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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蘇醒 (三更)【願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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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蘇醒 (三更)【願望是…■■■■■■……

這一年的十一月七號,平安度過了。

那天晚上的場景,似乎時時都能回蕩在腦海裏,然後隨著不祥意味的“7”號日歷被撕下,整個生活就如同被一道分界線隔開。

之後的日子,沒有任何變化,黑目涼樹很早之前本來以為會發生什麽,但完完全全地——

沒有任何異常。

讓萩原研二平安度過今年的十一月,這是黑目涼樹從醒來以後的目標。

當時,他冥冥中有這種感受,只要按照計劃讓人平安,或許自己就能回去。

但現在,黑目涼樹卻發現這裏真實得跟記憶中的世界沒有區別,除了他參加警校認識那群家夥,沒有再成為律師,部分生活軌跡發生變化,除此之外,整個世界真實得,連每一縷陽光的溫度、每一陣風的觸感都似乎在宣告:

這裏就是現實。

就算是夢的話,真實到這種程度,那也跟現實沒有任何區別。

最好永遠都在這裏……

黑目涼樹一個多月來的神經輕松不少,緊繃感也從七號的事件結束後消散。

雖然仍然擔心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排爆工作的危險性,但壓在心頭最重的那塊巨石已被移開,他的心情明顯輕松了許多,黑目涼樹開始重新將精力投入到神崎集團積壓的事務中,與他們幾人的聯系也恢覆了往常的頻率,生活似乎正一步步踏回原有的、屬於“黑目社長”的軌道。

十一月的日歷過半,一個陰沈沈的上午,神崎集團總部頂層的專屬辦公室內。

黑目涼樹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翻閱一個項目的季度匯報,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黑發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永山貴志敲門進入,低聲提示十分鐘後即將開始的董事會月度會議。

黑目涼樹剛準備站起來,卻感覺眼前的數字和圖表開始扭曲旋轉,一股令人心悸的暈眩感毫無預兆地襲來。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扶住桌面,支撐住突然變得虛軟的身體,但手臂卻沈重得不聽使喚。

“黑目社長?”永山貴志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常,語氣帶上了急促的擔憂,上前一步。

然而在黑目涼樹的耳朵中,永山的聲音卻忽地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緊接著,視野被一片翻滾的黑霧迅速吞噬,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飄離了他的身體。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最後感受到的,是身體倒下去時,膝蓋撞在地板發出的沈悶聲響,以及額角觸及冰涼地面時一瞬間的刺痛。

*

再次恢覆意識時,鼻尖縈繞的是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氣味。視野模糊地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純白的天花板,以及永山貴志那張寫滿憂慮的臉。

“社長!您醒了?”永山貴志的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慶幸。

“額……我怎麽了?”黑目涼樹勉強從床上爬起來,眨著眼睛問。

“咳……就是上午您突然在辦公室暈倒了,我就先推遲了會議,把您送醫院檢查了。”永山貴志推推眼鏡,連忙解釋。

“不過不用擔心,根據檢查醫生給出的診斷是……可能這段時間精神比較緊張,過度疲勞導致的突發性暈厥,身體其他地方沒有問題。”

“……知道了。”黑目涼樹點點頭,他的身體自己明白狀況。

本來永山貴志還說著要不要住院,但醫生卻只說完全不需要,最多休息兩周就成,黑目涼樹也很接受這個結論,他一點都不喜歡待在醫院。

結果剛從醫院出來的晚上,黑目涼樹就接到了神崎正郎的電話,要求他趕緊回家養著,又怕黑目涼樹不聽,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來野田禦三郎來接他。

“神崎家的繼承人,既需要強硬的手段,也需要強魄的身體,不應該倒在這種地方,所以……”

野田禦三郎翹起胡子,拉開車門:“涼樹少爺,跟我回去修養一段時間吧,老爺他聽到你暈倒後可擔心了,你今天不回去,他估計晚上就要跑公司來找你了。”

“……都說了讓永山別說出去。”黑目涼樹無奈,但還是坐上了車。

“呵呵,集團的事放一段時間也沒問題,老爺他這段時間可是天天念著您回去一趟看他老人家。”

