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張死亡證明輕飄飄的，秋天早衰的落葉都沒有這麽輕，但那幾個字眼帶著排山倒海之勢壓過來，我喘不過氣。

我盯著“人口死亡證明”六個大字，姓名欄裏“姜齊”兩個字刺得我眼睛發疼，日期是三年前的一月二十三日。

……

一月二十三日？

這不是姜齊的生日嗎？

這張證明是假的吧，一定是假的。

我嫌惡地把紙揉成一團，狠狠扔向墻角，紙團撞在墻上，又彈回來，在地板上滾了幾圈，停在我腳邊。

我站起來，腿卻軟得厲害，想走出去，但那紙團好像生出了藤蔓，纏住我的腳不讓我離開，我又跌坐回地板上，呼吸變得急促，耳邊嗡嗡作響。

“姜齊！”我朝門外喊。

沒有人回應。

自結婚以來，這個屋子，就沒有姜齊的聲音，他從來都沒有回應過我。

我爬起來，跌跌撞撞沖出主臥，跑到客廳，客廳空蕩蕩的，只有墻上那張婚紗照——照片裏只有姜齊一個人在笑。

我現在才發現，姜齊穿的是白色西服，這張婚紗照，是一張黑白照片。

和冥照沒區別。

……

“姜齊！”我又喊，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裏回蕩。

我沖向玄關，鞋櫃裏只有我的鞋子。我翻箱倒櫃，把所有櫃子都打開，衛生間只有一把牙刷，一條毛巾，廚房的餐具只有一套。

“他昨天還用了碗……”我喃喃自語，“我看見了……”

但洗碗槽裏只有我早上用過的啤酒杯。

我又回到主臥，撿起那張死亡證明，小心翼翼展開，仔細看，每一個地方都不放過。身份證號碼是姜齊的，死亡原因是白血病，簽發單位是……省中心醫院。

窗外天黑了，我的頭開始疼，像無數根針一起紮進去，對準我的痛覺神經，一下一下刺過去。

我再次撿起《戀愛範本》，翻開，認認真真從頭看到尾，一頁一頁，每一頁都是我和姜齊的字跡，可為什麽……為什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掏出手機，指尖一直在顫抖，強忍住幹嘔的沖動，開始翻找三年前的相冊。

三年前一月份之後的照片，都是風景、食物、工作文件，沒有姜齊。

我往前翻。

十二月、十一月……一直到一月，我翻遍手機相冊，只找到和姜齊的一張合照，整個手機，只有這一張照片：我們在一家餐廳，他戴著帽子，笑得很勉強，照片裏我在親他的臉頰。

我不相信只有這一張照片，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媽……”我聽見自己顫動的聲音，難聽得我不敢認，“姜齊……姜齊……姜齊他不見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我聽見我媽抽泣的聲音。

最後是我爸和我說：“小哲，你在哪？”

我告訴他們，我在婚房，後面我爸說什麽，我沒聽清，掛斷電話後，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束手無措。

我爬上主臥那張大床，紅色被子喜氣洋洋，但我一點味道都沒聞到，

我做了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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