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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更)月影島的鉆石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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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三更)月影島的鉆石與……

黑目涼樹的生活日常照舊,每天處理不同文件、參加不同宴會、進行不同會議,周末再去上外語課,或者偶爾兩次晚上回神崎主宅吃飯,沒有多豐富的事件。

有時他會想起在律所的日子,那時雖然更累,經常熬夜研究案卷,但每個案子都像一本未曾翻閱的書,藏著人性的光怪陸離與命運的曲折離奇。

而現在,他面對的更多是數字報表、市場分析和千篇一律的恭維奉承。

必要,卻難免乏味。

相比之下,手機裏那個被他一度設置為“免打擾”、此刻又特意置頂的聊天框,成了單調日常裏一抹跳動的亮色。

每天都能給他發不同表情包,以及和松田陣平發生的新鮮事,還經常發照片,黑目涼樹一點開就能看見。

最新一條是一張照片。

照片構圖略顯倉促,像是隨手抓拍,畫面中央是那臺線條流暢的的亮藍色摩托車,漆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而靠在摩托車旁,單腳支地雙臂環胸的男人,正是松田陣平。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機車服,拉鏈只拉到一半,露出裏面簡單的白色打底。臉上架著副黑色大框墨鏡,遮住了大半表情,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清晰地勾勒出他此刻的好心情。

背景是模糊的沿海公路護欄和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風吹亂了他本就蓬松的卷發,也鼓起了他衣服的衣袖,整個人顯得放松又愜意。

【前幾天我和小陣平出去兜風了!在沿岸公路迎著海風,特別舒服的!——萩原研二】

前段時間,萩原研二收到頭等獎摩托車,當時還半信半疑的,但後面帶著身份證明和手機號碼領到手後,算是徹底放飛自我,連夜給黑目涼樹打好幾個電話,高興得不得了。現在就經常和松田陣平輪流開。

【才不是呢,都怪他開得太快,差點被交警盯……——萩原研二】

這條信息打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語氣也陡然一變,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黑目涼樹失笑,幾乎能腦補出對面的場景——大概是某人在工位摸魚發消息吐槽,結果被另一位卷毛先生發現並“制裁”了。

他指尖輕點,回覆道:

【你們現在還一起呢?今天工作忙嗎?——黑目涼樹】

幾乎是秒回。

【嗯嗯,這段時間基本都不忙,很少出任務,相比之下班長那邊就慘多了,晚上都出案子。——萩原研二】

【他是搜查一課的新人,確實應該很忙。——黑目涼樹】

【對了,黑目現在在幹什麽?這周末要不要一起出來吃飯啊?我和小陣平發現一家超棒的燒鳥店!——萩原研二】

黑目涼樹看著這條邀請,目光掠過辦公桌上攤開的日程表,上面赫然標記著“月影島實地考察”。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遺憾,黑目涼樹回覆:

【這周怕是沒空了,我今天出差,不確定周末能不能回來。——黑目涼樹】

【那好吧,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到時候研二醬可以給你當司機去東京灣公路兜風哦~保證比小陣平開得穩!——萩原研二】

後面還跟著一個動態的愛心表情和一只奮力揮舞小旗子的兔子動圖。

【哦,那很期待了。——黑目涼樹】

【拜拜拜拜!工作順利!(愛心.jpg)(小兔加油.jpg)——萩原研二】

【嗯。——黑目涼樹】

放下手機,黑目涼樹唇邊還殘留著一抹未散的笑意。

那臺作為“頭獎”送出的摩托車,似乎讓他們兩人很開心。

又看了一會手機,黑目涼樹收斂心神,按下內部通話鍵:“永山君,準備一下,一小時後可以出發去碼頭。”

“是,社長。”

數小時後。

夏季尾巴的海風並不涼爽,它裹挾著太平洋的鹹腥與一絲提前到來的、屬於秋季的寒息,吹拂過月影島略顯陳舊的碼頭。

渡輪拉響汽笛,緩緩靠岸,攪動了這片近乎凝滯的空氣。

黑發男人從渡輪上走下,穿著一件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薄風衣,面料挺括,剪裁精良,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不同於島上略顯落後、節奏緩慢的氛圍,男人周身散發出的氣質引得碼頭零星的工人和漁民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光。