“……好吧。”黑目涼樹認命地點點頭。

接下來的半個月,黑目涼樹住進了神崎家祖宅。這裏環境清幽,遠離都市喧囂。幾乎是“被迫”放下了所有工作,與外界的聯系就只有網絡。

起初的幾天,他極度不適應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

主宅的傭人在神崎正郎的安排下,嚴格按照營養師的食譜為他準備三餐,甚至還有家庭醫生定期前來檢查。

黑目涼樹忙說自己沒事,但神崎正郎卻不聽,生怕自家外孫哪裏生病,天天都要看著黑目涼樹吃飯和檢查。

沒有文件,沒有會議,沒有商場上的勾心鬥角,時間一下子過得慢起來,隨著十一月的尾聲臨近,天氣也徹底轉冷,步入初冬。

黑目涼樹在神崎主宅的日常變得簡單又規律,上午與神崎正郎下棋;午後再品茶,依舊跟神崎正郎散步;晚上則是在房間翻閱一些與商業無關的閑散書籍,亦或者看點電影。

總之悠閑得不行,直到休養了一周多,他偶然在聊天中提及此事,萩原研二立刻打來了電話。

“疲勞到暈倒?!” 松田陣平的聲音猛地湊近了聽筒,顯然是搶過了手機,語氣又急又沖,“你這家夥是不是又背著我們拼命工作?!醫生怎麽說?到底什麽毛病?”

“真的沒事,”黑目涼樹耐心地重覆,“只是神經性暈厥,沒有其他問題,外祖父還天天請家庭醫生檢查,根本就沒什麽……”

“餵,我說你啊……” 松田陣平的聲音低了下去,“別總是一個人硬扛。有什麽事情……”

“小陣平的意思是,” 萩原研二接過話頭,聲音恢覆往常的溫和,但語氣格外認真,“如果需要我們,隨時打電話。哪怕只是……嗯,想去兜風,或者想吃哪家的點心,我們都可以給你送過去。”

“嗯,我知道。”黑目涼樹輕聲回應,頓了頓,又忍不住笑起來,“不用擔心,我很好,休息一下,估計過幾天就能回公司了。”

“好吧,記得每天都聯系一下我們哦。”

“好。”

之後幾天,萩原研二幾乎每天都會打來電話,有時是簡單問候一句“今天感覺怎麽樣?”,有時會興致勃勃地跟他分享警視廳的趣事,或者松田陣平又拆壞了什麽小玩意兒試圖修覆的糗事。

松田陣平則直接得多,隔一天就發條短信,言簡意賅:

【還活著嗎?——松田陣平】

【沒死。——黑目涼樹】

【……呵呵,再見!——松田陣平】

【你生氣了?——黑目涼樹】

【沒有。——松田陣平】

“……”

半個月後,黑目涼樹終於趕在十二月的第三周開始這天,回到了公司。

雖然神崎正郎依舊口頭上念叨著“再休息一段時間……休息到明年也可以啊”,但黑目涼樹還是笑著拒絕了。

無所事事了半月時間,一回到集團公司,看著忙忙碌碌的員工,黑目涼樹甚至產生了一種久違的親切感。

果然,自己還是喜歡忙碌一點的生活。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前夕的平安夜。

群馬縣的天空從清晨起就是一片壓抑的鉛灰色。

連續兩天半的談判,終於在這一天的下午三點鐘,隨著合同最後一頁的簽署,神崎集團在群馬高崎市的重要項目由黑目涼樹親自督陣,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從氣氛緊繃的會議室出來,黑目涼樹下意識地松了松領帶,駐足在高層走廊的落地窗前。

窗外,細小的雪粒不知何時已悄然飄落,無聲地點綴著這座忙碌的城市,給冰冷的玻璃幕墻帶來一絲屬於節日的、卻又略顯寂寥的氣息。

“下雪了啊。”他低聲自語,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黑目涼樹婉拒了客戶程式化的晚餐邀請,回到臨時住宿的酒店房間,他換下略顯單薄的西裝,穿上了一件更顯隨性的黑色羊毛大衣。

