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萬字加更）神奈川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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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萬字加更）神奈川往事……
今康平人第一次見到那個黑色頭發的孩子，是在八年前一個沈悶的夏末。
那時他還沒調來東京，只是在神奈川的一個地方警署任職，年紀堪堪過了三十，仕途無望，以為自己就會這樣在一個不起眼的崗位上熬到退休，或者哪天受不了就辭職。
生活像一潭死水，直到有一天，一個特殊的監視任務被分配到今康平人的手上——監視一個名叫黑目涼樹的國中生，十四歲。
今康平人接到的資料顯示，少年的父親是東京地檢的檢察官黑目雅人，處理過好幾樁金融大案，鬧得沸沸揚揚波及了不少人，也被媒體塑造為“鐵面無私的檢察官代表”。
今康平人沒多關註，但也知道有這類人的存在。他不太熟識，但也能偶爾在報道上見到，據說還是神奈川人士，孩子也在神奈川縣內上學。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這次監視任務便是針對黑目雅人的獨生子。
今康平人得到的消息是，黑目雅人可能涉嫌貪汙與職務犯罪，當下正被東京那邊調查著，最近還能在警察署裏看見新面孔，他估計是從東京調查組來的人。
所以，這次任務要求對黑目雅人的老家和孩子連帶進行隱蔽的二十四小時監視。
接到任務時，今康平人內心是有些覆雜的，利用孩子來追查父親，況且還是在沒有定調的時候，這手段並不光彩。但這不妨礙他必須這麽做，畢竟毫無保留地執行上級的命令，是從他警校第一天學到並且通用於日常生活的經驗之談。
他記得那孩子住在神奈川一處公寓，地盤很好，離縣裏最好的附屬中學不遠。
第一天監視，今康平人和同事輪流交替工作，在街對面的車裏看著那孩子放學回家，單薄的身影背著沈甸甸的書包，黑發柔軟，眼神安靜，周圍也沒有多餘的同伴結伴而行，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
今康平人心裏有些感慨，雖然那孩子住的地方和學校都很好，但平常很少與家人見面，似乎是母親去世後，父親工作忙碌，所以會常常一個人生活，養成一個內斂的習慣和性格也是合乎道理。
不過他很快發現，那孩子的敏銳超乎想象。
僅僅只是一天的監視，叫做黑目涼樹的少年似乎就有隱約註意到他們。
第二天下午，在黑目涼樹去往課後補習班的路上，與今康平人交班的同事就差點跟丟了人，找了一圈才發現人已經到了地方。
“那孩子故意繞了一大段路，不會是感覺有人在跟蹤……不，肯定不會吧，我們都離得挺遠的，一般成年人都很難察覺，難不成這小子還真有天生直覺，哈哈哈……”
同事有一刻的懷疑，但很快這樣的設想就被打散了，笑著說小孩子又沒有啥反偵察能力，怎麽可能發現他們。
結果第三天，在便利店假裝買煙時，今康平人與剛買完面包出來的黑目涼樹擦肩而過。僅僅是瞬間的交錯，他甚至沒看那孩子一眼。
當晚，今康平人就發現自己停在私人公寓馬路對面的車，雨刷器上被人用石子壓了一張便利店的小票，背面用鉛筆寫著極小的字：「cigar」
今康平人捏著那張紙條，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他和同事被發現了。
被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用這種近乎嘲諷的方式，輕松戳穿了他們自以為隱蔽的監視，而且還沒有選擇報警，似乎是察覺到他們並沒有更大的惡意，少年仍然如常地上學下學。
這種推斷讓今康平人有些心驚，也讓他第一次正眼看待這個不到十五歲的目標人物——黑目涼樹，絕非普通的孩子。
第五天，情況突變。
上面下令，以“配合調查”為由，將那孩子直接帶到警署。問話的不是地方警署的人，而是來自東京專案小組的一位警官，姓沼池，眼神銳利，一說起話，語氣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訊問室的門被關上，發出沈悶的“哢噠”聲。今康平人隔著單面鏡子協助記錄。
地方警署基礎設施有限，整個房間不大，頂多七八平米。墻壁是那種讓人壓抑的淺白色，墻皮在角落有些剝落。頭頂的熒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光線忽明忽暗，打在臉上讓人心煩意亂。
黑目涼樹被安排坐在房間中央一張金屬椅子上，椅子腿固定在地面，面前是一張斑駁的金屬桌，對面坐著從東京來的沼池正男警官。
沼池大約四十多歲，身材壯實，穿著合身的西裝，沒打領帶。他眉毛粗黑，眼神像鉤子一樣，饒是今康平人工作了這麽多年，也覺得這人氣場太盛，還有同事調侃東京來的長官長得兇神惡煞，堪比鬼神故事的邪怪。
目光從進門起就牢牢釘在黑目臉上，他不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從煙盒裏磕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將煙霧緩緩吹向對面。
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盤旋，隔著玻璃，今康平人也好像跟那黑發孩子一樣，能聞到一陣帶著煙草的焦油味。
今康平人站在單向玻璃後面，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在煙霧襲來時，嫌棄地側過了頭，手指搭在膝蓋上，被桌子擋住看不清後方的動作。
空氣死一般地靜默，連帶著今康平人都不由得有點緊張起來。
在靜默中消磨了四五分鐘，沼池正男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砂紙摩擦般的粗糙感：“黑目涼樹……神奈川市立附屬三高國中二年級學生，父親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檢察官黑目雅人——”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擡起頭，墨黑色的眼睛看向男人，沒應聲。
沼池正男將一張照片“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推向少年。
“認識嗎？”沼池正男問。
“當然認識。我父親。”黑目涼樹的聲音有些幹澀，但很清晰，目光從照片上輕輕抽開，面色平淡地直視面前的中年男人。
“我可不覺得你認識他的全部……前天晚上，黑目雅人給你打過電話。”沼池用的是肯定句，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子上，形成一個壓迫的姿勢，“你父親黑目雅人當時說了什麽？一字一句，給我重覆一遍。”
少年眉毛一蹙，沈默了兩秒後回答：“沒什麽特別內容，只是例行問我……有沒有吃晚飯。說天氣轉涼，記得加衣服，還有打生活費的事。”
“我不相信只有這些。”男人伸出手指，敲在桌面。
似乎是已經從這幾天被人監視還有男人的表現推斷出什麽，黑目涼樹的睫毛快速顫動了幾下，隨後垂下目光，盯著桌面上一道生銹的劃痕：“……他只說了這些。”
“你是幫你父親隱瞞？當一個犯罪者的共犯？”沼池正男冷哼一聲。
突如其來的罪名讓黑發少年一楞，隨即兩只眼睛射出銳利的光芒，斬釘截鐵：“不可能！”
“呵呵。”沼池正男的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黑目涼樹，你應該知道吧，我們這次找你是因為你父親可能涉及的不是普通的違紀，是重罪！五天前就進入調查，才出來沒一天，結果前天就聯系不上人了。”
