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蝴蝶效應:松田警官的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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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蝴蝶效應:松田警官的背背
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貼著耳廓劃過的冰刃，瞬間凍結了黑目涼樹全身的血液。
黑目涼樹登時僵在原地，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只有握著拐杖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嶙峋發白，微微顫抖著。
“從警視廳門口就跟上了吧。”
那聲音繼續，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和壓迫感。
“手法拙劣得讓人發笑。誰派你來的？記者？還是什麽更見不得光的‘職業’？”
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心上，黑目涼樹喉嚨發幹，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舌尖舔過幹裂起皮的嘴唇，嘗到一絲血腥味。
身體如同被釘在原地，明明理智呼喚著讓他轉身面對，但某種更深層的、混合著恐懼、羞愧和巨大期盼的情緒，卻讓黑目涼樹無法動彈，甚至不敢回頭。
“轉過來。”身後的命令簡潔冷酷，不容置疑。
黑目涼樹依舊僵立。
“或者，”那聲音似乎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帶著一絲嘲弄的冷意，“我直接帶你去警視廳聊聊？非法跟蹤，意圖不明，就你現在這幅樣子……夠你喝一壺了。”
腳步聲響起，不緊不慢，一步一步，從後方逼近。
鞋底踩在粗糙水泥地上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小巷裏被無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黑目涼樹緊繃的神經上。
冰冷的壓迫感如同潮水，從背後席卷而來，將人淹沒。
甚至還能清晰地聞到，隨著那人靠近而愈發清晰的、混合著淡淡煙草味和方才拉面湯底氣息的味道。
不知道是因為這近在咫尺的壓迫，還是因為小巷穿堂而過格外凜冽的冷風，黑目涼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牙齒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腳步聲停在了他身後，極近的距離。
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時帶起的、微弱的氣流拂過後頸的汗毛。
然後，一只手從斜後方伸來，目標明確，動作迅捷，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揭開了黑目涼樹頭上那頂用來遮掩的鴨舌帽。
冰冷的空氣瞬間灌入發間，刺激著頭上未愈的傷口。
帽子被掀飛的力道讓黑目涼樹下意識地隨著動作倉促轉身，受傷的左腿在慌亂中絆到了拐杖。
“唔！”黑目涼樹悶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朝著側面倒去。
腋下的拐杖“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而就在他準備踉蹌起身時，面前的人卻在黑目涼樹面前蹲下來，巷口遠處主街投來的、微弱而搖晃的光線被卷發男人的身軀擋住大半，使得黑目涼樹籠罩在陰影底下。
從男人身上透散出的強烈壓迫感使得黑目涼樹沒有機會擡起頭對視。
“頭擡起來。”
“……”
黑目涼樹把頭埋得更低。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
癱坐在地上的黑發男人仍然沒有動作，松田陣平正準備采取下一步動作，將這個可疑跟蹤者給拎起來，結果對方卻慢慢地擡起頭。
昏暗的光線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黑發男人蒼白到嚇人的臉色。
或許是因為疼痛和驚嚇，幹巴的嘴唇也泛著白，額角和鬢發被冷汗浸濕緊貼在瘦削的臉側。
最刺眼的，是額頭右側那片被白色紗布覆蓋的地方，紗布邊緣還隱隱滲出暗紅。
一雙墨色的眼睛緊緊蹙著，貌似是不情願但又沒辦法，迫於壓力之下，才緩緩擡起，從下往上仰視著卷發男人。
松田陣平的記憶能力很好，即使是隨便見過的人或物，都能有印象，而此時，他顯然也認出面前的這個黑發男人……
是那天在居酒屋見過的家夥。
松田陣平微微瞇起了眼睛，鳧青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鷹隼，裏面飛速掠過一絲錯愕。
原本冷硬警惕的表情也隨之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眉頭緊緊蹙起，目光如同探照燈，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幾乎半癱在地的跟蹤者。
從對方淩亂的短發，到蒼白瘦削的臉頰，再到脖頸處因為大衣敞開而露出的病號服，最後，視線定格在那條打著厚重石膏，此刻以一種別扭角度擱在地上的左腿。
這家夥受傷了，還傷得不輕。
松田陣平在心底判斷。
“……松、松田……警官。”
黑目涼樹迎著松田陣平的視線，感覺頭皮發麻，卻又不得不開口，沙啞的喉嚨扯出一個稱呼後，又沒了後文。
“嘖……”
原本以為是被哪個跟蹤狂給尾隨了，結果沒想到是幾天前見過——還發生過沖突的家夥。
一想起那天晚上聽到的言論和後面發生的事，松田陣平只覺一陣煩悶。
他從地上站起來，臉上的警惕消散，但並未被溫和取代，而是轉換成了一種更加銳利、幾乎要將人從皮到骨徹底剖開的審視。
卷發男人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扶，只是站在那裏，居高臨下般沈默地註視著黑目涼樹。
隔了幾秒，松田陣平緩緩開口：“黑目……是叫這名吧？律師先生？”
措不及防被松田陣平喊出姓氏，黑目涼樹的動作一滯。
“你這是在幹什麽？那天被我揍了，所以不服氣，現在要跟蹤報覆？”
“……不、咳咳。”黑目涼樹搖搖頭，想要否認，但咳嗽嗆住了嗓子。
“看這幅樣子也是……”松田陣平靠在墻邊點點頭。
通過簡單的掃視，他已經確定出對方的的確確是受傷了，不是假扮出來的苦情計。
不過，到底幹了什麽才會額頭又有傷，腿上還打石膏呢？
不會真有網民實行個人正義，把律師套麻袋裏揍了吧？
松田陣平有些“惡趣味”地想到——畢竟前段時間的一審結果公布後，網上輿論還是很大的。
這個猜測很快被當事人否定。
“我是……出車禍了……那天晚上出來被車撞了。”黑目涼樹費勁地沿著墻壁爬起來，解釋道，隨後又緩緩扯出一道如同自嘲般的苦笑，只是蒼白的臉色異常駭人。
