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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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梁臾和程偲旭不是一開始就是好朋友的。

她們入學那年,剛好遇上A大擴招,宿舍緊張,四人間爆改六人間,程偲旭一個藝術生也被塞進了商學院的宿舍。

梁臾在學校附近有房子,只有午休和早八的前夜才偶爾住宿舍,而程偲旭的作息自由散漫,最初的幾個月,兩人幾乎沒打過幾次照面。

有幾次午休時,梁臾聽別的舍友談論過程偲旭,戀愛腦,有個隔壁音樂學院的男朋友,整天就圍著她那個男朋友轉,經常陪男朋友演出到深更半夜才回來。當然,舍友們以為梁臾睡著了,也會談論她,挺有錢的,大小姐吧,聽說他們那個社團辦活動抽獎的獎品都是她讚助的。

於是,她們一起成為了舍友們口中的談資。

也許出於談資間的惺惺相惜,偶爾地,程偲旭晚歸的夜晚,梁臾半夢半醒地幫她開了被舍友故意上鎖的門。

一來二去,她們成了路上遇見會打個招呼的熟人。

那年十一月,梁臾所在的社團辦了場頗具規模的校園音樂會,收場結束後已經是淩晨,早已過了宿舍鎖門的時間。

她本來打算直接回家,或者和社團的朋友一起在學校附近的KTV將就一晚,走到半路時突然想起有份明早要交的作業寫了一半還在宿舍,不得不拿。

有社團夥伴建議她從架空層的樓梯翻進去,她一開始有些抗拒,但想了一圈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拖著又餓又困又累的身體往宿舍走。

剛到宿舍樓下,她就看見一樓的樓梯欄桿上掛著個人,雙手抓著欄桿,雙腿晃蕩著,腦袋不時往下張望,像是不敢往下跳,走近一看,竟然是程偲旭。

“hi?”梁臾小心地喚她。

“啊啊啊——”

寂靜的夜晚,身後突然傳來女聲,嚇了程偲旭一跳,一哆嗦,手上松了力道,被引力捕獲,整個人墜向地面,梁臾趕緊沖上前去接她,結果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

程偲旭落地時,雙手還掛在梁臾脖子上,閉著眼哆哆嗦嗦道:“對不起對不起,無意冒犯,別抓我別抓我。”

梁臾噗嗤笑出聲,拍拍她的肩頭,結果她猛地跳起來,大喊:“啊啊啊啊——女鬼抓人啦!”

尖叫聲劃破夜空,二樓有幾間宿舍亮起了燈,有人往外探頭,梁臾趕緊站起來捂住她的嘴,“是我,梁臾,你冷靜一點。”

在她的安撫下,程偲旭漸漸恢覆平靜,先是掀起一只眼皮,看見眼前熟悉的人後才睜開雙眼,拍著胸口大口喘氣,“是你啊,嚇死我了,還以為撞鬼了。”

“那還真是抱歉哈。”梁臾訕訕道。

兩人在宿舍樓下站了會,程偲旭聽說梁臾打算翻樓梯進去時,上下打量了她一陣,“怎麽看你都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梁臾聳聳肩,“形勢所迫嘛。”

“你知道怎麽爬嗎?”

梁臾搖搖頭。

“這樣吧。”程偲旭拍拍她的肩,“我上去幫你拿,你在這接我。”

梁臾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現在上去,她們都睡了,你也寫不了作業,然後萬一和我剛才一樣不敢跳下來怎麽辦?我已經跳過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而且我還能幫你找個能寫作業的地方。”

梁臾想說其實她可以帶著作業回家寫,可還沒來得及拒絕,程偲旭就已經扒在欄桿上小聲對她喊:“梁臾,梁臾,推我一下。”

“哦哦。”沒來得及細想,梁臾托著她又翻回了宿舍樓。

十分鐘後,程偲旭蹦蹦跳跳的身影再次出現,“接著。”她將作業甩給梁臾,然後往下跳,“接一下我。”

下一秒,她就撲進了梁臾張開的懷抱裏,兩個人楞了一會,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居然真的接住你了。”