身後半步,秘書永山貴志提著公文包,神情一如既往的嚴謹。

神崎集團早就有意在這座偏遠的島嶼上投資開發高端度假酒店,之前已經有了不少開發計劃,處於建設末尾階段,黑目涼樹此行旨在進行最後的實地評估,敲定後續運營細節。

島上派來的代表西本健早已在碼頭翹首以盼,他是個眼神閃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熱情,快步迎了上來。

“黑目社長,一路辛苦!海上的風浪沒讓您不適吧?”西本健搓著手,語氣恭敬,“我們已經為您和永山先生安排了島上最好的住宿,龜山村長明天上午會在公民館與您正式會面,詳細商討後續事宜。”

黑目涼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目光卻已越過西本健,滑向島嶼深處。

通往住宿地的道路兩旁,是些頗有年頭的民居,木制結構在海風的常年侵蝕下顯露出斑駁的痕跡。偶爾有島民路過,與西本健打招呼,目光落在黑目涼樹和永山貴志身上時,都帶著一種混合了好奇、警惕與些許漠然的覆雜情緒,如同在打量天外來客。

一位抱著幼童的婦女低頭匆匆走過,那孩子含著手指,一雙黑黢黢、清澈見底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黑目涼樹看。

黑目涼樹覺得有趣,悄悄對著孩子眨了下眼睛,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那孩子像是受驚的小動物,立刻把臉埋進了母親的頸窩。

“黑目社長,您很喜歡孩子嗎?”永山貴志註意到這個小插曲,與黑目涼樹共事數月,他已比初時放松許多,於是笑著問道。

黑目涼樹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算不上喜歡或不喜歡。只是覺得,未經世事雕琢的眼睛,總比許多成年人被欲望和秘密浸染得不那麽純粹的目光,要來得幹凈些。”

話語裏帶著慣有的、若有似無的諷刺,永山貴志見怪不怪,而西本健則是在一旁幹笑兩聲,連忙接過話頭,繼續滔滔不絕地介紹島上的風土人情、人口結構,試圖將氣氛拉回“正軌”。

一行人隨後前往計劃開發的區域進行視察。工地已初具規模,海景視野極佳,但周邊環境仍顯雜亂。就在他們穿過一片尚未清理完畢的舊屋殘骸時,意外發生。

一扇搖搖欲墜的窗戶因海風震動,一塊尖銳的碎玻璃猝然脫落,直直朝著黑目涼樹一行人的面門襲來!

黑目涼樹下意識把邊上的永山貴志拉到身側後,隨即閃身撤離。

盡管黑目涼樹的反應極快,那鋒利的玻璃邊緣還是在他的左前臂上劃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

“社長!”永山貴志臉色驟變,一個箭步上前,語氣前所未有的緊張。

黑目涼樹蹙了一下眉頭,撩起袖子,剛才那塊玻璃劃破了袖子,皮膚也隱隱泛出細密的血珠。

他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按住傷口,“沒事,小傷。”

“這怎麽行!必須馬上處理!”永山貴志態度異常堅決,在這種關乎上司健康的問題上,他是一點不會含糊,立刻轉向向導西本健,語氣急促。

“島上哪裏有診所?或者醫院?”

西本健也慌了神,搓著手,面露難色:“我們月、月影島太小了,沒有正式的醫院。診所有幾家……最近的是淺井診所,就在前面不遠!淺井醫生的醫術很好,是位……是位很溫柔、很受大家尊敬的女士。”

“那就立刻去淺井診所!”永山貴志當機立斷。

黑目涼樹被人領著到診所,十分鐘路程結束,出現在面前的是一棟幹凈整潔的單層和式建築,帶著一個小庭院,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草藥香氣。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穿著白色醫師袍的女醫生,身形高挑,容貌清秀,半長的頭發紮在腦後,聽到西本簡單的敘述後,女醫生點頭表示了解。

黑目涼樹在指引下於診療椅坐下,伸出受傷的手臂,永山貴志和西本健則略顯焦慮地在一旁等候。

“請放松,我先為您清創。”淺井醫生的聲音輕柔,但動作卻專業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打開一旁的急救箱,取出碘伏和棉簽。