“嗯，所以，松田警官您……您的詛咒成真了。”
一句輕飄飄的“您的詛咒成真了”，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陳述口吻，卻比任何其他語言更有沖擊力，讓松田陣平剎那間啞口無言。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結成了有形的固體，沈甸甸地堵塞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間裏。
遠處主街的喧囂、近處水管漏水的滴答，都被無限拉遠，只剩下小巷死寂的風聲，以及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松田陣平靠在冰冷的磚墻上，原本插在褲袋裏的右手不知何時抽了出來，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似乎想從空氣中抓住點什麽來填補這突如其來的荒謬與……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的不適感。
詛咒？
他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在離開居酒屋前，被怒火和難以言說的悲憤燒灼理智，脫口而出了那句惡語。
松田陣平並非真的希望那詛咒應驗，純粹只是情緒失控下的口不擇言。
可現在，它就以一種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攤開在眼前。
眼前這個男人，面色慘白，這幅淒慘狼狽的模樣，與他記憶中那個在居酒屋燈光下穿著得體西裝、眼神疏離中帶著譏誚的混蛋精英律師形象，形成觸目驚心的反差。
車禍……是真的。
而且，時間點就在那晚之後不久。
松田陣平沒有迷信到真的相信自己的話能引發災禍，但“巧合”本身，有時就足夠讓人心煩意亂，尤其是當這“巧合”的後果被當事人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一股混雜著詫異、煩躁，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被強行勾起的關於“因果”的微妙不安悄然而生，這感覺讓松田陣平很不舒服，比單純面對一個可疑的跟蹤者或討厭的家夥更不舒服。
他移開了與黑目涼樹對視的目光，那雙墨色的眼睛裏此刻沒有譏諷，沒有傲慢，只有一片掩藏不住的疲憊，以及那抹揮之不去的自嘲。
面前的人還在費勁地假笑，而松田陣平已經說不出話：“……”
他重新看向那根躺在地上的拐杖，金屬桿身在遠處路燈餘光下反射出一點黯淡的冷光。
幾秒鐘的沈默被拉得無比漫長。
“……嘖。”最終，一聲短促的、幾乎聽不清的咂舌聲從松田陣平唇邊逸出，打破了僵局。
卷發男人沒有道歉——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輪不到他來道歉。只是原本緊繃如弓弦的敵意和審視，稍微在在無形中松動了一些。
松田陣平站直身體，不再靠著墻壁，邁步向前，走向那根拐杖。
彎腰，伸手，將冰冷的金屬桿身撿起。
他沒有立刻將拐杖遞還，而是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黑發男人無法受力的左腿和微微發顫的右腿。
“所以，”松田陣平重新開口，聲音依舊不高，但先前那種針鋒相對的冰冷銳利褪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覆雜沈郁的語調，“律師先生，你拖著這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樣子，大晚上不在醫院躺著，跑到這裏，玩跟蹤游戲……”
他頓了頓，微妙的目光落在黑目涼樹臉上，“就為了提醒我，我的‘詛咒’很靈驗？還是說想來碰瓷？”
話裏依舊帶著刺，但已不再是純粹的敵意。
夜色漸深，小巷裏的風似乎更冷了。黑目涼樹單薄的身體在寒風裏難以抑制地瑟縮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避開了松田陣平探究的目光，沒有回答這個帶著嘲諷意味的問題。
就在松田陣平以為對方又要開始當啞巴時，黑目涼樹卻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般，隨後緩緩擡起腦袋，視線第一次不閃不避地與松田陣平對上。
“萩原研二，”黑目涼樹張開嘴，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裏擠出來，“他在四年前的那場爆炸裏……還活著嗎？”
周遭的空氣又一次凝固。
*
*
完全沒有想到會從基本算得上“陌生人”範疇的家夥嘴裏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松田陣平一頓，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半秒。
“你知道你在問什麽嗎？”松田陣平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一凜，“誰告訴你的？你今晚跟蹤我就是想問這個問題？”
黑目涼樹沒有回答質問，只是固執地追問，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他是不是還活著？請回答我。”
松田陣平盯著人看了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不過笑容卻沒有什麽溫度，涼意中帶著一絲嘲弄：“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告訴你？憑你上次在居酒屋那番‘精彩’的風涼話表演？還是憑你現在這幅……可憐兮兮、從醫院偷跑出來的樣子？”
他向前傾身，陰影完全籠罩住黑目涼樹，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才只見過一面，上次分開的時候還鬧得極其不愉快，甚至被他當面詛咒過，竟然敢以這副模樣，用這種方式，問出這個問題。
“聽著，這位貌似腦袋被撞出問題的律師先生。”松田陣平一字一頓，聲音冷硬如鐵，“我不知道你又從哪裏聽說了什麽，也不知道你現在搞這一出是想幹什麽。但關於研二的事情，你最好閉上嘴，別來問我。”
“咳咳……”黑目涼樹忍不住咳嗽起來。
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再次攥緊，悶痛伴隨著窒息感湧上。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加興奮的情緒破土而出——不是被拒絕的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竊喜的焦灼。
松田沒有直接否認。
他沒有說“萩原已經死了”。
黑目涼樹猛地伸手，抓住了松田陣平夾克的前襟。
