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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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五分鐘前。

梁臾帶著林嘉燊在地下車庫繞圈,嘴裏還小聲念叨著:“我記得是在這裏的,怎麽不在呢?”她又扒開林嘉燊手裏握著的車鑰匙,“我再看看是哪一把鑰匙。”

梁臾在林嘉燊面前向來是有條理處變不驚的,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她也有犯迷糊的時候,只覺得好可愛,將之視為關系更近一步的象征,心中不免歡喜。

林嘉燊笑著問:“是什麽型號,或者你記得車牌嗎?我也留意一下。”

“我平時不開車,有人定期保養。”梁臾的視線還在四處搜尋,“車型我也不記得了,你找找三牌車吧,幸運的話也許是這個停車場唯一一輛。”

“好。”林嘉燊信步跟在梁臾身後,“不著急,慢慢找。”

梁臾現在可愛的模樣林嘉燊怎麽都看不夠,巴不得再慢一點找到的好,他擔心上了車梁臾又會恢覆平時的冷淡。

兩人就這麽在停車場閑庭信步,林嘉燊主動搜尋話題,問道:“照你剛才的說法,惹你不開心的人都會報覆回去,我有點好奇,你對瞿苧做了什麽?”

“誰?”梁臾停下腳步,轉頭問林嘉燊,“瞿苧是誰?”

“你不記得了?”林嘉燊有些吃驚,“我們第二次見面,就是在瞿苧的生日會,她對你出言不遜,說你是......”

“哦,她呀。”梁臾想起來了,“那種都不一定會見第二次的蠢孩子,腦子裏全是些無聊的東西,想象力及其貧瘠,出了那道門我就會忘記。報覆?”梁臾搖搖頭,“不值當。”

“哈哈,瞿苧要是知道你這麽說,肯定會氣死。”林嘉燊笑出聲,“她嫉妒你嫉妒得牙癢癢,結果你連她是誰都不記得,可真有你的。”

梁臾聳聳肩,坦誠道:“不過,這確實是我的毛病,祁妤靈當年罵我傲慢也沒說錯,而且我還沒什麽長進。”

“話不能這麽說......”

林嘉燊正想出言寬慰幾句,剛轉過拐角,梁臾就看見了自己的座駕。

“原來在那兒。”

梁臾徑直向副駕方向走去,林嘉燊還在思量著這輛車和梁臾的不相稱之處,就見梁臾側後方的柱子後有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忽地銀光一閃,沒來得及多想,他猛地撲上去推開梁臾。

“小心——!!”

一切幾乎發生在一瞬間,梁臾剛走到車旁,餘光便捕捉到柱子後閃過一道人影。她還沒來得及轉身,後背就遭到巨大的沖擊,伴隨著林嘉燊的叫喊,踉蹌間,一抹寒光掠過眼角,緊接著耳後傳來利刃劃破身體的悶響和男人的悶哼。

“林嘉燊——!”

梁臾倉皇回頭,只見林嘉燊正將一個掙紮不休的女人死死抵在柱子上,腳邊躺著一把脫落的匕首。那女人戴著口罩,嘴裏叫嚷著些什麽,梁臾聽不真切,註意力全然被林嘉燊腰腹間湧出的鮮血攫去。

梁臾腦中驟然響起嗡嗡的尖銳蜂鳴,她看見林嘉燊的嘴唇張合,卻聽不見任何聲音。等意識回籠時,手機已經握在手中,報警電話不知何時早已撥通。

“餵,四季廣場負三樓停車場,有人惡意傷人,行兇者暫時被制服,有人受傷,傷勢,傷勢......”

