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047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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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47 初雪
Episode.047 初雪
電視倒是關上了。但是，窩在被爐裏的兩個人一點也沒有起來的意思，哪怕橘子全都落到了被子上，也紋絲不動。早在冬天開始時就被搬到了角落裏的茶幾上擺滿了飲料和啤酒，亂七八糟的，膨化零食則掉到了地上，所幸，只是空袋，沒有零食滾出來。
立惠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混亂的場景。也不知道清夏有沒有趁著真醉醺醺的時候偷喝，總之在她小心翼翼地收拾垃圾的時候，搖到的每一個啤酒罐都是空的。不對——她突然又反應過來。我幹嘛要這麽躡手躡腳的！
已經早上九點了，再貪睡的蟲都該起床了。立惠拉開窗簾，望向遠處的模糊的海平線：哪怕今天是1月1日，也沒有太陽，自然也沒有雪。但藍調的日光在陰天的大海上看起來有著不輸於化雪的冷，也應此，落地玻璃上滿是大片大片半透明的霧氣。“早上了？”身後，真茫然發問，她回過頭去，便看見真如同尼斯湖水怪一樣從被爐裏伸長脖子探出頭來，而睡在她腿邊的清夏只是翻了個身，依舊熟睡。“已經九點了。”立惠說，“你們還不起來？”
“九點了？”
“九點了。”
真坐在被爐外，雙手捂住臉，又靠在膝蓋上。幾秒後，才終於清醒過來，一撩茶色的短發，露出那張睡眼惺忪的臉。“那不是完全來不及了嗎？”她的語氣裏有一種完全放棄了的灑脫，“既然這樣，那今天中午我們吃壽喜鍋吧！”
好啦，好啦，清夏，快起床，我們出去買牛肉——她推了推清夏，後者滿臉不情願，又終於從被爐裏抽出一只手臂來，煩躁地說著“我才不管”。“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呢？”真做出驚訝的表情來，雙手在嘴邊收攏，沖著她的耳朵大聲說著，“那可是牛肉！牛肉！”
“讓惠姐去買不就好了！”
“我要去接人了。再繞去買牛肉的話，好牛肉應該都被挑完了。”
立惠已經站在玄關前穿鞋了。她抓上鑰匙和背包，朝根本不願意從被爐裏出來的媽媽和妹妹揮揮手，一派輕松地出了門。“才這麽早！”門被關上之前，真的喊聲從門縫裏傳來。她只回了句“拜拜”，就出了家門，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在半個月前，真孜孜不倦堅持了半年的邀請終於被乾接受，他總算松口答應在1月1日這天與五十嵐家共進午餐。真本來還想邀請森，說是“人越多越熱鬧嘛”。可惜森寒假依舊身處國外，發來的圖片凈是在炎炎夏日的白色天堂沙灘上挖出來的顏色各異、造型不同的貝殼。
因此，今日五十嵐家的客人只有乾一位。他依舊按照習慣，在自主晨練結束後就前往藤澤，在立惠出門的時候已經下了車，和她相向而行，目標是在途中相遇。冬日早晨的海面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蕭瑟，被冬風卷起的海浪通體泛白，拉扯到藍色的海面幾乎都被白色吞沒的地步。而他們在途中相遇的地方，正是海濤翻滾後到達最高點的地方。哪怕今日的氣溫是近一周以來最低的一次，乾也還是只穿防風的短外套，只有被束進靴子裏的褲腳看起來稍微還算尊重冬天。與他相比，立惠被圍巾和大衣裹得圓滾滾的，將手伸到他溫暖的衣兜裏去的時候，像是土豆突然發芽。
“要不要去哪裏逛逛？”