“他活著，對不對？”黑目涼樹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在尾音處轉低，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哽咽的顫抖，“他還活著！他在哪裏？”
這個動作牽扯到了黑目涼樹胸腹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讓人眼前一黑，身體晃了一下，抓著松田衣襟的手卻更加用力。
松田陣平顯然沒料到黑目涼樹會突然有此舉動，下意識準備伸手扯開對方的手，但灼熱的目光卻好似有了阻力，讓人無法推開。
如此濃烈的，如此不加掩飾的，近乎到……懇求的滾燙。
墨色的眼神深處，東西太覆雜了，遠超出一個“好奇的調查者”或“別有用心的刺探者”。
一連兩次波折的表現，松田陣平實在搞不懂，他皺緊眉頭，沒有立刻甩開黑目涼樹的手，而是更近地逼視著對方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眼睛裏分辨真偽。
“為什麽？”松田陣平盯著黑發男人，“你為什麽會突然問研二是否活著？如果是律師做證據的話，也輪不到這種地步吧？你們在之前應該……根本不認識吧。”
否則也不會在居酒屋裏說出那種聽了就讓人惱怒的“混蛋”風涼話。
“……”
黑目涼樹的嘴唇哆嗦著，近距離直視面前的卷發男人，他找出了很多熟悉的地方，不管是鼻子，還是嘴巴，唯獨不同的是這雙冷漠的眼睛。
混亂的、無法言說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沖撞——警校的、工作後的，歡快的、緊張的……所有的一切都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該如何解釋？說他做了一個漫長而真實的夢？說他在那個夢裏和他們生死與共，還成了好朋友？
不能再渴望更多了。
當時都說了“不管什麽代價”，就算是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只要萩原研二能活著就好。
最終，黑目涼樹只是重覆著，聲音低得像耳語：“我想見見他……拜托了，松田、松田警官……”
長時間單腿站立，體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黑目涼樹額頭的冷汗匯成大滴，沿著臉頰滑落，與眼角的濕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抓住衣襟的手開始脫力下滑，松田陣平下意識地伸手，一把架住了黑目涼樹的胳膊，阻止了黑發男人癱軟下去的動作。
入手的手臂冰冷又瘦削，隔著大衣都能感覺到清晰的骨骼輪廓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近距離下，黑目涼樹的狀態更加糟糕，臉色白得嚇人，唯有眼睛依舊死死地、固執地望著松田陣平，仿佛不答應就能立刻暈過去。
“……”
不是偽裝。松田陣平憑借直覺判斷。
沒有哪個心懷叵測的人會把自己搞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就為了演一出戲來打聽一個受傷警察的消息。
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僵持只持續了短短幾秒。
松田陣平咬了咬牙，鳧青色的眼眸裏掠過極其覆雜的情緒，煩悶、疑慮、動搖，以及最終被更強烈的某種東西壓下去的無奈。
“嘖。”他煩躁地嘖了一聲，像是在嫌棄自己的心軟。
隨後松開扶著黑目涼樹胳膊的手，動作略顯粗魯地把拐杖塞回黑目涼樹手裏。
“站穩了。”他沒好氣地命令道，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黑目涼樹拄著拐杖，勉強穩住身體，視線卻一刻不離身邊的卷發男人。
松田陣平雙手插回褲袋，側過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小巷另一端模糊的夜色。
他的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沈默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長，男人才用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帶著濃濃不爽的語調，低聲飛快地說：“那家夥沒死呢，一直躺醫院裏……都快四年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寂的心湖，蕩開一圈圈越來越大的、難以置信的漣漪。
活著。
真的……活著。
不是夢。
不是幻覺——
【世界線改變了！】
一種混雜著極致狂喜、長久緊繃後驟然放松的虛脫在同一瞬間抵達黑目涼樹的腦海。
“咳、咳……好。”
松田陣平站在原地，聽著身後細微的啜泣和喘息，背脊僵硬。
他沒有回頭，插在褲袋裏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怪了……他是在哭嗎？】
莫名其妙。
困惑不解。
過了好一會兒，松田陣平才轉過身，結果黑發男人卻沒有想象中的狼狽樣子，只是靠在墻邊，垂下的發絲遮蓋了大半的眼睛，讓人看不透他到底是在哭，還是沈默。
松田陣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餵。”他聲音幹巴巴的，有些無措和依舊未消的郁悶，“你別在這裏……嘖，麻煩死了。能動嗎？我送你去醫院。”
卷發男人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特有的強硬，黑目涼樹沒有抗拒，任由對方把自己半拖半拽地扶正。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身體的疼痛依舊存在，但胸腔裏那股幾乎要悶痛卻奇跡般地開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燙的、讓他手腳都在發麻的暖流。
黑目涼樹借著松田的力道站穩，然後靠著拐杖支撐好身體，視線有點模糊，卻努力聚焦在對方那張寫滿不爽和困惑的臉上。
“你今晚要去探望萩原先生嗎？我也想去。”
“……你必須立刻回去，如果不想死的話。”松田陣平白了他一眼。
但黑目涼樹卻眼巴巴望著人，甚至還伸手拽住松田陣平的衣角，蒼白的臉上緩慢扯出一抹笑，“如果我今晚見不到人，明天我還會來的。”
松田陣平：“……”
松田陣平被黑目涼樹這種眼神看得更不自在。
他寧願對方像在居酒屋時那樣，用那種譏誚的、帶著精英傲慢的目光回敬他，那樣至少敵我分明，可以毫無負擔地厭惡或反擊。
可現在這樣……算怎麽回事？
“嘖。”已經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幾次咂舌，然後他點頭，“行，你要看就去看，以後可別來找我。”
松田陣平邁步往小巷出口走去，得到應允的黑目涼樹臉上一喜，杵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但比之前的速度慢了很多，等到松田陣平都走到巷口，黑目涼樹才緩慢移動了不到一半的距離。
“餵，你這狀態也要跟去嗎？”
