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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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夢裏我在醫院,白色的墻,消毒水的味道。

我什麽都想起來了。

那段時間姜齊躺在床上,瘦得脫了形,頭發剃光了,戴著帽子。

我坐在床邊,給他打開飯盒,我說:“我剛剛做的湯,吃一點好不好?”

姜齊坐直,我把小桌板拉來,給他餵了一口湯。他喝完皺皺眉:“有一點點難喝,你又沒放鹽。”

我哄著他:“寶貝,醫生說你的飲食要少油少鹽,先忍忍好不好?”

姜齊努著嘴,拿出一個本子:“我先把你做飯難吃這件事記下來,到時候出院了看,肯定很有趣。”

我看著他,沒說話,姜齊太瘦了,太瘦了,人都脫形了,化療帶來的痛苦只有他一個人在承受,我只能在旁邊看著,除了跟著心疼外不能幫他分擔一點痛苦。

骨髓配型失敗,我們只能通過保守治療來等新的移植,一等就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等死在病床上。

那天晚上我在陪床,我舍不得請護工,只想賠姜齊久一點。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坐起來一看,姜齊拿著筆在那個記錄本上亂畫。

他每天的精力太少,分給我一點,分給進食一點,所剩無幾的精力支撐不住他的軀體,那個本子說好要記下他的康覆過程,直到現在只寫了兩頁。

今晚的姜齊太難受,不知道怎麽表達,只能在紙上亂塗亂畫,眼淚滴到紙上,暈開一片墨痕,也濡濕了我的心。

我走過去,握住姜齊的手,讓他別畫了,姜齊濕漉漉的眼睛就這樣看著我,只有兩個人的病房中,我聽見了姜齊的哽咽聲。

姜齊對我說:“寶寶,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我親吻他的額頭,在這種時候我不能倒,我說:“沒事寶貝,沒事,你不會死的,等到合適的骨髓,我們就可以移植了,沒事寶貝。”

我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用我溫和的聲音給他力量,我和他說:“等你出院,我們就登記結婚,好不好?”

姜齊用力點頭,合上他的記錄本。

我靈機一動,找來一張白色貼紙,貼在封面:“寶貝,這個當我們一起的書怎麽樣?從今天開始我也往裏面記東西,等你好了我們再翻開,一定很精彩。”

姜齊終於笑了,盡管那個笑意是扯出來的:“好,那這本書叫什麽名字呢?”

我想了想,說:“就叫《戀愛範本》怎麽樣,這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戀愛範本。”

姜齊說:“可以是可以,只是這名字怎麽這麽奇怪啊,戀愛哪有範本。”

“……就當他有吧,好嗎?”

姜齊答應了,那天晚上他是在我的懷裏睡著的。

不止。

那天淩晨一陣兵荒馬亂,姜齊半夜被推進了搶救室,大批大批的儀器往他身上用,我給所有人都打了電話,然後站在門口苦苦等待。

最後醫生宣布的結果,給兩個人都下了死刑判決。

我不顧一切沖過去,我湊到姜齊床邊,他只剩一口氣,吊針在源源不斷給他輸送生命的養分,醫生說有什麽話可以盡早說,吊針一拔,可能就說不了了。

我視線是模糊的,眼睛盯著床上那個虛弱的人,我寧願躺在上面的是我。

姜齊感覺到我在身邊,他擠出幾個字,我聽不大清,大概意思是讓我以後好好吃飯。

他最後擡了擡手,擡到半空,實在沒力氣了,他表情皺成一團,眼睛是濕潤的,他在流淚,淚水和婚禮上的一模一樣,他費盡力氣把手擡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臉。

最後重重落下,心跳檢測儀發出尖銳聲音,那只手再也沒擡起來。

他指尖的溫度仿佛還停留在我的臉上,是一巴掌的重量,輕如鴻毛,卻在我臉上留下無法磨滅的掌印,火辣辣的疼。

我摸了摸我的臉,上面還停留著姜齊最後的體溫,姜齊那瘦弱皮囊下的脈搏最後在我的臉上游走,然後消失,再也不能覆跳。

一如我無法覆蘇的感情,跟隨著姜齊的屍體一並葬入土中,上天無法再賜我一個能撐起一片晴天的愛人,從此我的世界陰雨連綿。

夢到這,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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