“嗯,你也一回生二回熟。”

那晚,程偲旭帶著梁臾去了她男朋友樂團的排練場地,那是梁臾第一次見到伍鳴霄。

英俊酷哥,有一副被天使吻過的嗓子,和程偲旭說話時卻是無盡的溫柔。

俊男靚女,談論起夢想時眼中都閃著光,對生活昂揚有鬥志,那時候世界在他們眼中都是彩色的一座座等待攀爬的高山,某種意義上確實符合梁臾對旗鼓相當的愛情的想象。

那段時間,梁臾成了他們愛情的見證者,偶爾會在沒課的下午受程偲旭的邀請去看伍鳴霄他們排練演出,偶爾還會一起聚餐。

“他真的很有才華,已經有唱片公司想和他們簽約了,以後一定能站在更大更美的舞臺上閃閃發光。”

程偲旭說這些話時眼睛亮晶晶的,梁臾也不免受到觸動。

可惜,這樣美好的破碎得太快。

新年過後,老牌五星級酒店集團破產的消息就傳遍了A市,伍鳴霄一下從酒店業小公子變成了賭徒老賴的兒子。

一開始,小情侶還在努力面對,伍鳴霄幾乎所有時間都用來接商演,而程偲旭除了上課接設計私活的時間,都用來照顧他的起居,就算經常被追債人圍堵,也從來沒有膽怯過,他們的感情甚至比從前更緊密。

梁臾問過他們需不需要幫助,都被拒絕了。

直到四月的一天,梁臾下了晚課剛走出教室,就被一只手拽住了褲腿,低頭一看,程偲旭蹲在墻角,紅著眼看著她。

那是程偲旭第一次找她借錢,80萬,對普通大學生來說算是一筆巨款,對梁臾來說不過是一個沒什麽感覺的數字。

這80萬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卻也加速了伍鳴霄的心理失衡,給他們的感情帶來了裂痕。

那時他幾乎沒日沒夜地演出,什麽場都接,什麽歌都唱,有時候他覺得掙錢很容易,明天就能將這個世界踩在腳下,無意間得罪了不少人;有時候他又覺得快要被壓得喘不過氣,父親留下的債務就是無底洞,怎麽都填不上,夢想與他而言變得可笑,程偲旭的天真也令他厭煩。

他開始變得反覆無常,常常都是醉醺醺的,喝醉的時候對女朋友說盡天下最傷人的話,清醒以後又跪在她腳邊祈求原諒。他有時會趕走她,讓她去找那個有錢朋友,有時候又會抱著她,生怕她離開半步。

有次唱著歌,滿身酒氣的他突然在臺上吐了一地,然後帶著嘔吐物令人反胃的腥氣胡亂哼唱,臺下的觀眾全跑了,最後是程偲旭把他領了回去。

清醒後,他再次向她提出分手:“你走吧,我已經是一灘爛泥了。”

程偲旭沒答應,抱著他說:“那你可真是好運,找了個女媧做女朋友,就算是一攤泥我也會把你捏起來。”

他們就這樣又苦苦支撐了一段時間,這期間伍鳴霄身邊的人受不了他全跑了,駐唱的幾個酒吧也不再歡迎他,一下子幾乎斷了生活來源,程偲旭提出再去找梁臾幫幫忙。

這次,伍鳴霄一腳踹在她的肩頭,大喊著讓她滾,堅稱就算去死也不會接受梁臾的施舍。

平時的惡言惡語早就傷透了程偲旭的心,動手更是觸碰了她的底線,她沒再堅持,心灰意冷地離開了。

然而幾天後,接到了一通醫院的電話,她又回去了。

伍鳴霄醉酒後被之前得罪的人揍了,全身幾乎沒有一塊好皮,醫院下了一道又一道病危通知書,程偲旭慌了神,向梁臾求助。

為了救伍鳴霄,她又一次向梁臾借了錢,交了醫藥費,打發了幾個追得緊的債主。

後來,人救回來了,嗓子卻毀了,他唯一的驕傲也被折碎了。

程偲旭想勸他好好生活,梁臾提出幫忙還債,欠她的錢總好過欠高利貸,伍鳴霄滿屋子砸東西,一屋子狼藉她們甚至都沒個落腳的地方。

“你是什麽聖人?要你施舍那我還不如去死!”