男人隔著一張桌子，湊近少年的臉側，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的人，似乎能用眼神灼燒出一個洞來，他壓著低沈的嗓音：“小子，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代表你父親心裏有鬼，貪汙、洩露偵查機密、包庇特殊性質組織……如果證實，每一項都夠他把牢底坐穿！”
似乎是覺得距離不夠，沼池正男又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黑目涼樹身邊。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少年完全籠罩。
男人彎下腰，臉湊得很近，讓人幾乎能感受到他帶著煙味的呼吸噴在耳側。
“小子，”沼池正男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威脅的意味，“別給你爸當替死鬼。他是不是把什麽東西放你那兒了？U盤？文件？還是告訴你去找誰？說出來，對你，對他，都好。”
“他現在跑了，你是他唯一的兒子，他不可能只跟你說這些雞毛蒜皮，所以乖乖地想一下，還有什麽沒說。”
黑目涼樹搖頭：“沒有……他什麽也沒給我。警官，如果您有證據，就請拿出來。如果沒有，我不能編造我沒聽過的話。”
沼池正男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眼神兇狠得像要把人剝開。
突然，他直起身，冷笑一聲：“嘴硬是吧？”他轉頭對玻璃方向喊了一句：“記錄上註明，嫌疑人黑目涼樹，拒不配合調查，有重大包庇嫌疑！”
“……”
玻璃外正準備記錄的今康平人手一頓，眉毛微微蹙起。他側頭去看監控設備——今天已經在正式啟用之前就撤下了。
這位沼池警部的審訊風格太淩厲，現在黑目涼樹本就不是什麽犯罪嫌疑人，而且還是未成年，按理來說不會這麽直接接觸，結果沒想到手段這般直接，明明是裝樣子的嚇唬人，卻演的這麽像，仿佛真在審訊什麽重大犯罪分子一般。
今康平人平常審訊過的家夥都是小偷小摸的老油子，未成年頂多就是開鬼火鬧事打架一類，批評教育完一頓就放人走。
然而今天沼池正男針對少年的手段卻很老辣，故意營造嚴肅的氛圍，要是一般的孩子估計早就嚇得直哆嗦，或者六神無主要哭出來。
結果黑目涼樹的反應卻完全不同，當今康平人再把視線移回去時，他看到那孩子的臉色有些蒼白，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撐在桌面，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臉上的神色卻很堅毅。
一雙墨黑色的眸子沒有註視沼池正男，反倒寧靜地註視著前邊的單向玻璃，今康平人就這樣直直對上黑目涼樹的眼睛，仿佛他不是站在玻璃後面，而是站在那少年的面前。
就在這時，黑目涼樹突然深吸一口氣，眉毛一擡，眼神淡淡地看向沼池正男：“警官先生，您剛才提到的每一項罪名，都需要確鑿證據。請問您目前掌握了哪些證據，能夠證明我父親確實犯了這些罪？”
沼池正男楞了一下，沒料到人會反問，開口：“證據？等找到你父親自然會有證據。”
“也就是說，目前還沒有直接證據。”黑目涼樹的聲音變得出奇地冷靜，“那麽根據無罪推定原則，在法院判決之前，我父親依然是清白的。而您剛才的言論，已經構成了對我父親名譽的損害，甚至涉嫌濫用職權，對未成年人進行恐嚇逼供。”
沒想到面前這少年會冷不丁地反質，沼池正男臉色一冷，他猛地一拍桌子：“你還敢教訓我？！”
“我不敢。”黑目涼樹垂下眼簾，語氣恭敬，卻絲毫不退讓，“我只是在陳述法律事實。如果警官認為我的理解有誤，那麽請派律師，我有權保持沈默。”
“律師？”沼池正男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你以為這裏是法庭嗎？我告訴你，在這裏，我就是規矩！”
“即使是警察，也要遵守法律。”黑目涼樹擡起眼，目光直視沼池正男，“特別是《少年法》明確規定，詢問未成年人時應當有監護人或適當成年人在場。請問我的監護人在哪裏？或者，您安排了哪位適當的成年人在場？”
“如果警官先生今天只想動用私權，強行逼供，那麽過幾天神奈川的報紙就會是警察蜀警察濫用職權刑訊逼供未成年，執法公信力堪憂。”
這話一出，單向玻璃後的今康平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孩子果然不是普通人，之前識破他們的監視跟蹤，現在還敢當面質問警察。
沼池正男也被這一席話整得眉毛上挑，喉嚨一哽，好一會兒沒說出話，又過了幾秒，才冷笑了幾聲。
“小子，你倒是有點膽識……不過，我得告訴你，我不是神奈川的警察，是東京專案組調來的，對你老爸這事，我絕對不會放過。”
“你們家剛才搜查過了，沒找到什麽大東西，但有些物件我倒是很感慨。”沼池正男呵呵一笑，話鋒轉向另一頭，“你房間裏那塊表是你自己的？”
“……”黑目涼樹蹙眉，不知對方意思，沈默了兩秒才回答，“父親送我的。”
沼池正男的目光變得不帶善意，甚至有些嘲諷：“你說一個地方檢察官該貪多少，才能讓他兒子住這麽大的別墅公寓，上最好的縣內中學？”
“就那塊表市場價至少也要兩百萬……”沼池正男呵呵一笑，“你知道，一個普通工薪家庭一年能掙多少錢嗎？一塊表就能當半年甚至一年的收入，再看看你全身上下，背的書包，穿的鞋子，上的補習班，平日裏吃的用的哪一個是便宜的？”
“平時當做小少爺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你應該不會知道，你父親抽走的錢能支撐多少家庭生活，當你這樣的人還在憂愁下一次去哪個補習班、去哪裏旅游、向父母要個什麽珍貴的生日禮物時，有些孩子甚至還上不起學、吃不起飯、連東京塔都未曾見過？”
“……”
玻璃鏡後的今康平人下意識抿緊嘴唇。
這樣的說法實在是太過針對，如果之前沼池正男的話還是在審訊範圍內，那後面這句話則是純粹情感的輸出。
今康平人心理不太舒服，擡頭去看室內的黑發少年，被沼池正男毫不客氣地質問，黑目涼樹眼中的目光也跟著不善，沈著一張臉不說話。
“怎麽？現在不說話了，還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從來沒考慮過這些，都不知道該如何作為一個利益既得者來狡辯？”
“首先——”黑目涼樹咻地打斷，“您部分的內容說的沒錯，我的確住著不錯的公寓，上著不錯的學校，但是……”
黑目涼樹原本低垂的眼睫緩緩擡起，那雙墨黑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今康平人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情緒，只是平淡地宛若一灘風平浪靜的海水。
“按照您的邏輯——一個人的財富水平，直接等同於他的犯罪動機，那麽，請問警官先生您自己、包括家裏的父母、妻子、孩子有無任何奢侈品？警視總監的年薪加上家族資產，是否也構成了潛在的、更巨大的犯罪動機？您是否應該即刻申請，對警界、法院、檢察院所有高層進行貪汙調查？”
黑發少年微微歪頭，語氣裏帶上一絲求知般的困惑：“還是說這個邏輯只適用於被調查中的、尚未定罪的檢察官家庭？如果這就是東京警方的辦案準則，那我確實對日本的司法公正感到……深刻的擔憂。”
連一聲停頓也沒有，黑目涼樹接連不斷開口：“警官先生，既然您在調查這件事，那肯定知道——
我父親黑目雅人，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法學部，入職十八年，現任東京地檢特搜部檢察官，根據國家公務員薪俸法律規定，他目前的年薪範圍在800萬至900萬日元之間。而我們現在居住的神奈川公寓，購置於十一年前，總價6800萬日元，大多來自我母親的個人財產，以及去世後的保險金與遺產。此外，我家沒有海外不明資產，我父親所有的財務狀況，在國稅局的記錄中都清晰可查。”（註1）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沼池正男：“所以，就算這塊表的市場價格很貴，但又在哪一點上證明我父親就是貪汙犯，您所指的‘來源不明’的財富具體是指哪一筆？
