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046 多次問雪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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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46 多次問雪的深處
Episode.046 多次問雪的深處
雪後的輕井澤彌漫著一股清新的味道。雪的味道，凜冽冰涼，凍得立惠鼻腔發痛。她鼻尖通紅，埋進圍巾裏的時候，凍僵了的皮膚被擦得陣陣作痛。“酒店就在前面。”在她的身邊，乾說，呼出了一大團白色氣體。他的雙頰也被凍得充滿血絲，說話的時候，鏡片上騰起兩片不同形狀的白霧。但他渾然不覺，摘下一只手套，用毫無血色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了點。
“就在前面。”
踩雪的聲音哢吱哢吱。雪後的山裏靜得可怕，偶爾有窸窣的聲音，乾說，或許是出來尋找食物的松鼠。“真的嗎？”她好奇地四下張望，但除了潔白的雪外，什麽也沒看到。
雪。雪。雪。觸目之處全是純白色，棕色的木質建築被掩藏在了毛毯似的厚雪層下，和松樹混為一體，讓人幾乎辨別不出方向。但或許分不清方向的只有立惠，握著她的手的乾依舊大步流星，胸有成竹，帶著她筆直地朝目的地進發。
這裏是十二月中旬的輕井澤溫泉度假區。
距離聖誕節尚有一周，更別提再之後的新年，因此，輕井澤暫時還一派寧靜，連雀鳥扇動翅膀惹來的落雪簌簌聲都能傳許遠。立惠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厚厚的雪堆裏，拽著乾的袖子，不讓他走太快、而把自己落下。“還有多久？”從下公交車後，短短十分鐘的步行裏，她問了不下十次這個問題。“還有600米。”“還有500米。”“還有400米。”於是，乾也回覆了不下十次距離，舉著手機背著雪光，動作活像荒野求生的主角。
這場冬日旅行是在兩周前策劃的。時間上或許算不得準確，畢竟這只是立惠被邀請的時間，按照乾的性格來說，計劃的時間，應該還要再早上半個月。“是位於輕井澤的溫泉旅館，名字叫做‘深雪屋’，名字化用自子規的俳句。是我父親的熟人開的，事先打過招呼了，如果我們要去的話，直接報名字入住就好了。”發出邀請是在他們的日常通話時，彼時立惠坐在書桌前，皺著眉頭琢磨魔法一樣的化學反應。但是，他話裏的關鍵詞引起了她的註意，不知不覺間，她的眉頭舒展開來。
“溫泉旅館？”
立惠喜歡泡溫泉。
“嗯，小有名氣的老店，現在的老板已經是第四代了。和我父親有業務上的來往，相信我父親的為人，所以願意賣他一個人情，接納兩個沒有監護人陪同的未成年。”他開了個玩笑，雖然有點無聊，但立惠還是配合著發出了兩聲“哈哈”的笑聲。“怎麽突然想到了去輕井澤的溫泉旅館？”她將筆扔在桌子上，又將書朝前一推，雙腳踩在椅面上，“不是說不想去哦！只是很奇怪為什麽……”
她有些猶豫。出去旅行，就意味著這幾天是純粹的休息——少了幾天學習時間，看似沒什麽影響，但是萬一考試的時候就差這一點呢？自從將東科大當作目標後，她在學習上花的時間就變成了以前的兩倍，以往回到家裏後就窩在懶人沙發裏看小說，而現在會勻好幾個小時來從頭梳理課本知識。起初覺得很辛苦，也萌生過“要不就得過且過算了”；但每次在瞥到乾記事本上的時間表、以及偶爾搜索藏有專業書的圖書館的地址時，都會硬生生地將懶按下去。
如此一來，到現在也成了習慣，一時間讓她休息放松，好像還有些不習慣。而乾給出的理由也恰恰如此。“立惠，你不覺得你最近學習繃得太緊了嗎？”他說，“大腦一直處在專註模式，思維固化的可能性是60％。勞逸結合，換個環境，讓大腦在發散思維模式活躍一下，對學習更有益。”
潛臺詞就是——你需要休息。
