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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四更)越是靠近,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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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四更)越是靠近,越是……

此刻的黑發青年洗去了發蠟,柔軟的黑發自然地垂落額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又穿著休閑的衣服,少了白天的銳利感,多了幾分隨性和溫和。

萩原研二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說真的,黑目你今天來的時候,那副打扮真是讓我很驚訝誒,比那次在會面室見到的樣子還要正經。”

經他這麽一提,松田陣平也想起來了,接口道:“沒錯,就是上次在警署見到你那副樣子。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差點沒敢認。”

黑目涼樹聞言,嘴角噙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燈光下,墨黑色的眼眸被垂下的發絲遮擋了些許,顯得有些朦朧,但隱隱的笑意卻讓人感覺親切了幾分。

“場合需要而已。”他輕描淡寫地帶過。

幾人看了會電視,夜色漸深,到了該睡覺的時候,而公寓只有兩個臥室,如何分配成了問題。

萩原研二摸著下巴,眼睛在松田陣平和黑目涼樹之間來回掃視:“那麽問題來了——是小陣平和黑目擠一張床呢?還是我和黑目睡小陣平那間大一點的房間,然後小陣平委屈一下睡我那間小屋子?”

松田陣平蹙眉:“為什麽要一起睡啊?擠一張床根本不好睡吧?”

黑目涼樹也覺得有些好笑,主動提出:“沒事,我睡客廳沙發就行,很方便。”

“哪有讓客人睡客廳的道理?”萩原研二堅決搖頭,他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有了!我們打地鋪吧!把被褥鋪在客廳,就像合宿一樣!反正客廳夠大!”

黑目涼樹沒有拒絕的餘地,因為萩原研二說完話後,就飛速在客廳的地板上鋪開了三套被褥。

躺下後,松田陣平側頭看著理所當然躺在正中間的萩原研二,忍不住發笑:“你怎麽就睡中間了?”

“難道小陣平想睡中間?”萩原研二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扯了扯被子,調皮地說,“可是我想和黑目挨得近一點誒,上次露營的機會還沒實現呢!”

“……我又不想睡中間。”松田陣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悶聲說,壓低的語氣讓人有些懷疑他是不是說的真話。

“那黑目呢?”萩原研二又轉向另一側的黑目涼樹,“要不你睡中間?這樣就能和我們兩個都挨著了!”

黑目涼樹平躺著,望著天花板,聞言忍不住失笑,婉拒道:“抱歉,還是免了,我習慣睡邊上。”

他頓了頓,盯著上方的天花板,又補充,“而且……我們都不是小學生了,為什麽還要像修學旅行一樣睡通鋪?”

“因為開心啊!”萩原研二理直氣壯地回答,他側過身,面向黑目涼樹,臉上洋溢著笑容,“之前那次露營,本來抽簽是我和你一個帳篷的,可惜最後沒能實現。今天晚上,這個願望終於實現啦!”

黑目涼樹也側過頭,對上萩原研二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然亮晶晶的、含著笑意的紫色眼眸。他楞了一秒,隨即又笑出聲。

時間還早,三人都沒什麽睡意。窗外的都市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彼此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車流聲。

“說起來,”萩原研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閑聊的慵懶,“黑目,你回去繼承家業,感覺怎麽樣?和警校完全不一樣吧?”

“嗯,是不一樣。”

黑目涼樹的聲音平靜,撐著枕頭點頭補充:“更多的是處理和人的關系,還有合同啊、宴會啊什麽的。有時候,會覺得果然還是在學校裏輕松,不過多做一些就能熟練。”

他頓了頓,找了一個合適的措辭,“就像你們拆彈,最開始不也是從認識零件開始的嗎?”

“嘁……”旁邊的松田陣平撇撇嘴,隨後搖頭,“聽起來就麻煩,勾心鬥角的。還不如拆一百個炸彈來得輕松,至少線路是講道理的。”

黑目涼樹低低地笑了一聲:“某種程度上,人心也有‘線路’可循,只是更覆雜些。”

“這話說得還挺有哲理。”萩原研二調侃道,隨即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不過,能隨心所欲地買這麽貴的禮物,感覺也挺不錯的嘛嘿嘿嘿……今天真是讓黑目破費了。”

“只是剛好有合適的。”黑目涼樹搖頭。

再價值不菲的禮物,如果沒有送到正確的人手裏,便只是尋常物件。

“少來,”松田陣平戳穿他,“那個打火機,我在網上查到價格了,抵我大半年工資了。”

“呵呵……那你是不是要好好感謝我呀?”黑目涼樹從善如流地接話,語氣裏帶著一絲調侃。

“……”松田陣平語塞,隔了幾秒鐘才嗡嗡出聲,“那就謝了。”

“啊——什麽——聲音好小,聽不到了。”

黑目涼樹拖長音調,心情很好地逗弄對方,結果下一秒松田陣平便從地上坐起來,壓在中間的萩原研二身上,湊到黑目涼樹邊上大聲喊出一聲。

“我說——謝謝你!以後發工資了再請你!”