您基於片面觀察和主觀臆斷提出的‘家境優越等於有罪’的推論，完全脫離了您聲稱要追查的、具體的、可驗證的證據。
您所列舉的對比我不否認——“銀行家的孩子仍然是銀行家，財閥家的孩子仍然是財閥”——如果您是要宣揚階級分化、貧困差距顯化，那則是您的個人情感輸出，這種話倒不如對那些國會議員們提議，或者對著媒體宣揚效果來的更快。
換句話來說，這就是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對我父親的合法收入進行汙名化。開口之前請您拿出證據，而不是在這裏威脅未成年！”（註2）
黑目涼樹眉毛一凜，面對沼池正男的不客氣，他也毫不留情地回擊回去。
後面的對話，今康平人有些記不起來，但黑發少年當時那一通堪稱“大膽”的發言卻讓他記憶猶新，不知道那時是持續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亦或者更多，直到最後時間快到了，黑目涼樹站起身走出審訊室，還刻意挺直了背脊。
“警官先生，如果您真的想查明真相，建議您把精力放在正規偵查上，而不是在一個中學生身上浪費時間，同時兼顧您的個人情感宣洩。”
今康平人站在走廊上，沒有看到沼池正男的臉色如何，他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穩穩地走向出口，他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腿軟，有沒有害怕，內心的想法又是什麽。那幅冷靜的模樣到底是假裝鎮靜，亦或本性表現，今康平人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十四歲的孩子應該是他人生中見過的，最特別的一個孩子。
詢問沒什麽實質性的進展，黑目涼樹被放走了，但監視任務沒有結束，不過較之前段時間要放松一些，因為在神奈川很可能蹲守不到黑目雅人，今康平人以為這樣的任務至少還要持續一周，結果意外總是發生得超乎想象。
就在黑目涼樹回到學校的第二天下午，一個陌生的男人開著車帶走了人。
再度跟丟人的同事著急忙慌通知，今康平人幾個人花了好大功夫才查到了地址，當晚來到神奈川郊外的一個倉庫邊。
黑目涼樹被按在椅子上，一個中年男人正揪著他的頭發，逼問著黑目雅人的下落，精神狀態不容樂觀。
當時的情況比較危急，今康平人直接動用了槍械，結果沒想到對方也有配槍，直到事後的補充審訊，今康平人才知道那家夥竟然也是東京地方的警察，而且認識黑目雅人，本次刻意拐了孩子是因為黑目雅人下落不明，出於特殊原因他想要問出下落和線索。
視線裏還是模糊的，今康平人抹了把額頭上的血液給黑目涼樹解綁，被同事按住的男人只是一臉頹敗和近乎瘋狂地低喊“徹底完了，我們都被放棄了！黑目雅人也完了！”
今康平人的運氣說好不好，一顆子彈剛好擦過頭皮，在眉骨處留了痕，醫生說要是當時再偏上幾度就會射進頭顱，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經過包紮以後，今康平人發現黑目涼樹還沒有回家，同事說那孩子一直等在外面，似乎是想要親自向他感謝。
瘦削的身影等在燈光下，臉側還貼著張創口貼，或許是才經歷了這樣一遭驚險事，男孩的眼睛還是散散的，像是被驚到失神，直到今康平人走到面前，一雙墨黑色的眸子才擡起，平平地與今康平人對上視線。
今康平人知道對方應該是被嚇到了，心想這才該是一個國中學生該有的表現，於是摸摸對方的頭，說自己一點事沒有，讓黑目涼樹別擔心，讓同事回警署上報情況，今康平人則是開車送人回去，結果才到半路上，他的無線電卻響了。
署內通訊，內容是：黑目雅人的車在千葉縣與神奈川交界的跨海大橋上失控墜江，打撈上來的遺體剛剛初步確認身份，需要通知家屬到場認領。
大半夜接到消息，又要帶人趕到法醫中心，今康平人的胃裏就像是灌了一鉛塊，直往下墜。
車裏的空氣悶得讓人發慌，今康平人把車窗降下一點，讓夏末的晚風灌進來，卻吹不散那股無形的沈重。透過後視鏡看人，黑發的男孩靠著車窗，臉朝著外面飛逝的街景，一動不動。灰撲撲的校服領子松垮地撐著細瘦的脖頸，埋著腦袋讓人看不清臉色。
停好車後，今康平人領著人走向側門通道。推開玻璃門，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包裹而來。走廊又長又靜，頂上白色的熒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影子拉長又縮短。
黑目雅人父母已經過世，妻子早逝，本身也沒有兄弟姐妹，當下只剩下黑目涼樹一個直系親屬，為了盡早進行解剖和後續操作，只好讓黑目涼樹來簽字。
白大褂的法醫掀開一角，讓男孩識別，今康平人看見那張曾經在新聞報紙上出現過的臉，被江水長時間泡腫脹後，眼球突出、嘴唇外翻，面部此刻幾乎認不出來，手腳皮膚則是蒼白起皺，一股強烈的腐敗惡臭混著水腥味，形成令人作嘔的氣味。哪裏還能看出是那個被媒體譽為“鐵面精英”的檢察官？
今康平人不是第一次來停屍房，見過比這還要駭人的場面，但卻是第一次帶著這麽小的孩子親自來認領親人遺體。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年，他站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就那麽靜靜站著，仿佛腳下生了根。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表情，甚至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只有那雙墨黑色的眼睛，死死地釘在白布底下的人。
“他死了，是嗎？”少年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今康平人喉嚨幹澀，應了一聲。
死寂的凝視持續了漫長的時間，久到法醫幾乎要忍不住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黑發男孩才動作緩慢地向前挪動一小步，半跪下去查看屍體。
黑目涼樹背對著今康平人，所以今康平人看不到男孩的表情，但他沒有哭。
一聲嗚咽也沒有。
沒有今康平人想象中的崩潰和宣洩，黑目涼樹只是毫無表情地回答法醫的問話，然後簽字，直到後面把人送回去，男孩都沒有過激的反應，今康平人怕人出事，陪了後半夜，第二天警署那邊則是費了好大周折，聯系上了黑目涼樹現存血緣意義上的成年家屬外祖父。
再說到綁架黑目涼樹這件事的後續，綁架者竟然是東京警視廳的警察，這本身就是一個爆炸性的信號。署裏知情者之間一時間流言四起，說什麽的都有，大多都指向黑目雅人可能掌握了某些大人物的把柄，才會引來如此極端的做法。
然而，所有的猜測和暗流，都在黑目雅人墜江身亡的消息傳來後，夏然而止。
緊接著，是媒體的集體失聲。曾經熱衷於報道“警察體制涉腐”的幾家報紙和電視臺，仿佛同時收到了指令，相關報道一夜之間從各大平臺消失。
今康平人特意去查過，只有一兩家小報在不起眼的角落，登載了“黑目檢察官車禍身亡，此前調查系誤會”的短訊，再未激起任何水花。
這種整齊劃一，讓今康平人脊背發涼。他知道，這絕非“誤會”二字能解釋的，背後是強大的力量捂住了媒體的嘴巴。
而氣勢洶洶從東京趕來，誓言要挖出真相的沼池正男警部，卻在事件後迅速被調回了東京，此後再無聯系。
今康平人隱約覺得這背後有特殊的力量在操作，抹平了一切。一種近乎完美的、符合程序的方式，掩蓋了其下的暗流洶湧。
無形的壓迫感並非來自槍口或恐嚇，而是源於這種集體性的、心照不宣的沈默，那種個人意志在龐大機器面前，顯得渺小，又無力。
今康平人並非才出社會的青澀警察，自然知道有些真相，不僅危險，而且“不合時宜”。
或許自己和其他同事一樣，也成了這“無聲擦拭”的一部分。但他一個小小的巡查部長，什麽也不敢說，什麽也做不了。
這不是他該擔心的事，也沒有資本去擔心。只是每每想到那晚上，黑發男孩沈沈的眼睛，今康平人總會想起，在這件事後，那孩子會怎麽樣呢？
似乎被天空聽到了疑惑，一個月後，今康平人竟然又一次在警署見到了那張青澀的面龐，嘴角還有傷口，原因還是令人意外的——鬥毆沖突。