或許是被乾的說法說服了，也或許是被溫泉旅館誘惑了，所以只考慮了一分鐘，立惠立刻就答應了下來。如此，在十二月中旬的、為期兩天一夜的周末短期旅行就這麽確定了下來。聽說是和乾一起，真毫不猶豫就同意了這次旅行，又再三叮囑立惠不要做出越矩之事。為什麽是針對我！她有些不服氣，但又有些心虛，目光游移的時候，視線忍不住往樓上放。但無論如何，總之，旅行一事就此定下，又在兩周後，兩人準時踏上前往輕井澤的旅程。
也不知該說運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周五的晚上輕井澤下了整晚的大雪，又在天亮後停雪，在本就寒冷的冬山裏留下了滿地的厚重的雪。他們呼出的氣白茫茫一團，高低交錯，又在雪地裏留下兩排勉強算是差不多步長的深淺不一的腳印。但起碼，唯一可以確定的幸事，是抵達深雪屋的時候，午餐供應還沒有結束。
-
午飯後，在將行李在房間裏安置好後，他們圍著深雪屋散步兩圈，又走到了稍微更遠一點的樹林裏去，幸運地發現了一只外出捕食的松鼠。比起五月在同一座山裏見到的松鼠，冬天的松鼠顏色更深，也更不怕人，圓溜溜的黑色眼睛滴溜亂轉，確認他們兩人身上沒有任何食物後，一溜煙地就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只是深冬的山裏實在氣溫過低，沒走多久，立惠就凍得說話都不利索了。因此，他們就回到了旅館裏，在暖氣適宜的旅店大堂裏玩花牌。立惠記不住規則，乾記不清牌面，所以整場牌局還算是旗鼓相當，兩人在錯誤的時機互相喊著“來來”，惹得來湊熱鬧的店家捂著嘴笑了許久，好幾次都忍不住插手相助。
晚餐依舊是在餐廳吃旅館提供的自助餐。或許是還沒餓，也或許是午餐時實在太餓了，晚餐時，立惠沒太吃出來什麽特色，唯一期待的只有晚餐後的溫泉。於是在晚餐後，她拉著乾在旅館的庭院裏走了好幾圈，才如願以償在第一時間等到了晚上溫泉浴場的開放。
將自己泡在水溫燙得恰到好處的溫泉裏後，立惠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冬天果然還是要溫泉才舒服……平時，她都是和真一起去普通的溫泉酒店過個癮，像這樣奢侈地在專門的溫泉度假旅館享受，還是自十歲以來的第一次。她的腳踩在溫暖的地面，於是從腳底開始，全身都逐漸開始暖和起來了。此前被凍僵的耳尖指尖全都在發癢，她在乳白色的溫泉水裏搓了搓還有點涼手的關節，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岸邊。
客人不多，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另一邊角落裏有個老太太，聽她與店家交談的語氣，像是這裏的常客。她們各占一方，互不打擾，安安靜靜地享受難得的溫泉時光。直到感覺渾身都燥熱了起來，立惠才從水池裏出來，嚴嚴實實地裹上浴衣，回到了房間裏。
拉開拉門，她看見的就是坐在榻榻米上的乾。乾早已泡完溫泉，先她一步回來了。他穿的也是旅館提供的工字紋浴衣，單腿支撐坐在地上時，露出了裏面不倫不類的家居服短褲。他彎腰盯著放在地面上的手機的屏幕，垂在榻榻米上的手邊放著的是草稿紙和鉛筆。“在看什麽？”她用毛巾擦了擦還滴著水的發尾，摸摸鬢發，確認上面的水霧已經基本被旅館裏的熱氣掩蓋了。聽見她的聲音，乾才擡起頭，一副才發現她回來了的表情。
“嗯……收到了一封很有意思的郵件。”
立惠湊了過去，見乾沒有反對的意思，目光又越過他的手臂，去看他草稿紙上寫的內容。是日程表，底表寫得很幹凈，內容和以往沒有太多區別，除了網球就是學習；擡頭寫的是‘1.5-1.11’，距離現在還有整整三周。這是什麽？她用目光詢問，於是乾的另一只手將手機拿了起來，放在了她面前。
“有個研究室的老師邀請我去參觀，說是對我之前寫的程序很感興趣……時間暫定在明年的1月5日開始的這一周，因為他只有這一周才一直在東京，”他說，在他說話的間隙，立惠草草掃視了一遍屏幕裏的郵件內容，“我在思考哪一天比較有空。”
“周末吧？工作日的每天晚上不是都有訓練嗎？”
“我也是這樣考慮的，但是……”
他的目光一直放在郵件上。