在整理行李時,黑目涼樹的目光落在了一條柔軟的暗紅色羊絨圍巾上。

這是前陣子萩原研二硬塞給他的禮物。

“總覺得這個顏色比較襯你,天氣冷了記得戴哦。”

黑目涼樹當時收下之後也沒打開過,卻在這次出差時,鬼使神差地將它塞進了行李箱。

此刻,窗外寒意漸濃,黑目涼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圍巾拿了起來,繞在頸間。

羊毛細膩溫暖的觸感瞬間包裹住皮膚,驅散了些許寒意,那抹紅色也的確如對方所說,打破了黑目涼樹周身過於沈郁的黑色調,增添了幾分活氣。

“社長,需要我開車送您嗎?”秘書永山貴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明顯的鼻音和沙啞。他抱著一疊剛整理好的文件,臉色有些蒼白,顯然還沒從伴隨出差的感冒中恢覆過來。

黑目涼樹轉過身,打量了他一下,擺了擺手:“不用了。你臉色很差,早點回去休息。”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個略帶戲謔的弧度,“永山君,請務必保重身體。要是傳出去神崎集團的繼承人壓榨生病員工,害得能幹的秘書病情加重,那些虎視眈眈的董事會元老們,怕是又要找到由頭來煩我了。”

永山貴志聞言,忍不住失笑,搖了搖頭:“您說笑了……那,晚上需要為您安排回程接機的司機嗎?”

“也不必。”黑目涼樹一邊慢條斯理地戴上黑色的皮質手套,一邊回答,“我今晚……約了朋友吃飯。”

隨後,黑目涼樹像是想起什麽,補充道,“對了,再告訴一下祖父,我明天晚上也不回主宅了,過幾天抽時間再回去看他,讓他老人家別空等。”

雖然早就和神崎正郎說過新年期間才會回去長住,但為了避免老人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黑目涼樹還是習慣性地提前告知明天的行程變動。

“好的,我明白了。”永山貴志點頭應下。

這半年來,他逐漸察覺到社長的一些變化。黑目涼樹偶爾會在下班後,或者像這樣的節假日,與東京的幾位朋友聚會。起初永山貴志還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樣的朋友能讓這位慣於獨處的年輕繼承人願意付出私人時間。

到有一次,他開車去接喝得微醺的黑目涼樹,才在居酒屋門口見到了那兩位氣質獨特的年輕人——

一個卷發鳧青眸,眼神銳利,帶著點桀驁不馴的感覺;另一個半長發,眉眼含笑,風度翩翩。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兩位警察,從事的還是特別危險的排爆工作。這讓永山貴志恍然想起,黑目涼樹在進入商界前,似乎還有過一段短暫的警校經歷。

更讓永山印象深刻的是,那天晚上,他看到平日裏在商場上冷靜乃至冷酷的黑發男人,在那兩位朋友面前,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真正放松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

這也讓他不由得回憶起很久之前,一次偶然在社長辦公室門外聽到的,語氣輕松甚至帶著調侃的電話對話——

電話那頭的人,想必就是他們吧。

“那麽,我準備好了。”黑目涼樹整理好大衣的排扣,確保圍巾妥帖地攏在領口,然後對永山貴志露出了一個清晰的笑。

笑容不同於談判桌上的公式化,也不同於平時偶爾流露的諷刺,而是帶著一種即將奔赴約定,發自內心的笑。

“永山君,明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黑發男人微微偏頭,黑發垂落幾縷在額前,被室內的燈光勾勒出柔和的光暈。總是顯得過於平淡的黑眸,此刻也染上了些許期待的光芒,嘴角上揚的弧度十分自然。

“提前說一句,聖誕快樂。”

“……黑目社長。”永山貴志不由得怔了一下,隨即,發自內心的笑容也揚了出來。

“聖誕快樂。”

*

*

下午四點多,黑目涼樹獨自將車從酒店地下停車場開了出來。車內還殘留著地庫的陰冷,他打開暖氣,然後看了一眼時間。

隨即拿出手機,快速編輯了一條信息發出去,黑目涼樹便啟動了車輛。

引擎發出低沈而平穩的轟鳴,黑色轎車流暢地匯入高崎市傍晚開始擁堵的車流。

天空愈發陰沈,之前細小的雪粒逐漸變成了紛飛的雪花,中間還夾雜著冰冷的雨點,劈裏啪啦地敲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開始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片濕漉漉的痕跡。

