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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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林嘉燊趕到的時候,梁臾整個人陷在副駕駛的座椅裏發著呆,嘴唇發白,頭發還滴著水,被大雨淋濕的衣服不規則地粘黏在皮膚,像是掙脫漁網時刮落的魚鱗。

她看起來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難,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只剩下疲憊和絕望。

車內沒有開空調,她放任自己處於這種悶蒸的環境中,對平日裏討厭的悶熱和黏膩都毫不在意,只是坐著,被皮革座椅包裹,甚至連林嘉燊上車都沒有回下頭。

“你換了號碼,我不知道是你打過來的。”林嘉燊解釋為什麽這麽晚才接到她的電話。

她沒回應,好像沒聽見他在說話。

林嘉燊又問:“你想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嗎?”

她還是沒動,整個人好像石化似的,只有輕顫的睫毛顯示生命的跡象。

“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林嘉燊俯身靠近,想幫她系上安全帶,指尖觸碰到她的臉頰時被灼了一下,“怎麽這麽燙?你發燒了嗎?”

梁臾這才總算有些反應,擡眼望著他,嘴角動了動想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動了兩下又放棄了,然後忽然雙眼一閉,一頭栽進他的懷裏,暈過去了。

-

她做了一個異常悶熱潮濕的夢。

夢裏她行走在一片熱帶雨林,順著河流的方向漫無目的地前行,深深淺淺的綠織成綺麗的網罩在頭頂,零碎的陽光散落映在水中形成跳動的光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也不知道要到哪裏去,只是不知疲倦地前行。

一開始她有些孤獨,後來發現在這片無盡的綠色中竟然也有幾個同伴,他們結伴同行,通力合作,餓了一起分享食物,快樂的時候一同歡笑高歌。雖然腳下的路有些泥濘,雖然綠色的網望不到盡頭,雖然皮膚永遠黏噠噠的呼吸不暢,但有同伴的日子還是感覺異常開心快樂,就算黑夜來臨也不會恐懼。

但綺麗的綠好像有種蠱惑迷幻的力量。一位同伴對某種植物的汁液上了癮,變成了野獸,傷害了另一位同伴,小夥伴們只好拋下他;有位同伴先天體弱,梁臾最喜歡貼在他身邊,但他卻突發疾病倒在了她面前,她看見他的血肉被鳥獸枝葉啃食,只好狼狽逃跑;有位新夥伴和她的伴侶加入,但新夥伴的伴侶卻將她送給了野獸,最後他們救了新夥伴,野獸從高空縱身一躍,跌在泥濘中,血肉模糊。

梁臾跌跪在泥濘中,綠色的雨黏糊糊的像是湯汁潑在她的身上,怎麽也甩不掉。她知道她應該站起來,離開這場雨,可雙腿陷在泥濘裏越來越深,她走不動,也不想走了。她不明白,為什麽雨林將同伴送到她身邊,卻又將他們一個又一個帶走,難道不斷見證失去就是她的命運嗎?可是,憑什麽呢?因為她擁有得很多,因為她總是很幸運,所以就要將不幸送到她的身邊嗎?

她厭倦了這種被剝奪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如果不能離開,還不如就一直待在這,誰知道下一個被雨林褫奪生命的是不是自己呢?

她閉上眼,放任泥濘的絞殺,就這樣吧,好累。

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無論她有沒有回應,那個人都下定了決心要將她拉出這泥濘。那雙手的觸感是冰涼的、幹燥的,拉扯間帶來一股不屬於雨林的伯爵茶香氣。

她聽見那個人在喚她,“魚鱻鱻,魚鱻鱻......”

好幼稚的稱呼,但是怪可愛的,她忽然又不想淪陷在泥濘的雨林中了,想抓住那雙手,想回應那個聲音。

她睜開眼想看清那雙手的主人,然後,夢醒了。

-

梁臾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是一間陌生的房間,裝修簡約但不失格調,床頭的香氛散發出伯爵茶的氣息,林嘉燊站在床邊,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用毛巾擦去她額頭的汗珠。

“你發燒了,我就把你帶回家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醫生來過了,給你開了退燒藥。”

梁臾向他道謝,簡單的“謝謝”兩個字說出口卻把自己嚇了一跳,她的聲音聽起來像被火烤過一般,幹巴巴的,她又清了清嗓子,試著坐起來,汗涔涔的衣服貼在背上有些發涼,她打了個噴嚏。

林嘉燊趕緊給她遞來一杯溫水,又摸摸她的腦袋,確認退燒了才松了口氣,“坐一會去洗個澡換身衣服舒服些。”

她喝完水,低頭才發現自己身上穿著松松垮垮的男士睡衣,又擡眼望向他,他趕緊解釋:“衣服是請家政姐姐幫忙換的。”

聞言,她點點頭收回視線,她覺得他有點可愛,但有點累,不想笑。

他以為她不相信:“我真的沒有趁機占你便宜,不信我一會給家政姐姐打個電話。真的,你都燒暈過去了,身上濕濕臟臟的像泥裏滾過一樣,我怎麽可能......”

