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沈默告白 “非常、非常、喜歡你們呢………

關燈
第83章 沈默告白 “非常、非常、喜歡你們呢………

涼樹從一張小小的床上醒來。

這是他自己的房間。

淡藍色的星空墻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白色的小星星與月亮仿佛在靜靜呼吸。

靠窗的原木書架上,書籍被分門別類地擺放著——最上層是繪本《古利和古拉》、《100萬只貓》,中間層是《法布爾昆蟲記》全套和《西頓動物記》,最下層則擺放著已經翻閱過很多次的《XX采訪實錄》,以及幾本超出這個年齡段孩子閱讀範圍的《日本憲法入門》和《刑法基礎理論》。

床邊的書桌上,攤開著一本小學數學課本,上面用鉛筆工整地寫滿了算式。

窗臺上養著一小盆綠蘿,在晨光中舒展著嫩綠的葉片。

涼樹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涼樹,起床了嗎?”

門外傳來溫和的男聲,男孩跳下床,穿上小熊拖鞋,跑到門邊,拉開房門。

廚房裏飄來烤面包的香氣和咖啡的醇厚味道,一個身材修長、穿著整潔襯衫和灰色針織開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準備早餐。

他轉過頭,露出一張儒雅的面龐,眼角有淺淺的笑紋,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溫和的淺黑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經過歲月沈澱的書卷氣與沈穩。

“早上好,爸爸。”男孩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糯,他揉了揉眼睛,頭頂那撮呆毛隨著動作晃了晃。

黑目雅人笑著走過來,蹲下身,用溫暖的大手揉了揉兒子的頭發。

“早上好。去洗漱吧,早餐快好了。”

涼樹高興地點點頭,跑向洗漱間。

他現在需要踩在一個印著小恐龍圖案的矮凳上才能夠到洗手臺。

鏡子裏映出一張稚嫩卻異常清秀的臉蛋——遺傳自父母的黑色頭發和眼睛,皮膚白皙,睫毛很長。

男孩穿著一套淺藍色的棉質睡衣,上面印著小小的白色雲朵。頭發柔軟而烏黑,睡了一夜後有些淩亂,頭頂有一小撮不聽話的呆毛倔強地翹著,無論他怎麽用手壓,都會立刻彈回來。

他頭頂那撮呆毛在晨光中微微晃動,像一根小小的天線。

男孩認真地刷牙,白色的泡沫漸漸堆滿嘴角。

他透過鏡子看著自己,忽然想起昨天在區立圖書館看到的一本發展心理學書籍上說,人在七歲時就會形成基本的性格特征,這些特征會伴隨一生。

那自己是什麽樣的性格呢?

班主任在聯絡簿上寫他“性格沈靜,善於思考,但不太合群”;同學們私下說他“總是自己在看書,不愛說話”;只有爸爸會說:“我們涼樹是在認真觀察這個世界呢。”

洗漱完畢,涼樹用毛巾仔細擦幹臉和手,將毛巾掛回原處——邊角對齊,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

回到餐桌旁時,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早餐。

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邊緣微焦金黃,中間柔軟蓬松,塗著一層薄薄的黃油和藍莓果醬。旁邊是嫩滑的煎蛋,蛋白凝固得完美無瑕,蛋黃還是流動的狀態,上面撒了一點點黑胡椒和海鹽。

“今天是周末,有什麽計劃?”黑目雅人一邊為兒子倒牛奶,一邊問道。

“上午寫完作業,下午想去圖書館。”涼樹爬上椅子坐好,拿起一片吐司,“學校的課程太簡單了,老師講的我都已經會了。我昨天借了四年級的數學課本在看,其實五、六年級的內容也可以開始預習了。”

黑目雅人笑了起來,眼角的笑紋更深了。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後輕輕放下。

“你呀,別讓老師太難做。她上次家長會還跟我委婉地提過,說你總在她講課前就把練習題都做完了。”男人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愉悅的光芒,“不過……如果真的很無聊,爸爸可以教你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真的?”涼樹眼睛亮起來,他放下吐司,身體微微前傾,“可以學刑法嗎?我昨天看了爸爸書架上那本案例集,裏面有個判例很有意思——”

