,裴衍燼。”

裴衍燼原本深沈陰鷙的表情被這句直白的話沖散,面上一片空白。

須臾之後,他勾唇,“你在說什麽啊,水水,我是來報覆你的。”

姜霧雨眸中滑過一絲驚喜,她很好地掩藏了下去,但還是被裴衍燼捕捉到了。

“結婚可以,但是我有個要求。”

“你說。”裴衍燼十分大度。

“我要你幫我,讓姜明志把我母親的監護權交出來。”

姜霧雨說這話時,心中在打鼓。

姜家公司的七寸現在就捏在裴衍燼的手心,要是她提議要錢,或許是裴衍燼一句話的事,但監護權這種東西,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幫她。

“那我也有個要求。”裴衍燼瞇起眸子。

姜霧雨心道果然,他不會這麽輕易答應。

"我要你從今天起,就搬來和我同住。"

聽到這話,姜霧雨精神一緊。

他這是在報她當年逃跑的仇。

“你沒有拒絕的權力,水水。”裴衍燼冷調的聲音打在姜霧雨的耳膜。

僵持之下,最終,姜霧雨輕輕點了點下巴。

*

八卦傳播的速度遠超想象。

不出一天,整個海京圈子都知道裴氏和姜家聯姻了。

當然,這是官方的說法。

私下裏,眾人嘴裏的關鍵詞不外乎為“賣女兒”“金絲雀”之類的。

甚至聯姻二字,都被人排除在外。

畢竟,裴氏集團的地位,完全無需借助任何外力。

唯一獲利的,似乎只有姜明志的公司破產危機迎刃而解。

裴衍燼靠在門框上,看著姜霧雨一點點地收拾出自己的房間,就在他的房間正對面。

姜霧雨被對著他,一點點地蹙起了眉頭。

浮月山莊地處僻靜,典雅靜謐,造價不菲,但姜霧雨失眠的問題非常嚴重,她不認為自己能在陌生的房間睡上好覺,更別提隔壁還有個危險無比的裴衍燼。

相比於她的煩憂,裴衍燼的眸光亮晶晶地,像是某種犬類,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房裏的人。

手機震動,裴衍燼瞟了一眼,走遠接起電話。

對面是個極為活躍的聲音,“哦呦,裴大總裁這八卦傳的夠快啊,都傳到我耳機裏了。”

裴衍燼冷哼一聲,毫不留情道,“方為,代碼寫完了嗎,我記得你好像剛結束婚假,工作不能這麽輕松吧。”

方回是裴衍燼一屆的同學,但比裴衍燼大了整整三歲,他今年二十六,按部就班地結了婚。

按照方回的話說,他是大器晚成的類型,所以小學比別人晚上學一年,六年級又留級了一年,再加上高考覆讀了一次,最後,變成了和裴衍燼同屆的同學。

方回選擇性地無視掉裴衍燼的威脅,“真是姜霧雨啊,裴衍燼你也是真能耐,這麽多年對人家念念不忘,人喜歡你嗎你就強迫別人跟你結婚。”

高三覆讀那年,方回是見過姜霧雨的。

小姑娘漂亮地出塵,和他們這些灰頭土臉的高考生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那時,裴衍燼還是個靠各種競賽和貧困助學金養家糊口的窮學生,所有人背地裏都說,姜霧雨這樣的富家小姐,只是一時興起玩玩,等長大了,裴衍燼就高攀不上了。

但誰能想到,高考之後,率先變得高攀不起的是裴衍燼,從父母雙亡的孤家寡人變成了高高在上的豪門太子爺。

簡直是天方夜譚。

方回還在左一句右一句的回憶,裴衍燼無情地打斷他,“我記得越苗的公司新開發了一項碳固化技術?”

越苗就是方回的老婆,他應聲,“是啊,宣傳什麽能將人頭發裏的碳元素提取出來,打造成戒指,多扯啊,誰怎麽變態把別人頭發絲戴在手上。”

電話另一頭靜悄悄的。

方回後知後覺,“餵,裴衍燼,你說話,你不會就是那個變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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