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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45 夏夕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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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45  夏夕空

Episode.045  夏夕空

“那我就收走了哦?”

站在面前的班長笑容滿面,手指牢牢抓住志願書的前段。“請您拿走,祝您一路順風。”立惠立刻將紙上的鉛筆移開,雙手奉上志願書。聞言,班長做出一副大名的姿態。“算你識相。”她裝出高傲的神態,兩指尖尖,夾住志願書的一角,傲然離去。

新學期伊始,學校就對高二的學生下發了第一輪的升學志願書。好在恰巧前幾日,立惠已經初步篩選出了幾個學校,又在乾的幫助下確定了其中三個,作為答案寫在了志願書上。志願書被收走的一刻,她仿佛終於完成了什麽覆雜工程一樣,松了一大口氣。應該不會所有人都決定了自己的未來路線吧?她在周圍調查了一圈,滿意地得到“大部分人都是亂填的”這個答案。

當然,也有例外。“我?我應該會讀室內設計吧。”出乎立惠意料的,森給出了相當清晰的答覆,“去年就和家裏商量過了,差不多就是這個了。”

森家開有公司,具體業務立惠並不清楚,只知道和時尚有關系,所以森才能毫無負擔地購入各種大牌衣物。雖說她上面有相差十幾歲的姐姐和哥哥,但如此看來,想必她今後的路線也是被規劃好了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立惠轉頭離開,又拿同樣的問題去問青川。

“我的話,想學體育教育之類的。教小孩子運動不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嘛!”

如此看來,到底是有明晰的目標是常態,還是走一步算一步才是大部分人的情況呢?直到問到了和泉,她的焦慮才稍有緩解。“那麽久的事情,哪有那麽快就決定好了。”和泉看起來滿臉輕松,根本沒有為升學志願一事煩惱,“去文學院研究小說和古代人好像也不錯,但理學院做研究好像也蠻有意思的,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對嘛,就應該這樣才是嘛!

立惠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決定將再下一步的考量放到幾個月後再說。比起這個,上周從圖書館借回來更重要,畢竟後天就是返還期限的最後一天了……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將書拿出來,突然,就聽見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立惠,有人找你!”

誰?

她茫然地擡起頭,看見青川站在教室後門對著自己用力招手。門外似乎有個人,但從她的角度,只能勉強看到手臂的輪廓。“誰?”她只能放下手裏的書,“找我?”

“是我們田徑部的後輩。”

在立惠走過來時,青川稍微朝角落裏挪了挪,移開了位置。田徑部的人找我幹嘛?她覺得莫名其妙,又擔心是不是和風紀委員會相關,但在看到對方那張完全陌生的臉的一瞬間,確定大概率是自己多慮了。是個個子不算高的男生,算上發型,只稍稍超過立惠部分,和青川差不多高。立惠猜測他主攻長跑,畢竟身形纖瘦,但看起來四肢有力。配合上笑嘻嘻的表情,雖然略顯輕浮,但初見面時,也不會讓人心生不快。“有什麽事嗎?”因此,她和緩了語氣,“我們見過嗎?”

“就是啊,佐賀,你有什麽事嗎?”

青川也催促,看來她對詳情一無所知。“你就是五十嵐前輩嗎?”反倒是主角的佐賀不慌不忙,“實在抱歉,第一次和你見面,多有冒犯,還請包涵。”

“什麽?”

多有冒犯……?

“那麽我就長話短說了,五十嵐前輩。請問你可以和我交往嗎?”

在人來人往的教室門口,佐賀滿眼都是笑意,若無其事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所幸聲音不大,剛好只夠他們三人聽見,因此,立惠只在最初的一秒裏因為受驚嚇而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後立即慌張地四下張望,確認沒有其他人聽見後,大大地松了口氣。“等等……!佐賀,你說什麽呢!”青川也反應了過來。她急得方言在嘴裏拐了個彎,硬生生地在出口的那一刻變回了標準話:“幹嘛偏偏在這麽多人的地方發神經?!”