見面的第一時間，乾不是先說“早上好”，也不是先關切地問“你手這麽涼，是不是很冷”，反而是將從這一只手傳到了另一只手去的傳單遞給立惠，指著上面的地址。說是“去哪”，但好像也沒有給出選項——註意力下意識跟著他手指的那行字朝前流動，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嘴裏已經問出了“這是哪裏”。“是附近的跳蚤市場，在每年新年和五一的時候會開設。在距這裏500米的公園裏。”你沒有聽說過嗎？乾點了點上面俗套的“變廢為寶”的宣傳語，“涉及有衣物、家電和雜物……”
“家電啊。”
立惠了然。
今年——還是該說去年？——聖誕節的時候，立惠聽說去，乾收到的家裏人的準備的禮物是他看中很久的最新款的破壁榨汁一體機。但是不敢告訴今日子的是，在收到的當晚，他就把這個榨汁機玩膩了。“效率提升了54％，粉碎程度提升了200％。篩出來的乾汁原漿是更細膩了，但是，膳食纖維流失72％。”當晚他洋洋灑灑寫了一篇小論文，躁動不安，但不知道發給誰，最後全發給了立惠，“……綜上所述，甚至之前那款更合適。”
還是想換個普通一點的。他最後得出如此結論。好比瞌睡了遞了個枕頭，跳蚤市場正合他意；今日看來就是瞄準了跳蚤市場上的家電部分。
和傳單上說的相同，散步不到十分鐘，當在冬日裏仍舊綠意盎然的公園一角在近乎白色的黃沙間顯露時，架在大門一側、寫有“海濱集市”的宣傳牌也赫然出現。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一手拿著棉花糖、一手牽著家長的小孩子、搬著古董桌椅的年輕夫妻、提著滿滿幾口袋舊衣服的老年男性，各式各樣的人組成的嬉笑聲將立惠包裹。
從大門進去後，被熱鬧的氛圍感染著，立惠滿臉好奇地四處張望：從大門到公園中心的廣場的這一段不算長的路徑上，滿滿當當幾十個小攤位擠在一起，或用野餐墊做地攤、或將舊衣架推出來幹脆最後將衣架一起賣了、或擺上露營桌，攤位與攤位之間的空隙都被擠得水洩不通，淘到了心儀物品的顧客滿臉堆笑，沒找到合適的顧客則眉頭緊皺，埋頭挑選。
乾就是那個找到了最合適的榨汁機的幸運兒。沒走幾步，就遇到了賣家電雜物的攤主，被淹沒在各式漂亮古董金屬餐碟之間的，正是一只散發著被人遺忘之苦的造型小巧又九九新的普通榨汁機。好像正是乾最信任的那個牌子——立惠倒不是很清楚這些，也不是很感興趣，趁他和攤主砍價的時候，挑選了好幾只便宜碟子。直徑不超過15cm，四周高內側低，正適合擺放切片蛋糕。於是她幹脆就和乾挑中的榨汁機搭價，以更低的價格一起買入了。
入手夢中情榨汁機的乾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難得主動對逛街產生了興趣的樣子，抱著榨汁機不撒手，又站在路徑角落觀察其他攤位。“那邊有小飾品。”他仗著身高，單手舉著榨汁機，另一只手指了指立惠的右側，“要不要過去看看？”
“飾品類的二手好像有點……”
“就和我的榨汁機一樣，整個跳蚤市場有30％的沖動消費的產物出售。”
他拉著立惠挨個挨個的攤位看過去，最後還真的找到了全新的又可愛的小發夾。是三顆大小不一的巴洛克珍珠並列裝飾的小發夾，剛好能別住鬢角的碎發。價格也相當可愛，和相同款式的一對耳釘一起，一共才110円。是去羅馬旅行的時候買的，買了一大堆，結果好大一部分甚至都沒有拆封——攤主如此介紹。
乾用砍價省下來的錢將耳釘和發夾一起買了下來，又催促立惠拆開別上試試效果。他將手裏的榨汁機放下，笨拙地將她劉海和鬢發間的碎發全都別進了鬢發裏。動作太不熟練，邊夾夾進發絲間時，扯得她頭皮發痛，又好幾次被夾子尖端戳到頭皮。“好痛。”她毫不留情地開口，“貞治君，該不會你就是這樣給蜜柑梳毛的吧？”
“蜜柑是短毛，每次只需要梳掉浮毛即可，不用這麽耐心。”
“就算輕輕梳也很痛誒……”
因為她的抱怨，乾不得不又將動作放輕，才總算歪歪扭扭地將發夾夾到水平。“你們兩位關系真好。交往很久了吧？”攤主捂著嘴笑了起來，遞來了鏡子，“不過，小男朋友的手藝還需要鍛煉一下哦！”
-
回去的路上，立惠忍不住一直去摸頭上的珍珠。扁扁的，凹凸不平，比尋常圓潤的珍珠摸起來更具手感。她又隔著塑料袋，摸衣兜裏的珍珠耳釘，嚓嚓的響聲隨著肌膚傳導至身體深處。然後，她又想起了賣發夾的攤主說得話，沒多想，開口說：