“不過,不是現在。”父親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歪頭笑道,“現在,先享受你的早餐。”

涼樹歪了歪頭,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吐司。他知道父親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就意味著這個話題暫時結束了。

父子倆安靜地吃著早餐。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餐桌上,形成一片溫暖的光斑,光斑裏有微小的塵埃在緩緩飄浮。窗外傳來遠處電車駛過的聲音,和鄰居家修剪草坪的機器聲。

這時,黑目雅人伸手拿起了電視遙控器。他通常不在早餐時開電視,但今天似乎有什麽特別的事情。電視機打開後,男人熟練地調到了一個新聞頻道。

“……接下來播報今日要聞。東京地方裁判所昨日對引發社會廣泛關註的‘三光建設案’作出判決。主犯、前公司社長山本健一因受賄、瀆職等罪名被判處有期懲役七年,追繳違法所得三億二千萬日元……”

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而清晰,畫面切換到法庭外,一群記者像潮水般圍住了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神情憔悴的中年男人。男人低著頭,在律師的護衛下艱難地穿過人群,坐進了一輛黑色轎車。

涼樹放下手中的牛奶杯,專註地看著電視,清秀的眉頭微微皺起。

“爸爸,這個案子……”涼樹轉過頭,“是你負責的嗎?”

黑目雅人沈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是我同事負責的。但我看過卷宗。”

男人的聲音很平靜,但涼樹卻隱約聽出其中細微的變化。

“山本社長在擔任三光建設社長期間,通過虛報工程預算、收受分包商回扣等方式,貪汙了超過三億日元的公共工程款。最嚴重的是,因為資金被挪用,導致東京一座橋梁建設時使用了不合格的鋼材。去年九月那場臺風過後,橋梁部分坍塌,造成兩人死亡,五人重傷,還有很多財產損失。”

男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小臉上露出了與年齡不符的嚴肅。

“那他為什麽只判了七年?”他問道,聲音裏帶著孩子特有的直接,“兩個人死了啊。而且三億日元……那是好多好多錢吧?”

黑目雅人輕輕嘆了口氣,摘下眼鏡,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柔軟的眼睛布,開始仔細擦拭鏡片。

“這就是法律的覆雜性,涼樹。”男人重新戴上眼鏡,朝面前的男孩笑出一個弧度,“定罪量刑要考慮很多因素——犯罪動機、悔罪態度、造成的實際損害、是否返還贓款、是否有自首情節……法律不是簡單的‘以牙還牙’,它要平衡懲罰、預防、改造和社會覆歸等多個目的。”

“可是,”涼樹的聲音提高了些,顯然是想要堅持自己的觀點,“如果懲罰不夠重,別人不會害怕,還會做同樣的事。書上說這叫做威懾理論,那不是沒有作用了嗎?”

黑目雅人驚訝地挑了挑眉,隨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看的書確實沒錯,這的確是威懾理論的核心觀點。”

男人端起咖啡杯,但沒有喝,只是摩挲著杯子的邊緣,然後斟酌著開口:“但如果我們只追求嚴厲懲罰,可能會產生其他問題。比如,犯人出獄後因為社會排斥無法重新融入,再次犯罪。或者,有些原本只是輕微犯罪的人,因為害怕重罰而選擇犯下更嚴重的罪行來掩蓋最初的錯誤……”

黑目雅人頓了頓,看著兒子認真思考的面龐。晨光從側面照在男孩臉上,讓他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扇形的陰影。

“更重要的是,法律必須公正。不能因為公眾的憤怒就加重刑罰,也不能因為犯人的身份地位就減輕刑罰。檢察官的工作——”男人的聲音低沈下來,“就是在這覆雜的平衡中,憑借證據和法律,盡可能找到最接近正義的那個點。”

男孩沈默了一會兒。

他咬了一口已經有些涼了的吐司,慢慢咀嚼著,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此刻新聞已經切換到其他內容,但那個低頭穿過記者人群的男人影像似乎還停留在空氣中。

“爸爸,”涼樹咽下一口面包,隨後開口,聲音卻輕輕的,“你會不會有時候……很為難?”