“今天怎麽會這樣啊,黑目社長……這實在是我的過錯,沒想到那裏海風這麽大……”

西本面色慚愧,黑目涼樹被他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煩得頭疼,瞥了眼身邊的永山貴志,隨後永山貴志便截斷了對方的話頭,轉移話題。

黑目涼樹用另外一只沒受傷的手撐在太陽穴邊,看面前女醫生的處理。

對方白色大衣的領口設計並不算低,但當俯身靠近時,從黑目涼樹這個仰視的角度,能隱約看到脖頸處的線條。

那裏的肌膚平滑,但喉結的輪廓並非完全平坦,有一個極其細微、但確實存在的凸起痕跡,與一般女性柔和的頸部線條有著難以言喻的差異。

緊接著,是顯得有些怪異的觸感。

淺井成實為了穩定傷處,用一只手輕輕握住了黑目涼樹的手腕。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雖然肌膚細膩,但指關節卻節節分明,不像是一般女醫生的手。

察覺到這些,黑目涼樹心裏來了點興趣,頗有興致地悄悄觀察對方。

與此同時,永山貴志又提起了之前關於開發用地的話題:“說起來,社長,我們剛才路過的那片廢墟,就是已故的天才鋼琴家麻生圭二的舊宅。據說七年前,他在公民館舉辦了一場音樂會,當晚回家後,竟殘忍地殺害了妻子和女兒,然後點燃房屋自焚……現場極其慘烈。

現在的開發計劃是想把那塊地也規劃進去,但產權和……嗯,一些遺留問題還沒完全談妥,明天與龜山村長會面,這恐怕也是一個需要重點討論的事項……”

就在“麻生圭二”這個名字從永山貴志口中吐出的瞬間,黑目涼樹敏銳地感覺到,正在為他清創的淺井成實,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緊接著,“哐當”一聲脆響,盛放碘伏的玻璃瓶被碰倒在金屬托盤邊緣,深褐色的液體瞬間潑灑出來,染臟了托盤內的紗布。

“非、非常抱歉!”淺井成實猛地回過神,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隨後迅速低頭,把碰掉的玻璃瓶處理。

雖然這變化如同蜻蜓點水,一閃即逝,她很快恢覆了溫婉鎮定的模樣,但那一瞬間的失態,並未逃過黑目涼樹銳利的眼睛。

“是我一時沒拿穩……請您見諒。”淺井成實一邊道歉,一邊快速清理著狼藉的托盤,動作略顯倉促,“傷口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我馬上為您包紮。”

黑目涼樹沒有說話,墨黑色的眼睛垂下。

【太怪了。】

不僅是步伐體態,還有聲音。

淺井成實的嗓音雖然刻意放得柔和,但仔細分辨,其音質的基底似乎比普通女聲要稍微低沈、沙啞一些,像是經過長期精心的調整與控制。

【男扮女裝?】

一個突然升起的詭異念頭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黑目涼樹的心中漾開漣漪。

一個男扮女裝的醫生,為何會選擇隱藏身份,來到這座偏僻閉塞的島嶼行醫?

而剛才,在聽到“麻生圭二”名字時那個的反應,是巧合,還是暗示著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深刻的關聯?

黑目涼樹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配合地放松手臂肌肉,讓對方能更方便地進行包紮。

“傷口不深,但還是要避免沾水,近期不要提重物,以免崩裂。”淺井成實仔細地包紮好,用膠布固定好繃帶末端,然後擡起頭。

“謝謝您,淺井醫生。”黑目涼樹禮貌地道謝,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異樣,“您的包紮技術很好,動作也很輕柔。”

“您過獎了,這是我應該做的。”淺井成實微微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巧妙地避開了他那過於直接的註視,動作輕柔地開始整理旁邊的東西。

離開診所時,海風依舊,黑目涼樹狀似無意地向身旁的西本健問起:“這位淺井醫生,是什麽時候來到月影島行醫的?”