“貞治君，我們已經交往了……”
一年半了。她還在心裏計算更準確的數字，乾就已經脫口而出了。“562天。”他說。
“那我們認識了……”
四年六個月有餘。
“1721天。”
他雙手托著榨汁機底部，因此在走路中身體輕微擺動的時候，手肘不斷輕輕撞擊立惠的手臂。“到底是算長還是短呢……”她望著朝跳蚤市場的方向前進的路人們，手指仍舊不斷摩挲珍珠的紋路。“不算長。”乾回覆，“即便以現在的年齡來計算，也不過才超過1/4。”
“說不定努努力能活100歲呢！”
“那就才1/25。”
他好像笑了一聲。笑聲太簡短，在冬日海風中瞬間消失不見，立惠也只捕捉到了尾音，就被塑料袋嚓嚓的聲音掩蓋。“不過，在還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就已經過去了一年或者四年，說明這段時間裏，我的神經元放電速度應該在增加，多巴胺分泌較幾年前也是增多。”他說，“也有人說我看起來更像人了……我不理解。”
“這是什麽比喻。”
這次換作立惠被逗笑了。“本來就是人。”她戀戀不舍地從珍珠上抽手，溫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說‘像人’什麽的，也太沒禮貌了。”
只是這麽說著，她突然又想起了國中時候的事情。是國二春天的時候，她將化學課上需要的覆印資料落在了教室裏，只得匆匆穿過兩棟教學樓，趕在上課之前將資料帶到理科教室去。她本以為此時回到教室裏的只有自己，猛地拉開拉門後，才發現裏面還有人。正是乾，他在艷麗的粉色的櫻色陽光下，蹲在講臺下，探出頭來時，鏡片反光裏剛好有花瓣落下。
一瓣、兩瓣，墜落的時候悄無聲息。
“乾君？怎麽還在這裏？”她那時和乾還算相熟，畢竟已經同班第二年，好像比其他人都更能說上話。因此，對這個抱有一定初始好感度的同班同學，她哪怕主動搭話也沒什麽心理負擔。“嗯……有點事。”他難得一副有些吞吐的樣子，思考後，似乎又覺得告訴她也無妨，拿著手裏的東西站了起來，“發現了一點無聊的小把戲。”他攤開手，拿在手裏的是一個沾滿粉筆灰的黑板擦。
“這是……？”
“放在講臺抽屜裏的。下節課不是英語課嗎？在上課前，狩崎老師85％的時候會先把抽屜打開，把背包放進去，到時候，卡在凹槽裏的黑板擦就會掉下來，沾她一身灰。順便一提，剩下15％的時候，是因為她上節課是9組的課，包放在辦公室裏了。”
“……好過分！”
策劃人自不必多說，一定是班上最討人厭的那幾個男生。“但是，乾君，你怎麽知道？”她問，“難道是他們將黑板擦放上去的時候被你看見了？”
“這倒不是。”
平時都放在黑板上的黑板擦消失不見、經過講臺不小心撞上的時候又發覺重量不對，再加上那幾個人異常的表現，很容易就推斷出了結論。他解釋的時候看起來雲淡風輕，仿佛只是決定了今晚的菜單一樣。“……綜上所述。狩崎老師的危機解除，我們還是先去理科教室吧。”他開了個玩笑，在窗邊用力拍打黑板擦幾次，將粉塵大部分拍掉後，又拿起了自己的教材，“走吧，五十嵐。”
為什麽能這麽快就反應過來了整件事情，又這麽快將它處理妥當了呢？為什麽在做了好事之後還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為什麽？她望著這個同班同學的背影，有些恍惚，險些將自己專門倒回頭來拿的資料都忘了。
“……說不定就是這個時候，我就心動了哦？”
提起這件往事時，立惠面帶憧憬。而當事人的乾卻一反常態地說了好幾次“不記得了”，但在立惠撅著嘴瞪著自己的時候，立刻挽救說“不過也是我會做的事情”。“但是，還真的不太記得了。”他說，“但是……”
“但是？”
“但是，幸好那時候是你碰見了。”
五十嵐宅就在前方10米的距離。他停下來，依舊抱著榨汁機，目光飄忽不定，最後落在了寂寥的大海上。“還有82.5％……”他嘟囔了一句，立惠沒聽太清，問回去時，他又搖了搖頭。