黑目雅人楞了一下。

他放下咖啡杯,杯子與托盤接觸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男人看著面前的黑發男孩,這個小家夥正用那雙與自己極為相似的眼睛註視著他。

孩童的眼神帶著獨有的清澈,清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中最細微的變化。

“會的。”黑發男人最終誠實地點點頭,“可以說是經常,尤其是當看到一些更細微的地方,知道它們背後牽扯到更多的東西……”

男人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比如說,這個三光建設案裏,山本社長只是一個前臺人物,真正的問題在於整個公共工程招標系統的制度性漏洞,以及某些地方政府官員的默許甚至參與。但證據鏈到某個層級就斷了,我們只能起訴能起訴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繼續說:“有時候我會想,我們到底是在打擊犯罪,還是在為這個系統提供‘安全閥’——抓幾個前臺的小角色,讓公眾覺得正義得到了伸張,而真正的病竈依然在那裏。”

男孩屏住呼吸。

他從未聽過父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為什麽不繼續查下去?”男孩的問題尖銳得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小刀。

黑目雅人沈默了。

他看向窗外,陽光已經爬上了鄰居家的屋頂,在瓦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因為資源有限,因為阻力太大,因為……”他停了很久,久到涼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黑發男人轉回頭,看著兒子的眼睛,說出了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因為有時候,追求絕對正義的代價,可能是你無法承擔的。”

“……”

涼樹看著父親,第一次在那張總是溫和堅定的臉上看到了一絲難以言說的疲倦。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但涼樹有點聽不懂,他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

男人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他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那些沈重的思緒,然後換上一個輕松的表情。

“有時候呢,正義就像這顆蛋黃,”黑目雅人用叉子敲了敲餐盤邊緣,涼樹順著看去,男人繼續開口,“形狀是一個圓形,收尾相接,代表循環,但又不是一個絕對完美的圓形。同時,核心必須穩固、澄澈,無論這外周的蛋白如何凝聚包裹,它必須要自己足夠穩定。”

“不過這些都不是你現在需要擔心的。”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發,動作恢覆了之前的溫柔。

“你只要知道,爸爸在做正確的事,盡自己所能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點,就夠了。”

黑目雅人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光芒,“說起來,涼樹,爸爸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麽事?”男孩擡起頭,頭頂的呆毛也跟著動了動。

黑目雅人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素戒,目光專註地看著面前的黑發男孩。

“人生很短暫,意外卻很多。所以,如果涼樹你以後遇到喜歡的人——不管是朋友,還是更特別的人——一定要記得及時告訴對方你的心意。”

“不要等到沒有機會了,才在深夜裏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說出口。”

小涼樹眨眨眼,消化著這番話。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用孩子特有的直率和真誠說:“我最喜歡爸爸!”

黑發男人咻地楞住了。

隨即,他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笑聲在晨光中回蕩,涼樹望著男人的臉,不解為什麽父親會這麽高興,只是略帶疑惑地眨眨眼睛。

笑了一會,黑發男人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樣揉兒子的頭發,而是將男孩整個擁入懷中,緊緊地、用力地抱著。

“爸爸也最喜歡涼樹了。”他的聲音在兒子頭頂響起,帶著笑意的震顫,“不過啊,爸爸說的是等你長大後,會遇到的其他重要的人……”

“可是,我最喜歡的人永遠都是爸爸啊!”男孩擡起手環住男人的脖子,笑瞇瞇地說。

然而話音剛落,就在涼樹睜開眼睛的瞬間,周圍的一切開始扭曲、變形。

溫暖的晨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慘白的熒光燈刺眼的光芒,淡藍色的星空墻紙融化成冰冷的水泥墻面,橡木餐桌變成了一張銹跡斑斑的金屬審訊桌。