西本健不疑有他,立刻回答:“啊,淺井醫生啊,是今年春末剛來的。聽說可是東京醫科大畢業的高材生呢!也不知道為什麽願意來我們這種小地方……不過她醫術好,待人又溫柔和善,島上居民都很喜歡她,真是位天使一樣的人啊……”

黑目涼樹聽著西本健由衷的讚美,不再多問,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走在回住宿地的路上,黑目涼樹開口:“永山君,我記得你之前提過,你的弟弟也是在東京醫科大畢業的,對吧?”

永山貴志楞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是的,社長。他去年剛畢業,現在在東京的一家綜合醫院實習。”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黑目涼樹,“嗯……黑目社長的意思是?”

黑目涼樹停下腳步,望向遠處在暮色中輪廓模糊的、傳說中的麻生圭二故居的殘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或許,可以拜托你弟弟,幫我私下查一個人……”

月影島的夜晚,寂靜得只能聽到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聲,以及風吹過林間的嗚咽。

黑目涼樹本計劃的行程,是在第二天上午與龜山村長進行見面。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就驚醒了黑目涼樹。

門外是永山貴志,他臉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蒼白。

“社長,出事了!”永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緊張,“剛剛西本代表慌慌張張地跑來通知……龜山村長他……他死了!”

*

*

沒想到才來月影島的第二天便發生了這種事情,當黑目涼樹與永山貴志趕到公民館時,現場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島上縣警象征性地封鎖。

不過所謂的“現場勘驗”草率得近乎敷衍。對於這座偏遠島嶼,警力缺少,所裏只有幾個人,整個案子似乎天然就被歸因為“自然因素”。

鋼琴房內,龜山村長俯身趴在那架古老的鋼琴鍵盤上,臉側向一邊,青紫的臉色和扭曲的五官顯示出死前的痛苦。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混雜著老式建築的黴味和塵埃味。

淺井成實穿著白大褂,正蹲在屍體旁進行初步檢查,她動作專業利落,很快就得出結論。

兩位本島的老年警察在一旁看著,因為島上沒有專業法醫,他們顯然將這位來自東京名牌大學的醫生視作了醫學上的權威。

“初步判斷,”淺井成實站起身,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達給在場的警察和幾位島上有頭臉的人物,比如臉色慘白、不停擦汗的西本健,以及聞訊趕來的另一位村長的候選人黑巖辰次,“死者瞳孔散大,有明顯的窒息征象,結合他長期患有嚴重冠心病的歷史,以及現場沒有明顯搏鬥痕跡……死因很大概率是急性心臟病發作。”

一位老警察點點頭:“龜山村長的心臟一直不好,最近為了選舉的事情又操勞過度……唉,看來是時候到了。”

“請等一下。”黑目涼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黑發男人走上前幾步,目光銳利地掃過屍體和周圍環境。

“淺井醫生,”他指向屍體的手部,“您是否註意到,村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根部與甲床連接處,顏色有些異常?似乎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淡粉紫色?”

淺井成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黑目涼樹不等她回答,繼續道,目光轉向屍體趴伏的琴鍵區域:“另外,請註意他趴臥的姿態。如果是在彈奏時突發心臟病向前倒下,身體重量應自然壓在琴鍵上,引發持續的、雜亂的音符。但根據淩晨那會的村民說當時隱約聽見流暢的曲子,而且,你們看——”

他示意眾人觀察琴鍵:“大部分琴鍵是彈起的,只有少數幾個低音區琴鍵有被長期按壓的痕跡,這與突發疾病倒下的受力模式似乎不符。更像是……被人為擺放成這樣的姿勢。”

縣警們面面相覷,顯然未曾觀察至此。

淺井成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重新蹲下檢查。“指甲的顏色的確有些異常,可能是光線或死後血液循環停止導致……至於姿勢,可能在發病痛苦掙紮過程中,身體發生了挪動……”

她努力保持聲音平穩,繼續開口:“考慮到村長的心臟病史,以及島上缺乏精密毒物檢測設備,目前最合理的判斷依然是心臟病突發。若警方存疑,可能需要將屍體運往本土進行司法解剖。”

“開什麽玩笑!”黑巖辰次不耐煩地打斷,“為了一個意外死亡,還要驚動本土的警方?龜山兄是自然死亡,這點毋庸置疑!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西本健也連忙附和:“是、是啊,淺井醫生是專業的,我們都相信她的判斷。”