跟黑目涼樹打架的孩子也是同個學校，兩人因為口角原因，在放學路上起了沖突，打得厲害，最後被人報警送來警署。
對方孩子家裏來的是一位打扮時髦、珠光寶氣的婦人，起初氣勢洶洶，本來是想把責任推到黑目涼樹身上，結果一看到視頻裏是自家孩子先動手先動手推搡後，立刻轉換了態度，堆著笑臉連連道歉。
所幸兩人看似打得兇狠，實則都只是皮肉擦傷，在警官的調解下互相道了歉，接受了批評教育，婦人便忙不疊地拉著自己的孩子離開了。
而黑目涼樹，因為唯一能聯系上的監護人是遠在東京、年事已高且正在住院的外祖父，只能暫時留在警署側廳，等待東京方面派人來接。
十四歲的黑發少年靜靜地坐在側廳，嘴邊貼著創口貼，翻開滾進土裏灰撲撲的書包，抽出本書來，旁若無人地看了起來。
另外一個孩子也是十四歲的年紀，看到家人來了，又是哭又是抱，而黑目涼樹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沒有流露出半分這個年紀該有的委屈、憤怒，此刻獨自待在角落裏，孤零零的，讓今康平人心理泛出陣酸。
他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又低聲詢問他是否餓了。黑目涼樹只是輕輕搖頭，禮貌而疏離地道了聲謝。
今康平人偏頭一看，他膝上攤開的，竟是英文原版的《司法過程的性質》，剛想問是不是以後想選擇檢察官法官一類的職業，突然想起黑目雅人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局裏人少，今康平人就陪著黑目涼樹等人，看到懸掛電視機上閃現過的一個報道，一直沈默的少年忽然合上了書本，轉向今康平人，墨黑色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波瀾。
“警官先生，您覺得遲來的正義還算正義嗎？”（註3）
突兀又深刻的問題讓今康平人一怔，他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少年擡手指了指電視屏幕，目光卻牢牢鎖定今康平人：“因為我在書裏經常看到司法公正，當前的刑法不支持同態覆仇，可是我們學校那件事，網上卻說如果司法不能保證正義，那麽就由個人來實施。”
“咳、咳……你是在哪裏看到這些言論的？”今康平人忍不住咳嗽起來，有些心驚。
黑目涼樹提到的案子，是前段時間在神奈川鬧得沸沸揚揚的未成年霸淩事件。雖不屬他所在轄區管轄，但內情他也有所耳聞。
據說是好幾位國中學生長期霸淩另外幾個學生，其中一個在網上發布信息，好像是已經到了殘疾的程度，其中涉及到的學生家長還有市長、商界大腕、學校校董甚至有地方議員，因為關系盤根錯節，成分實在豐富，一時間引起了不少媒體關註。前幾天更是爆出市長夫人私下會見警察本部長的照片，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各種猜疑層出不窮，警署花了好多力氣才堪堪控制住輿論，不過現在網上仍有各種言論，想必，黑目涼樹所見的“私人正義”便是其中的一派激進發言。
“剛才那個學生就是我們班隔壁的，其他同學說他也是霸淩者其中的一員，但他仍然能每天高高興興地上學下學，那是不是因為他的爸爸也認識市長？”
“明明有證據，但還是沒有被提起公訴，甚至說警局直接撤銷了案件，所以，當事人又該怎麽相信正義會降臨？就算在很久以後，那份正義實現了，可那還是他們所期待的正義呢？”少年盯著今康平人，如此詢問，“如果是警官你遇到這種事，該怎麽辦呢？”
“……額，這個事比較覆雜……”
簡直是詭異的程度，明明只是一個才十四歲的小孩，那雙眼睛卻仿佛能洞悉一切，寧靜的註視下，今康平人感到一陣詞窮，組織了半天語言，才磕磕絆絆地給出一個官方回答。
“這件事需要具體的證據，還有程序……”
“可是如果連那個程序並不透明，我們又該怎麽保證最後的結果是正義的？”少年步步緊逼。
男孩連番的詢問讓今康平人啞言，他試圖說出一些“諸如相信司法公正”的話，可黑目涼樹的眼神表示見到的東西便是如此，蒼白的語言沒有任何支撐力。
“這些事或許得你親自參與，才能得出答案。”今康平人模糊地回應。
黑目涼樹微微歪頭，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類似譏誚的神色：“您的意思是，除非我成為警察，然後在這個過程中，也變成一個屍位素餐、蠅營狗茍的成年人，才能真正懂得這裏的‘道理’？那麽，您現在能懂這個道理嗎？還是說已經沒有興致再去追尋這個問題的答案？”
“……”
今康平人臉色尷尬，正愁著怎麽繼續對話，結果黑目涼樹的家屬就到了，說是家屬也不算，因為黑目涼樹外祖父正在住院，只能派了另外一個人過來，男人大約五十歲的模樣，氣質沈穩，經過一番解釋和簽字，才領走人。
臨走前，黑目涼樹又向今康平人道了聲謝謝，今康平人不知道他說的這個謝謝是指給他倒水，還是上次救人，亦或者更多的意味。
最後一瞥，是在警署大門前，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橙，黑發少年抱著那本厚重的書，跟在中年男子身旁上了車，隨即逐漸融入熙攘的車流。
之前一同執行監視任務的同事湊過來，看著登記表上“神崎”的姓氏，嘖嘖兩聲，猜測道：“這姓氏，不會是那個很有錢的神崎集團吧？開的車都挺貴，果然，有些人天生就含著金湯匙，跟普通人不一樣。”
今康平人沒聽這些感慨，他的心神完全被黑目涼樹那番關於正義的犀利質問所占據，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可惜後面再沒有見過面了，好像是去了東京，又或者其他地方讀書。
時光荏苒，關於那個黑發少年的記憶漸漸被瑣碎的生活和工作的塵埃覆蓋。
後來因為編制改革，今康平人意外地被調往東京，人生軌跡竟就此轉折。或許是否極泰來，他得到了某位上級的賞識，八年過去，竟也一步步升了職，在新宿警署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當然，這背後的付出遠非表面那般光鮮。最初的躊躇與底線，在“如何讓孩子上更好的學校”、“如何在上級面前表現得體以獲得青睞”的現實考量下，逐漸模糊、褪色。
今康平人幾乎要忘記那個沈悶的夏天，那個眼神冷靜得可怕的孩子。
直到今天，在黑發男人摘下眼鏡，用那雙與當年一般無二的墨黑色眼睛看著他時，記憶才如潮水般湧來。
原來是他。
原來他長大了。
咖啡館裏的質問跟當年在警署裏，男孩問出的話居然如此詭異地吻合，一時間讓今康平人啞言。
他完全沒料到，對方竟能在短時間內掌握如此完整的證據鏈與人脈網絡，也沒想到在八年後的今天，兩人會在這樣一個場景下相遇，甚至於說……各自的手段都同樣不光彩。
回到警署的今康平人，內心經歷了一場海嘯。他立刻調取了前一天的訪客記錄，果不其然，黑目涼樹的名字已然消失。檔案室的視頻也因為監控臨修暫時空缺。
男人獨自在辦公室裏靜坐了片刻，窗外的東京華燈初上，映照著他覆雜難明的臉色。就這樣靜坐了十餘分鐘，他才睜開眼，拿起了桌上的內部電話。
“我是新宿地方警署的今康平人，”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對的，請幫我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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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怎麽透露黑目本人的心理，因為他在講述的時候也不會暴露自己的想法。[哦哦哦]仍然是嘴硬的一天
（1）我國員額制檢察官可能有年薪二十萬（部分發達地區），霓虹檢察官不清楚我查的數據可能不真實，大概是一幾年水平，換算成人民幣大概是兩倍四十多萬，算是小高薪公務家庭。
（2）銀行家的孩子仍然是銀行家，財閥家的孩子仍然是財閥。這句話出自《貝克街的亡靈》劇場版，小哀說的這句很經典，當時小學看的時候震撼極大。