“哎呀,就是順勢而為……”

“佐賀,警告你別用別人取樂!”

“才沒做那種事啦……”

“沒關系。”

立惠打斷了他們的話。在他們說話期間,她快速將周圍掃視了一遍,和躲在走廊上柱頭後的另一個男生對視了一秒後,又看著佐賀臉上滿不在乎的表情,很快便心裏有數。“我想——應該是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游戲吧?因為是認真玩的游戲,所以覺得也不算是用別人取樂。是這樣的吧?”她極力讓自己表現得神態自若,“沒關系的。但是,告白啊喜歡啊這種事情,因為本身很重要,所以請允許我鄭重地拒絕。抱歉,佐賀君,我有男朋友。”

我們走吧,奈奈。

她不管呆在原地的佐賀,關上了教室門,拉了拉張著嘴楞在原地的青川。坐在座位上後,她才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緩解腎上腺素在短時間內大量分泌後帶來的顫栗。“那個佐賀是什麽情況?”她問,“經常做這種事嗎?”

“不,怎麽說呢,確實是個比較隨便的人,但是倒沒想到會做出這種事……但是立惠,剛才你好帥啊!冷靜又有條理,我本來都想打他一頓了!”

“沒這麽厲害啦。比起這種無聊的事情,還是看書啊或者繼續研究志願比較有意義。”

這倒也是。青川臉上本還稍有介意,但聽見立惠這樣說後,很快也就接受了。“我也再預習一下下午的內容好了……”她嘀咕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前,又特意叮囑立惠,“佐賀那邊,我會再去打招呼的,要是他再做什麽沒禮貌的事情,立惠你直接無視就好了。”

“我知道啦。”

立惠笑著點點頭。還會有聯系嗎?不會有了吧!對這種奇怪的人就該直接忽略,要是一個個全都去計較一遍的話,那真是沒完沒了了。下次再見到的話,直接繞道走吧——她做出決定。

-

但是,總是事違人願。

放學離開學校之前,立惠在換鞋區又遇到了佐賀。她剛和和泉檢查了一遍教學樓裏的消防栓,結束後,著急回家的和泉旋風一樣的就離開了,留下磨磨蹭蹭的立惠將櫃子裏的書又重新收拾了一遍後,才下樓回家。夕陽裏的教學空無一人,潔凈的棕色地板映出了空寂的校園的另一側,又直到看見地板上被不知道什麽東西擦出的劃痕後,才稍微拉回了一點真實感。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將室內鞋放回櫃子裏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來者毫無掩飾,腳步聲筆直朝她逼近,因此她坦蕩地回過身去,還以為是哪個認識的人。然而——站在她身後的,雖然確實也算得上是認識的人,但卻是今天早上才認識的。

佐賀。

說到底,立惠連對方的全名都尚不清楚,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哪怕在學校裏迎面對上都不會打招呼的對象。但畢竟此時對方看起來目標清晰,因此她敷衍性地朝他笑了笑,關上鞋櫃就準備離開。“五十嵐前輩,”卻被佐賀出聲叫住,“我是來道歉的。”

“我都說了沒關系的。”

再不離開的話,感覺會有什麽更麻煩的事情出現。她的直覺在瘋狂報警,望著佐賀那雙像是掛著習慣性的笑的狐貍似的臉,點頭致意表示自己是真的不介意。“我就先回去了。”她加快步伐,幾乎小跑起來,“有什麽其他事的話,明天再說吧。”

若是識相的話,現在就該說“明天見”。不說也沒有關系,就這樣趕緊撇清關系最好;但是,也不知佐賀本就是我行我素的性格,還是他今天哪根筋搭錯了,他的腳步聲依舊緊跟在立惠身後。“別這麽冷淡嘛,前輩。”他不依不饒,“今天早上確實是我們不太尊重人,實在是抱歉。前輩是個很認真的人,我很敬佩前輩這樣的性格。”

“所以?”