駛上高速公路後,情況似乎更糟了一些,雨夾雪讓路面變得濕滑,反射著車燈和路燈慘白的光暈,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危險的冰釉。

車載藍牙自動連接了他的手機,並開始播放未讀信息。是松田陣平發來的,時間就在兩分鐘前。

【現在到哪裏了?回東京了沒?】

黑目涼樹正專註地盯著前方能見度不高的路況,不方便打字回覆,便直接按下了方向盤上的語音撥號鍵。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

“在哪裏?”松田陣平直截了當地問,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他已經在移動中。

今晚的聚餐是早就約好的。原本黑目涼樹堅持要請客,但鑒於上次他選的銀座高級餐廳價格實在過於“震撼”,這次伊達航搶先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宣布必須由他來請。

“剛出高崎市不久,”黑目涼樹瞥了一眼導航屏幕,報上了一個高速路段的名稱,“距離東京不遠了,正常的話……差不多三個多小時。如果路上車少,我開快點,兩個小時內應該能到。”

他頓了頓,問道,“伊達和娜塔莉小姐呢?已經到了嗎?”

“他說才剛到家,要回去接娜塔莉一起。我和hagi也準備出發了——”松田陣平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他擡高音量,朝著某個方向不耐煩地喊道,“餵!hagi你搞好了沒有?只是吃個飯而已,你做什麽造型啊!磨磨蹭蹭的!”

緊接著,電話那頭換成了萩原研二帶著笑意的聲音,背景裏還隱約傳來松田不滿的嘟囔。

“誒——是黑目嗎?你那邊天氣怎麽樣?東京這邊開始下雪了,還挺大的,路上有點積起來了。”

“嗯,我這邊也是雨夾雪,路上的雪還沒積住,但很滑,不太好開。”黑目涼樹如實相告,雙手穩穩地把住方向盤。

“那一定要開慢點,註意安全,千萬別著急。”萩原研二的語氣立刻帶上了關切,隨即又輕快起來,“對了,我有給大家準備聖誕禮物哦?”

“哦?什麽禮物?”黑目涼樹順著他的話問,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這個嘛……現在說出來就沒有驚喜了!”萩原研二賣了個關子,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暖意,“等你到了就知道啦!”

“嗯,好。那……兩個小時後見。”黑目涼樹的聲音也柔和下來。

“一定開慢點,不要急,安全第一。”萩原研二又叮囑了一遍,語氣認真,黑目甚至能想象出他搓著手、摸著被凍到的耳朵的樣子。

“知道了。我這邊開車,不方便說太久,先掛了。”

“好,待會兒見。”

電話掛斷,車廂內恢覆了安靜,只剩下暖氣運作的嗡嗡聲、車外雨雪敲擊的雜音以及雨刷器規律的刮擦聲。

“現在為您重新規劃路線,”車載導航冷靜的女聲響起,“當前路徑暢通,預計抵達目的地時間為晚上十九點二十分。前方三點五公裏處有輕微擁堵,請保持安全車距。另外提醒您,當前天氣惡劣,路面濕滑,請謹慎駕駛。”

天色徹底暗沈下來,如同墨汁潑灑浸染了整個天空。

黑目涼樹小心地駕駛車輛,轉入了一條通往東京市區方向的支路,這裏的車流相對稀疏,但路況似乎更差一些,雨雪被風吹拂,在車前形成一片白茫茫的簾幕。

為了驅散獨自長途駕駛的沈悶感,他隨手打開了車載收音機,調到了一個新聞頻道。主播用清晰平穩的語調播報著各類信息。

【……下面播報平安夜特別交通信息,受持續雨雪天氣影響,東京圈內多條高速公路及主幹道出現不同程度擁堵,請計劃出行的市民朋友們提前規劃路線,註意行車安全……】

【……東京都內各大商圈今晚人氣爆棚,聖誕氛圍濃厚,警視廳已加派警力維持秩序……】

【……接下來是一則法律快訊,近日,最高裁判所就一起備受關註的商業欺詐案作出終審判決,強調了……】

【……財經消息,受年末消費拉動影響……】

黑目涼樹一邊聽著,一邊專註地觀察著路況。

就在他即將通過一個十字路口,綠燈閃爍即將轉為黃燈的瞬間,側前方一條小路的陰影裏,毫無預兆地猛地竄出一輛小型貨車!