身後的拐杖杵在粗糙水泥地上，費勁地發出聲響，停在原地的松田陣平只覺得自己跟身後這家夥絕對是“天生不和”，今晚一遭就是來整他的。
“……嗯，我記得松田先生停車的地方，請稍等一下。”黑目涼樹頭也不擡，咳嗽著繼續往松田陣平的方向靠近。
“我真是……”松田陣平懊惱般地擡手拍在腦袋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自己事後回想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
卷發男人向著黑目涼樹走近幾步，轉過身，背對著人，略微屈膝，繃緊的背部線條在黑色夾克下清晰可見，透著一股“速戰速決”的僵硬。
“上來。”
兩個字，硬邦邦地砸出來，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仿佛這只是一個為了解決眼前一個腿腳不便的跟蹤者妨礙了他前進，而不得不采取的、效率最高的方案。
黑目涼樹稍稍楞住了。他杵著拐杖，看著這個透著明顯不情願、卻又莫名在自己面前彎下腰的背影，大腦有些反應不過來。
松田陣平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別廢話趕緊照做”的強烈氣息，甚至壓過了肢體語言裏透出的排斥。
時間似乎凝固了幾秒。
松田陣平沒有催促，但維持那個姿勢的每一秒，都讓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愚蠢透頂。就在他幾乎要直起身，把這荒謬的提議當作沒發生時，身後傳來了衣料摩擦和拐杖輕微拖拽的聲音。
一只冰涼的手，小心翼翼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輕，帶著一種試探和不確定，但還是緩緩靠近。
松田陣平的肌肉在那只手碰觸到的瞬間本能地繃緊了，肩膀幾不可察地聳了一下，像是要甩開，但終究沒有。
他能感覺到那指尖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對方身體在靠近時帶來一陣寒意。
松田陣平吸了口氣，不再猶豫，手臂向後一攬，托住了黑目涼樹的腿彎，將他背了起來。
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僵硬，但足夠穩當。
黑目涼樹比他想象中還要輕，骨架隔著衣物清晰可感，透著一股被好似能被大風吹倒的單薄。
站起來的那一刻，兩人都沈默著。
黑目涼樹單手虛虛環著松田陣平的脖子，另一只手將拐杖順在身側。
松田陣平調整了一下重心，邁開步子朝巷口走去。
步伐比平時慢，刻意控制了節奏，依舊帶著一貫的、筆直向前的利落感。
背上的人盡量縮著身體，呼吸放得很輕，連抓著他肩膀的手指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引起他的不悅。
“抓緊點。”松田陣平蹙眉。
“……嗯。”背上的人點點頭，把腦袋輕輕靠在松田陣平的肩膀側，手臂稍微縮緊。
“……”
這感覺糟糕透了。
松田陣平心想。
他背著一個不久前還讓他恨不得再揍一拳的家夥，走在冷清的小巷裏。
這家夥身上有醫院的味道，有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麻煩”的氣息。
而他自己的後背，正毫無防備地對著這個“麻煩”。
可偏偏，那句“詛咒成真”和對方此刻實實在在的慘狀，像兩根細小的刺，紮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讓人無法簡單地一走了之。
煩躁感更盛，松田陣平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仿佛這樣就能盡快結束這莫名其妙的處境。
“車在前面。”他幹巴巴地扔出一句，算是打破了沈默，也像是在給自己這反常的行為一個合理的、指向性的解釋——
只是送他到車邊，僅此而已。
黑目涼樹伏在他背上，沒有說話，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到了車旁，松田陣平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黑目涼樹放下，動作比背起來時快了不少，帶著一種“任務完成”的解脫感。
黑目涼樹踉蹌了一下，趕緊用拐杖撐住。
松田陣平拉開副駕駛的門，沒有看黑目涼樹，只是朝著車門的方向偏了偏頭，示意他自己上去。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冷淡：“能上去嗎？”
黑目涼樹點點頭，笨拙地挪進座位，松田陣平將拐杖放進後排的寬敞位置，隨後繞到駕駛座，開門，坐下，發動引擎。
一系列動作流暢而迅速，帶著一種急於擺脫什麽的意味。
車子駛入夜色，暖氣打開，隔絕了外界的寒冷，卻無法驅散車廂內凝滯的、微妙的尷尬。
松田陣平緊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下頜線繃得發緊。
車廂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能聽到黑目涼樹並不平穩的呼吸，甚至能聽到他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這讓他更加心煩。
需要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或者至少，明確一下這趟荒謬行程的終點。
“你……”他剛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又立刻清了清嗓子，“為什麽突然想見萩原？之前那案子，你還要繼續出庭？”
他沒有看黑目涼樹，但問題拋了過去。
為什麽執著於hagi？為什麽是這副不要命的樣子？明明之前還說著風涼話，還在為炸彈犯爭取無罪辯護，結果現在卻跑來說要見一個四年前的受害者警察？
黑目涼樹側頭望著窗外流動的燈火，霓虹的光影在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松田陣平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輕地，仿佛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句：“之前的事抱歉了……我這次的案子確實無法出庭了，以後也不會繼續參與。”
“這次只是……單純想見一下萩原先生。”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疲憊。
松田陣平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仍舊沒有轉頭，眼角的餘光飛速地掃過副駕駛座上那個蜷縮的黑色身影。
車廂內再次陷入沈默，與此同時，還多了些覆雜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
依舊雙更[飯飯][飯飯]
即使沒有記憶，也宿命般地有緣，這就是destiny呢~
ps看起來黑目有些狼狽但是很好品哦，他並不覺得這會痛苦的。大家再忍一下哈萩萩醒了以後的劇情會很溫馨的[比心]