立惠幹脆將屏幕放回他的眼皮子底下去，倒在一旁的被褥裏，把自己卷進被子裏，又滾到了他的腿邊。“很想去嗎？”她問，“如果想早點去的話，那就練習請假一天？或者找一個課時比較休閑的下午請假去？”
一天又不能代表什麽——你看，我不也是休息了兩天沒學習嘛！
她大言不慚地胡亂比喻，隨手指在了草稿紙上的某一天上。“雖然如此，”他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移動，但又很快轉了回去，“嗯……”
“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風格，貞治君。”
“只是覺得……怎麽說呢。我隱約有感覺，教授是想問問我的意向。”
“那貞治君，你是怎麽覺得的呢？”
“教授的研究方向也是我感興趣的方向。甚至說老實話，之前也想過，選擇研究室的時候，他的研究室是我的首選。所以……”
“那去不就好了。周一下午就去。或者周一放學後就去。再不行就問問可不可以周一晚上拜訪，研究室應該不會很早就關門吧？”
她掙紮著從被窩裏出來，手肘撐起上半身，仰頭望著乾。“很想去吧？我覺得可以先考慮這個啦。”她說，“網球也好，上課也好，也不是因為這一天就能夠損失什麽的。但是，去這位教授的研究室參觀，是僅有一次的機會吧？更何況，應該是……”
“是東科大的教授。”
“就是說啦。去吧，貞治君。”
她雙手撐在他的大腿上，更靠近了一些。嘴唇先貼近他的下頜，在他稍微低頭的時候，又貼到了他的嘴角。散在身後的長發被手壓住，頭皮被拉得隱隱作痛，為了避開，她仰著頭整個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然後，不出意料的，乾被壓在了被褥裏。她也跟著一起倒了下去。溫暖的呼吸交織，同樣溫度的皮膚緊貼；立惠閉上眼之前，最後看到的，是毫無遮擋的那雙綠色的眼睛。
-
沒有學習的早晨實在是愜意，吃過旅館提供的早餐後，立惠和乾繞著深雪屋的主體建築散步幾圈。山裏清晨的空氣實在清新怡人，又是雪後，肺裏帶來的東京市區內渾濁的空氣在此時被凈化一空，若不是考慮到溫度，她難得地想再走五圈。只是實在是太冷了，走了兩圈以後，她的鼻尖又和昨天一樣凍得通紅，於是，不得不提出要回旅館。
他們計劃再過一個小時就返程，因此，還可以在旅館裏稍作休息。立惠依舊坐在昨天下午玩花牌的躺椅上，面朝窗外，在寬大的落地窗前曬化雪時璀璨奢侈的陽光，享受旅館裏充足的暖氣。偶爾有簌簌聲傳來，是松柏上大團的雪塊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絢爛的彩虹的色彩。
整塊玻璃有如相機的取景框。兩側的黃金分割點上，與《松林圖》別無二致的幾棵松樹飄然矗立，灑脫傲然渾然一體。又因為在皚皚白雪上金黃的陽光，那抹墨綠色顯得更為深沈。“在看什麽？”乾端來熱茶，遞了一杯到她手裏。“看松樹。”她指了指窗外，“好綠。”
“感想僅是如此？”
“還想到了《松林圖》。雖說大面積的留白和淡淡的水墨才早就了《松林圖》的韻味，但是自然美景下，深淺不同的色彩構建的景色在此時又更加迷人……之類的感想，貞治君你要聽嗎？”
“那還是算了。”
乾做出謝絕的手勢。
他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搖著搖著，倒是給立惠看出了點睡意。難道真的是因為這段時間學習太累了，還是說溫泉旅館裏連空氣裏都彌漫著催眠因子？不知不覺間，她慢慢闔上了眼皮，陽光透過薄薄的眼瞼在眼球上跳動，她在半夢半醒間，在如同水箱底端的玻璃珠般朦朧的陽光裏，又看見了去年夏天的乾。朝自己告白的乾。垂著眼眸看著自己，碧綠色的眼睛被睫毛下的陰影染成了翡翠色；臉上沒什麽表情，耳尖卻逐漸紅了起來。
立惠。