那輛車似乎是想搶在黃燈前沖過路口,完全忽視了主幹道的路權,幾乎是直接從視覺盲區裏炮彈般射出。

“糟了!”黑目涼樹心中警鈴大作!

幾乎是本能反應,他右腳迅速而用力地踩向剎車踏板,同時猛打方向盤試圖避讓——

腳感不對!

預想中那種堅實、強勁的制動力並未如期而至,踏板像是踩在了一塊浸水的海綿上,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綿軟和空虛,徑直沈了下去。

與此同時,輪胎在覆蓋著薄冰和雪水的路面上發出了尖銳卻無比無力的嘶鳴,失去了抓地力。

車輛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因為急打方向和剎車力不足,瞬間進入了失控狀態!

“該死!”

黑目涼樹的瞳孔驟然收縮成,全身的肌肉在半秒內繃緊。

第一次撞擊來得迅猛又劇烈,失控的黑色轎車車頭左前側,狠狠地刮蹭到了那輛強行沖出的小貨車的尾部,金屬扭曲摩擦的刺耳噪音炸響。

但這僅僅是災難的開始,巨大的橫向沖擊力,加上本身已失去控制的慣性,讓黑目涼樹的車子如同一個被抽瘋的陀螺,車尾猛地向右側甩了出去!

他拼命反打方向盤,試圖修正軌跡,但一切在物理定律面前都是徒勞。濕滑的路面徹底剝奪了車輛的最後一絲控制權。

整個世界仿佛變成了慢動作鏡頭。

黑目涼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車輛旋轉著、滑行著,沖向路口邊緣——

“轟——!!!”

車輛的右側後車門及尾部,結結實實地、猛烈地撞上了路口那個堅硬的、漆成紅色的消防栓。

車內的安全氣囊在撞擊瞬間“嘭”地一聲爆開,巨大的沖擊力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面部和胸口。

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肋骨處傳來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感,窒息感扼住了黑目涼樹的喉嚨,仿佛連呼吸都被這巨大的力量打斷!

額角有溫熱的液體迅速湧出,沿著太陽穴滑落,像一條黏膩的小蛇,模糊了右眼的視線。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鐵銹味在鼻腔和口腔中彌漫開來。

世界在眼前瘋狂地旋轉、顛倒。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被拉扯成詭異而扭曲的光帶,原本象征著節日歡慶的色彩此刻卻顯得如此怪誕。噴湧的水柱折射出跳躍的光暈,混亂的街景、驚恐的人影……

所有的一切都扭曲、融合成了模糊而怪異的色塊。

聽覺也被尖銳持續的高頻耳鳴聲占據,像是有無數只蟬在顱內同時振翅。

外界所有的聲音——輪胎在濕滑路面上的摩擦、金屬車體扭曲變形發出的碰撞聲、遠處隱約傳來的驚呼——都變得遙遠,像是從深深的水底傳來的模糊而扭曲的回音,隔著一層厚厚的、無法穿透的毛玻璃。

意識像風中殘燭,微弱的火苗在無邊的黑暗中明滅不定,掙紮著,卻仍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包裹、擠壓、吞噬。

“餵!你這家夥下手也太黑了吧!”

【是誰在說話?】

卷毛青年捂著腫脹的嘴角,齜牙咧嘴地瞪著自己,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喘氣,獨特的鳧青色眼睛裏閃爍出純粹的光芒,像兩簇跳動的火焰。

黑目涼樹甩了甩因用力過猛而有些發麻的手腕,骨骼傳來細微的聲響。他故意揚起一個帶著痛感卻依舊囂張、近乎挑釁的嘴角,“大病還沒有痊愈嗎?拳擊專家今天還比不過我哦?”