（3）遲來的正義非正義。這一句在之後會由黑目與降谷再次辯論。對的你兩個辯論家又開始了……[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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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康平人第一次見到那個黑色頭發的孩子，是在八年前一個沈悶的夏末。
那時他還沒調來東京，只是在神奈川的一個地方警署任職，年紀堪堪過了三十，仕途無望，以為自己就會這樣在一個不起眼的崗位上熬到退休，或者哪天受不了就辭職。
生活像一潭死水，直到有一天，一個特殊的監視任務被分配到今康平人的手上——監視一個名叫黑目涼樹的國中生，十四歲。
今康平人接到的資料顯示，少年的父親是東京地檢的檢察官黑目雅人，處理過好幾樁金融大案，鬧得沸沸揚揚波及了不少人，也被媒體塑造為“鐵面無私的檢察官代表”。
今康平人沒多關註，但也知道有這類人的存在。他不太熟識，但也能偶爾在報道上見到，據說還是神奈川人士，孩子也在神奈川縣內上學。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這次監視任務便是針對黑目雅人的獨生子。
今康平人得到的消息是，黑目雅人可能涉嫌貪汙與職務犯罪，當下正被東京那邊調查著，最近還能在警察署裏看見新面孔，他估計是從東京調查組來的人。
所以，這次任務要求對黑目雅人的老家和孩子連帶進行隱蔽的二十四小時監視。
接到任務時，今康平人內心是有些覆雜的，利用孩子來追查父親，況且還是在沒有定調的時候，這手段並不光彩。但這不妨礙他必須這麽做，畢竟毫無保留地執行上級的命令，是從他警校第一天學到並且通用於日常生活的經驗之談。
他記得那孩子住在神奈川一處公寓，地盤很好，離縣裏最好的附屬中學不遠。
第一天監視，今康平人和同事輪流交替工作，在街對面的車裏看著那孩子放學回家，單薄的身影背著沈甸甸的書包，黑發柔軟，眼神安靜，周圍也沒有多餘的同伴結伴而行，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
今康平人心裏有些感慨，雖然那孩子住的地方和學校都很好，但平常很少與家人見面，似乎是母親去世後，父親工作忙碌，所以會常常一個人生活，養成一個內斂的習慣和性格也是合乎道理。
不過他很快發現，那孩子的敏銳超乎想象。
僅僅只是一天的監視，叫做黑目涼樹的少年似乎就有隱約註意到他們。
第二天下午，在黑目涼樹去往課後補習班的路上，與今康平人交班的同事就差點跟丟了人，找了一圈才發現人已經到了地方。
“那孩子故意繞了一大段路，不會是感覺有人在跟蹤……不，肯定不會吧，我們都離得挺遠的，一般成年人都很難察覺，難不成這小子還真有天生直覺，哈哈哈……”
同事有一刻的懷疑，但很快這樣的設想就被打散了，笑著說小孩子又沒有啥反偵察能力，怎麽可能發現他們。
結果第三天，在便利店假裝買煙時，今康平人與剛買完面包出來的黑目涼樹擦肩而過。僅僅是瞬間的交錯，他甚至沒看那孩子一眼。
當晚，今康平人就發現自己停在私人公寓馬路對面的車，雨刷器上被人用石子壓了一張便利店的小票，背面用鉛筆寫著極小的字：「cigar」
今康平人捏著那張紙條，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他和同事被發現了。
被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用這種近乎嘲諷的方式，輕松戳穿了他們自以為隱蔽的監視，而且還沒有選擇報警，似乎是察覺到他們並沒有更大的惡意，少年仍然如常地上學下學。
這種推斷讓今康平人有些心驚，也讓他第一次正眼看待這個不到十五歲的目標人物——黑目涼樹，絕非普通的孩子。
第五天，情況突變。
上面下令，以“配合調查”為由，將那孩子直接帶到警署。問話的不是地方警署的人，而是來自東京專案小組的一位警官，姓沼池，眼神銳利，一說起話，語氣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訊問室的門被關上，發出沈悶的“哢噠”聲。今康平人隔著單面鏡子協助記錄。
地方警署基礎設施有限，整個房間不大，頂多七八平米。墻壁是那種讓人壓抑的淺白色，墻皮在角落有些剝落。頭頂的熒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光線忽明忽暗，打在臉上讓人心煩意亂。
黑目涼樹被安排坐在房間中央一張金屬椅子上，椅子腿固定在地面，面前是一張斑駁的金屬桌，對面坐著從東京來的沼池正男警官。
沼池大約四十多歲，身材壯實，穿著合身的西裝，沒打領帶。他眉毛粗黑，眼神像鉤子一樣，饒是今康平人工作了這麽多年，也覺得這人氣場太盛，還有同事調侃東京來的長官長得兇神惡煞，堪比鬼神故事的邪怪。
目光從進門起就牢牢釘在黑目臉上，他不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從煙盒裏磕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將煙霧緩緩吹向對面。
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盤旋，隔著玻璃，今康平人也好像跟那黑發孩子一樣，能聞到一陣帶著煙草的焦油味。
今康平人站在單向玻璃後面，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在煙霧襲來時，嫌棄地側過了頭，手指搭在膝蓋上，被桌子擋住看不清後方的動作。
空氣死一般地靜默，連帶著今康平人都不由得有點緊張起來。
在靜默中消磨了四五分鐘，沼池正男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砂紙摩擦般的粗糙感：“黑目涼樹……神奈川市立附屬三高國中二年級學生，父親是東京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檢察官黑目雅人——”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擡起頭，墨黑色的眼睛看向男人，沒應聲。
沼池正男將一張照片“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推向少年。
“認識嗎？”沼池正男問。
“當然認識。我父親。”黑目涼樹的聲音有些幹澀，但很清晰，目光從照片上輕輕抽開，面色平淡地直視面前的中年男人。
“我可不覺得你認識他的全部……前天晚上，黑目雅人給你打過電話。”沼池用的是肯定句，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子上，形成一個壓迫的姿勢，“你父親黑目雅人當時說了什麽？一字一句，給我重覆一遍。”
少年眉毛一蹙，沈默了兩秒後回答：“沒什麽特別內容，只是例行問我……有沒有吃晚飯。說天氣轉涼，記得加衣服，還有打生活費的事。”
“我不相信只有這些。”男人伸出手指，敲在桌面。
似乎是已經從這幾天被人監視還有男人的表現推斷出什麽，黑目涼樹的睫毛快速顫動了幾下，隨後垂下目光，盯著桌面上一道生銹的劃痕：“……他只說了這些。”
“你是幫你父親隱瞞？當一個犯罪者的共犯？”沼池正男冷哼一聲。
突如其來的罪名讓黑發少年一楞，隨即兩只眼睛射出銳利的光芒，斬釘截鐵：“不可能！”
“呵呵。”沼池正男的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黑目涼樹，你應該知道吧，我們這次找你是因為你父親可能涉及的不是普通的違紀，是重罪！五天前就進入調查，才出來沒一天，結果前天就聯系不上人了。”
男人隔著一張桌子，湊近少年的臉側，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面前的人，似乎能用眼神灼燒出一個洞來，他壓著低沈的嗓音：“小子，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代表你父親心裏有鬼，貪汙、洩露偵查機密、包庇特殊性質組織……如果證實，每一項都夠他把牢底坐穿！”