“沒什麽。好了，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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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倒是關上了。但是，窩在被爐裏的兩個人一點也沒有起來的意思，哪怕橘子全都落到了被子上，也紋絲不動。早在冬天開始時就被搬到了角落裏的茶幾上擺滿了飲料和啤酒，亂七八糟的，膨化零食則掉到了地上，所幸，只是空袋，沒有零食滾出來。
立惠下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混亂的場景。也不知道清夏有沒有趁著真醉醺醺的時候偷喝，總之在她小心翼翼地收拾垃圾的時候，搖到的每一個啤酒罐都是空的。不對——她突然又反應過來。我幹嘛要這麽躡手躡腳的！
已經早上九點了，再貪睡的蟲都該起床了。立惠拉開窗簾，望向遠處的模糊的海平線：哪怕今天是1月1日，也沒有太陽，自然也沒有雪。但藍調的日光在陰天的大海上看起來有著不輸於化雪的冷，也應此，落地玻璃上滿是大片大片半透明的霧氣。“早上了？”身後，真茫然發問，她回過頭去，便看見真如同尼斯湖水怪一樣從被爐裏伸長脖子探出頭來，而睡在她腿邊的清夏只是翻了個身，依舊熟睡。“已經九點了。”立惠說，“你們還不起來？”
“九點了？”
“九點了。”
真坐在被爐外，雙手捂住臉，又靠在膝蓋上。幾秒後，才終於清醒過來，一撩茶色的短發，露出那張睡眼惺忪的臉。“那不是完全來不及了嗎？”她的語氣裏有一種完全放棄了的灑脫，“既然這樣，那今天中午我們吃壽喜鍋吧！”
好啦，好啦，清夏，快起床，我們出去買牛肉——她推了推清夏，後者滿臉不情願，又終於從被爐裏抽出一只手臂來，煩躁地說著“我才不管”。“怎麽能說這樣的話呢？”真做出驚訝的表情來，雙手在嘴邊收攏，沖著她的耳朵大聲說著，“那可是牛肉！牛肉！”
“讓惠姐去買不就好了！”
“我要去接人了。再繞去買牛肉的話，好牛肉應該都被挑完了。”
立惠已經站在玄關前穿鞋了。她抓上鑰匙和背包，朝根本不願意從被爐裏出來的媽媽和妹妹揮揮手，一派輕松地出了門。“才這麽早！”門被關上之前，真的喊聲從門縫裏傳來。她只回了句“拜拜”，就出了家門，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在半個月前，真孜孜不倦堅持了半年的邀請終於被乾接受，他總算松口答應在1月1日這天與五十嵐家共進午餐。真本來還想邀請森，說是“人越多越熱鬧嘛”。可惜森寒假依舊身處國外，發來的圖片凈是在炎炎夏日的白色天堂沙灘上挖出來的顏色各異、造型不同的貝殼。
因此，今日五十嵐家的客人只有乾一位。他依舊按照習慣，在自主晨練結束後就前往藤澤，在立惠出門的時候已經下了車，和她相向而行，目標是在途中相遇。冬日早晨的海面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蕭瑟，被冬風卷起的海浪通體泛白，拉扯到藍色的海面幾乎都被白色吞沒的地步。而他們在途中相遇的地方，正是海濤翻滾後到達最高點的地方。哪怕今日的氣溫是近一周以來最低的一次，乾也還是只穿防風的短外套，只有被束進靴子裏的褲腳看起來稍微還算尊重冬天。與他相比，立惠被圍巾和大衣裹得圓滾滾的，將手伸到他溫暖的衣兜裏去的時候，像是土豆突然發芽。
“要不要去哪裏逛逛？”
見面的第一時間，乾不是先說“早上好”，也不是先關切地問“你手這麽涼，是不是很冷”，反而是將從這一只手傳到了另一只手去的傳單遞給立惠，指著上面的地址。說是“去哪”，但好像也沒有給出選項——註意力下意識跟著他手指的那行字朝前流動，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嘴裏已經問出了“這是哪裏”。“是附近的跳蚤市場，在每年新年和五一的時候會開設。在距這裏500米的公園裏。”你沒有聽說過嗎？乾點了點上面俗套的“變廢為寶”的宣傳語，“涉及有衣物、家電和雜物……”