他叫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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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的輕井澤彌漫著一股清新的味道。雪的味道，凜冽冰涼，凍得立惠鼻腔發痛。她鼻尖通紅，埋進圍巾裏的時候，凍僵了的皮膚被擦得陣陣作痛。“酒店就在前面。”在她的身邊，乾說，呼出了一大團白色氣體。他的雙頰也被凍得充滿血絲，說話的時候，鏡片上騰起兩片不同形狀的白霧。但他渾然不覺，摘下一只手套，用毫無血色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了點。
“就在前面。”
踩雪的聲音哢吱哢吱。雪後的山裏靜得可怕，偶爾有窸窣的聲音，乾說，或許是出來尋找食物的松鼠。“真的嗎？”她好奇地四下張望，但除了潔白的雪外，什麽也沒看到。
雪。雪。雪。觸目之處全是純白色，棕色的木質建築被掩藏在了毛毯似的厚雪層下，和松樹混為一體，讓人幾乎辨別不出方向。但或許分不清方向的只有立惠，握著她的手的乾依舊大步流星，胸有成竹，帶著她筆直地朝目的地進發。
這裏是十二月中旬的輕井澤溫泉度假區。
距離聖誕節尚有一周，更別提再之後的新年，因此，輕井澤暫時還一派寧靜，連雀鳥扇動翅膀惹來的落雪簌簌聲都能傳許遠。立惠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厚厚的雪堆裏，拽著乾的袖子，不讓他走太快、而把自己落下。“還有多久？”從下公交車後，短短十分鐘的步行裏，她問了不下十次這個問題。“還有600米。”“還有500米。”“還有400米。”於是，乾也回覆了不下十次距離，舉著手機背著雪光，動作活像荒野求生的主角。
這場冬日旅行是在兩周前策劃的。時間上或許算不得準確，畢竟這只是立惠被邀請的時間，按照乾的性格來說，計劃的時間，應該還要再早上半個月。“是位於輕井澤的溫泉旅館，名字叫做‘深雪屋’，名字化用自子規的俳句。是我父親的熟人開的，事先打過招呼了，如果我們要去的話，直接報名字入住就好了。”發出邀請是在他們的日常通話時，彼時立惠坐在書桌前，皺著眉頭琢磨魔法一樣的化學反應。但是，他話裏的關鍵詞引起了她的註意，不知不覺間，她的眉頭舒展開來。
“溫泉旅館？”
立惠喜歡泡溫泉。
“嗯，小有名氣的老店，現在的老板已經是第四代了。和我父親有業務上的來往，相信我父親的為人，所以願意賣他一個人情，接納兩個沒有監護人陪同的未成年。”他開了個玩笑，雖然有點無聊，但立惠還是配合著發出了兩聲“哈哈”的笑聲。“怎麽突然想到了去輕井澤的溫泉旅館？”她將筆扔在桌子上，又將書朝前一推，雙腳踩在椅面上，“不是說不想去哦！只是很奇怪為什麽……”
她有些猶豫。出去旅行，就意味著這幾天是純粹的休息——少了幾天學習時間，看似沒什麽影響，但是萬一考試的時候就差這一點呢？自從將東科大當作目標後，她在學習上花的時間就變成了以前的兩倍，以往回到家裏後就窩在懶人沙發裏看小說，而現在會勻好幾個小時來從頭梳理課本知識。起初覺得很辛苦，也萌生過“要不就得過且過算了”；但每次在瞥到乾記事本上的時間表、以及偶爾搜索藏有專業書的圖書館的地址時，都會硬生生地將懶按下去。
如此一來，到現在也成了習慣，一時間讓她休息放松，好像還有些不習慣。而乾給出的理由也恰恰如此。“立惠，你不覺得你最近學習繃得太緊了嗎？”他說，“大腦一直處在專註模式，思維固化的可能性是60％。勞逸結合，換個環境，讓大腦在發散思維模式活躍一下，對學習更有益。”
潛臺詞就是——你需要休息。
或許是被乾的說法說服了，也或許是被溫泉旅館誘惑了，所以只考慮了一分鐘，立惠立刻就答應了下來。如此，在十二月中旬的、為期兩天一夜的周末短期旅行就這麽確定了下來。聽說是和乾一起，真毫不猶豫就同意了這次旅行，又再三叮囑立惠不要做出越矩之事。為什麽是針對我！她有些不服氣，但又有些心虛，目光游移的時候，視線忍不住往樓上放。但無論如何，總之，旅行一事就此定下，又在兩周後，兩人準時踏上前往輕井澤的旅程。