“啊,聲音真大,我耳朵要聾了。”黑目涼樹扯起被子擋住翹起的嘴角,假裝敷衍地回答。

“小陣平快起來,我要被壓死了。”

被壓在底下的萩原研二忍不住抗議,松田陣平又故意使壞地壓了壓,立馬讓萩原研二也來了興致,趁他不註意翻身起來將松田陣平推倒,剛想拿起枕頭打過去,卻抽到了黑目涼樹的枕頭。

哐當一下,黑目涼樹腦下一涼,萩原研二噓聲,趕緊土下座道歉,可惜晚上沒開燈,那雙可憐巴巴的紫色眼睛不能發揮作用,很快得到黑目涼樹賞的一個栗子拳,抱著腦袋就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松田陣平忍不住笑起來,跟著趴下來在萩原研二耳邊說風涼話。

場面實在滑稽,黑目涼樹也跟著笑起來,白日裏的正經仿佛被揮到了十萬八千裏外。

後面記憶變得模糊,黑目涼樹都記不得幾個人說了什麽,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被夜色浸染得模糊,最終被均勻的呼吸聲取代。

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刺鼻的硝煙味毫無預兆地彌漫開來。

黑目涼樹感覺自己像是在深海中掙紮,緩緩虛開眼睛,視野先是模糊,繼而聚焦在一個扭曲變形的場景上。

又是那個該死的游樂場。

天空不是夜晚的墨藍,而是一種病態的、仿佛被血浸透的猩紅色,低低地壓下來,令人喘不過氣。

巨大的摩天輪輪廓在其中扭曲著,像某種垂死怪物的骨架,每一個車廂都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而那個標著“72號”的紅色車廂,則格外醒目,像一塊剛剛凝固、還散發著不祥熱氣的血痂,懸掛在最高點。

冷風卷著沙塵和燒焦的氣味吹過,空蕩蕩的游樂場裏,不知道是從哪個游樂設施裏發出吱呀呀的、走調的音樂。

就像是為葬禮奏響的哀樂。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身影。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背對著他,微卷的黑發在猩紅的風中卻紋絲不動,一步一步往車廂方向走去。

是松田陣平。黑目涼樹幾乎只一眼就認出了他。

“等等——”

黑目涼樹想喊,想沖過去抓住他,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封死,連一絲氣音都發不出來。雙腿如噩夢中常見的那樣,被無形的枷鎖禁錮在原地,沈重得無法挪動分毫。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像一個被隔絕在外的幽靈,看著松田陣平的身影在扭曲的視野裏越來越小,離那個血紅色的車廂越來越近。

就在松田陣平的手即將觸碰到車廂門的瞬間——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不是從摩天輪傳來,而是從身後。

灼熱到能燙傷皮膚的氣浪猛地拍在黑目涼樹的背上,將他推了一個趔趄。

眼前的場景不再是空曠的游樂場,而是一個高樓的地方,黑目涼樹一擡起頭就看見了熟悉的面孔。

萩原研二飄逸的頭發被狂暴的氣浪狠狠掀起,他下意識地回頭,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黑目涼樹清晰地看到了他回望過來的臉,那雙紫色眼眸一如既往地含著笑意和兩分狡黠,仿佛不明白接下來將會面臨毀滅性的災難。

他的嘴唇微張,似乎想喊出什麽名字。

“研二!”

黑目涼樹在心中發出一道吶喊,身體終於沖破束縛,拼命向前撲去,伸出手想要抓住半長發的青年,最後卻抓了個空。

比黑目涼樹的動作更快的是那金紅色的、貪婪的、令人絕望的火焰。

“轟——!”

又一波猛烈的爆炸發生,如同巨獸的咆哮。熊熊烈火像是有生命般,從四面八方瞬間合攏,以吞噬一切的速度,將那個還保持著回頭姿勢的身影徹底吞沒。

刺眼的火光占據了整個視野,灼熱感燙傷了黑目涼樹的視網膜,那抹紫色在極致的光亮中一閃,便徹底消失了。

“萩原研二!”