他沖上前想去打梁臾,卻被程偲旭擋在前面反手給了一巴掌:“那你又是什麽只會向女人撒氣的垃圾?”

他一下被打得有些懵,又像是不可思議,程偲旭竟然也會有反抗唾罵他的一天。

梁臾站在程偲旭身後,沒躲半步,冷冷地質問:“那你怎麽不去死?”

說完拉著程偲旭離開了。

那天程偲旭趴在梁臾懷裏哭了很久,眼睜睜看著一個天之驕子就這樣爛掉消磨了她的心性,她感覺自己仿佛耗盡了一輩子愛人的勇氣,大概再也不會為任何一個男人付出真心了。

梁臾攬住她,拍著她的背,問她要不要搬出來和自己住。

她們過了小半年安生日子,程偲旭又像一個普通大學生一樣,上課、社團、小組作業,就像關於伍鳴霄的一切都是夜裏發的一場噩夢。

某天,程偲旭又接到了伍鳴霄的電話,嗓音比剛出院的時候更難聽,她起初都沒認出來。

伍鳴霄向她求助,問她能不能幫忙找梁臾再借點錢,等他翻盤了立刻就還。

程偲旭這才知道,他走上了父親的老路,染上了賭博。

她果斷拒絕:“不行,沒人會相信一個賭鬼的話。還有恭喜你,成為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她把這件事告訴下課回家的梁臾,梁臾誇她做得好。

那之後程偲旭一直心緒不寧,總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但四處查看又什麽都沒找到,最後只能承認是自己疑神疑鬼。

期中考結束後梁臾提出陪她出去玩玩,她們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個酒吧,梁臾去了趟洗手間,轉頭就找不到她了。

梁臾一下慌了神,酒吧的喧鬧將她淹沒,六神無主時遇見了霍雲軒。

那之前她只知道他是社團夥伴陸韶鋒的發小,偶然遇見過幾次,家裏在A 市頗有勢力。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向他求助,他幫忙找酒吧調了監控,清晰地看見是伍鳴霄給程偲旭的酒裏下藥,然後帶走了她。

等到他們跟警察找到伍鳴霄的時候,程偲旭幾乎被剝光了衣服壓在床上,神志不清地哼唧著,難受的樣子令梁臾心碎又自責。

不過還好,他們到得及時,伍鳴霄還沒來得及做什麽。

被帶走的時候,伍鳴霄看了眼被梁臾護在懷裏的程偲旭,突然間發了狂,猛地掙脫,抄起桌上的水果刀,紮向自己的下身,痛苦跪倒在地一直默念著“對不起”。

那天的場面既惡心又血腥,霍雲軒捂住了梁臾的眼睛,她聞到了他身上傳來的廣藿香,莫名感到安心。

後來,事件的三個親歷者還有陸韶鋒成為了朋友,再後來霍雲軒向梁臾告白,再到霍雲軒離世,剩下三人的友情也一直保持著,伍鳴霄這個名字一直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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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再次和伍鳴霄身處同一個空間,梁臾依然不知道他當時的對不起有幾分真心。

伍鳴霄跳下來的時候,希望有人接住他嗎?他是早就下定決心了,所以才在那通電話裏暗示不要告訴程偲旭嗎?

悲傷的同時她又充滿了迷惘,這個構成自己A市情感生活的原點消失了,又意味著什麽?

“魚鱻鱻,你怎麽了?說說話好嗎?你在哪裏?”林嘉燊焦急地詢問隔著聽筒傳來。

梁臾嗓子有些發噎,一下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目前的狀況,關於程偲旭的過往隱秘,不該告訴任何人。

“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不好的事了?”林嘉燊柔聲詢問。

她撐著從地上站起來,“我給你發個地址,來接我好嗎?”

這一次,你可以接住我嗎?

她在心裏默默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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