“所以,前輩,你聽我說嘛。”

“有什麽直接說就好了。”

立惠步伐不停,又在不知何時佐賀已經站在自己身邊的時候,難得直白地露出了厭惡的表情。然而,佐賀渾然不覺。或者說,是覺得就這樣也無所謂?立惠吃不準他的態度,在他笑嘻嘻地看著自己的時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前輩,你說我到底哪裏不如你的男朋友呢?”他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再度說出了驚人的話,“從早上起我就很好奇了。是我們學校的人嗎?”

“佐賀君,這好像和你沒關系吧?”

她終於停下了腳步。

站在操場中央,她和佐賀都沒說話的時候,遠處足球部的口號聲被風吹來,和烏雲一起遮住了黃色的夕陽。“別那麽緊張嘛,前輩。”他依舊是那副無所謂的態度,臉上的笑容看起來都可憎不少,“要是很一般的話,那前輩還不如和我試試?”他又指指自己那張臉——平心而論,或許是還算看得過去,但對立惠來說,決定和誰交往又不是靠對方的臉。

她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不該出於禮貌和他說話,不該和他浪費時間!“我不喜歡這樣的玩笑。”對沒禮貌的人就該同樣直接,她今天算是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別再纏著我不放了,佐賀君。我要回去了。”

但是,在她轉身之前,佐賀又拉住了她。“我是認真的,前輩。”這次,他的聲音大了不少——但是又不是靠音量大小來決定一個人的認真程度!立惠反而越發不快,快步向前,直接拉開了和他之間的距離。“我很困擾,佐賀君。”她決定最後禮貌一次,“再見。”

-

“所以?就這麽放他回去了?”

聽聞,森皺起眉。坐在學校中庭花園的小亭子裏,她隨手撩動黑色的長發時,發絲折射出綢緞般的光澤。只是長發下是寫著不爽的森潔白的面龐,她捏了捏手指,才勉強沒說出更難聽的話來。“總之今天是沒來找我麻煩了,來了的話再說吧。”立惠將飯盒裏最後一塊炸雞塞進嘴裏,“比起揣測他的想法,還不如操心自己的事。”

“最近有什麽事要操心嗎?”

“最近的話……就是志願的事情吧。”

這到底有什麽好操心的?森露出一絲困惑,但那抹情緒很快又消失不見。我很操心……我很操心啊!無數次盯著草稿紙時,立惠都煩躁地用筆尖去戳紙面上空白的部分。到底該學什麽好呢?現在的這些選擇到底是不是最合適的呢?在一對一的升學指導時,她對班任也如實袒露了自己的煩惱。

面對她的焦慮,班任倒是十分輕松。“別太緊張了,五十嵐同學。很多學生在面對志願的時候都和你一樣,特別是你這個級別,覺得選擇很多,所以反而不知道該怎麽選了。”她將立惠的志願書攤開,“我看了下,五十嵐同學,你是只考慮關東地區的大學,是吧?”

“嗯……目前是這樣的。”

如果將範圍擴大到全國的話,貞治君又會怎麽選擇呢?

“雖然選擇的學校會少了很多,但是以五十嵐同學你的成績,保持到明年的話,這三個志願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放輕松,保持住就沒問題了。”

當然,要是能夠再加油,東大和東科大也不是夢想哦!老師用玩笑般的語氣說,或許以為自己是鼓勵,但反而讓立惠又緊張了一下。“A組的柳生同學和五十嵐同學你的志願差不多。我記得去年的時候你們同班,對吧?”她又溫柔勸導,“可以和他交流一下心得。”

“柳生君……”

“對對。柳生比呂士君。”

他們確實在去年的時候同班。不僅如此,還都是風紀委員會的成員,甚至還可以說都是網球關聯者;只是雖說有如此多的交際,但他們之間算不上熟,只不過是在走廊上碰面的時候會打招呼的關系而已。去問他嗎?雖然覺得他肯定會告訴我……從辦公室裏出來後,她就硬著頭皮直奔A組教室,躲在拉門後,指揮仁王去將柳生叫出來。

“怎麽了嗎?”