似乎是覺得距離不夠，沼池正男又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黑目涼樹身邊。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少年完全籠罩。
男人彎下腰，臉湊得很近，讓人幾乎能感受到他帶著煙味的呼吸噴在耳側。
“小子，”沼池正男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威脅的意味，“別給你爸當替死鬼。他是不是把什麽東西放你那兒了？U盤？文件？還是告訴你去找誰？說出來，對你，對他，都好。”
“他現在跑了，你是他唯一的兒子，他不可能只跟你說這些雞毛蒜皮，所以乖乖地想一下，還有什麽沒說。”
黑目涼樹搖頭：“沒有……他什麽也沒給我。警官，如果您有證據，就請拿出來。如果沒有，我不能編造我沒聽過的話。”
沼池正男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眼神兇狠得像要把人剝開。
突然，他直起身，冷笑一聲：“嘴硬是吧？”他轉頭對玻璃方向喊了一句：“記錄上註明，嫌疑人黑目涼樹，拒不配合調查，有重大包庇嫌疑！”
“……”
玻璃外正準備記錄的今康平人手一頓，眉毛微微蹙起。他側頭去看監控設備——今天已經在正式啟用之前就撤下了。
這位沼池警部的審訊風格太淩厲，現在黑目涼樹本就不是什麽犯罪嫌疑人，而且還是未成年，按理來說不會這麽直接接觸，結果沒想到手段這般直接，明明是裝樣子的嚇唬人，卻演的這麽像，仿佛真在審訊什麽重大犯罪分子一般。
今康平人平常審訊過的家夥都是小偷小摸的老油子，未成年頂多就是開鬼火鬧事打架一類，批評教育完一頓就放人走。
然而今天沼池正男針對少年的手段卻很老辣，故意營造嚴肅的氛圍，要是一般的孩子估計早就嚇得直哆嗦，或者六神無主要哭出來。
結果黑目涼樹的反應卻完全不同，當今康平人再把視線移回去時，他看到那孩子的臉色有些蒼白，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撐在桌面，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臉上的神色卻很堅毅。
一雙墨黑色的眸子沒有註視沼池正男，反倒寧靜地註視著前邊的單向玻璃，今康平人就這樣直直對上黑目涼樹的眼睛，仿佛他不是站在玻璃後面，而是站在那少年的面前。
就在這時，黑目涼樹突然深吸一口氣，眉毛一擡，眼神淡淡地看向沼池正男：“警官先生，您剛才提到的每一項罪名，都需要確鑿證據。請問您目前掌握了哪些證據，能夠證明我父親確實犯了這些罪？”
沼池正男楞了一下，沒料到人會反問，開口：“證據？等找到你父親自然會有證據。”
“也就是說，目前還沒有直接證據。”黑目涼樹的聲音變得出奇地冷靜，“那麽根據無罪推定原則，在法院判決之前，我父親依然是清白的。而您剛才的言論，已經構成了對我父親名譽的損害，甚至涉嫌濫用職權，對未成年人進行恐嚇逼供。”
沒想到面前這少年會冷不丁地反質，沼池正男臉色一冷，他猛地一拍桌子：“你還敢教訓我？！”
“我不敢。”黑目涼樹垂下眼簾，語氣恭敬，卻絲毫不退讓，“我只是在陳述法律事實。如果警官認為我的理解有誤，那麽請派律師，我有權保持沈默。”
“律師？”沼池正男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你以為這裏是法庭嗎？我告訴你，在這裏，我就是規矩！”
“即使是警察，也要遵守法律。”黑目涼樹擡起眼，目光直視沼池正男，“特別是《少年法》明確規定，詢問未成年人時應當有監護人或適當成年人在場。請問我的監護人在哪裏？或者，您安排了哪位適當的成年人在場？”
“如果警官先生今天只想動用私權，強行逼供，那麽過幾天神奈川的報紙就會是警察蜀警察濫用職權刑訊逼供未成年，執法公信力堪憂。”
這話一出，單向玻璃後的今康平人倒吸一口涼氣。這孩子果然不是普通人，之前識破他們的監視跟蹤，現在還敢當面質問警察。
沼池正男也被這一席話整得眉毛上挑，喉嚨一哽，好一會兒沒說出話，又過了幾秒，才冷笑了幾聲。
“小子，你倒是有點膽識……不過，我得告訴你，我不是神奈川的警察，是東京專案組調來的，對你老爸這事，我絕對不會放過。”
“你們家剛才搜查過了，沒找到什麽大東西，但有些物件我倒是很感慨。”沼池正男呵呵一笑，話鋒轉向另一頭，“你房間裏那塊表是你自己的？”
“……”黑目涼樹蹙眉，不知對方意思，沈默了兩秒才回答，“父親送我的。”
沼池正男的目光變得不帶善意，甚至有些嘲諷：“你說一個地方檢察官該貪多少，才能讓他兒子住這麽大的別墅公寓，上最好的縣內中學？”
“就那塊表市場價至少也要兩百萬……”沼池正男呵呵一笑，“你知道，一個普通工薪家庭一年能掙多少錢嗎？一塊表就能當半年甚至一年的收入，再看看你全身上下，背的書包，穿的鞋子，上的補習班，平日裏吃的用的哪一個是便宜的？”
“平時當做小少爺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你應該不會知道，你父親抽走的錢能支撐多少家庭生活，當你這樣的人還在憂愁下一次去哪個補習班、去哪裏旅游、向父母要個什麽珍貴的生日禮物時，有些孩子甚至還上不起學、吃不起飯、連東京塔都未曾見過？”
“……”
玻璃鏡後的今康平人下意識抿緊嘴唇。
這樣的說法實在是太過針對，如果之前沼池正男的話還是在審訊範圍內，那後面這句話則是純粹情感的輸出。
今康平人心理不太舒服，擡頭去看室內的黑發少年，被沼池正男毫不客氣地質問，黑目涼樹眼中的目光也跟著不善，沈著一張臉不說話。
“怎麽？現在不說話了，還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從來沒考慮過這些，都不知道該如何作為一個利益既得者來狡辯？”
“首先——”黑目涼樹咻地打斷，“您部分的內容說的沒錯，我的確住著不錯的公寓，上著不錯的學校，但是……”
黑目涼樹原本低垂的眼睫緩緩擡起，那雙墨黑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今康平人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情緒，只是平淡地宛若一灘風平浪靜的海水。
“按照您的邏輯——一個人的財富水平，直接等同於他的犯罪動機，那麽，請問警官先生您自己、包括家裏的父母、妻子、孩子有無任何奢侈品？警視總監的年薪加上家族資產，是否也構成了潛在的、更巨大的犯罪動機？您是否應該即刻申請，對警界、法院、檢察院所有高層進行貪汙調查？”
黑發少年微微歪頭，語氣裏帶上一絲求知般的困惑：“還是說這個邏輯只適用於被調查中的、尚未定罪的檢察官家庭？如果這就是東京警方的辦案準則，那我確實對日本的司法公正感到……深刻的擔憂。”
連一聲停頓也沒有，黑目涼樹接連不斷開口：“警官先生，既然您在調查這件事，那肯定知道——
我父親黑目雅人，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法學部，入職十八年，現任東京地檢特搜部檢察官，根據國家公務員薪俸法律規定，他目前的年薪範圍在800萬至900萬日元之間。而我們現在居住的神奈川公寓，購置於十一年前，總價6800萬日元，大多來自我母親的個人財產，以及去世後的保險金與遺產。此外，我家沒有海外不明資產，我父親所有的財務狀況，在國稅局的記錄中都清晰可查。”（註1）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沼池正男：“所以，就算這塊表的市場價格很貴，但又在哪一點上證明我父親就是貪汙犯，您所指的‘來源不明’的財富具體是指哪一筆？
您基於片面觀察和主觀臆斷提出的‘家境優越等於有罪’的推論，完全脫離了您聲稱要追查的、具體的、可驗證的證據。