黑目雅人溫和的笑容消失了,相反地,坐在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警服、面色兇惡的中年男人。

從對方的眼睛裏,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個面色蒼白、穿著國中制服的黑發少年。

“黑目涼樹,”中年男人的聲音像生銹的金屬在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寒意。

“你還不承認嗎?你父親黑目雅人,涉嫌收受巨額賄賂,洩露檢察機密!你作為他的兒子,難道一點都不知道?”

*

*

“不……不,我父親絕對沒有!”

黑目涼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卻又竭力想要模仿出成年人那種鎮定的語調。

一雙手在冰冷的金屬桌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試圖以此對抗從脊椎蔓延開來的、幾乎要讓他牙齒打顫的寒意。

他想挺直背脊,像父親平時教導的那樣,面對壓力時要保持儀態,可肩膀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擡起眼睛,看向對面那張陌生的、充滿壓迫感的臉。

“我父親是清白的。”黑目涼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甚至平靜得可怕,“他是東京地方檢察廳最優秀的檢察官之一。他一生致力於維護法律尊嚴,絕不會做你們指控的那些事。”

“清白?”警官嗤笑一聲,聲音裏滿是嘲諷,“但你父親還是畏罪自殺了啊?”

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殘忍的篤定,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狠狠剮蹭著耳膜和心臟。

黑目涼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張開嘴巴,啞著聲問:

“誰?”

誰死了?

“你父親啊,黑目雅人。”

“……”

黑目涼樹感覺自己的腦袋開始暈眩,緊接著,畫面毫無征兆地撕裂、旋轉。

晨光、餐桌、烤面包的香氣、黑發男人帶著笑的面龐……

所有溫暖明亮的碎片被一股無形的暴力撕扯殆盡,驟然置換為一片死寂的、泛著金屬和消毒水氣味的慘白。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冰冷狹窄的走廊裏,腳下是光光的瓷磚,倒映著頂上刺眼的熒光燈管。

黑目涼樹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仿佛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一步,朝著走廊盡頭那扇虛掩的、沈重的大門走去。

門內是更深的寒意,空氣凝滯,帶著一種特殊的、冰涼到窒息的氣味。

房間中央,一張同樣冰冷的金屬臺靜靜地橫在那裏,上面覆蓋著一層刺目的白布,勾勒出一個沈默的人形輪廓。

黑目涼樹的腳步停了停,呼吸在瞬間屏住。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懼和抗拒。

想要轉身逃跑,想要閉上眼睛,想要捂住耳朵。

但雙腿卻像灌了鉛,又像被那白布下沈默的輪廓所散發出的絕望引力牢牢釘在原地。

他終究還是走了過去,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白布的邊緣,是粗糙又冰涼的質感。黑目涼樹用了很大的力氣,仿佛在掀開一座山,將那沈重的白色緩緩拉下。

一張被水浸泡得腫脹、扭曲、幾乎難以辨認的面孔映入眼簾。

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白與灰敗,五官的位置異樣地浮腫著,嘴唇微微張開,了無生氣。

然而,在那巨大到令人惡心的變形之下,一些熟悉的輪廓依然頑強地存在著。

熟悉的眉骨形狀,挺直的鼻梁,總是抿出溫和弧度的嘴角此刻卻僵硬地歪斜著……還有那副細邊眼鏡,早已不知所蹤,只在鼻梁兩側留下了淺淺的壓痕。

是父親。

“……”

原來是他死了啊。

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死死扼住的氣音。

胃部猛地一陣劇烈抽搐,吃下的烤吐司、藍莓果醬、嫩滑的煎蛋混合著溫熱的牛奶,瞬間化作翻江倒海的酸腐與惡心,洶湧地頂到喉嚨口。

黑目涼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當場嘔吐出來,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冰冷的虛汗。

眼角熱得發燙,像是要燒起來,眼眶裏幹澀刺痛,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拼命想要湧出來,卻又被一股更強大的、名為“茫然”和“不可置信”的力量死死堵住,一滴也流不下來。

“他為什麽會死?我父親他為什麽死了?”