5-4失憶番外if今天寫完了[化了]折耳根痛苦面具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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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警視廳門口就跟上了吧。”
那聲音繼續，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和壓迫感。
“手法拙劣得讓人發笑。誰派你來的？記者？還是什麽更見不得光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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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如同被釘在原地，明明理智呼喚著讓他轉身面對，但某種更深層的、混合著恐懼、羞愧和巨大期盼的情緒，卻讓黑目涼樹無法動彈，甚至不敢回頭。
“轉過來。”身後的命令簡潔冷酷，不容置疑。
黑目涼樹依舊僵立。
“或者，”那聲音似乎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帶著一絲嘲弄的冷意，“我直接帶你去警視廳聊聊？非法跟蹤，意圖不明，就你現在這幅樣子……夠你喝一壺了。”
腳步聲響起，不緊不慢，一步一步，從後方逼近。
鞋底踩在粗糙水泥地上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小巷裏被無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黑目涼樹緊繃的神經上。
冰冷的壓迫感如同潮水，從背後席卷而來，將人淹沒。
甚至還能清晰地聞到，隨著那人靠近而愈發清晰的、混合著淡淡煙草味和方才拉面湯底氣息的味道。
不知道是因為這近在咫尺的壓迫，還是因為小巷穿堂而過格外凜冽的冷風，黑目涼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牙齒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腳步聲停在了他身後，極近的距離。
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時帶起的、微弱的氣流拂過後頸的汗毛。
然後，一只手從斜後方伸來，目標明確，動作迅捷，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揭開了黑目涼樹頭上那頂用來遮掩的鴨舌帽。
冰冷的空氣瞬間灌入發間，刺激著頭上未愈的傷口。
帽子被掀飛的力道讓黑目涼樹下意識地隨著動作倉促轉身，受傷的左腿在慌亂中絆到了拐杖。
“唔！”黑目涼樹悶哼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朝著側面倒去。
腋下的拐杖“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而就在他準備踉蹌起身時，面前的人卻在黑目涼樹面前蹲下來，巷口遠處主街投來的、微弱而搖晃的光線被卷發男人的身軀擋住大半，使得黑目涼樹籠罩在陰影底下。
從男人身上透散出的強烈壓迫感使得黑目涼樹沒有機會擡起頭對視。
“頭擡起來。”
“……”
黑目涼樹把頭埋得更低。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
癱坐在地上的黑發男人仍然沒有動作，松田陣平正準備采取下一步動作，將這個可疑跟蹤者給拎起來，結果對方卻慢慢地擡起頭。
昏暗的光線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黑發男人蒼白到嚇人的臉色。
或許是因為疼痛和驚嚇，幹巴的嘴唇也泛著白，額角和鬢發被冷汗浸濕緊貼在瘦削的臉側。
最刺眼的，是額頭右側那片被白色紗布覆蓋的地方，紗布邊緣還隱隱滲出暗紅。
一雙墨色的眼睛緊緊蹙著，貌似是不情願但又沒辦法，迫於壓力之下，才緩緩擡起，從下往上仰視著卷發男人。
松田陣平的記憶能力很好，即使是隨便見過的人或物，都能有印象，而此時，他顯然也認出面前的這個黑發男人……
是那天在居酒屋見過的家夥。
松田陣平微微瞇起了眼睛，鳧青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鷹隼，裏面飛速掠過一絲錯愕。
原本冷硬警惕的表情也隨之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眉頭緊緊蹙起，目光如同探照燈，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幾乎半癱在地的跟蹤者。
從對方淩亂的短發，到蒼白瘦削的臉頰，再到脖頸處因為大衣敞開而露出的病號服，最後，視線定格在那條打著厚重石膏，此刻以一種別扭角度擱在地上的左腿。
這家夥受傷了，還傷得不輕。
松田陣平在心底判斷。
“……松、松田……警官。”
黑目涼樹迎著松田陣平的視線，感覺頭皮發麻，卻又不得不開口，沙啞的喉嚨扯出一個稱呼後，又沒了後文。
“嘖……”
原本以為是被哪個跟蹤狂給尾隨了，結果沒想到是幾天前見過——還發生過沖突的家夥。
一想起那天晚上聽到的言論和後面發生的事，松田陣平只覺一陣煩悶。
他從地上站起來，臉上的警惕消散，但並未被溫和取代，而是轉換成了一種更加銳利、幾乎要將人從皮到骨徹底剖開的審視。
卷發男人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伸手去扶，只是站在那裏，居高臨下般沈默地註視著黑目涼樹。
隔了幾秒，松田陣平緩緩開口：“黑目……是叫這名吧？律師先生？”
措不及防被松田陣平喊出姓氏，黑目涼樹的動作一滯。
“你這是在幹什麽？那天被我揍了，所以不服氣，現在要跟蹤報覆？”
“……不、咳咳。”黑目涼樹搖搖頭，想要否認，但咳嗽嗆住了嗓子。
“看這幅樣子也是……”松田陣平靠在墻邊點點頭。
通過簡單的掃視，他已經確定出對方的的確確是受傷了，不是假扮出來的苦情計。
不過，到底幹了什麽才會額頭又有傷，腿上還打石膏呢？
不會真有網民實行個人正義，把律師套麻袋裏揍了吧？
松田陣平有些“惡趣味”地想到——畢竟前段時間的一審結果公布後，網上輿論還是很大的。
這個猜測很快被當事人否定。
“我是……出車禍了……那天晚上出來被車撞了。”黑目涼樹費勁地沿著墻壁爬起來，解釋道，隨後又緩緩扯出一道如同自嘲般的苦笑，只是蒼白的臉色異常駭人。
“嗯，所以，松田警官您……您的詛咒成真了。”
一句輕飄飄的“您的詛咒成真了”，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陳述口吻，卻比任何其他語言更有沖擊力，讓松田陣平剎那間啞口無言。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結成了有形的固體，沈甸甸地堵塞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間裏。