您所列舉的對比我不否認——“銀行家的孩子仍然是銀行家，財閥家的孩子仍然是財閥”——如果您是要宣揚階級分化、貧困差距顯化，那則是您的個人情感輸出，這種話倒不如對那些國會議員們提議，或者對著媒體宣揚效果來的更快。
換句話來說，這就是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對我父親的合法收入進行汙名化。開口之前請您拿出證據，而不是在這裏威脅未成年！”（註2）
黑目涼樹眉毛一凜，面對沼池正男的不客氣，他也毫不留情地回擊回去。
後面的對話，今康平人有些記不起來，但黑發少年當時那一通堪稱“大膽”的發言卻讓他記憶猶新，不知道那時是持續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亦或者更多，直到最後時間快到了，黑目涼樹站起身走出審訊室，還刻意挺直了背脊。
“警官先生，如果您真的想查明真相，建議您把精力放在正規偵查上，而不是在一個中學生身上浪費時間，同時兼顧您的個人情感宣洩。”
今康平人站在走廊上，沒有看到沼池正男的臉色如何，他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穩穩地走向出口，他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腿軟，有沒有害怕，內心的想法又是什麽。那幅冷靜的模樣到底是假裝鎮靜，亦或本性表現，今康平人只有一個想法。
這個十四歲的孩子應該是他人生中見過的，最特別的一個孩子。
詢問沒什麽實質性的進展，黑目涼樹被放走了，但監視任務沒有結束，不過較之前段時間要放松一些，因為在神奈川很可能蹲守不到黑目雅人，今康平人以為這樣的任務至少還要持續一周，結果意外總是發生得超乎想象。
就在黑目涼樹回到學校的第二天下午，一個陌生的男人開著車帶走了人。
再度跟丟人的同事著急忙慌通知，今康平人幾個人花了好大功夫才查到了地址，當晚來到神奈川郊外的一個倉庫邊。
黑目涼樹被按在椅子上，一個中年男人正揪著他的頭發，逼問著黑目雅人的下落，精神狀態不容樂觀。
當時的情況比較危急，今康平人直接動用了槍械，結果沒想到對方也有配槍，直到事後的補充審訊，今康平人才知道那家夥竟然也是東京地方的警察，而且認識黑目雅人，本次刻意拐了孩子是因為黑目雅人下落不明，出於特殊原因他想要問出下落和線索。
視線裏還是模糊的，今康平人抹了把額頭上的血液給黑目涼樹解綁，被同事按住的男人只是一臉頹敗和近乎瘋狂地低喊“徹底完了，我們都被放棄了！黑目雅人也完了！”
今康平人的運氣說好不好，一顆子彈剛好擦過頭皮，在眉骨處留了痕，醫生說要是當時再偏上幾度就會射進頭顱，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經過包紮以後，今康平人發現黑目涼樹還沒有回家，同事說那孩子一直等在外面，似乎是想要親自向他感謝。
瘦削的身影等在燈光下，臉側還貼著張創口貼，或許是才經歷了這樣一遭驚險事，男孩的眼睛還是散散的，像是被驚到失神，直到今康平人走到面前，一雙墨黑色的眸子才擡起，平平地與今康平人對上視線。
今康平人知道對方應該是被嚇到了，心想這才該是一個國中學生該有的表現，於是摸摸對方的頭，說自己一點事沒有，讓黑目涼樹別擔心，讓同事回警署上報情況，今康平人則是開車送人回去，結果才到半路上，他的無線電卻響了。
署內通訊，內容是：黑目雅人的車在千葉縣與神奈川交界的跨海大橋上失控墜江，打撈上來的遺體剛剛初步確認身份，需要通知家屬到場認領。
大半夜接到消息，又要帶人趕到法醫中心，今康平人的胃裏就像是灌了一鉛塊，直往下墜。
車裏的空氣悶得讓人發慌，今康平人把車窗降下一點，讓夏末的晚風灌進來，卻吹不散那股無形的沈重。透過後視鏡看人，黑發的男孩靠著車窗，臉朝著外面飛逝的街景，一動不動。灰撲撲的校服領子松垮地撐著細瘦的脖頸，埋著腦袋讓人看不清臉色。
停好車後，今康平人領著人走向側門通道。推開玻璃門，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包裹而來。走廊又長又靜，頂上白色的熒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影子拉長又縮短。
黑目雅人父母已經過世，妻子早逝，本身也沒有兄弟姐妹，當下只剩下黑目涼樹一個直系親屬，為了盡早進行解剖和後續操作，只好讓黑目涼樹來簽字。
白大褂的法醫掀開一角，讓男孩識別，今康平人看見那張曾經在新聞報紙上出現過的臉，被江水長時間泡腫脹後，眼球突出、嘴唇外翻，面部此刻幾乎認不出來，手腳皮膚則是蒼白起皺，一股強烈的腐敗惡臭混著水腥味，形成令人作嘔的氣味。哪裏還能看出是那個被媒體譽為“鐵面精英”的檢察官？
今康平人不是第一次來停屍房，見過比這還要駭人的場面，但卻是第一次帶著這麽小的孩子親自來認領親人遺體。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年，他站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就那麽靜靜站著，仿佛腳下生了根。
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表情，甚至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只有那雙墨黑色的眼睛，死死地釘在白布底下的人。
“他死了，是嗎？”少年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今康平人喉嚨幹澀，應了一聲。
死寂的凝視持續了漫長的時間，久到法醫幾乎要忍不住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黑發男孩才動作緩慢地向前挪動一小步，半跪下去查看屍體。
黑目涼樹背對著今康平人，所以今康平人看不到男孩的表情，但他沒有哭。
一聲嗚咽也沒有。
沒有今康平人想象中的崩潰和宣洩，黑目涼樹只是毫無表情地回答法醫的問話，然後簽字，直到後面把人送回去，男孩都沒有過激的反應，今康平人怕人出事，陪了後半夜，第二天警署那邊則是費了好大周折，聯系上了黑目涼樹現存血緣意義上的成年家屬外祖父。
再說到綁架黑目涼樹這件事的後續，綁架者竟然是東京警視廳的警察，這本身就是一個爆炸性的信號。署裏知情者之間一時間流言四起，說什麽的都有，大多都指向黑目雅人可能掌握了某些大人物的把柄，才會引來如此極端的做法。
然而，所有的猜測和暗流，都在黑目雅人墜江身亡的消息傳來後，夏然而止。
緊接著，是媒體的集體失聲。曾經熱衷於報道“警察體制涉腐”的幾家報紙和電視臺，仿佛同時收到了指令，相關報道一夜之間從各大平臺消失。
今康平人特意去查過，只有一兩家小報在不起眼的角落，登載了“黑目檢察官車禍身亡，此前調查系誤會”的短訊，再未激起任何水花。
這種整齊劃一，讓今康平人脊背發涼。他知道，這絕非“誤會”二字能解釋的，背後是強大的力量捂住了媒體的嘴巴。
而氣勢洶洶從東京趕來，誓言要挖出真相的沼池正男警部，卻在事件後迅速被調回了東京，此後再無聯系。
今康平人隱約覺得這背後有特殊的力量在操作，抹平了一切。一種近乎完美的、符合程序的方式，掩蓋了其下的暗流洶湧。
無形的壓迫感並非來自槍口或恐嚇，而是源於這種集體性的、心照不宣的沈默，那種個人意志在龐大機器面前，顯得渺小，又無力。
今康平人並非才出社會的青澀警察，自然知道有些真相，不僅危險，而且“不合時宜”。
或許自己和其他同事一樣，也成了這“無聲擦拭”的一部分。但他一個小小的巡查部長，什麽也不敢說，什麽也做不了。
這不是他該擔心的事，也沒有資本去擔心。只是每每想到那晚上，黑發男孩沈沈的眼睛，今康平人總會想起，在這件事後，那孩子會怎麽樣呢？
似乎被天空聽到了疑惑，一個月後，今康平人竟然又一次在警署見到了那張青澀的面龐，嘴角還有傷口，原因還是令人意外的——鬥毆沖突。
跟黑目涼樹打架的孩子也是同個學校，兩人因為口角原因，在放學路上起了沖突，打得厲害，最後被人報警送來警署。
對方孩子家裏來的是一位打扮時髦、珠光寶氣的婦人，起初氣勢洶洶，本來是想把責任推到黑目涼樹身上，結果一看到視頻裏是自家孩子先動手先動手推搡後，立刻轉換了態度，堆著笑臉連連道歉。