“因為他和我一樣被放棄了啊……記住了,不要相信他們、不要相信任何人……”

倒在地面上的中年男人被周圍的警察壓在地面,眼珠子卻死死盯著黑目涼樹,發出幾乎癲狂的笑。

“那是什麽意思?”

黑目涼樹想要聽到更多,剛邁出第一步,視野卻開始搖晃、模糊,周圍的慘白墻壁和冰冷器械扭曲成怪異的光斑和線條。

失重感傳來,就像溺進無邊的河水裏,黑目涼樹感覺自己呼吸不過來,他拼命地開始游,但身體卻止不住下沈。

這片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黑水和死寂中,忽然,一個聲音模模糊糊地穿透進來,由遠及近,漸漸清楚。

最先清晰起來的,是視野中逐漸聚焦的一張臉。

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很英俊,但此刻被雨水徹底浸透。

濕漉漉的半長發絲淩亂地貼在蒼白失色的臉頰兩側,不斷有冰冷的水珠從發梢和下頜線滾落。

滴答,滴答。

紫色的眼睛很亮,即使在這樣狼狽的情況下,依然帶著一種鮮活的生命力,此刻正專註地、帶著急切擔憂望著自己。

黑目涼樹怔怔地看著這張臉。

大腦一片空白,混亂的碎片四處沖撞。

他是誰?

名字就在舌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可是……感覺好熟悉。

心臟某個地方,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莫名地松動了一下,泛起一陣遲鈍又潮濕的酸楚。

好想哭。

不是因為恐懼或惡心,而是另一種更柔軟、更委屈的情緒。

身上好冷,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冷,冷得黑目涼樹止不住發抖。

他想靠近這張臉,想抓住什麽,想……抱住對方,從那個懷抱裏汲取一點點暖意。

“不哭了哦,我們黑目是好孩子……”

年輕男人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哄勸般的語調,甚至試圖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盡管那笑容因為寒冷和別的什麽原因而顯得十分勉強。

“我……”

黑目涼樹渾濁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然而,還沒來得及捕捉那絲轉瞬即逝的熟悉感,畫面再次毫無道理地陡然切換。

臉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不像幻覺,是實實在在的、皮膚被指甲擦刮、被大力揪扯領口時布料勒緊頸項的鈍痛和窒息感。

視線被迫上擡,對上了一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眸子。

眼前是一個陌生的卷發男人,面容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他死死揪著黑目涼樹的衣領。

“就是你們這群完全不了解內情的家夥才會說風涼話,為公眾犧牲的人……”

卷發男人的聲音嘶啞激動,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迸出來的,帶著灼人的熱度,噴在黑目涼樹的臉上。

犧牲?

誰犧牲了?

誰又死了?

黑目涼樹的腦子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裏面橫沖直撞。

疼痛、窒息、還有這劈頭蓋臉的憤怒和指責,讓他本就混亂不堪的思維徹底陷入泥沼。他徒勞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卷發男人憤怒的面容在視線裏晃動、模糊,他的嘴唇翕動,還在說著什麽,但聲音卻變得斷斷續續,像是信號不良的收音機。

“……那個家夥啊!被炸彈犯炸死的!”

炸死的?

“誰死了?告訴我——”

“到底是誰死了?!”

