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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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碧空如洗,亮麗的陽光灑入透明的摩天輪轎廂,梁臾趴在窗沿眺望腳下層層密密的樹林,手指無意識撥弄身旁的玫瑰花瓣。陽光格外偏愛她,落在她肩頭、頸側,甚至在她微微揚起的唇角停留,襯得那抹笑意比滿廂的玫瑰更嬌艷奪目。

霍雲軒望著她出神,指尖摩挲著口袋中的戒指盒,欲言又止,摩天輪就快升到最高處,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小魚。”霍雲軒輕輕喚著。

梁臾轉回頭,卻見他的眼神中是不曾見過的憂慮,像是有千斤重的愁苦壓在心中。

“怎麽啦?”梁臾問,“怎麽不說話?”

“我......”霍雲軒的口吻是前所未有的憂傷,像是被無形的搶指著頭,被迫違心發言,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怎麽突然這麽嚴肅?”梁臾腦袋歪過去貼貼他的額頭,停頓感受了一會又分開,“沒發燒呀,到底怎麽啦?”

“我......”霍雲軒低下頭,閉上眼深呼吸調整狀態,攥緊口袋中的拳頭,下定決心後再度擡眼,“我@#¥%……”

“什麽?”梁臾看見他嘴唇翕動,可就是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也看不懂他的唇形。

摩天輪還在緩緩上升,霍雲軒突然跪倒在地,像個虔誠的信徒,匍匐在她的腳邊祈求著什麽。

梁臾猛地跳起身,“你在做什麽?!”

霍雲軒又說了什麽,情緒比剛才更激動,隆起的脊背不住顫抖,死死拽著她的裙角。

“到底怎麽一回事?!”梁臾叫道。

轟隆——一聲驚雷,一朵誰也沒註意到的積雨雲有備而來,卷起一陣狂風,轎廂被風雨摔打得左搖右晃,梁臾一個踉蹌向前撲去。

迎接她的卻不是霍雲軒的懷抱,她懸停在空中,凝望著匍匐在地顫抖不止的霍雲軒,一切都凝滯了,狂風依舊大作,可轎廂內什麽都聽不見,仿佛進入了真空。目力所及,所有物像都歷歷在目,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變成了虛無縹緲的物件,玫瑰的芬香分子帶著奇異的重量擠壓她的腰腹脊背。

沈悶,實在是太沈悶了。

不該是這樣的,雨來得太早了,雲軒應該是單膝跪地,情緒應該是喜悅興奮的,錯了,一切都錯了!事情不是這樣的!

現實的理智不斷拉扯,梁臾的腦袋裏扭動著多少失真的記憶殘片,太陽穴充斥著酸脹感,關在腦袋裏不安驚惶的小獸急於掙脫,她想逃離這裏。

轎廂外的某個地方,冰冷、鋒利、硬邦邦的鈴聲聲嘶力竭地響了起來,在她混亂的頭顱裏回旋著,帶著刺一般。

聲音越來越大,連綿不斷,震動著她的顱骨,她不勝其煩,猛地一揮手,啪嗒,鈴聲停了,夢醒了。

“又是這個夢。”

梁臾痛苦地按壓依舊酸脹發疼的太陽穴,起身進入浴室,一頭紮進冰水裏,浸骨涼的冷水拍打面部,擊散從夢中帶出來的沈悶凝滯,她終於好受了些。

自從和林嘉燊達成那個不算正式的約定,她就一直在做這個夢,像是某種警示,又像是對她即將邁出的“背叛”的懲罰。

這個夢太奇怪了,和她記憶中的片段對不上。

摩天輪即將達到最高處,五分鐘後,霍雲軒會向自己求婚,十分鐘後,突然狂風大作,摩天輪發生故障,霍雲軒心臟病發作,在自己面前慢慢倒下,二十分鐘後,摩天輪回到地面,她抱著霍雲軒上車,飆車狂奔,一心想帶他去醫院,三十分鐘後,一個急轉彎,輪胎打滑,他們的車撞上路邊的樹,樹枝張牙舞爪地鉆碎前擋風玻璃,刺破霍雲軒的臉,他們被擠壓在變形的車廂裏,度過了世界上最漫長的一個小時。

這些細節她反反覆覆的回憶、咀嚼,絕對不可能出錯,但這個夢又是什麽?求婚之前,霍雲軒還說了什麽嗎?

關掉水龍頭,她不住摩挲手上的戒指,鹿角向上昂揚,靈動旺盛的生命力,指腹沿著鹿角生長的方向移動,她竟第一次覺得上面鑲嵌的鉆石有些紮手。

“你的戒指,是荊棘嗎?”

沒來由的,她想起林嘉燊的這句話,現在再仔細看來,這枚戒指確實有些像困住自己的荊棘。

想什麽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這是霍雲軒送給自己最後的念想,怎麽能這麽胡亂解讀呢?

梁臾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認真端詳鏡中的自己,比三年前瘦削了不少,眼神也有些黯淡,上一次毫無顧忌地放松是什麽時候?

她想起東谷島的那個夜晚,漫天繁星擁著月亮,甘蔗林隨著微風搖晃,卷起清甜的風,鼻尖似乎還能聞到菠蘿的香甜,更重要的是那個讓她很放松的人,那個可以一起遐想、一起胡說八道編造奇怪的故事的人。

“你的戒指,是荊棘嗎?”