風度翩翩的柳生依舊彬彬有禮,和佐賀相比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是志願的事情。”立惠說,“我聽老師說,柳生君你的志願也基本都是關東地區的大學。也都是醫學院志向。”她扒在拉門上,“我也差不多。所以想問問你是怎麽考慮的……”

“這個的話……”

站在門外,柳生露出思索的表情。他體貼地拉上了教室門,手指無意識地點了點門板,仿佛上面貼著志願書。“不過,交上去後,我又重新考慮了一下。”他說,手指在門板上摩挲,“大阪大學和京都大學也都很不錯,要是作為保底的選項的話,比關東的其他學校反而更合適。”

“這樣啊……”

“你覺得呢,五十嵐同學?放眼全國的話,比只拘泥於關東更宏大。就和網球一樣。”

如何,五十嵐同學?不論是從森同學、還是乾、還是你妹妹那裏,應該也能夠感覺到其中的相似之處吧?他突然情緒高漲起來,一提到全國,這群網球癡好像全部都一個樣。不愧是柳生君。她唯有敬佩,剛準備道謝,突然,旁邊又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五十嵐前輩,你是醫學院志向?”

又是佐賀。

仿佛是什麽劣質網游裏的固定角色,在立惠意想不到的時候,他就會瞬間刷新。“柳生前輩倒是有一股醫生的氣質,但是五十嵐前輩吧……”他將兩人分別打量了一番,嬉皮笑臉的,語氣熟稔地像是他們三人是多年好友一樣。或許他和柳生確實之前就是熟人,起碼從柳生的表情上,立惠看不出對佐賀的厭煩。她沒搭話,不動聲色地朝墻邊挪了挪。

“柳生前輩,你已經差不多確定了吧?”

“是哦。”

“哇,真不愧是柳生前輩!”

佐賀吹了聲口哨。尾音有點破音,但他毫不介意,雙手插兜後用肩膀推了推柳生。“五十嵐前輩呢?是不是還在考慮?”即便立惠不給他任何一個眼神,他還是笑嘻嘻地盯著她,“是專業問題嗎?有什麽在意的點嗎?我知道最近有個面向畢業生的講座。”

“不用,我自己會解決。”

她冷淡拒絕,後悔沒在剛才就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教室裏。不過現在動身的話也不算晚,她只和柳生打了個招呼,就掉頭離開。“等等,五十嵐前輩!”身後佐賀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她充耳不聞,又盡力讓自己不要在意柳生探究的目光。無視,無視,在意的話就輸了——她拼命讓自己的註意裏只放在志願一事上。

要考慮全國嗎?

聽過柳生的想法後,她反而更加猶豫了。對立惠來說,地區的選擇並沒有那麽重要,當然能夠在熟悉的關東最好,不過去其他地方體驗一番,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比起地區的選擇,更重要的果然還是學校本身吧?她想,或者是不是還是該看下全國的學校比較好?

-

放學的時候,佐賀又出現了。

他絲毫沒有剛剛才給人帶來了麻煩的自覺,打招呼的時候大大方方,顯得一瞬間就別開臉的立惠更像是有問題的一方。“前輩,下午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他又湊了上來,“聽聽講座的話,說不定前輩就有什麽想法了。”

“這就是佐賀?”森指著他,面色不善。“別理他。”立惠拉了拉森的手臂,悄悄在她耳邊說,不給佐賀一點反應。我們直接走就好了。她拉著森,三步並作兩步,將佐賀甩在後面。她們快步下了樓梯,匆匆走過操場,離開了還人來人往、此時最熱鬧的校園。背後的操場上,田徑部火力全開,負重練習的、高擡腿的、蛙跳的、深蹲、硬拉,不同小組散布在操場的不同角落。走出校門後,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佐賀姍姍來遲,對著三年級練跳遠的部長點頭哈腰、接連道歉。似乎是註意到了立惠的目光,他擡起頭來;於是她立刻轉開視線,轉而讓自己消失在了校門後。

“那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離開校園後,森終於問出口,眉頭緊皺。“我怎麽知道啦。”立惠攤開手,又安慰讓她不要將佐賀放在心上。“總之,應該只是覺得新鮮吧。”她說,“我問過奈奈,麻煩她去打聽了一下。好像說佐賀從國中開始就是這樣,對人死纏爛打的。”

“最開始不是說只是在玩真心話大冒險?”