他這是嫌我臟才沒碰我?

梁臾不悅地皺眉,被子一拉蒙頭躺下。

“你怎麽生氣啦?”他有些慌,隔著被子戳她,“我是不是說錯話了?那你罵我一句讓我知道好不好?你身體還難受嗎?餓不餓呀?”

絮絮叨叨說個沒完,梁臾嫌他吵,胡亂探出手打了一下,好巧不巧戳到了他的眼睛。

只聽見“嗷”的一聲,他竟然嗚咽起來:“嗚嗚嗚,魚鱻鱻,生氣了先動口不要先動手嘛,嘴說錯了先打嘴,別先戳眼睛,眼睛戳壞了我就看不見美麗的你了.....”

梁臾滿頭黑線地掀開被角,本想損他幾句,但看見他紅紅的眼眶和委屈巴巴皺起的鼻頭,心裏又泛起一陣酸酸的心疼,“眼睛沒事吧?”

“沒事。”他忽地笑開,趁機抱住她,“讓我抱抱就沒事。”繼續絮絮叨叨問她難不難受、餓不餓、渴不渴。

“不難受了,有點餓。”

後背的衣衫還沒幹透,她覺得自己應該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可賴在他的懷裏怎麽都不想動,枕在他的胸膛,腦袋拱了拱,幹燥結實的,還很香。

也不管他想不想聽,她自顧自地解釋:“樊棹又欠錢了,這次還把寧茜送給了要債的,寧茜打電話給我求助,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被救了,但其中一個嫌疑人跳樓了,看見他血肉模糊的屍體,沒忍住吐了,又淋了雨,所以發燒了。”

“對不起。”他將她摟得更緊,身體甚至有些發抖,不斷道歉,“我應該早點處理的,不該讓你經歷這些。”

“那個跳樓的嫌疑人,我認識。”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因為以前的一些事,我一直很討厭他,最討厭他的時候甚至當面問過他怎麽不去死,可今天,他告訴了我地點,暗示我報警,最後卻真的死在了我面前......”

他替她擦拭眼淚:“真不公平,憑什麽要讓你見證這些?”

她忽地擡眼看著他,心中湧動某種奇妙的感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準確道出了她的感受。

“遇上渣男而陷入險境的人不是我,家道中落深陷囹圄最後跳樓的也不是我,我明明什麽事也沒有,只是一個旁觀者,可我還是覺得這種見證很殘忍,想逃跑,我是不是太自私......”

“不是的。”他吻在她的眼角,“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沒有任何人能逼你做個聖人,他們的困境首先在於自己,做出選擇的也是他們自己。就像你告訴我的那樣,我首先是我自己,他們首先也是他們自己,你做不了他們的決定,反而將困境拋到你眼前的他們才是自私的。”

“可是我還是好難過,還是好想哭......”

“那就哭出來,魚鱻鱻,在我這裏你永遠可以表達情緒,想哭多久都可以。”他頓了頓,又覺得自己話說得太滿,“還是不要哭太久,我舍不得你哭得那麽難過。”

“切,剛才還說......”說著說著,淚水從她的眼眶溢出。

他們依偎著,她賴在他懷裏放聲痛哭,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安靜地陪著,直到她哭累了,抱著衣服去洗澡。

“給你準備了新衣服。”他送她去浴室,“洗完澡吃點東西,我再陪你去警局,我可以提供樊棹的線索。”

哭過後她心裏舒坦了許多,滿心都是逮住這幫人渣的鬥志:“嗯,這次我不會放過他,不會再給他欺負寧茜的機會了。”

“沒問題。”他在她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梁大小姐出手一定能行。”

她剜了他一眼,拉上浴室門,警告道:“一會飯不好吃我連你一起送進去。”

“遵命。”

-

舒舒服服洗了個澡,洗去了一天的濁氣,梁臾感覺一身輕松,換上林嘉燊準備的新衣服,品味不錯、尺碼合適,走出浴室時步伐都輕快了不少。

“林嘉燊?”她對這裏的布局不熟悉,摸索著往外走,邊走邊呼喚著他的名字。

“去哪了?不該立刻迎上來嘛?”她小聲嘟囔。

“焱火火?你在哪裏呀?”

穿過走廊,踩上樓梯,剛一轉身,她就看見幾個穿著制服的人在客廳,其中一位背影有些熟悉。

她趕緊小跑下樓,“陳隊,你們怎麽到這裏來找我了?”

陳隊回頭,看見她有些驚訝:“梁小姐,你怎麽也在這?”

“你們不是來找我的?”她下意識發問,這才看見另外兩位警官一左一右夾著林嘉燊,“你們這是......?”

“我們懷疑林嘉燊先生涉嫌參與寧茜小姐被綁架事件,請林先生回去配合調查。”

“什麽?不可能。”梁臾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嘉燊,他沖她搖搖頭。

“沒有證據我們是不會隨便行動的。”陳隊揚起手指向門的方向,“請吧,林先生。”

梁臾趕緊追上去,“我和你們一起去。”

她想起洗澡前自己說的話,一語成讖,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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