黑目涼樹猛地睜開眼,從地鋪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濕了額前的碎發。

窗外城市的微光映在天花板輪廓,耳邊是兩道近在咫尺的平穩呼吸聲。

有松田陣平微微的鼾聲,還有萩原研二沈睡中無意識的翻身動靜,甚至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夢話。

【是夢啊……】

【只是夢……】

黑目涼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試圖驅散胸腔裏那股冰冷的悸動。

然而,夢境的殘像依舊頑固地烙印在腦海深處,萩原研二被金紅火焰瞬間吞沒的畫面,與松田陣平走向摩天輪那決絕的黑色背影,不受控制地反覆交織、重疊,像兩把燒紅的烙鐵,輪番燙灼黑目涼樹的神經。

轉過頭,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黑目涼樹看向身旁。

松田陣平側躺著,卷發遮住了部分額頭,睡顏難得的安靜。中間的萩原研二則是仰躺著,胸口隨著呼吸平穩起伏。

他們還活著,好好地睡在這裏。

黑目涼樹蹙緊眉頭,胃部開始一陣劇烈的翻攪,喉嚨裏湧上酸澀的感覺。

他輕輕坐起身,生怕驚擾了身旁熟睡的兩人,躡手躡腳地越過客廳中央,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向洗手間。

沒有直接按下開關,黑目涼樹借著衛生間窗□□進來的微微晨光,看向面前的鏡子。

鏡子裏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黑發淩亂,眼底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陰影。

黑目涼樹輕輕擰開水龍頭,用手掌捧了把冷水撲打在臉上,冰涼的水珠順著下頜線滑落,帶來一絲清醒。

他雙手撐在洗手池邊緣,低著頭,任由水珠滴答落下。

突然,一股帶著鐵銹味的溫熱液體毫無預兆地從鼻腔深處湧出。

滴答。

一滴濃稠的鮮紅砸在純白的陶瓷池壁上,緩慢地向下蜿蜒,像一條醜陋的紅色蚯蚓。

滴答,滴答。

更多血珠接連落下,在池底沒有流下的積水中迅速暈染、擴散。

黑目涼樹動作頓住了,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鏡子裏,那道殷紅的痕跡正順著他人中清晰的線條蜿蜒而下,劃過嘴唇。屬於血液的甜腥鐵銹味,飄進鼻中,濃郁得讓他有些反胃。

又來了。

他眼神一暗,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扯過一旁掛著的紙巾,迅速將紙巾卷成條狀,按壓在鼻梁根部,微微仰起頭,企圖讓鼻血停止。

“是……黑目嗎?怎麽沒開燈?”

洗手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萩原研二帶著睡意的含糊聲音傳來,剛放下揉搓眼角的手,便看見黑目涼樹捂著鼻子的動作。

順勢把衛生間的燈打開,洗手池裏那抹未來得及沖掉的鮮紅映入眼簾,睡意瞬間消散。

“你流鼻血了?!”萩原研二的聲音立刻清醒了大半,“怎麽回事?撞到了嗎?還是上火?”

萩原研二的聲音驚動了外面的松田陣平,卷發青年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卷發,皺著眉出現在門口打哈欠。

“啊天已經亮了啊,大清早喊什麽……不是,你怎麽了?”

松田陣平看到黑目涼樹指縫間滲出血跡,立刻反應出萩原研二是在幹什麽,還沒睡醒的臉上立刻帶上擔憂。

“沒事,”黑目涼樹放下沾滿血的紙巾,又抽了兩張新紙繼續捂著,聲音因為仰頭而顯得有些悶,“可能有點上火,你們等一會,我先洗洗。”

黑目涼樹不看兩人的臉,擰開水龍頭,將池中的血跡沖洗幹凈。

萩原研二卻不放心,湊近仔細觀察他的臉色:“真的沒事?你臉色不太好看。要不要喝點水?”

松田陣平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語氣依舊有點沖,但內容卻是關心的:“你這家夥,是不是回去繼承家業太拼了?看起來比在警校的時候還累。”

黑目涼樹看著鏡中倒映出的兩人,萩原研二眼裏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松田陣平則別扭地表達著關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真的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加上今天有點累。吵醒你們了,抱歉。”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萩原研二松了口氣,拍了拍黑目涼樹的肩膀,“身體不舒服一定要說啊。”

松田陣平也“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目光在黑目涼樹臉上停留了幾秒,確認他真的無礙後,才轉身往回走,嘴裏還嘟囔著:“既然醒了就不睡了,等會去吃早餐。”

“對誒,黑目早上想吃什麽?我上周買了個微波爐,可以自己做早餐!”萩原研二笑著問,往廚房走去。

黑目涼樹換上第三次紙巾,血跡淡了些,看起來是要止住了,於是點頭。

“隨你們。”