她又想起林嘉燊的這句話,搖搖頭,走出浴室。

她心裏的天平開始傾斜了,這個夢或許是某種挽留,攔住她邁出那猶豫不決的一步。

叮咚——

門鈴響起,來人是程偲旭,她們約好了今天一起去探望林嘉燊。

在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林嘉燊已經恢覆得差不多,沒幾天就能出院。

因著是甲方,之前在警局也幫過忙,出於禮儀程偲旭決定和梁臾一同去探望一下。

“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梁臾問。

“你晚上沒睡覺嗎?”程偲旭驚呼。

門一開,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她們對視一陣,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閨蜜間沒用的默契。

梁臾側側身,招呼程偲旭進門:“先進來吧。”

程偲旭也不客氣,大剌剌地進門,就開始四處張望。

“你找什麽呢?衣帽間在左邊。”梁臾在她身後喊道,語氣有些無奈。

“看看你是不是在家裏藏人了。”程偲旭一本正經,確定屋內除了梁臾沒有其他活人後,又轉頭湊到她眼前,“你這一臉憔悴怎麽回事?”

“做噩夢了。”梁臾拉開冰箱,找了瓶冰牛奶,瓶身按壓在臉頰消腫。

“哦。”程偲旭嘆氣,甩下包四仰八叉地在沙發坐下,不用問,肯定是關於霍雲軒的噩夢。

梁臾習慣了她這種態度,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挑起別的話題:“阿姨一會才來,等阿姨做了飯一起給他送去,你去我那挑挑,選個東西給他做慰問禮吧。”

“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還要把自己困在那件事多久?”程偲旭突然一掌拍在抱枕上,執拗不解地瞪著梁臾,“你對大外甥這麽好,我以為你對他有意思呢?梁魚魚,是時候放下了,別讓他再在夢裏纏著你了!你這樣,你這樣......”說著說著,她的聲音不禁哽咽起來,眼眶紅紅的,忍著淚,“你這樣我真的好心疼,你是眾星捧月的大小姐,你才25歲,你有大好的人生,霍雲軒只是過去,他要是真的愛你就不該這樣困著你!”

“我知道。”梁臾的聲音有些悶悶的,夢裏那種沈悶壓抑又壓在胸口,積聚在胸口的哭號擠壓著她,又突然變成暗啞的嘶吼一聲聲迸發出來,“我也不想這樣的!我也好希望我就這樣忘記了,可是就是忘不掉,旭旭,你告訴我,我要怎麽辦才好?”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梁魚魚,我不是怪你。”三年來梁臾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情感,程偲旭被她突然迸發的悲傷嚇到了,摟著她的肩頭,胡亂幫她抹去臉上的淚,溫熱的淚珠落在冰涼的臉頰,熱量消退,觸到程偲旭指尖是冰冷的悲傷,“魚魚,你可以給我說的,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麽事,你告訴我好不好?”

“林嘉燊被祁妤靈刺傷的時候,我呆住了。”梁臾伏在她的肩頭,小聲說。

這件事程偲旭從來沒聽梁臾說過,她印象中梁臾這幾年只要有空就會去上急救培訓,也會去一些急救演練做義工,瘋狂彌補霍雲軒出事時的欠缺,卻沒想到她會卡在林嘉燊的事情上。

“然後呢?”程偲旭輕聲問。

“然後我一直拉扯他的襯衫,想蓋住傷口,以為只要看不見就沒發生過,他就不會疼了......可笑吧?”

“你當時是不是想起霍雲軒了?”

梁臾沒回答,算是默認。

“回來以後就一直做噩夢?”程偲旭又問。

梁臾點點頭,“這次不一樣,我夢見雲軒給我求婚前,好像有別的話想說。我也不知道那是我的記憶,還是夢裏的臆想。”

程偲旭沈默一陣,像是在思索什麽,然後她扶起梁臾的肩頭,“梁魚魚,你看著我。”

“幹嘛?”梁臾嘟囔。

“你上次是不是救了個女孩子,補習班同學?”她說的是寧茜。

梁臾不解:“和她有什麽關系?”

“你當時肯定也想到霍雲軒了,但你失態了嗎?”

梁臾搖搖頭,她當時忍到了回家才和梁峋傾訴。

“所以,你那天在停車場,害怕的不是血也不是傷口,你是在害怕失去林嘉燊。梁魚魚,你真的看清自己的心了嗎?”程偲旭一針見血。

“我......”梁臾一時啞然。

“你這個人,越是不在意的事越是處理得得心應手,真正在意的東西總是藏著憋著逃著,我都怕你憋死了。”程偲旭打量著眼前的閨蜜,濕乎乎的臉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沒有平時那種規矩的淡淡的死感,看她都順眼多了,“給自己一個機會吧,或許大外甥就是那個能帶你出來的人呢?”

梁臾沒說話,別開臉不看她。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挑慰問禮了。”程偲旭起身,語氣神態都比剛才歡快不少,三年了,總算讓梁臾吐露些真想法了。

程偲旭在梁臾的收納間一待就是幾個小時,挑挑選選不忘給自己也淘幾件寶貝,等她心滿意足地出來,梁臾已經收拾妥帖,一如往常淺淡的笑,毫無破綻的假面。

算了,她就這樣,不和她計較。程偲旭暗暗告訴自己。

前往醫院的路上,兩人間的相處又恢覆了平日的模式,程偲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梁臾適時補刀,就這麽聊了一路。

到了醫院下車,穿過喧鬧的門診樓,二人來到住院部,周遭霎時安靜不少,正在等電梯時,梁臾遠遠看著一個單薄的身影走進婦產科,有些眼熟。

“你先上去。”梁臾將手中的飯盒交給程偲旭,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拔腿就走。

“你去哪?”程偲旭在她身後喊。

“找個人。”梁臾回答。

她往婦產科的方向小跑著,追上形單影只的寧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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