在場的縣警顯然也不願多事,最終以“意外死亡,心臟病發”草草結案。人群在議論紛紛中逐漸散去。

黑目涼樹冷眼看著這一切,他本來只是來島上視察工程進度,算是“外人”一個,既然本島上的人都這樣結案,自然沒有什麽多餘立場查明其他東西。

【不過這倒是新鮮。】

剛才他提出疑問時,紮著馬尾的女醫生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並非如釋重負,而是某種計劃被打斷的懊惱與更加堅定的覆雜情緒,被黑目涼樹敏銳地捕捉到。

“永山君,昨天拜托你的事情有結論了嗎?”

黑目涼樹側頭問永山貴志,結果眼鏡男人蹙緊眉頭,像是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

“嗯,剛才我弟弟才把資料傳過來,不過上面的名單卻沒有這位淺井……社長,你看這事?”

永山貴志將電腦遞過去,黑目涼樹滑動名單,一排排名字中卻始終沒有找到目標,反倒意外地出現了一個新的名字。

“麻生……成實……?”黑目涼樹輕瞇眼睛,嘴角不由得揚起。

【原來是這樣。】

*

傍晚,公民館的大廳空無一人,死亡的陰影讓這裏更顯寂寥。

一個紮著馬尾的年輕女人悄然返回。

她的心跳得很快,並非完全因為計劃被打亂,更因為那個名叫黑目涼樹的男人銳利如刀的眼神。

她必須找回那枚不小心掉落的音符形狀的金屬小掛件,那是與過去唯一的、危險的連接。

她仔細地在窗沿下的草叢中搜尋,終於在靠近外墻的角落,看到了那抹熟悉的金屬光澤。

就在她彎腰伸手的瞬間,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在找這個嗎?”

淺井成實渾身劇震,猛地回頭。

黑目涼樹不知何時倚在窗框外,修長的指尖正捏著那枚音符掛件,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夕陽從他身後照來,在男人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墨黑色的眼睛,在陰影中閃出一抹光。

“淺井醫生,”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玩味的探究,“或者,我該稱呼您……麻生成實先生?”

麻生成實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血色盡失。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目涼樹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用那種不緊不慢,卻壓迫感十足的語調說道:“東京醫科大天才的外科實習生,‘淺井成實’……資料顯示你成績優異,尤其在神經藥物與病理學方面頗有建樹。但為何在畢業前夕突然放棄大好前程,以‘女性’身份來到這座與世隔絕的、與你毫無關聯的島嶼行醫?”

他向前一步,目光掃過對方修長卻骨節分明的手指,和頸部那經過精心修飾卻依然存在的、屬於男性的線條特征。

“你的手指,你的步態,你嗓音裏難以完全掩蓋的基底……還有,你對‘麻生圭二’這個名字,那過於激烈的反應。”

黑目涼樹舉起那枚小巧的掛件,他緊緊盯著底下人的眼睛,拋出最後的炸彈:“M.A.S——麻生圭二(Asou Keiji),麻生成實(Masumi Seiji)。這枚掛件,是你父親留下的吧?”

“七年前,那位在月影島出身、享譽全國的鋼琴家,在一場離奇的大火中,與家人一同‘葬身火海’,官方結論是精神失常殺害妻女後自焚。”

“但一個心懷如此深重絕望、要毀滅一切的人,為何會在當晚的音樂會上,費勁心力地彈奏那首《月光奏鳴曲》?又或者說……那場火災真的是自殺而為嗎?”

麻生成實,現在或許該用男性的“他”來稱呼,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

秘密被如此徹底地揭開,他反而感到一種詭異的平靜。

沈默良久,他再開口時,聲音已褪去了偽裝的柔婉,顯露出原本的清朗與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與痛苦:

“……您猜得對。”他擡起頭,眼中積蓄了多年的悲傷與恨意如同決堤的洪水。

“他們……龜山、西本、黑巖,還有川島……他們當年利用我父親海外演出的渠道進行毒品交易。後來因為我父親想要退出,他們怕事情敗露,就在那晚……就在這間公民館音樂會之後,殺害了我的父母和妹妹!然後偽造了現場,放火燒掉了一切!”