*

*

周末的時間一閃而逝,接下來的兩個月,黑目涼樹如同一枚被投入精密儀器的齒輪,在神崎集團的公司裏開始了高速運轉。

辦公室位於大廈頂層,視野極佳,整面落地窗將東京繁華的天際線框成一幅流動的畫卷,但卻沒多少時間來欣賞。

除了處理如山的文件與接連不斷的會議,黑目涼樹心底始終懸著一根弦——笠原虎平與伊沢一志的狀況。

這兩人已被妥善安置在集團下屬的一家子公司,住在統一安排的公司宿舍,甚至每日行蹤均有記錄匯總,由永山貴志定期呈報。

報告內容千篇一律:作息規律,工作勉強稱職,對現狀感恩戴德。他們似乎完全沈浸在“被財閥報恩”的童話裏,毫無因失業潦倒而心生歹念、走向勒索警視廳的跡象。

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切斷他們走向犯罪的外部環境,應該不會出大問題。

黑目涼樹試圖用這樣的話說服自己。然而心底深處,源自那個猩紅夢境和無力回天的、對“失控”的深刻厭惡,如同細微的冰刺,始終未曾完全消融。

這促使他保持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隔三差五便要確認一下那邊的動向,還好一直沒有什麽怪異的地方。

連番兩次夢見那種場景,黑目涼樹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想著這樣的生活要是能平安度過……

【要是一直這樣,也可以嗎?】

黑目涼樹蹙緊眉頭,腦海裏不禁飄散思緒。

當初他從醒過來以後,就覺得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是他回去的關鍵,但這大半年下來,每天都這麽充實,甚至連以前的很多記憶都模糊了,讓黑目涼樹升起一股詭異的想法。

【如果這就是現實的話,保持現狀應該也算不錯?至少,還有機會和他們見面……】

黑目涼樹不想把自己搞得矯情,優柔寡斷不是他的作風,但一想到未來不確定的命運,卻不受控制地遙想。

他或許,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黑目涼樹想和那群家夥在一起。

“……如果被松田聽到的話,應該要笑我了吧?”

黑目涼樹不禁揚起嘴角,隨即便聽見辦公室門外的敲門聲,飄飛的思緒被打斷,黑目涼樹恢覆正經的神態,應聲說“進”。

進門的是永山貴志,他點了點頭,將文件上的資料遞給黑目涼樹。

“等會要再開一次會,這是安排的議程。”黑目涼樹瞥了兩眼,表示了解。

最近讓黑目涼樹頗為忙碌的是集團一樁訴訟案子。風波的源頭,是集團核心子公司“神崎精密器械”與同行“北海重工”之間,圍繞一項有關機器人工業專利展開的激烈糾紛。

神崎精密在此項目上投入了巨額研發資金,志在必得。然而,在專利申請進入公示期時,北海重工突然發難,以其掌握的一項早期基礎專利為依據,指控神崎精密侵權,並向東京地方法院提起訴訟,索要天價賠償並要求禁止神崎精密使用相關技術。

內部評估結果對神崎精密也很為不利,研發團隊在初期確實存在專利檢索盲區,現在消息洩露了出去,神崎精密股價應聲下挫,雖然及時公關,但如果接下來不處理好,那麽對整個集團都不太好,公司內部氛圍都十分凝重。

這個燙手山芋在有心人的運作下,被順勢拋到了剛入職不久的黑目涼樹面前,頂著空降的名頭,又是神崎正郎的外孫,裏外關系讓不少人有了異議。

這次事件的推動者之一正是在集團內經營多年、羽翼漸豐的董事神崎浩司,輩分上黑目涼樹還要稱一句“三叔”。

在高層會議上,神崎浩司面露難色,語氣卻帶著隱隱的戲謔:“黑目社長年輕有為,又在東京大學法學部待過,聽說實習還處理過這種覆雜的知識產權訴訟,年輕人思路肯定比我們這些老家夥開闊。況且,這也是個讓黑目社長快速建立的好機會,神崎會長他老人家想必也是樂見其成的。”

會議室內的目光瞬間聚焦於黑目涼樹身上,審視、好奇、幸災樂禍兼而有之。在場大多數人都明白,此案證據層面處於下風,勝算不大。一旦處理不當,不僅是巨額經濟損失,更是對黑目涼樹剛剛起步的聲望的致命打擊。

【真是夠人精的……自己處理不好就往後輩身上推。】

聽聽這理由蹩腳的,黑目涼樹才進入集團不久,之前對金融管理這方面都不熟悉,更何況是一個剛出社會的學生,空頂著名牌大學專業又能怎樣?