汗水沿著額角、鬢邊不斷滑落,有的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

“哈?!你說什麽?再來!”卷毛青年立即瞪大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完全不顧嘴角的傷,擺出標準的進攻姿態,引得周圍人連連發笑。

【這是在哪裏?】

一個茫然的、漂浮的念頭在黑暗的意識的海洋中浮起。隨即,畫面猛地切換,色調變得昏暗,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他對我很重要,我一定要上去,沒時間了,黑目。”

金發黑皮的年輕人完全失去了平日裏的冷靜自持,他用力抵著眼前人的額頭,面色鐵青,向來沈穩的聲線裏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和孤註一擲的決絕。

不遠處,熊熊燃燒的建築發出劈裏啪啦的爆裂聲,灼熱的氣浪扭曲空氣,飄到臉龐讓人快要窒息。

“不可能!”黑目涼樹聽到自己嘶啞的、甚至因為焦急而顯得有些狠厲的聲音。

【哦,原來是在警校的時候啊……周邊還有什麽聲音?】

“患者血壓偏低……”“準備輸血……”“肋骨碎片靠近肺葉……”

模糊的人聲在頭頂上方響起,像是隔著一層厚重而不斷波動的水幕,聽不真切。詞語斷斷續續,伴隨著金屬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

刺眼的白光,即使此刻緊閉著雙眼,也能感覺到那片令人不安的、無處不在的亮斑,如同置身於正午沙漠的烈日之下。

身體仿佛不再屬於自己,漂浮在無盡的、冰冷的虛空之中,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掌控感。只有胸腔部位傳來被牽拉、被切割的、遙遠而深刻的觸感。

黑目涼樹感到眼前一陣更加劇烈的模糊,像是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下一秒,意識被迫切換到另外一個潮濕冰冷的場景。

“看看我們,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都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在這裏呢,黑目。”

半長發青年的全身被打濕,鬢角的發絲狼狽地粘在發白的臉側,那雙總是含笑的、風流倜儻的煙紫色眼睛此刻卻氤著未散的水汽,還有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擔憂與後怕。

黑目涼樹感覺被人小心翼翼地捧住臉,對方指尖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我們都在這裏呀,黑目。”

【是那次倒黴的綁架,原來他的眼睛這麽憂傷嗎?我跟松田都快打起來,還把他們罵慘了,當時有那麽害怕嗎?】

心臟再次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勒緊,帶來幾乎要碎裂的窒息感,與記憶中呼吸過度那會兒一樣,肺部火燒火燎。

“收縮壓90,心率125。”

“註意失血量,準備加溫輸血。”

虛空中,一點溫暖的光暈逐漸放大。

“我答應你,拉鉤。”

貓貓眼的青年罩在夕陽的餘暉中,整個人仿佛被鍍上了一圈柔軟的光邊。

他的眉眼彎起,揚起一個幹凈又溫柔的嘴角,鄭重地卻如同孩子氣地伸出小手指,夕陽的光芒在他清澈的藍眼睛裏跳躍,像灑滿了碎金。

“違約的人,就吞一千根針吧。”黑目涼樹聽到自己這樣說。

【是畢業前的露營,完全像小學生一樣吧,還要勾手指什麽的,我當時有說這句話嗎?】

“我其實沒有多驚訝,畢竟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路走。”

帳篷裏,寸頭青年摸摸黑目涼樹的腦袋,力道大得讓他晃了晃,爽朗的笑聲一如既往,“以後能經常見面就太好了!反正都在東京,誰敢不來聚會,我就去把他揪出來!”

【嗯,是伊達班長,明明比我小呢,為什麽總像大哥一樣呢?】

意識裏泛起一絲微弱的波動,像投入死水微瀾的石子,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然而,短暫的溫暖瞬間被劇烈的生理不適打斷。

黑目涼樹感到腦子一陣更加劇烈的、天旋地轉般的暈眩,仿佛整個意識都在被高速離心力撕扯。

一幕幕的回憶,快樂的、爭吵的、平靜的、緊張的,不受控制地、毫無規律地竄出,打破了時間的線性,像一部被按了瘋狂快進鍵和徹底亂序播放按鈕的老電影,畫面閃爍跳動,聲音支離破碎。

……這感覺,就像是傳說中的走馬燈吧?