遠處主街的喧囂、近處水管漏水的滴答，都被無限拉遠，只剩下小巷死寂的風聲，以及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松田陣平靠在冰冷的磚墻上，原本插在褲袋裏的右手不知何時抽了出來，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似乎想從空氣中抓住點什麽來填補這突如其來的荒謬與……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名狀的不適感。
詛咒？
他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在離開居酒屋前，被怒火和難以言說的悲憤燒灼理智，脫口而出了那句惡語。
松田陣平並非真的希望那詛咒應驗，純粹只是情緒失控下的口不擇言。
可現在，它就以一種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攤開在眼前。
眼前這個男人，面色慘白，這幅淒慘狼狽的模樣，與他記憶中那個在居酒屋燈光下穿著得體西裝、眼神疏離中帶著譏誚的混蛋精英律師形象，形成觸目驚心的反差。
車禍……是真的。
而且，時間點就在那晚之後不久。
松田陣平沒有迷信到真的相信自己的話能引發災禍，但“巧合”本身，有時就足夠讓人心煩意亂，尤其是當這“巧合”的後果被當事人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一股混雜著詫異、煩躁，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被強行勾起的關於“因果”的微妙不安悄然而生，這感覺讓松田陣平很不舒服，比單純面對一個可疑的跟蹤者或討厭的家夥更不舒服。
他移開了與黑目涼樹對視的目光，那雙墨色的眼睛裏此刻沒有譏諷，沒有傲慢，只有一片掩藏不住的疲憊，以及那抹揮之不去的自嘲。
面前的人還在費勁地假笑，而松田陣平已經說不出話：“……”
他重新看向那根躺在地上的拐杖，金屬桿身在遠處路燈餘光下反射出一點黯淡的冷光。
幾秒鐘的沈默被拉得無比漫長。
“……嘖。”最終，一聲短促的、幾乎聽不清的咂舌聲從松田陣平唇邊逸出，打破了僵局。
卷發男人沒有道歉——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輪不到他來道歉。只是原本緊繃如弓弦的敵意和審視，稍微在在無形中松動了一些。
松田陣平站直身體，不再靠著墻壁，邁步向前，走向那根拐杖。
彎腰，伸手，將冰冷的金屬桿身撿起。
他沒有立刻將拐杖遞還，而是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黑發男人無法受力的左腿和微微發顫的右腿。
“所以，”松田陣平重新開口，聲音依舊不高，但先前那種針鋒相對的冰冷銳利褪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覆雜沈郁的語調，“律師先生，你拖著這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樣子，大晚上不在醫院躺著，跑到這裏，玩跟蹤游戲……”
他頓了頓，微妙的目光落在黑目涼樹臉上，“就為了提醒我，我的‘詛咒’很靈驗？還是說想來碰瓷？”
話裏依舊帶著刺，但已不再是純粹的敵意。
夜色漸深，小巷裏的風似乎更冷了。黑目涼樹單薄的身體在寒風裏難以抑制地瑟縮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避開了松田陣平探究的目光，沒有回答這個帶著嘲諷意味的問題。
就在松田陣平以為對方又要開始當啞巴時，黑目涼樹卻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般，隨後緩緩擡起腦袋，視線第一次不閃不避地與松田陣平對上。
“萩原研二，”黑目涼樹張開嘴，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裏擠出來，“他在四年前的那場爆炸裏……還活著嗎？”
周遭的空氣又一次凝固。
*
*
完全沒有想到會從基本算得上“陌生人”範疇的家夥嘴裏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松田陣平一頓，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半秒。
“你知道你在問什麽嗎？”松田陣平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一凜，“誰告訴你的？你今晚跟蹤我就是想問這個問題？”
黑目涼樹沒有回答質問，只是固執地追問，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他是不是還活著？請回答我。”
松田陣平盯著人看了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不過笑容卻沒有什麽溫度，涼意中帶著一絲嘲弄：“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告訴你？憑你上次在居酒屋那番‘精彩’的風涼話表演？還是憑你現在這幅……可憐兮兮、從醫院偷跑出來的樣子？”
他向前傾身，陰影完全籠罩住黑目涼樹，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才只見過一面，上次分開的時候還鬧得極其不愉快，甚至被他當面詛咒過，竟然敢以這副模樣，用這種方式，問出這個問題。
“聽著，這位貌似腦袋被撞出問題的律師先生。”松田陣平一字一頓，聲音冷硬如鐵，“我不知道你又從哪裏聽說了什麽，也不知道你現在搞這一出是想幹什麽。但關於研二的事情，你最好閉上嘴，別來問我。”
“咳咳……”黑目涼樹忍不住咳嗽起來。
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再次攥緊，悶痛伴隨著窒息感湧上。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加興奮的情緒破土而出——不是被拒絕的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竊喜的焦灼。
松田沒有直接否認。
他沒有說“萩原已經死了”。
黑目涼樹猛地伸手，抓住了松田陣平夾克的前襟。
“他活著，對不對？”黑目涼樹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在尾音處轉低，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哽咽的顫抖，“他還活著！他在哪裏？”
這個動作牽扯到了黑目涼樹胸腹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讓人眼前一黑，身體晃了一下，抓著松田衣襟的手卻更加用力。
松田陣平顯然沒料到黑目涼樹會突然有此舉動，下意識準備伸手扯開對方的手，但灼熱的目光卻好似有了阻力，讓人無法推開。