黑目涼樹以前在律所從事的領域主要是刑事訴訟,不過對於民商這部分也不生疏。

座位上,黑發男人緩緩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地迎向神崎浩司,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弧。

“神崎社長謬讚了,既然是集團的需要,我自當盡力,不過我畢竟才進集團不久,很多地方都不太明白,希望前輩們也能多多幫協,大家都希望能解決好這次事件。”

聲音平穩無波,未顯怯懦,又井井有條、滴水不漏。

永山貴志垂手立於其側後方,目光微微閃動。

他跟隨黑目涼樹時日尚短,但已隱約察覺到這位年輕上司絕非池中之物。此刻,面對這明顯是坑的委派,如此平靜地接下,要麽是缺乏經驗的無知無畏,要麽……就是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底氣與後手。

開完會後,黑目涼樹並未急於與北海重工進行正面交鋒或倉促尋求和解。連同法務部的同事,一起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徹底梳理專利產品從立項到申報的所有研發記錄、實驗數據、郵件往來乃至內部會議紀要。

跟黑目涼樹一起審查的法務經理和顧問都驚訝,本以為這位空降的年輕社長只是外行人,嘴上說得好聽實際把事情都推到他們幹實事的員工身上,卻沒想到黑目涼樹卻有真本事,閱讀速度快得驚人,熬夜過濾海量信息中的有效部分,經常能提到關鍵點上,讓人不禁拍手叫好。

三天後,繁亂的工作室內,黑目涼樹擺出整好的資料。

“一年零三個月前,項目組首席工程師山田,在內部技術論壇上,曾就‘柔輪應力分布不均’的瓶頸,提出過一個基於非共軛齒形理論的初步數學模型。看這裏的推導過程,雖然粗糙,但其理論路徑,與北海專利依賴的傳統共軛齒形理論有本質區別。”

永山貴志湊近細看:“確實有此記錄。但當時團隊普遍認為該模型計算覆雜,且缺乏實驗支撐,最終未被采納為主攻方向。這……能作為獨立研發的證據嗎?”

“單一的證據或許薄弱,但足以成為一個支點。”

黑目涼樹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立刻做兩件事。第一,以最高優先級,組織一個絕對可靠的團隊,基於山田工程師當年的模型,進行緊急的實驗驗證和數據補強,務必在兩周內拿出具有說服力的初步報告。

第二,法務部同步行動,將山田的原始構想、後續所有的衍生討論,以及我們現在的驗證過程,全部詳細記錄、公證,形成一條完整的、有時間軸的輔助研發證據鏈。”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嘴角的弧度卻很從容,甚至帶著笑。

“我們不需要完全證明北海的專利無效,我們只需要證明,我們的技術存在另一條合理且持續的研發路徑。這在專利訴訟中,足以動搖對方‘惡意侵權’的指控根基,將案件拖入漫長的‘創造性’爭議程序。”

永山貴志心中一凜,立刻點頭;“我明白了,黑目社長。我會親自協調資源,確保消息控制在最小範圍。”

“還有,”黑目涼樹補充道,“動用一切合規渠道,深挖北海重工近五年所有的專利訴訟案卷。重點分析他們的和解模式、常用策略,以及……有沒有在訴訟過程中,存在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進行‘專利釣魚’或涉及不正當競爭行為的嫌疑。哪怕是蛛絲馬跡,也要記錄下來。”

永山貴志立刻領會,看向黑目涼樹:“您是想找到他們的系統性弱點,在談判中增加籌碼?”

黑目涼樹眨眨眼睛,墨黑色的眸子射出一道隱隱的自信。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兩周後,就在黑目涼樹和法務部深入調查時,北海重工的代表律師團發出了新一輪談判邀約,姿態強硬,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勢。

談判在神崎精密機械的會議室進行。北海重工的首席法務律師在會議一開始,便連珠炮般地拋出證據,強調神崎精密的侵權事實清晰,又出示了一份由第三方機構出具新的損失報告,索賠金額令人咋舌。

神崎集團法務部的代表在對方淩厲的攻勢下,顯得有些左支右絀,不時將看眼色的目光投向坐在側位卻始終沈默的黑目涼樹。

短短兩周時間,黑目涼樹的能力就得到了肯定,現在談判的走勢也正如開會前預料的那樣。

黑目涼樹只是安靜地聽著,指尖那支價值不菲的鋼筆無聲地轉動,目光偶爾掠過對方律師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更多時候是落在自己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夾上。

直到佐藤律師將那份誇張的損失報告重重拍在桌上,聲稱神崎精密“罔顧行業規則,惡意搶占市場”時,黑目涼樹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擡起手,做了一個輕柔下壓的手勢,示意己方略顯慌亂的法務代表稍安勿躁。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與掌控力,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藤野律師,”黑目涼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感謝貴方如此詳盡地展示了損失的……可能性。不過,對於這份報告的計算模型與假設前提,我方保留質疑的權利。”