年輕男人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壓抑的哭腔,卻又異常堅定:“那場大火,燒掉了證據,也燒掉了真相!而我,當時因為生病在東京的醫院治療,僥幸逃過一劫……我活下來的意義,就是為了回來,查明真相,讓他們為我的家人償命!”

黑目涼樹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殘酷的故事。

他等對方稍微平靜,才緩緩說道:“很遺憾聽到這樣的往事。那麽,龜山村長的死,是你覆仇計劃的第一步?利用你的醫學知識,制造心臟病的假象?”

麻生成實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倔強地別過頭。

黑目涼樹看著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縹緲,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懷念的覆雜情緒。

“說起來,我其實也認識一個人。他和你一樣,年幼時目睹雙親被殺害,兇手逍遙法外。他經歷了漫長的痛苦、尋找與掙紮……最後,他找到了那個仇人。”

麻生成實屏住呼吸,看向他。

“在關鍵時刻,他選擇了放下仇恨。”黑目涼樹的聲音很輕,仿佛在敘述一個很簡單的故事,“不是原諒,那太奢侈。而是他相信,有些底線一旦跨過,就再也無法回頭。他將兇手交給了法律,盡管他知道,法律未必能給出最公正的裁決,甚至可能因為證據不足而讓兇手逃脫。”

“為什麽?”麻生成實脫口而出,眼中滿是不可思議與激動,“他怎麽能……?那些痛苦的夜晚,失去至親的絕望……他怎麽能放下?!”

“——因為他不想讓自己被仇恨吞噬,變成和兇手一樣的人。他選擇守護自己內心對於‘正義’和‘秩序’的最後一點信念,而不是被覆仇的欲望徹底支配。”

黑目涼樹嘆出一口氣,側身仰靠在窗邊,眼睛望向遠處夕陽下海洋,波光粼粼的水花中,一雙藍色的堅韌眸子仿佛又笑了起來。

“覆仇是一把雙刃劍,淬著最烈的毒。刺傷對方的同時,也必然會讓自己的靈魂沾染無法洗刷的汙穢。更重要的是,它常常會燃燒掉你僅剩的一切,包括那些你在乎的、以及在乎你的人。讓你最終,變得一無所有。”

麻生成實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搖了搖頭,眼角隱隱地泛出亮光,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黑目先生,謝謝你的勸告。但是……我做不到那麽偉大,那麽……理智。”

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咬字卻十分清晰,“我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是為了那麽一刻——我的父母,我的妹妹……他們的冤屈,他們的血,不能白流。這就是我的‘同態覆仇’,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法律……法律已經給不了我公正,所以我就自己來拿,我不會改變主意。”

他看著黑目涼樹,眼神脆弱得像琉璃,卻又堅硬如鉆石:“現在,你知道了全部。你要……揭穿我嗎?把我交給警察?”

海風吹過空曠的公民館,帶來遠處模糊的海浪聲,仿佛亡魂的嘆息。

黑目涼樹側頭,與他對視片刻,那雙墨黑的眼裏沒有評判,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勸阻,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了然,以及一絲……極其微妙的,仿佛看到某種熟悉命運的既視感。

“我似乎還沒有告訴你,這個故事裏我的態度……”

“這個朋友確實是存在的,甚至因為這件事讓我和他發生了很大矛盾。”像是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段回憶,黑目涼樹突然揚起嘴角,“我很佩服他的心態,因為那種鉆石般的心靈很少見。不過在更多時候,我還是……”

黑目涼樹微微搖頭,將手中的音符掛件遞向麻生成實。

“這是你的選擇,你的道路。”

黑目涼樹的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我無意扮演上帝,也無權幹涉。真相我已經知道,至於如何處置不是我該管的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只是,在按下最終的琴鍵,奏響那曲毀滅的樂章之前,不妨再想想,你父親當年彈奏《月光》時,想要傳達的,究竟是毀滅的恨意,還是……對生命本身熾熱而純粹的眷戀與讚美。”

說完,黑目涼樹不再停留,轉身離去,單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公民館外斑駁的光影中。