“家電啊。”
立惠了然。
今年——還是該說去年？——聖誕節的時候，立惠聽說去，乾收到的家裏人的準備的禮物是他看中很久的最新款的破壁榨汁一體機。但是不敢告訴今日子的是，在收到的當晚，他就把這個榨汁機玩膩了。“效率提升了54％，粉碎程度提升了200％。篩出來的乾汁原漿是更細膩了，但是，膳食纖維流失72％。”當晚他洋洋灑灑寫了一篇小論文，躁動不安，但不知道發給誰，最後全發給了立惠，“……綜上所述，甚至之前那款更合適。”
還是想換個普通一點的。他最後得出如此結論。好比瞌睡了遞了個枕頭，跳蚤市場正合他意；今日看來就是瞄準了跳蚤市場上的家電部分。
和傳單上說的相同，散步不到十分鐘，當在冬日裏仍舊綠意盎然的公園一角在近乎白色的黃沙間顯露時，架在大門一側、寫有“海濱集市”的宣傳牌也赫然出現。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一手拿著棉花糖、一手牽著家長的小孩子、搬著古董桌椅的年輕夫妻、提著滿滿幾口袋舊衣服的老年男性，各式各樣的人組成的嬉笑聲將立惠包裹。
從大門進去後，被熱鬧的氛圍感染著，立惠滿臉好奇地四處張望：從大門到公園中心的廣場的這一段不算長的路徑上，滿滿當當幾十個小攤位擠在一起，或用野餐墊做地攤、或將舊衣架推出來幹脆最後將衣架一起賣了、或擺上露營桌，攤位與攤位之間的空隙都被擠得水洩不通，淘到了心儀物品的顧客滿臉堆笑，沒找到合適的顧客則眉頭緊皺，埋頭挑選。
乾就是那個找到了最合適的榨汁機的幸運兒。沒走幾步，就遇到了賣家電雜物的攤主，被淹沒在各式漂亮古董金屬餐碟之間的，正是一只散發著被人遺忘之苦的造型小巧又九九新的普通榨汁機。好像正是乾最信任的那個牌子——立惠倒不是很清楚這些，也不是很感興趣，趁他和攤主砍價的時候，挑選了好幾只便宜碟子。直徑不超過15cm，四周高內側低，正適合擺放切片蛋糕。於是她幹脆就和乾挑中的榨汁機搭價，以更低的價格一起買入了。
入手夢中情榨汁機的乾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難得主動對逛街產生了興趣的樣子，抱著榨汁機不撒手，又站在路徑角落觀察其他攤位。“那邊有小飾品。”他仗著身高，單手舉著榨汁機，另一只手指了指立惠的右側，“要不要過去看看？”
“飾品類的二手好像有點……”
“就和我的榨汁機一樣，整個跳蚤市場有30％的沖動消費的產物出售。”
他拉著立惠挨個挨個的攤位看過去，最後還真的找到了全新的又可愛的小發夾。是三顆大小不一的巴洛克珍珠並列裝飾的小發夾，剛好能別住鬢角的碎發。價格也相當可愛，和相同款式的一對耳釘一起，一共才110円。是去羅馬旅行的時候買的，買了一大堆，結果好大一部分甚至都沒有拆封——攤主如此介紹。
乾用砍價省下來的錢將耳釘和發夾一起買了下來，又催促立惠拆開別上試試效果。他將手裏的榨汁機放下，笨拙地將她劉海和鬢發間的碎發全都別進了鬢發裏。動作太不熟練，邊夾夾進發絲間時，扯得她頭皮發痛，又好幾次被夾子尖端戳到頭皮。“好痛。”她毫不留情地開口，“貞治君，該不會你就是這樣給蜜柑梳毛的吧？”
“蜜柑是短毛，每次只需要梳掉浮毛即可，不用這麽耐心。”
“就算輕輕梳也很痛誒……”
因為她的抱怨，乾不得不又將動作放輕，才總算歪歪扭扭地將發夾夾到水平。“你們兩位關系真好。交往很久了吧？”攤主捂著嘴笑了起來，遞來了鏡子，“不過，小男朋友的手藝還需要鍛煉一下哦！”
-
回去的路上，立惠忍不住一直去摸頭上的珍珠。扁扁的，凹凸不平，比尋常圓潤的珍珠摸起來更具手感。她又隔著塑料袋，摸衣兜裏的珍珠耳釘，嚓嚓的響聲隨著肌膚傳導至身體深處。然後，她又想起了賣發夾的攤主說得話，沒多想，開口說：
“貞治君，我們已經交往了……”
一年半了。她還在心裏計算更準確的數字，乾就已經脫口而出了。“562天。”他說。
“那我們認識了……”