梁臾聽見自己發顫的聲音,眼裏全是林嘉燊被鮮血洇染的白襯衫。他的額角冒著冷汗,嘴唇發白,可手臂上的力道卻紋絲未松,仍死死壓制著掙紮的襲擊者。

“......傷勢不明,需要救護車。”梁臾說。

電話掛斷的瞬間,梁臾猛地伸手,一把扯下襲擊者的口罩,這才看清了祁妤靈的臉,但還是聽不清她在叫嚷什麽,像隔著一層水膜。

梁臾緩緩俯身,湊近她的臉。

“賤人!呸!”祁妤靈突然暴起,幾乎咬上她的耳朵,尖利的咒罵終於刺破嗡鳴,“不就是仗著你家有錢嗎?!我們倆的事,扯上家人幹什麽?你非要逼死我們全家才甘心?!我們家能做到現在這樣還多虧了你那個玻璃種鐲子呢!”

聽覺驟然清晰,理智也隨之回籠。

逼死她全家?

梁臾僵在原地,腦中一片茫然,全然不知她是何意。

“賤人,我不值當?沒了你家你什麽都不是,還不是一樣要勾男人上車搞?”祁妤靈的汙言穢語依舊啐個不停。

“嘴巴放幹凈點!”林嘉燊怒吼,猛地收緊鉗制,疼得祁妤靈一聲慘叫。他轉頭看向梁臾時,聲音卻瞬間柔和下來:“別理她,別聽她的,她說的任何一個字都不配進你耳朵。”

“你,你感覺怎麽樣?”

梁臾顫顫巍巍地問林嘉燊,雙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她有些害怕,害怕林嘉燊腰間汩汩湧出的鮮血,一些血肉模糊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林嘉燊的傷口和霍雲軒破碎的臉交疊重合,胸口被堵住似的沈悶。

林嘉燊的回答被祁妤靈的咒罵聲蓋過,梁臾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在說什麽?說沒事?還是好疼?

梁臾不知道。她只是僵立在原地。

警笛聲由遠及近,漸漸吞沒祁妤靈的咒罵,兩名警察迅速控制住仍在掙紮的祁妤靈,她的叫罵聲漸漸遠去,最終被警車門“砰”地一聲隔絕。

林嘉燊松了一口氣,蒼白地沖梁臾笑笑,嘴唇翕動。

梁臾歪著腦袋,試圖聽清他的話語,定身魔咒好像被解除了,剛一邁腿,卻見林嘉燊身形一晃。

“林嘉燊!”她猛沖上前接住他,卻還是被他的重量帶倒一同跌跪在地。

林嘉燊緊閉著眼,額頭的汗珠不斷滲出,他咬著牙,好像在極力忍耐什麽,血液沁出沾染梁臾的掌心,黏膩而溫熱。

怎麽會這樣?我該做什麽?

眼前全都是猩紅的血液,傷口翻露出糊爛的肉,散發陣陣鐵銹般的甜腥味,幾年來反覆練習的急救措施在這一瞬全都被拋之腦後,梁臾被恐懼驚惶裹挾,只是無措地反覆翻弄他的衣擺,妄圖掩蓋駭人的傷口。

蓋住就看不見了,看不見他就不疼了吧。

這樣荒謬的念頭鉆滿她的腦袋,可笑的舉動構成一副名為《停車場的鴕鳥》的世界名畫。

“讓讓,讓讓——”好在急救人員及時趕到。

梁臾甚至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救護車上,小指被勾住,傳來輕微的力道。

她低下頭,這才註意到他們的尾指一直緊緊勾連著,林嘉燊微笑著,雙唇開合,小聲呢喃著,在呼喚她。

“什麽?”梁臾俯身貼在他的耳畔。

“不疼,別怕。”他胸口起伏,每說一個字都費勁得像動了場手術,但還是一直重覆著這四個字,確保梁臾聽清後才安心。

“我......”被保護的人沒有幫上任何忙反倒被安慰了,梁臾築起的防線全然崩塌,淚水霎時充滿眼眶,“對不起......我剛才實在是太......”