聽說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大腦會調動記憶,像放映電影一樣,在眼前飛速閃過,這就是走馬燈。

所以,我真的是要死了嗎?

黑目涼樹模模糊糊地想著,意識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

剛才……是出了嚴重的車禍吧?剎車失靈,撞上了……消防栓?

那麽,現在這裏,是醫院的手術室嗎?

為什麽周圍這麽吵?那些模糊的、焦急的聲音……

別吵了。

腦袋好暈。

讓他安靜一下。

心臟……心臟好疼,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沈重的、窒息的、仿佛被巨石壓住的悶痛。

“心率在下降!”“血氧飽和度掉得厲害……” 模糊的人聲陡然拔高,變得更加急促,密集的腳步聲在周圍來回移動。

一種更深沈的黑暗開始拉扯黑目涼樹的意識,仿佛要將他拖入永恒的沈寂。

“再來一次!加大氧流量!”

……為什麽眼前好像有撲棱翅膀的黑色影子掠過?

是烏鴉嗎?

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看到……按照事務所裏那個有點迷信的禿頭前輩的說法,可真是超級不吉利的兆頭啊……他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好久,說什麽辦案前見到烏鴉必須凈體沐浴才能驅邪,真是夠古怪的。

等等……好像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應該……應該想辦法通知一下他們吧?

就說路上出了意外,很嚴重的意外,今晚上或許沒辦法準時赴約,一起吃那頓說好的平安夜晚餐了。

真是抱歉啊,如果那邊的合同條款能談得再快一點,效率再高一點,今早上應該就能回去了。

研二……他之前神神秘秘、充滿期待地所說的聖誕禮物,到底是什麽呢?

應該又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話說回來,我偷偷準備的、打算作為新年禮物送出去的東西……還放在家裏的櫃子裏。

給伊達準備的,是那條托人從英國帶回來的深色暗紋領帶,質感很好,祝他早點升職,和娜塔莉小姐一直幸福美滿下去。

給娜塔莉小姐的,一直不知道該準備什麽才合適,或許再來一套最新款護膚品和彩妝?女孩子應該都不會拒絕讓自己變得更漂亮的東西吧。

給研二的,是那個限量版打火機,因為他念叨過好幾次,說很喜歡上次送給陣平的那個款式,覺得特別酷,自己也想要一個不一樣的。

給卷毛先生的……好像思來想去,只有那副雷朋的經典款飛行員墨鏡了。雖然他自己也不愛打扮,卻總愛買很多稀奇古怪的墨鏡,但總覺得,這副最經典、最簡約的款式,才最襯他那張總是擺著臭臉、卻意外適合戴墨鏡的帥臉。

“……”

這些禮物……還有機會……親手送出去嗎?

“……”

意識模糊地想著,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沒有來得及做。

伊達之前偷偷透露過,打算明年春天找個浪漫的時機向娜塔莉小姐求婚,如果順利,夏天可能就會先訂婚……難道,沒有機會參加了嗎?

還有降谷零和諸伏景光那兩個神秘兮兮、行蹤不定的家夥呢?自從他們去了那個神秘部門後,就沒有再見到面了,也聯系不上了,以後……還能有機會再見到嗎?想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工作危不危險……

萩原也興致勃勃地規劃過,說等開春了,天氣暖和起來,一定要騎上他那輛寶貝得不得了的摩托車,帶他去東京灣公路兜風。

還說過以後一定要找時間,大家組團去北海道,泡著露天溫泉看雪景,再去滑雪場痛痛快快地玩一場……

還有啊,一起去旅行,一起去看櫻花,一起去煙火大會,一起去新年寺廟祈福。

怎麽辦?這些約定,好像……都實現不了了。

就該早點做這些事情啊。為什麽總以為還有明天,還有下一個春天?