也不知該說運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周五的晚上輕井澤下了整晚的大雪，又在天亮後停雪，在本就寒冷的冬山裏留下了滿地的厚重的雪。他們呼出的氣白茫茫一團，高低交錯，又在雪地裏留下兩排勉強算是差不多步長的深淺不一的腳印。但起碼，唯一可以確定的幸事，是抵達深雪屋的時候，午餐供應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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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在將行李在房間裏安置好後，他們圍著深雪屋散步兩圈，又走到了稍微更遠一點的樹林裏去，幸運地發現了一只外出捕食的松鼠。比起五月在同一座山裏見到的松鼠，冬天的松鼠顏色更深，也更不怕人，圓溜溜的黑色眼睛滴溜亂轉，確認他們兩人身上沒有任何食物後，一溜煙地就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只是深冬的山裏實在氣溫過低，沒走多久，立惠就凍得說話都不利索了。因此，他們就回到了旅館裏，在暖氣適宜的旅店大堂裏玩花牌。立惠記不住規則，乾記不清牌面，所以整場牌局還算是旗鼓相當，兩人在錯誤的時機互相喊著“來來”，惹得來湊熱鬧的店家捂著嘴笑了許久，好幾次都忍不住插手相助。
晚餐依舊是在餐廳吃旅館提供的自助餐。或許是還沒餓，也或許是午餐時實在太餓了，晚餐時，立惠沒太吃出來什麽特色，唯一期待的只有晚餐後的溫泉。於是在晚餐後，她拉著乾在旅館的庭院裏走了好幾圈，才如願以償在第一時間等到了晚上溫泉浴場的開放。
將自己泡在水溫燙得恰到好處的溫泉裏後，立惠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冬天果然還是要溫泉才舒服……平時，她都是和真一起去普通的溫泉酒店過個癮，像這樣奢侈地在專門的溫泉度假旅館享受，還是自十歲以來的第一次。她的腳踩在溫暖的地面，於是從腳底開始，全身都逐漸開始暖和起來了。此前被凍僵的耳尖指尖全都在發癢，她在乳白色的溫泉水裏搓了搓還有點涼手的關節，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岸邊。
客人不多，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另一邊角落裏有個老太太，聽她與店家交談的語氣，像是這裏的常客。她們各占一方，互不打擾，安安靜靜地享受難得的溫泉時光。直到感覺渾身都燥熱了起來，立惠才從水池裏出來，嚴嚴實實地裹上浴衣，回到了房間裏。
拉開拉門，她看見的就是坐在榻榻米上的乾。乾早已泡完溫泉，先她一步回來了。他穿的也是旅館提供的工字紋浴衣，單腿支撐坐在地上時，露出了裏面不倫不類的家居服短褲。他彎腰盯著放在地面上的手機的屏幕，垂在榻榻米上的手邊放著的是草稿紙和鉛筆。“在看什麽？”她用毛巾擦了擦還滴著水的發尾，摸摸鬢發，確認上面的水霧已經基本被旅館裏的熱氣掩蓋了。聽見她的聲音，乾才擡起頭，一副才發現她回來了的表情。
“嗯……收到了一封很有意思的郵件。”
立惠湊了過去，見乾沒有反對的意思，目光又越過他的手臂，去看他草稿紙上寫的內容。是日程表，底表寫得很幹凈，內容和以往沒有太多區別，除了網球就是學習；擡頭寫的是‘1.5-1.11’，距離現在還有整整三周。這是什麽？她用目光詢問，於是乾的另一只手將手機拿了起來，放在了她面前。
“有個研究室的老師邀請我去參觀，說是對我之前寫的程序很感興趣……時間暫定在明年的1月5日開始的這一周，因為他只有這一周才一直在東京，”他說，在他說話的間隙，立惠草草掃視了一遍屏幕裏的郵件內容，“我在思考哪一天比較有空。”
“周末吧？工作日的每天晚上不是都有訓練嗎？”
“我也是這樣考慮的，但是……”
他的目光一直放在郵件上。
立惠幹脆將屏幕放回他的眼皮子底下去，倒在一旁的被褥裏，把自己卷進被子裏，又滾到了他的腿邊。“很想去嗎？”她問，“如果想早點去的話，那就練習請假一天？或者找一個課時比較休閑的下午請假去？”
一天又不能代表什麽——你看，我不也是休息了兩天沒學習嘛！