黑目涼樹聽見自己茫然的聲音在問,輕飄飄的,不像自己的。

“是他啊——”

卷發男人的臉在扭曲和憤怒中定格,然後,一個名字,帶著血與火的氣息,清晰地砸進黑目涼樹的耳中,砸進混沌的意識深處。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黑目涼樹猛地僵住。

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

像是一把生銹的鑰匙,突然插進了鎖孔,粗暴地轉動,試圖打開一扇塵封已久、銹跡斑斑的門。

門後傳來模糊的光影,歡笑聲,引擎的轟鳴,還有那幾張總是帶著灑脫笑意和意氣風發的臉……

但門太厚重了,銹得太死了,鑰匙卡在半途,只有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的畫面和感覺湧出來,帶來更加尖銳的頭痛和更深的迷茫。

“萩原研二……?那又是誰?”

黑目涼樹喃喃地重覆著這個名字,像念誦一句陌生的咒語。

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困惑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痛苦。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又擡起頭,視線沒有焦點地掃過周圍——不再是昏暗的審訊室或停屍房,也不是雨中的橋梁邊,而是一片更加混沌、色彩扭曲的虛空。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他不斷地念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幹澀,仿佛整個人的魂靈都被這個名字給籠罩住,陷入了某種自我封閉的魔怔般的循環。

隔了好久,久到仿佛時間本身都凝固了。那不斷重覆的喃喃自語,突然停下了。

一片死寂中,黑目涼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頭。

眼神依舊沒有什麽神采,但先前那種劇烈的迷茫和掙紮,卻像是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了一片被沖刷過後的荒蕪沙灘。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裏發出幹澀的摩擦聲,然後,一個沙啞的、平靜得可怕的句子,滑了出來:

“啊……我忘了啊。”

他頓了頓,仿佛是在確認這個事實,又貌似在咀嚼這句話裏蘊含的巨大荒謬的悲哀。

“萩原研二,他原來已經死了啊。”

話音落下,那扇銹死的門在這一刻,被平靜的語氣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更多清晰的畫面湧了出來。

律所、辯護、媒體,居酒屋、詛咒、車禍。

同時,隨之而來的,是遲到的、海嘯般的情感。

比憤怒要少點,比恐懼也少點,只是一種鈍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惆悵和失落。

“為什麽會這樣呢……”

黑目涼樹的聲音依舊很輕,甚至帶上了一絲孩子氣的困惑和委屈。

混亂的漩渦並未平息,反而因為這遲來的認知而更加猛烈地旋轉起來。

在幾乎要將人意識撕碎的眩暈和破碎畫面的激流中,一個更加遙遠卻異常清晰溫和的聲音,像定錨般穿透層層迷霧,穩穩地響起:

“……涼樹以後遇到……的人一定記得要及時說出口,不要成為遺憾。”

父親。

黑目雅人。

在晨光中,帶著溫柔的笑意,用最平常的語氣,說著那句此刻聽起來如同讖語的話。

啊……

黑目涼樹在意識的深淵裏下墜,下墜。

模糊地想。

果然……還是留下遺憾了。

沒來得及對父親說,沒來得及對那些家夥們說……

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是不是也說得不夠多,不夠及時,不夠鄭重?

其實……我很喜歡你們呢。

非常、非常喜歡。

黑暗溫柔地包裹上來,吞沒了最後一絲意識。

-----------------------

作者有話說:是意識流的一集。

也只有在這種時刻才能毫無保留地袒露心聲呢……黑目君。

大家元旦快樂[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

ps後續進入he支線,蘇醒後的劇情真的很好品哦[好的]仍然每晚九點更新,歡迎大家在番外點梗樓繼續提供,折耳根有靈感就會寫的!

pss提前問一下大家想不想看be番外if線如果不怕刀…折耳根也會考慮寫寫的(但大多數都是很溫馨的啦[加油]所以無需擔心[狗頭叼玫瑰])

最後求求收藏一下預收《松田警官的不妙片場》and《不柯學的檢事日常》[笑哭]或許我真該寫無cp……[化了]

原創也有《二流律師》《礦工玩家屬性清零》(好吧其實文案寫的挺爛的如果不介意可以幫幫折耳根收藏一下[比心][比心][比心]萬分感謝這是折耳根2026年的跨年請求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