麻生成實獨自站在原地,緊緊握著那枚失而覆得的掛件,冰涼的金屬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望著黑發男人消失的方向,之前一直憋住的淚水洶湧而出,卻咬緊了嘴唇,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

第二天清晨,海霧尚未完全散去,離開月影島的渡輪便拉響了沈悶的汽笛。

黑目涼樹獨自站在上層甲板的欄桿旁,望著那座在晨曦中逐漸縮小的島嶼。

它像一顆被遺棄的灰色珍珠,靜靜地躺在蔚藍海水的包圍中,輪廓在薄霧裏模糊,唯有公民館的尖頂依稀可辨,如同一個指向天空的、沈默的問號。

海天一色,清澈得近乎殘酷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波瀾不驚的海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

永山貴志悄無聲息地走近,在他身後半步處停下,低聲匯報,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飄忽:“社長,與月影島的後續投資協議,會暫時擱置……”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另外,關於淺井醫生……不,是麻生成實的真實身份,我們是否需要以匿名方式,向東京本土的警方……””

黑目涼樹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擡起右手,做了一個簡潔而果斷的手勢,制止了永山後面的話。

他依舊凝望著遠方那已成黑點的島嶼,強勁的海風迎面吹來,拂亂了梳理整齊的黑發,吹得深灰色風衣的衣角獵獵作響

時間在浪濤聲中被拉長。

良久,黑發男人才用一種近乎呢喃,卻又在風浪間隙中清晰可聞的語調,問了一個看似與眼前事務毫不相幹的問題。

“永山君,你說……人,為什麽總喜歡飛蛾撲火呢?”

永山貴志怔在原地,看著男人冷峻的側臉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

沈默了片刻,他推了推眼鏡,謹慎地選擇了回應。

“社長,或許……不是因為它們不知道那是火,而是因為它們體內的生命,本就為了一瞬的光和熱而燃燒。對它們而言,那團火,就是黑暗中唯一的方向,即使代價是毀滅,也好過永遠沈寂於無聲的黑暗。”

“在黑暗中徘徊太久的人,哪怕是一簇會焚身的火焰,也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至少那瞬間,他們是朝著光的方向。”

這個回答讓黑目涼樹側目看了他一眼。

永山貴志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就像某些案件裏的犯人,明明知道會被抓,卻還是控制不住要犯案。對他們來說,犯罪的沖動比理智更強烈。”

“很犀利的見解。”黑目涼樹淡淡道,“所以你認為麻生醫生是犯人?”

“不,”永山貴志搖頭,“我認為他是個可憐人。但可憐人做出可怕的事,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少見。”

就在這時,黑目涼樹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是萩原研二發來的消息。

【黑目!這周末有空嗎?我們發現了一家超棒的居酒屋,小陣平說他一定要和你比一次酒量!——萩原研二】

緊隨其後的是一條來自松田陣平的消息:

【別聽hagi胡說。不過那家店確實不錯。——松田陣平】

黑目涼樹看著這兩條消息,臉上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些,他快速敲動手指回覆。

【周末見。告訴松田,這次我會讓他心服口服。——黑目涼樹】

收起手機,他轉向永山貴志:“回東京後,把行程安排緊一點,周末空出來。”

“社長有安排?”

“嗯,去赴個約。至於月影島的事……”他頓了頓,“就按你說的,那團火是他的歸宿。我們只是路過的旁觀者。”

永山貴志點頭:“明白了。”

渡輪破開蔚藍的海面,向著東京的方向駛去。

黑目涼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變成一個小點的月影島,然後轉身走進船艙。

鉆石不會被融化,但有些火焰,註定要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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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爆哭][爆哭][爆哭]大家都在期末周和工作嗎?多來點評論鼓勵一下[垂耳兔頭][垂耳兔頭]

月影島一發完!

時間線改了一些,三年前劇情提前到七年前。我很喜歡這個案子,也是白月光之一。

將hiro與成實醫生對比,一個是鉆石,一個是火焰。前者永存,後者燃燒。兩種不同卻相似的選擇,同樣閃耀。

ps邏輯bug一方面是成實醫生才來男扮女裝功夫不熟練,另一方面是黑目眼光很毒辣當律師的就屬眼睛和嘴巴最厲害[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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