如此濃烈的，如此不加掩飾的，近乎到……懇求的滾燙。
墨色的眼神深處，東西太覆雜了，遠超出一個“好奇的調查者”或“別有用心的刺探者”。
一連兩次波折的表現，松田陣平實在搞不懂，他皺緊眉頭，沒有立刻甩開黑目涼樹的手，而是更近地逼視著對方的眼睛，試圖從那雙眼睛裏分辨真偽。
“為什麽？”松田陣平盯著黑發男人，“你為什麽會突然問研二是否活著？如果是律師做證據的話，也輪不到這種地步吧？你們在之前應該……根本不認識吧。”
否則也不會在居酒屋裏說出那種聽了就讓人惱怒的“混蛋”風涼話。
“……”
黑目涼樹的嘴唇哆嗦著，近距離直視面前的卷發男人，他找出了很多熟悉的地方，不管是鼻子，還是嘴巴，唯獨不同的是這雙冷漠的眼睛。
混亂的、無法言說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沖撞——警校的、工作後的，歡快的、緊張的……所有的一切都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該如何解釋？說他做了一個漫長而真實的夢？說他在那個夢裏和他們生死與共，還成了好朋友？
不能再渴望更多了。
當時都說了“不管什麽代價”，就算是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記得，只要萩原研二能活著就好。
最終，黑目涼樹只是重覆著，聲音低得像耳語：“我想見見他……拜托了，松田、松田警官……”
長時間單腿站立，體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黑目涼樹額頭的冷汗匯成大滴，沿著臉頰滑落，與眼角的濕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抓住衣襟的手開始脫力下滑，松田陣平下意識地伸手，一把架住了黑目涼樹的胳膊，阻止了黑發男人癱軟下去的動作。
入手的手臂冰冷又瘦削，隔著大衣都能感覺到清晰的骨骼輪廓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近距離下，黑目涼樹的狀態更加糟糕，臉色白得嚇人，唯有眼睛依舊死死地、固執地望著松田陣平，仿佛不答應就能立刻暈過去。
“……”
不是偽裝。松田陣平憑借直覺判斷。
沒有哪個心懷叵測的人會把自己搞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就為了演一出戲來打聽一個受傷警察的消息。
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僵持只持續了短短幾秒。
松田陣平咬了咬牙，鳧青色的眼眸裏掠過極其覆雜的情緒，煩悶、疑慮、動搖，以及最終被更強烈的某種東西壓下去的無奈。
“嘖。”他煩躁地嘖了一聲，像是在嫌棄自己的心軟。
隨後松開扶著黑目涼樹胳膊的手，動作略顯粗魯地把拐杖塞回黑目涼樹手裏。
“站穩了。”他沒好氣地命令道，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黑目涼樹拄著拐杖，勉強穩住身體，視線卻一刻不離身邊的卷發男人。
松田陣平雙手插回褲袋，側過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小巷另一端模糊的夜色。
他的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沈默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長，男人才用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帶著濃濃不爽的語調，低聲飛快地說：“那家夥沒死呢，一直躺醫院裏……都快四年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死寂的心湖，蕩開一圈圈越來越大的、難以置信的漣漪。
活著。
真的……活著。
不是夢。
不是幻覺——
【世界線改變了！】
一種混雜著極致狂喜、長久緊繃後驟然放松的虛脫在同一瞬間抵達黑目涼樹的腦海。
“咳、咳……好。”
松田陣平站在原地，聽著身後細微的啜泣和喘息，背脊僵硬。
他沒有回頭，插在褲袋裏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怪了……他是在哭嗎？】
莫名其妙。
困惑不解。
過了好一會兒，松田陣平才轉過身，結果黑發男人卻沒有想象中的狼狽樣子，只是靠在墻邊，垂下的發絲遮蓋了大半的眼睛，讓人看不透他到底是在哭，還是沈默。
松田陣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餵。”他聲音幹巴巴的，有些無措和依舊未消的郁悶，“你別在這裏……嘖，麻煩死了。能動嗎？我送你去醫院。”
卷發男人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特有的強硬，黑目涼樹沒有抗拒，任由對方把自己半拖半拽地扶正。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身體的疼痛依舊存在，但胸腔裏那股幾乎要悶痛卻奇跡般地開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燙的、讓他手腳都在發麻的暖流。
黑目涼樹借著松田的力道站穩，然後靠著拐杖支撐好身體，視線有點模糊，卻努力聚焦在對方那張寫滿不爽和困惑的臉上。
“你今晚要去探望萩原先生嗎？我也想去。”
“……你必須立刻回去，如果不想死的話。”松田陣平白了他一眼。
但黑目涼樹卻眼巴巴望著人，甚至還伸手拽住松田陣平的衣角，蒼白的臉上緩慢扯出一抹笑，“如果我今晚見不到人，明天我還會來的。”
松田陣平：“……”
松田陣平被黑目涼樹這種眼神看得更不自在。
他寧願對方像在居酒屋時那樣，用那種譏誚的、帶著精英傲慢的目光回敬他，那樣至少敵我分明，可以毫無負擔地厭惡或反擊。
可現在這樣……算怎麽回事？
“嘖。”已經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幾次咂舌，然後他點頭，“行，你要看就去看，以後可別來找我。”
松田陣平邁步往小巷出口走去，得到應允的黑目涼樹臉上一喜，杵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但比之前的速度慢了很多，等到松田陣平都走到巷口，黑目涼樹才緩慢移動了不到一半的距離。
“餵，你這狀態也要跟去嗎？”
身後的拐杖杵在粗糙水泥地上，費勁地發出聲響，停在原地的松田陣平只覺得自己跟身後這家夥絕對是“天生不和”，今晚一遭就是來整他的。
“……嗯，我記得松田先生停車的地方，請稍等一下。”黑目涼樹頭也不擡，咳嗽著繼續往松田陣平的方向靠近。
“我真是……”松田陣平懊惱般地擡手拍在腦袋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自己事後回想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