藤野律師聞言,眉頭緊鎖:“黑目社長,這件事證據確鑿,貴方的侵權行為對我方客戶造成了實質性的損失,這次談判主要是……”

“證據?”黑目涼樹微微歪頭,打斷了對方律師的談話,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

“關於‘證據’,我們這邊也恰好有一些,或許能提供不同視角的材料,想請藤野律師過目。”

他對永山貴志微微頷首,永山立刻將準備好的兩份文件覆印件,恭敬地分發給北海重工的代表。

第一份,是神崎精密首席工程師山田關於“非共軛齒形理論”的原始郵件打印件、內部討論記錄,以及最新實驗驗證的立項報告摘要,所有日期清晰可辨,早於北海重工提出異議的時間。

第二份,則是一份簡潔卻分量不小的分析報告,列舉了北海重工在過去五年內,利用其基礎專利向七家規模較小的創新企業發起類似訴訟,最終均以對方支付高額許可費或和解金告終的案例。

報告末尾,附上了日本公平交易委員會近期發布的關於警惕“濫用知識產權排除限制競爭”的指導文件摘錄。

黑目涼樹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置於頜下,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開始變化的藤野律師。

“藤野律師,我無意質疑貴方客戶維護自身權益的行為。只是好奇,如此高頻且模式相似的專利運營策略,是否會引起公平交易委員會的關註?畢竟,維護健康的競爭環境,是所有市場參與者的共同責任。”

黑目涼樹沒有提高聲調,但話語中隱含的、將商業糾紛引向反壟斷監管領域的威脅,讓會議室內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神崎精密的法務代表也立刻會意,接上了黑目涼樹的話,神色嚴肅:“我們擁有獨立的、早於貴方指控的研發構想還有實際記錄,如果貴方堅持要通過法庭裁決,我們樂於奉陪,相信法官會對技術的‘創造性’與‘獨立性’做出公正判斷。只不過,到那時,輿論關註的焦點,恐怕就不止是這項專利本身了。”

此話一出,藤野律師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萬萬沒想到,北海重工今天只是想在訴前私解,想著神崎集團應該不想事態擴大,他們才會緊咬不放,結果現在對方卻摸到了公司敏感的模式上,一旦被反壟斷機構盯上,引發的連鎖反應和聲譽損失,遠非單一專利案的得失可以比擬。

繼續僵持下去,得不償失。

接下來的談話不需要黑目涼樹開口,一開始咄咄逼人的藤野律師有所松口,己方法務代表已經能輕松應對。

最終,北海重工方面主動提出和解方案,條件從最初的天價賠償和禁制令,大幅退讓為一項專利交叉許可協議,同時撤回指控。(註1)

當對方代表面色鐵青地離開後,神崎集團的法務部長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黑目涼樹的目光中充滿了欣喜。

永山貴志只是站在一旁,推推眼鏡,內心泛起的波瀾不大。

專利訴訟的漂亮解決,如同一次成功的亮劍,讓黑目涼樹在集團內部的聲望飛速攀升。

但是很快,另一件更為敏感的事情,被悄然送到了黑目涼樹的案頭。

集團審計部在季度核查中,發現負責高端地產開發的分公司“神崎地產”,其財務報表中存在數筆流向模糊的大額資金,初步判斷可能涉及資金挪用,金額巨大。

而這家公司的實際負責人,正是神崎浩司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幹將,在集團裏算得上元老的董事小野寺貞義。

審計報告被嚴格控制知曉範圍,由審計部長親自送達黑目涼樹手中。永山貴志在轉交時,語氣前所未有的謹慎:“黑目社長,小野寺董事是浩司董事的左膀右臂,在集團內關系盤根錯節。此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需要異常慎重的處理。”

黑目涼樹拆開密封袋,仔細翻閱著報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內心卻在飛速權衡。

動小野寺,等於直接向神崎浩司的核心利益圈宣戰,必然引發強烈反彈。但若裝聾作啞,不僅坐視集團資產流失,更會助長內部某些人的氣焰,讓他剛剛建立的淪為笑柄,甚至可能讓神崎正郎對他感到失望。

更重要的是,黑目涼樹需要借此機會測試權力的邊界。他需要知道,自己這個“空降”的繼承人,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撼動這些盤踞已久的勢力,也需要觀察,面對內部蛀蟲,外祖父的態度底線在哪裏。

沈默在辦公室內蔓延,只有指尖輕叩實木桌面的嗒嗒聲,規律而充滿壓迫感。

“永山君。”黑目涼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

“以我的名義,邀請小野寺董事明天下午三點過來一趟。就說……我初涉地產領域,有些宏觀政策方面的困惑,想向他這位經驗豐富的前輩請教。”

永山貴志微微一怔:“不需要通知監察或審計部門介入記錄嗎?”