......太糟糕了。梁臾泣不成聲。

勾住小指的力道更重了些,是他無聲的安撫。

直到看著林嘉燊進了急救室,梁臾被恐懼和內疚折磨的心才慢慢平靜,恢覆平日的冷靜和理智。

她回想起祁妤靈說的話,正想搜索相關新聞,各類刺眼的標題就從手機屏幕跳出來了。

#祁妤靈父母老賴

#祁妤靈假白富美

#祁妤靈人血饅頭

細細翻閱,梁臾才弄清了情況:

當年那個鐲子算是祁妤靈家的第一桶金,之後她父母利用這筆錢承包了一個廠子,早些年收益不錯,大概四五年前廠子效益下滑,他們謀求轉型加裝了一條新的生產線,卻在試生產的時候發生了事故。事故發生後,祁家一開始試圖花錢了事,後來不知什麽緣故不僅沒有賠款還欠了供應商的錢關了廠子跑路。祁妤靈出道後,死者家屬和供應商找過幾次,也在網上發過聲,都被壓下去了。

這次的爆料始於一家有口皆碑的周刊,記者做了詳實的調查走訪,列舉的證據鏈清晰,加之祁妤靈近期形象崩塌,這件陳年往事在多家媒體的助推下才得以重見陽光。

“死了個人麻煩死了,生意也拖垮了。”

這是祁妤靈父親的原話。

讀到這,梁臾胃部一陣痙攣,有種想要幹嘔的感覺。實在是太荒唐了,活生生的一條人命,落在那個男人口中竟是個累贅!

祁妤靈猙獰的面孔在腦海中浮現,記憶碎片逐漸粘連拼接,梁臾回想起她下午說的話,她認定這件事背後有推手,而那個人正是自己。

可梁臾這幾天一直在S市,忙著揪家裏那幾個叔伯堂哥的小辮子,根本沒想過抓著祁妤靈不放,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難道是梁峋?

梁臾搖搖頭,否認了這個想法,他不是趕盡殺絕的人,更何況早上才提醒了自己要留心,他不可能不做防備把自己置於險境。

難道是陸韶鋒?

為了給程偲旭出口惡氣嗎?還是查祁妤靈的時候發現了這事替死者不平呢?

“林嘉燊家屬在哪?”

醫生的呼喊打斷了梁臾的思考,她舉起手上前:“在這!”

“病人已經沒事了,休息一會就能醒,還算幸運,傷口雖然不淺但沒傷到臟器。你去辦下手續,住院再觀察一段時間。”醫生說。

“太好了。”梁臾長長舒了一口氣,向醫生道謝,“我這就去。”

他沒事,真是太好了!梁臾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太好了,這次不是最糟糕的情況。

-

病房內。

病床上的林嘉燊面色蒼白,胸口微微起伏,安然地睡著,梁臾凝望著他的臉,想到下午自己鴕鳥般的舉動,整個人倚著床沿滑坐在地。

“林嘉燊,對不起。”她側頭倚著床沿,不住地小聲道歉,“你在手術室的時候,我把這一切溯源想了個遍,一切的根源都是我的傲慢,是我傲慢地施舍了那個鐲子,才會讓祁妤靈和她的家人變成現在這樣,全都是因為我你才會受傷,真的,真的對不起......”

剛經歷過情緒大開大合,梁臾的話比平時要多,趁他睡著一股腦說著平時不會說的話:“我下午的表現很糟糕吧?你是不是都不知道我在做什麽,可能心裏都懷疑我要弄死你了吧?真是對不起啊,我就是看到血看到傷口太害怕了,我知道,我明明知道該做什麽急救措施的,可我還是放任身體遵從那個荒謬的念頭,想把傷口蓋起來,看不見就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你就沒有受傷了......很可笑吧?所以你幹嘛要反過來安慰我呢?你救了我,受傷了還安慰我,哪有這樣的道理?實在是太不講道理了,你把我的腦子弄得好亂,可我,可我現在......”

“我等你。”林嘉燊沙啞的嗓音傳來,梁臾怔怔地擡頭。

他捉住梁臾搭在床沿的手,迎上她掛著淚珠的目光,篤定地重覆道:“我等你理清楚,等你帶我一起去買下個月1號過期的鳳梨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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