卷發男人向著黑目涼樹走近幾步，轉過身，背對著人，略微屈膝，繃緊的背部線條在黑色夾克下清晰可見，透著一股“速戰速決”的僵硬。
“上來。”
兩個字，硬邦邦地砸出來，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仿佛這只是一個為了解決眼前一個腿腳不便的跟蹤者妨礙了他前進，而不得不采取的、效率最高的方案。
黑目涼樹稍稍楞住了。他杵著拐杖，看著這個透著明顯不情願、卻又莫名在自己面前彎下腰的背影，大腦有些反應不過來。
松田陣平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別廢話趕緊照做”的強烈氣息，甚至壓過了肢體語言裏透出的排斥。
時間似乎凝固了幾秒。
松田陣平沒有催促，但維持那個姿勢的每一秒，都讓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愚蠢透頂。就在他幾乎要直起身，把這荒謬的提議當作沒發生時，身後傳來了衣料摩擦和拐杖輕微拖拽的聲音。
一只冰涼的手，小心翼翼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輕，帶著一種試探和不確定，但還是緩緩靠近。
松田陣平的肌肉在那只手碰觸到的瞬間本能地繃緊了，肩膀幾不可察地聳了一下，像是要甩開，但終究沒有。
他能感覺到那指尖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對方身體在靠近時帶來一陣寒意。
松田陣平吸了口氣，不再猶豫，手臂向後一攬，托住了黑目涼樹的腿彎，將他背了起來。
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僵硬，但足夠穩當。
黑目涼樹比他想象中還要輕，骨架隔著衣物清晰可感，透著一股被好似能被大風吹倒的單薄。
站起來的那一刻，兩人都沈默著。
黑目涼樹單手虛虛環著松田陣平的脖子，另一只手將拐杖順在身側。
松田陣平調整了一下重心，邁開步子朝巷口走去。
步伐比平時慢，刻意控制了節奏，依舊帶著一貫的、筆直向前的利落感。
背上的人盡量縮著身體，呼吸放得很輕，連抓著他肩膀的手指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多用一分力就會引起他的不悅。
“抓緊點。”松田陣平蹙眉。
“……嗯。”背上的人點點頭，把腦袋輕輕靠在松田陣平的肩膀側，手臂稍微縮緊。
“……”
這感覺糟糕透了。
松田陣平心想。
他背著一個不久前還讓他恨不得再揍一拳的家夥，走在冷清的小巷裏。
這家夥身上有醫院的味道，有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麻煩”的氣息。
而他自己的後背，正毫無防備地對著這個“麻煩”。
可偏偏，那句“詛咒成真”和對方此刻實實在在的慘狀，像兩根細小的刺，紮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讓人無法簡單地一走了之。
煩躁感更盛，松田陣平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仿佛這樣就能盡快結束這莫名其妙的處境。
“車在前面。”他幹巴巴地扔出一句，算是打破了沈默，也像是在給自己這反常的行為一個合理的、指向性的解釋——
只是送他到車邊，僅此而已。
黑目涼樹伏在他背上，沒有說話，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到了車旁，松田陣平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黑目涼樹放下，動作比背起來時快了不少，帶著一種“任務完成”的解脫感。
黑目涼樹踉蹌了一下，趕緊用拐杖撐住。
松田陣平拉開副駕駛的門，沒有看黑目涼樹，只是朝著車門的方向偏了偏頭，示意他自己上去。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冷淡：“能上去嗎？”
黑目涼樹點點頭，笨拙地挪進座位，松田陣平將拐杖放進後排的寬敞位置，隨後繞到駕駛座，開門，坐下，發動引擎。
一系列動作流暢而迅速，帶著一種急於擺脫什麽的意味。
車子駛入夜色，暖氣打開，隔絕了外界的寒冷，卻無法驅散車廂內凝滯的、微妙的尷尬。
松田陣平緊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下頜線繃得發緊。
車廂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能聽到黑目涼樹並不平穩的呼吸，甚至能聽到他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這讓他更加心煩。
需要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或者至少，明確一下這趟荒謬行程的終點。
“你……”他剛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又立刻清了清嗓子，“為什麽突然想見萩原？之前那案子，你還要繼續出庭？”
他沒有看黑目涼樹，但問題拋了過去。
為什麽執著於hagi？為什麽是這副不要命的樣子？明明之前還說著風涼話，還在為炸彈犯爭取無罪辯護，結果現在卻跑來說要見一個四年前的受害者警察？
黑目涼樹側頭望著窗外流動的燈火，霓虹的光影在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松田陣平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輕地，仿佛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句：“之前的事抱歉了……我這次的案子確實無法出庭了，以後也不會繼續參與。”
“這次只是……單純想見一下萩原先生。”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疲憊。
松田陣平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仍舊沒有轉頭，眼角的餘光飛速地掃過副駕駛座上那個蜷縮的黑色身影。
車廂內再次陷入沈默，與此同時，還多了些覆雜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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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雙更[飯飯][飯飯]
即使沒有記憶，也宿命般地有緣，這就是destiny呢~
ps看起來黑目有些狼狽但是很好品哦，他並不覺得這會痛苦的。大家再忍一下哈萩萩醒了以後的劇情會很溫馨的[比心]
5-4失憶番外if今天寫完了[化了]折耳根痛苦面具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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