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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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林嘉燊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撥打梁臾的電話,不管是她常用的號碼,還是那天那個備用號碼通通都無法接通。短短幾天時間,她好像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連個回聲都不留下。

“少爺,先送您回老宅還是回公寓?”司機小心翼翼地問。

自從這位少爺上車,他們就這樣停在警局門口快一個小時了。

林嘉燊不耐煩:“公寓。”

車輛啟動。

他死死盯著手機,幾乎沒有間隔地重撥。

窗戶一會兒升上去,一會兒又降下來,他像陷入某種重覆的儀式,不斷開關,動作急促,近乎強迫。車窗外的景色不斷放大又縮小,行道樹與路燈連成張合的網,張牙舞爪的光線發散、聚攏、扭曲,咬著他的視網膜,發出帶著暑氣的怪笑,對他的焦灼幸災樂禍。

他被嘲諷圍剿,周遭的一切都在一縷一縷地刺激他的神經。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電話那頭依舊是冰冷的女聲,宣告梁臾的消失。

他盯著屏幕,仿佛這樣她就能突然從手機裏跳出來。

他的手指在手機殼上無意識地敲擊、劃動、摩擦,有時抓亂自己的頭發,有時又用指節猛烈叩擊膝蓋,依舊是重覆、強迫性的。

手機越來越燙,像一塊灼人的鐵板,而他整個人卻像陷在冰水裏。他有些失神,恍惚間以為自己在老宅的房間裏,一遍一遍撥打母親的號碼。

那時也是這樣,一頭是忙音,一頭是寂靜。無論他怎麽努力,永遠都接不通。

他又一次被拋棄了,在他以為就要夠到幸福的時候。

“少爺,到了。”

“少爺,少爺?”

司機回頭,只見林嘉燊蜷縮在座椅,一手顫抖著握著手機,另一只手還在神經質地反覆開關車窗。車窗以固定間隔升降,玻璃摩擦的聲音像某種蟲子生命燃盡前的鳴叫。

“少爺?”

司機的呼喚將他從失神中喚了回來。

林嘉燊倏地擡頭,眼神像是尋覓獵物的野獸,喉嚨裏一聲低吼險些脫口而出。他猛地一拍車門,像是要發作,又像是要逃開。

司機被他嚇得一抖,下意識往後縮了些。

“少爺,到,到了。”司機戰戰兢兢。

他聽說過有關少爺的一些傳聞,據說從前是惹了事才被林董送去國外的,回國好幾個月了都沒進集團。這次又牽扯進一樁綁架和□□未遂案件,直接導致林董和霍董的婚事告吹,這樣一位混世魔王,他可不敢惹。

“你怕我?”林嘉燊嘴角扯起嘲諷的笑。

司機低下頭,躲避他的視線:“沒有,我只是提醒您我們到了。”

“呵。”林嘉燊深吸一口氣,手指摳著車門內側的皮革,“別怕,我自己上去,你可以走了。”

他拖著步伐走進公寓,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真實。

上一次回到這時,梁臾還發著燒被他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裏,而現在,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留下的氣息,他呆站片刻,忽然快步走向浴室,想在她最後停留的地方尋找她來過的證據。

門被拉開,燈光打亮的瞬間,他幾乎是被某種預感驅使般探尋。

梳妝臺上,一枚戒指靜靜躺在那裏,向上生長的鹿角此刻顯得鋒利又靈性,他伸手探去,像在接近某種聖物。

這枚見到梁臾的第一天就讓他落荒而逃的戒指,此刻就靜靜地躺在他的浴室,多諷刺。

他記得她幾乎不摘下戒指。可那天,她依偎在他懷裏哭了許久,發洩著她的無助與悲傷,他們的心靠得那麽近,像兩個在叢林中迷失的人終於找到了同伴,多慶幸。

那時她下定決心了吧?所以才摘下了戒指吧?

掌心的戒指硌得生疼,從前有多討厭這枚戒指,現在就有多恨不得將它緊緊攥住,這是梁臾留給他的唯一的東西。

他滑坐在地,不小心碰到了花灑開關,冷水澆灌也毫不在意,喃喃自語:“如果警察沒找上門,吃飯的時候你就會告訴我對不對?”

“對啊,警察找上門,那個時機怎麽就這麽巧呢?”

他閉上眼,那天的情形在腦海中重現。

-

那天警察來得突然,直接要帶走林嘉燊協助調查,梁臾當時幾乎是第一時間沖出來的,神色冷靜、語氣堅定。

到了警局,她也一再表示絕對相信他。

她的語氣堅定:“林嘉燊絕對不是這種人,就算他再討厭樊棹,就算樊棹真的欠債不還,他也絕對不會找人對無辜的寧茜下手。”

林嘉燊聽著她這句話,只淡淡掃過陳隊一眼,神情冷靜得近乎倨傲。對這種莫須有的指控,他根本不屑回應,心裏甚至還有些隱秘的竊喜,被梁臾維護的感覺很不錯。

然後,警察放出了那段錄音。

那次在小巷暴揍樊棹時說的話竟然被他錄了下來。

“惹怒我,你那個天真可愛的女朋友怎麽辦呢?她還以為你是個富二代,等著你帶她去留學呢...... 其實她想去留學也很容易,我找個人幫她介紹介紹……”

林嘉燊的臉色瞬間微微變了。

他記得那天自己脾氣上頭,說了些混賬話,但沒想到那些話,不僅字句逼真地預言了寧茜現在的遭遇,還成了警方用以指控他的“動機證據”。

錄音中的聲音令他感到陌生,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辯駁,到底是怎樣的情形能讓他說出這番話。