黑目涼樹擡起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暫時不必。有些對話,在場的人越多,聽到的真話就越少。”

次日下午,小野寺貞義準時到來。他年約五旬,身材微胖,臉上堆著慣有的、仿佛彌勒佛般和煦的笑容,眼底卻藏著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精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黑目社長,您太客氣了,有什麽問題盡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小野寺笑著寒暄。

黑目涼樹起身相迎,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小野寺叔叔肯撥冗指點,是晚輩的榮幸。”

他示意永山貴志沏茶,隨後便與小野寺聊起了近期公司的規劃,態度謙和,問題也切中要害,仿佛真的只是一次虛心求教。

小野寺起初心存戒備,但見黑目涼樹態度誠懇,討論的問題也都在他熟悉的領域,便逐漸放松,話語間不□□露出對自身功績的自得,以及對集團內部“某些不懂裝懂、指手畫腳”的年輕管理者的隱隱不滿。

黑目涼樹不時頷首,巧妙引導著話題。約莫半小時後,當小野寺談及某個大型綜合體項目的“特殊”融資渠道運作時,黑目涼樹狀似無意地,將手邊那份審計報告的摘要版輕輕推到小野寺面前的茶幾上。

“說到資金運作,”黑目涼樹語氣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叫人心驚,“我最近偶然看到一份內部資料,裏面提到一些資金流向的……特殊安排。小野寺叔叔經驗老到,依您看,這類操作,在合規性上是否存在值得商榷之處?”

小野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那份文件上。雖然具體數字被隱去,但那些描述性的項目名稱、時間節點和資金流向的模糊表述,對他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他猛地擡頭,看向黑目涼樹,卻見對方依舊是一副虛心請教的表情,只是那雙墨黑色的眼眸深處,早已沒有晚輩與前輩之間的“親切”,只剩下冷冷的平靜,仿佛在審視一個跳梁小醜。

“涼樹少爺……這、這是從何說起……”小野寺的聲音幹澀發緊,帶著明顯的顫抖,甚至把稱呼也改了。

黑目涼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呷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卻帶給小野寺泰山壓頂般的心理壓力。

“小野寺叔叔為集團效力二十餘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黑目涼樹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敲在小野寺心上,“外祖父也時常感念像您這樣的老臣,是集團的基石。有時候,下面的人辦事不妥,或者一時的流程疏忽,也是在所難免……”

他話鋒微轉,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文件上,語氣帶著一種看似寬容,實則不容置疑的警告:“我相信,以叔叔的能力和威望,一定能將這些小小的‘疏忽’處理得幹幹凈凈,不留任何首尾,絕不會讓外人看了笑話,更不會讓關心您的人為難。”

他特意在“關心您的人”上加了重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小野寺,隨即又恢覆如常,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淺笑:“畢竟,神崎家向來註重家和萬事興。集團的穩定與聲譽,高於一切。您說對嗎,小野寺叔叔?”

小野寺貞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完全聽懂了黑目涼樹的弦外之音:你的把柄在我手裏,證據確鑿。我不立刻捅出去,是給你機會自己擦屁股。但如果你不識相,或者你背後的人有什麽不該有的動作,那就別怪我撕破臉皮。

最後那句“家和萬事興”,更是赤裸裸地警告他,不要指望神崎浩司能完全保住他,因為這可能引發家族內鬥,那是神崎正郎絕對不願看到的。

居高臨下,又毫不留情的敲打。沒有厲聲斥責,沒有拍案而起,卻比任何形式的正面沖突都更具威懾力。

小野寺感覺自己像被一條無形的鎖鏈勒住了喉嚨,恐懼逐漸湧上了心臟。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幾乎是癱在椅子上,半晌才擠出一句話:“是,是!涼樹少爺提醒的是!我回去立刻徹查,一定……一定把所有問題都理順,絕不會……絕不會讓集團和神崎會長失望!”