“這個願望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幫你實現。”夜風中,紫色眼睛的青年笑著說。

【我的願望……】

“你怎麽沒閉眼啊,許的什麽願?”卷發青年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卷曲的黑發幾乎要蹭到他的臉頰,眼睛裏帶著好奇。

【我的願望是……】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當時的自己,是這麽回答的吧?帶著一點故意的賣關子,然後被松田陣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嘟囔著“誰稀罕”。

黑目涼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艱難地眨動了一下眼睛。模糊的視線在無盡的黑暗中徒勞地搜索著,最終,卻仿佛定格在了虛無中的某一點。

那裏,似乎有黑色的羽翼再次掠過,如同被某種力量強制鎖定,清晰地、放大到占據整個意識屏幕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松田陣平那張總是帶著點戲謔和不爽表情的臉龐,在瀕臨崩潰的意識裏,輪廓竟然開始變得模糊,陌生得失真。

在居酒屋冷調藍光下,鳧青的眼睛帶著怒氣死死凝視著他。

“你這個混蛋小子,你這樣的家夥還配當律師嗎?!”

“等你失去身邊重要的人就會明白這種感覺,滾蛋吧,走在路上會被車撞的黑心混蛋。”

……詛咒。

那句帶著憤怒的話語,如同最終審判的鐘聲,在意識的最後層反覆回蕩,與此刻心臟的劇痛產生了宿命般的共鳴。

【原來是這樣的嗎?】

心臟……好疼。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無法呼吸。

原來那時候,那雙怒氣沖沖、充滿痛苦、不解、憤懣的青色眼睛,心底最深處湧起的、被自己故意挑釁時層層掩蓋住的……

是那樣的心情嗎?

細細密密的,無聲無息的,卻像無數根看不見的、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心臟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比肋骨斷裂、內臟受損的劇痛更讓人難以忍受。

不想……不想……就這樣結束……

至少……至少要把那些精心準備的新年禮物送出去,看到他們收到後的表情。

至少……要再和他們見一面,哪怕只是坐在吵鬧的居酒屋裏,喝一杯再普通不過的、甚至可能兌了水的啤酒,聽著松田和萩原鬥嘴,看著伊達熟練地周旋。

至少……要親口告訴那個卷毛混蛋……

眼皮沈重得如同焊在一起,只有模糊的光感透過縫隙滲入。

耳邊,各種機械規律的“嘀嗒”聲、呼吸機“嘶——呼——”的循環聲,混雜著模糊而遙遠的人聲,像是從深深的水底傳來,斷斷續續地扭曲著。

“患者血壓回升到95/60……”

“血氧飽和度穩定在94%……”

“註意引流管,顏色變淺了,麻醉效果預備解除……”

【怎麽……怎麽當時沒許願呢,果然當時就該在流星雨底下許下那個願望吧。】

一種強烈的惡心感從胃部翻湧上來,黑目涼樹感覺自己正在從那個光怪陸離、充斥著回憶的夢境裏被強行拖拽回來。

【等一下,先不要醒來,我的願望還沒有……】

——那麽,你想要實現什麽樣的願望——

一道平靜的、分辨不出來源與性別的聲響,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清晰得如同耳語,又空靈得仿佛來自宇宙深處。

黑目涼樹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是幻覺嗎?是瀕死體驗?還是……

喉嚨裏那根堅硬的管子讓他無法發聲,連最輕微的嗚咽都做不到,只能在內心無聲地吶喊。

是神明嗎?還是徘徊在生死邊界的使者?

不管是什麽……不管需要用什麽代價,請幫我……

意識深處,一個被小心翼翼珍藏的、從未對任何人言明的念頭,在此刻,剝離了所有偽裝,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地浮現出來。

黑目涼樹耗盡最後一絲對身體的掌控力,奮力地、顫抖地,想要睜開沈重的眼簾。

模糊的、如同失焦電影鏡頭般的視野裏,是晃動的、戴著藍色手術帽和口罩的模糊人影。

上方巨大的、圓盤狀的無影燈,像一個冰冷的太陽。

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意識,黑目涼樹向著那片冰冷的光暈,發出無聲卻無比堅定的祈願。

【我的願望是……】

【不管什麽代價……請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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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裏算是結構上的正文結束,接下來是蝴蝶效應的he支線與後日談。

【不管什麽代價……請讓我■■■■■■】

完形填空,請大家自行補充願望內容。

可以繼續點番外了,希望收到長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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