她大言不慚地胡亂比喻，隨手指在了草稿紙上的某一天上。“雖然如此，”他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移動，但又很快轉了回去，“嗯……”
“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風格，貞治君。”
“只是覺得……怎麽說呢。我隱約有感覺，教授是想問問我的意向。”
“那貞治君，你是怎麽覺得的呢？”
“教授的研究方向也是我感興趣的方向。甚至說老實話，之前也想過，選擇研究室的時候，他的研究室是我的首選。所以……”
“那去不就好了。周一下午就去。或者周一放學後就去。再不行就問問可不可以周一晚上拜訪，研究室應該不會很早就關門吧？”
她掙紮著從被窩裏出來，手肘撐起上半身，仰頭望著乾。“很想去吧？我覺得可以先考慮這個啦。”她說，“網球也好，上課也好，也不是因為這一天就能夠損失什麽的。但是，去這位教授的研究室參觀，是僅有一次的機會吧？更何況，應該是……”
“是東科大的教授。”
“就是說啦。去吧，貞治君。”
她雙手撐在他的大腿上，更靠近了一些。嘴唇先貼近他的下頜，在他稍微低頭的時候，又貼到了他的嘴角。散在身後的長發被手壓住，頭皮被拉得隱隱作痛，為了避開，她仰著頭整個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然後，不出意料的，乾被壓在了被褥裏。她也跟著一起倒了下去。溫暖的呼吸交織，同樣溫度的皮膚緊貼；立惠閉上眼之前，最後看到的，是毫無遮擋的那雙綠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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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學習的早晨實在是愜意，吃過旅館提供的早餐後，立惠和乾繞著深雪屋的主體建築散步幾圈。山裏清晨的空氣實在清新怡人，又是雪後，肺裏帶來的東京市區內渾濁的空氣在此時被凈化一空，若不是考慮到溫度，她難得地想再走五圈。只是實在是太冷了，走了兩圈以後，她的鼻尖又和昨天一樣凍得通紅，於是，不得不提出要回旅館。
他們計劃再過一個小時就返程，因此，還可以在旅館裏稍作休息。立惠依舊坐在昨天下午玩花牌的躺椅上，面朝窗外，在寬大的落地窗前曬化雪時璀璨奢侈的陽光，享受旅館裏充足的暖氣。偶爾有簌簌聲傳來，是松柏上大團的雪塊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絢爛的彩虹的色彩。
整塊玻璃有如相機的取景框。兩側的黃金分割點上，與《松林圖》別無二致的幾棵松樹飄然矗立，灑脫傲然渾然一體。又因為在皚皚白雪上金黃的陽光，那抹墨綠色顯得更為深沈。“在看什麽？”乾端來熱茶，遞了一杯到她手裏。“看松樹。”她指了指窗外，“好綠。”
“感想僅是如此？”
“還想到了《松林圖》。雖說大面積的留白和淡淡的水墨才早就了《松林圖》的韻味，但是自然美景下，深淺不同的色彩構建的景色在此時又更加迷人……之類的感想，貞治君你要聽嗎？”
“那還是算了。”
乾做出謝絕的手勢。
他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搖著搖著，倒是給立惠看出了點睡意。難道真的是因為這段時間學習太累了，還是說溫泉旅館裏連空氣裏都彌漫著催眠因子？不知不覺間，她慢慢闔上了眼皮，陽光透過薄薄的眼瞼在眼球上跳動，她在半夢半醒間，在如同水箱底端的玻璃珠般朦朧的陽光裏，又看見了去年夏天的乾。朝自己告白的乾。垂著眼眸看著自己，碧綠色的眼睛被睫毛下的陰影染成了翡翠色；臉上沒什麽表情，耳尖卻逐漸紅了起來。
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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