“那就辛苦小野寺叔叔了。”黑目涼樹滿意地點點頭,笑容似乎真誠了些許,“永山君,代我送送小野寺董事。”

永山貴志躬身應下,將幾乎虛脫的小野寺攙扶出辦公室。

返回時,他看到黑目涼樹已重新坐回辦公桌後,拿起另一份金融分析報告審閱起來,神情專註平靜,仿佛剛才那場故意嚇唬人的敲打未曾發生。

永山貴志靜靜立於一旁,短短兩個月,他再次確認,這位年輕的上司,其手段之老辣,對人性弱點把握十分精準,遠超其年齡。

溫和與禮貌或許只是他融入環境的保護色,在那副年輕皮囊之下,是絕對的理性與魄力。

“永山君有沒有覺得今天空氣很好?”黑目涼樹突然笑起來。

“……嗯,因為天氣晴朗,沒有霧霾。”永山貴志若有所指地點頭。

小野寺事件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迅速在集團內部擴散。

神崎浩司在得知心腹被黑目涼樹“請去喝茶”,並且回來後如同驚弓之鳥,火速調動資源填補了賬目窟窿後,他在自己奢華的辦公室裏,狠狠砸碎了一個價值不菲的瓷瓶。

“好!很好!”神崎浩司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我這個好外甥!真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不動聲色,就直接掐住了我的脈門,他這是在向我示威呢!”

他原本以為黑目涼樹年輕識淺,可以隨意拿捏,甚至打算借一些棘手事務讓他知難而退,乖乖做個傀儡。卻萬萬沒料到,對方不僅能力超群,手段更是淩厲狠辣,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反過來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直接動搖了他派系的根基。

暴怒之後,神崎浩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螻蟻般的車流,眼神陰鷙。“看來,不能再把他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小輩了。”

他對身後的親信低沈道,“通知下去,以後所有針對他的動作,都給我加倍小心!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能再輕易出手。這小子……真不是好惹的家夥。”

集團內部的暗流,因為黑目涼樹接連展現出的鋒芒與手腕,而悄然改變了流向。

許多人開始重新評估這位年輕繼承人的能量與威脅,收斂起了輕視與怠慢。一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中間派,也開始嘗試向他靠攏。

黑目涼樹依舊每日忙碌,神色平靜地處理著各類事務,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而始終居於幕後的神崎正郎,自然也通過自己的渠道,知曉了這兩起事件的全過程。

聽完永山貴志客觀且詳盡的匯報後,老人沈默良久,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最終只對永山說了一句:“看來他比我想象的更適合這個位置,你繼續好好輔佐他。”

永山貴志恭敬退出,心中明了。幾番交鋒與合作下來,他對這位年輕上司的觀感已覆雜得難以用言語簡單概括。

敬佩其洞悉本質的能力,驚嘆其破局時淩厲精準的手段,卻也隱隱擔憂其行事風格中那股過於冷硬、為達目的不拘一格的特質。

有時會令人猜想,擁有這樣一位繼承人的神崎集團,未來這艘商業巨輪究竟會駛向何方?

這些逾矩的思緒,永山貴志只敢深深埋藏心底,不會表露分毫。

就在他準備敲響辦公室門的一刻,隔音良好的實木門扉並未完全合攏,裏面隱約傳來黑目涼樹講電話的聲音。

與平日處理公務時那種平穩、疏離甚至帶著些許威壓的語調截然不同。

只聽得裏面的男聲用帶著笑罵的語氣說著:“行了行了,下次一定去!餵餵,少在那裏打趣我!……我像是會賴賬的人嗎?”

語調飛揚,卻帶著點無奈的親昵,門縫裏傳來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松愉快的笑意,那笑聲甚至有些過於燦爛,幾乎稱得上“爽朗”,是他在人前從未見過的模樣。

永山貴志站在門外,手裏還拿著剛整理好的文件,一時竟有些怔忡。

只有在真正放松、全然信任的對象面前,人才會卸下所有偽裝和計算,流露出最本真的一面。

那個在商界叢林裏仿佛天生就穿著鎧甲的年輕繼承人,原來也有這樣毫無防備的時刻。

永山貴志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呼吸,心底突地湧起一股沒由來的好奇。

電話那頭的人該是怎樣的呢……?

才會讓人露出那樣爽朗的、毫無保留的笑聲。

頓了好一會兒,永山貴志才失笑一聲,扶了扶自己的金絲眼鏡,整理好西裝前襟,恢覆往常那種一絲不茍的秘書姿態。

他敲動房門。

“黑目社長,您下一個議程時間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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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越是靠近,越是快樂,越是痛苦。

這集是黑目霸總的強硬手腕,萩萩松松是心頭好的小白花[狗頭叼玫瑰][笑哭]

大家要加更嗎?告訴我,折耳根滿足貓貓們!所以拜托多來點評論吧!

PS科普一個知產小知識:

交叉許可是許可貿易的一種形式,指兩個或多個專利權人通過協議相互許可對方使用各自擁有的專利權、商標或專有技術使用權,權利形式可分為獨占或非獨占。

其本質便是用我的專利使用權換你的專利使用權。其主要目的是化解侵權糾紛的僵局、降低企業的研發成本、聯手建技術壁壘。

這裏差不多是神崎集團無痛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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