所幸兩人看似打得兇狠，實則都只是皮肉擦傷，在警官的調解下互相道了歉，接受了批評教育，婦人便忙不疊地拉著自己的孩子離開了。
而黑目涼樹，因為唯一能聯系上的監護人是遠在東京、年事已高且正在住院的外祖父，只能暫時留在警署側廳，等待東京方面派人來接。
十四歲的黑發少年靜靜地坐在側廳，嘴邊貼著創口貼，翻開滾進土裏灰撲撲的書包，抽出本書來，旁若無人地看了起來。
另外一個孩子也是十四歲的年紀，看到家人來了，又是哭又是抱，而黑目涼樹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沒有流露出半分這個年紀該有的委屈、憤怒，此刻獨自待在角落裏，孤零零的，讓今康平人心理泛出陣酸。
他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又低聲詢問他是否餓了。黑目涼樹只是輕輕搖頭，禮貌而疏離地道了聲謝。
今康平人偏頭一看，他膝上攤開的，竟是英文原版的《司法過程的性質》，剛想問是不是以後想選擇檢察官法官一類的職業，突然想起黑目雅人的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局裏人少，今康平人就陪著黑目涼樹等人，看到懸掛電視機上閃現過的一個報道，一直沈默的少年忽然合上了書本，轉向今康平人，墨黑色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波瀾。
“警官先生，您覺得遲來的正義還算正義嗎？”（註3）
突兀又深刻的問題讓今康平人一怔，他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少年擡手指了指電視屏幕，目光卻牢牢鎖定今康平人：“因為我在書裏經常看到司法公正，當前的刑法不支持同態覆仇，可是我們學校那件事，網上卻說如果司法不能保證正義，那麽就由個人來實施。”
“咳、咳……你是在哪裏看到這些言論的？”今康平人忍不住咳嗽起來，有些心驚。
黑目涼樹提到的案子，是前段時間在神奈川鬧得沸沸揚揚的未成年霸淩事件。雖不屬他所在轄區管轄，但內情他也有所耳聞。
據說是好幾位國中學生長期霸淩另外幾個學生，其中一個在網上發布信息，好像是已經到了殘疾的程度，其中涉及到的學生家長還有市長、商界大腕、學校校董甚至有地方議員，因為關系盤根錯節，成分實在豐富，一時間引起了不少媒體關註。前幾天更是爆出市長夫人私下會見警察本部長的照片，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各種猜疑層出不窮，警署花了好多力氣才堪堪控制住輿論，不過現在網上仍有各種言論，想必，黑目涼樹所見的“私人正義”便是其中的一派激進發言。
“剛才那個學生就是我們班隔壁的，其他同學說他也是霸淩者其中的一員，但他仍然能每天高高興興地上學下學，那是不是因為他的爸爸也認識市長？”
“明明有證據，但還是沒有被提起公訴，甚至說警局直接撤銷了案件，所以，當事人又該怎麽相信正義會降臨？就算在很久以後，那份正義實現了，可那還是他們所期待的正義呢？”少年盯著今康平人，如此詢問，“如果是警官你遇到這種事，該怎麽辦呢？”
“……額，這個事比較覆雜……”
簡直是詭異的程度，明明只是一個才十四歲的小孩，那雙眼睛卻仿佛能洞悉一切，寧靜的註視下，今康平人感到一陣詞窮，組織了半天語言，才磕磕絆絆地給出一個官方回答。
“這件事需要具體的證據，還有程序……”
“可是如果連那個程序並不透明，我們又該怎麽保證最後的結果是正義的？”少年步步緊逼。
男孩連番的詢問讓今康平人啞言，他試圖說出一些“諸如相信司法公正”的話，可黑目涼樹的眼神表示見到的東西便是如此，蒼白的語言沒有任何支撐力。
“這些事或許得你親自參與，才能得出答案。”今康平人模糊地回應。
黑目涼樹微微歪頭，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類似譏誚的神色：“您的意思是，除非我成為警察，然後在這個過程中，也變成一個屍位素餐、蠅營狗茍的成年人，才能真正懂得這裏的‘道理’？那麽，您現在能懂這個道理嗎？還是說已經沒有興致再去追尋這個問題的答案？”
“……”
今康平人臉色尷尬，正愁著怎麽繼續對話，結果黑目涼樹的家屬就到了，說是家屬也不算，因為黑目涼樹外祖父正在住院，只能派了另外一個人過來，男人大約五十歲的模樣，氣質沈穩，經過一番解釋和簽字，才領走人。
臨走前，黑目涼樹又向今康平人道了聲謝謝，今康平人不知道他說的這個謝謝是指給他倒水，還是上次救人，亦或者更多的意味。
最後一瞥，是在警署大門前，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橙，黑發少年抱著那本厚重的書，跟在中年男子身旁上了車，隨即逐漸融入熙攘的車流。
之前一同執行監視任務的同事湊過來，看著登記表上“神崎”的姓氏，嘖嘖兩聲，猜測道：“這姓氏，不會是那個很有錢的神崎集團吧？開的車都挺貴，果然，有些人天生就含著金湯匙，跟普通人不一樣。”
今康平人沒聽這些感慨，他的心神完全被黑目涼樹那番關於正義的犀利質問所占據，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可惜後面再沒有見過面了，好像是去了東京，又或者其他地方讀書。
時光荏苒，關於那個黑發少年的記憶漸漸被瑣碎的生活和工作的塵埃覆蓋。
後來因為編制改革，今康平人意外地被調往東京，人生軌跡竟就此轉折。或許是否極泰來，他得到了某位上級的賞識，八年過去，竟也一步步升了職，在新宿警署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當然，這背後的付出遠非表面那般光鮮。最初的躊躇與底線，在“如何讓孩子上更好的學校”、“如何在上級面前表現得體以獲得青睞”的現實考量下，逐漸模糊、褪色。
今康平人幾乎要忘記那個沈悶的夏天，那個眼神冷靜得可怕的孩子。
直到今天，在黑發男人摘下眼鏡，用那雙與當年一般無二的墨黑色眼睛看著他時，記憶才如潮水般湧來。
原來是他。
原來他長大了。
咖啡館裏的質問跟當年在警署裏，男孩問出的話居然如此詭異地吻合，一時間讓今康平人啞言。
他完全沒料到，對方竟能在短時間內掌握如此完整的證據鏈與人脈網絡，也沒想到在八年後的今天，兩人會在這樣一個場景下相遇，甚至於說……各自的手段都同樣不光彩。
回到警署的今康平人，內心經歷了一場海嘯。他立刻調取了前一天的訪客記錄，果不其然，黑目涼樹的名字已然消失。檔案室的視頻也因為監控臨修暫時空缺。
男人獨自在辦公室裏靜坐了片刻，窗外的東京華燈初上，映照著他覆雜難明的臉色。就這樣靜坐了十餘分鐘，他才睜開眼，拿起了桌上的內部電話。
“我是新宿地方警署的今康平人，”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對的，請幫我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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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怎麽透露黑目本人的心理，因為他在講述的時候也不會暴露自己的想法。[哦哦哦]仍然是嘴硬的一天
（1）我國員額制檢察官可能有年薪二十萬（部分發達地區），霓虹檢察官不清楚我查的數據可能不真實，大概是一幾年水平，換算成人民幣大概是兩倍四十多萬，算是小高薪公務家庭。
（2）銀行家的孩子仍然是銀行家，財閥家的孩子仍然是財閥。這句話出自《貝克街的亡靈》劇場版，小哀說的這句很經典，當時小學看的時候震撼極大。
（3）遲來的正義非正義。這一句在之後會由黑目與降谷再次辯論。對的你兩個辯論家又開始了……[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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