四年六個月有餘。
“1721天。”
他雙手托著榨汁機底部，因此在走路中身體輕微擺動的時候，手肘不斷輕輕撞擊立惠的手臂。“到底是算長還是短呢……”她望著朝跳蚤市場的方向前進的路人們，手指仍舊不斷摩挲珍珠的紋路。“不算長。”乾回覆，“即便以現在的年齡來計算，也不過才超過1/4。”
“說不定努努力能活100歲呢！”
“那就才1/25。”
他好像笑了一聲。笑聲太簡短，在冬日海風中瞬間消失不見，立惠也只捕捉到了尾音，就被塑料袋嚓嚓的聲音掩蓋。“不過，在還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就已經過去了一年或者四年，說明這段時間裏，我的神經元放電速度應該在增加，多巴胺分泌較幾年前也是增多。”他說，“也有人說我看起來更像人了……我不理解。”
“這是什麽比喻。”
這次換作立惠被逗笑了。“本來就是人。”她戀戀不舍地從珍珠上抽手，溫柔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說‘像人’什麽的，也太沒禮貌了。”
只是這麽說著，她突然又想起了國中時候的事情。是國二春天的時候，她將化學課上需要的覆印資料落在了教室裏，只得匆匆穿過兩棟教學樓，趕在上課之前將資料帶到理科教室去。她本以為此時回到教室裏的只有自己，猛地拉開拉門後，才發現裏面還有人。正是乾，他在艷麗的粉色的櫻色陽光下，蹲在講臺下，探出頭來時，鏡片反光裏剛好有花瓣落下。
一瓣、兩瓣，墜落的時候悄無聲息。
“乾君？怎麽還在這裏？”她那時和乾還算相熟，畢竟已經同班第二年，好像比其他人都更能說上話。因此，對這個抱有一定初始好感度的同班同學，她哪怕主動搭話也沒什麽心理負擔。“嗯……有點事。”他難得一副有些吞吐的樣子，思考後，似乎又覺得告訴她也無妨，拿著手裏的東西站了起來，“發現了一點無聊的小把戲。”他攤開手，拿在手裏的是一個沾滿粉筆灰的黑板擦。
“這是……？”
“放在講臺抽屜裏的。下節課不是英語課嗎？在上課前，狩崎老師85％的時候會先把抽屜打開，把背包放進去，到時候，卡在凹槽裏的黑板擦就會掉下來，沾她一身灰。順便一提，剩下15％的時候，是因為她上節課是9組的課，包放在辦公室裏了。”
“……好過分！”
策劃人自不必多說，一定是班上最討人厭的那幾個男生。“但是，乾君，你怎麽知道？”她問，“難道是他們將黑板擦放上去的時候被你看見了？”
“這倒不是。”
平時都放在黑板上的黑板擦消失不見、經過講臺不小心撞上的時候又發覺重量不對，再加上那幾個人異常的表現，很容易就推斷出了結論。他解釋的時候看起來雲淡風輕，仿佛只是決定了今晚的菜單一樣。“……綜上所述。狩崎老師的危機解除，我們還是先去理科教室吧。”他開了個玩笑，在窗邊用力拍打黑板擦幾次，將粉塵大部分拍掉後，又拿起了自己的教材，“走吧，五十嵐。”
為什麽能這麽快就反應過來了整件事情，又這麽快將它處理妥當了呢？為什麽在做了好事之後還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為什麽？她望著這個同班同學的背影，有些恍惚，險些將自己專門倒回頭來拿的資料都忘了。
“……說不定就是這個時候，我就心動了哦？”
提起這件往事時，立惠面帶憧憬。而當事人的乾卻一反常態地說了好幾次“不記得了”，但在立惠撅著嘴瞪著自己的時候，立刻挽救說“不過也是我會做的事情”。“但是，還真的不太記得了。”他說，“但是……”
“但是？”
“但是，幸好那時候是你碰見了。”
五十嵐宅就在前方10米的距離。他停下來，依舊抱著榨汁機，目光飄忽不定，最後落在了寂寥的大海上。“還有82.5％……”他嘟囔了一句，立惠沒聽太清，問回去時，他又搖了搖頭。
“沒什麽。好了，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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