他下意識地看向梁臾,心裏有一絲隱秘的惶然。

梁臾沒說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那段錄音。一開始她的眉頭緊鎖,眼神依然很堅定,但隨著播放次數的增加,那份堅信開始變得遲疑,眼中浮現一絲微不可察的困惑。

“陳隊,我不認為這段錄音能證明什麽。”她擡起頭時語氣仍然平穩,卻沒有了最初的鋒銳,“這段錄音應該是樊棹提供的吧?你們肯定調查過他和林嘉燊的關系,以及他和寧茜的關系,充分了解他是一個多自私自利、貪得無厭的人,被這樣一個人纏上,說出怎麽樣的氣話都不奇怪。一段沒頭沒尾的錄音完全可能是樊棹的構陷。”

她還是替他說話。

林嘉燊握緊了拳頭,努力維持神情平靜,可心跳卻比剛剛快了幾分。

“不止這個。”陳隊語氣嚴肅,調出幾張聊天截圖,“梁小姐,看完這些你就不會這麽說了。”

梁臾快速翻動著那幾張聊天記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那是幾組截圖,均是不同的人和同一個號碼的短信往來,有向樊棹催債和介紹賭場的,有暗示他用寧茜抵債的,還有指使他人動寧茜的。

其中有一句話梁臾盯了很久:

【搞那個妞的時候記得錄像。】

“這是什麽東西?和林嘉燊有什麽關系?”梁臾的聲音明顯冷了一度,但她還在努力維持理智。

“這就要問林先生了。”陳隊看向林嘉燊,語氣裏已帶上幾分嫌惡,“這個號碼你不陌生吧?”

“不認識。”林嘉燊淡淡道。

“是麽?”陳隊點點頭,像是對他的回答早有準備,“這是個不記名的號碼,本來是很難追查到你身上的。巧的是,我們前幾天抓到一個涉嫌侵犯隱私的私家偵探,在他的交易記錄裏看到了這個號碼。”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犀利,“幾個月前,你不是在普洱茶園找人偷拍你和梁小姐麽?就是這個號碼。”

林嘉燊心頭一震,顯露出遲疑。

原來是那個號碼。當時他因為梁臾親了自己又不認賬惱羞成怒,不僅給她的工作室找麻煩,還找人偷拍他們在茶園的照片,想作為她水性楊花的證據要挾她。可在茶園的那兩天他就後悔了,只把照片發給霍雲棲挑釁,手機也早就扔進垃圾桶了。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那個號碼……根本不該再出現。

他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構陷,電話卡、聊天記錄以及私家偵探的證詞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自己從一開始,就已經在別人設計好的路線上。

他擡起眼,再看梁臾。

梁臾沒有再說話,臉色發白,眉心緊蹙,緊盯著那幾張截圖。她不傻,這一切都太巧合了,怎麽剛好抓了一個私家偵探,又剛好在交易記錄裏有這個號碼呢?可是,偷拍?她的餘光也在打量他,他沒否認這件事,他的眼神有些松動。

“找人偷拍?”她的嗓音發緊。

“我......”

梁臾後退半步,她想壓抑那種懷疑的沖動,卻再也說不出口“我信你”。

“陳隊,我相信警方會依法查明真相。”再開口,她的神情淡漠。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林嘉燊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她的信任,就在這短短幾分鐘內被擊碎了。

那之後,她一次也沒來過。

最終,是林家出面,低調、迅速地壓下了風波。他被放出來時,警察只是冷冷地說:“嫌疑已經排除。”沒有道歉,沒有解釋,像他從未被錯扣過一樣。

林震沒有來接他,也沒聯系過他,只是林霍兩家聯姻取消的消息鋪天蓋地。他不清楚其中具體發生了什麽,也不想去搭理。

父親一如既往的冷漠,也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像小時候那次,他因為被同學嘲笑“你媽跟了小白臉跑了”而在憤怒中揍了人,父親聽完學校的電話,連問都沒問一句,直接送他出國。沒有人關心他是因為什麽動手,只在意他“又惹了事”。

-

冷水依舊毫無感情地傾瀉,林嘉燊呆呆地坐在冰涼的瓷磚上,任由水流打濕衣領,順著脖頸往下滲透,貼著肌膚,像是要將他那點殘餘的體溫一並剝奪。

手裏的戒指依舊緊緊攥著,那對鹿角像是活過來了似的,銳利地紮向他的掌心。

這幾天的經歷就像是一場奇怪的夢,開頭是甜蜜綺麗的,然後突然急轉直下,墜入天塹。

他回過神,張開手看著那枚戒指,忽然覺得它又像把小刀,輕易撬開了這幾日的錯愕、茫然與不甘。

這不是梁臾會輕易遺落的東西。她將它留了下來,卻沒有見他,只能說明她在逃。她在懷疑、在動搖、在重新衡量他。

而他,不能再當個被擺弄的棋子,靜靜等待執棋者的下一步動作。

林嘉燊冷著臉走出浴室,走進客廳,抓起那部始終沒有被接通的手機。他的手指抖著,一邊擦著屏幕上的水漬,一邊在腦海中重新翻找起那些他曾忽略的細節。

樊棹是個十足十的蠢貨,這麽精密的構陷絕不可能出自他的手。

這件事目前造成了兩個結果:梁臾離開了、老林的婚事告吹了,唯一的受益者除了霍雲棲沒有別人。

他要一點一點拆開這場局,把霍雲棲從他的安樂屋裏拖出來甩在梁臾面前,告訴她霍雲棲是個什麽東西。

“魚鱻鱻,等我找到你,你就別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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