“這個應該是真的。然後之後就發現了多了個找樂子的對象,之類的?”

你在說什麽?森一臉難以置信。

“雖然明白阿立你的意思啦,但是……”她擡頭望著天,臉上有些糾結,一副想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的表情。幾秒後,她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重新將頭低了下來。“反正,你自己註意一點。”她說,“總覺得怪惡心的。”

“我知道啦。”

立惠笑了笑。

雖然確實惹人討厭,但是,如果只是將他當作一個笑料來看待的話,好像就沒那麽生氣了——當然,在他非得厚著臉皮湊到自己眼跟前來的時候,她還是會有些生氣。但過了那個時候就一切還好,回家後沒過多久,立惠就將今天兩度遇到他的事忘得一幹二凈。她專心搜索各個學校的名字,比較偏差值和不同專業,將心儀的記在草稿紙上。

她的搜尋工作進行得十分認真,以至於完全沒註意到真中途回來拿過一次餅幹。直到有電話進來的時候,她才發現已經晚上七點了,而自己還沒吃晚飯。她草草瞄了眼屏幕,放下筆,雙腿收起蜷進椅子裏,接起了電話。

“晚上好,貞治君。訓練結束了嗎?”

“晚上好,立惠。剛好結束訓練,我現在正準備回家。”

他的聲音在電話裏有些失真,低沈下去的部分被電流完美接住,才不至於讓重要信息流失在了電話裏。“在聊其他之前,我想先邀請你。”他的聲音有些顛簸,似乎是在下樓梯,“這周六,星之丘有大學醫學院教授的講座。是針對畢業生的,所以我想,應該對你也有幫助,立惠。我嘗試聯系了一下,說可以送我兩張邀請函。”

“真的嗎?”

她坐直了腰,一邊欣然表示同意,一邊覺得好像今天在哪裏聽說過這件事。她試著回憶了一下,但是記憶並不算鮮明,因此作罷。“周六的什麽時候呢?”她問,抱著雙膝,隱隱有些期待。既然如此,總之也不急這一時,還是慢慢再做考慮吧——她看向桌上寫滿了學校名字的草稿紙,想。

-

周六的下午兩點,立惠準時到達距離星之丘最近的地鐵站。走出車站,她望著頭頂的巨大的掛鐘,還沒確認時間,就被人從後拍了拍肩。“下午好,立惠。”乾在她身後,朝她揮了揮手,“學校在11點鐘的方向。我們出發吧。”

今天天氣不錯。風和日麗,藍色的天空綴滿潔白的雲團,才不至於讓陽光直射大地。因此,溫度較前幾天更為宜人,漫步在街道上,微風吹拂而過時,心情也舒展了不少。雖然,將此時的步速稱為“漫步”不太合適:因為急著趕時間,兩人幾乎小跑前進。

時間本身充裕,但因為立惠突然提到“會不會有很多人”,兩人的危機感直線飆升——一點半會開始下午的授課,對吧?星之丘的三年級生基本都是自由安排。所以……在立惠提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他們對視一眼,同時加快了腳步。

和煦的秋風在高速步行下也逐漸被加熱,等看到“星之丘”的校匾時,立惠背心已經開始微微出汗。反觀乾,卻仍舊滿臉清爽,畢竟對他來說,五分鐘的快走簡直小菜一碟。他向門衛出示了邀請函後,帶著立惠順利進入校園。

離講座開始,還有整整一刻鐘,但就如同立惠猜測的一樣,哪怕還在操場上,都已經可以看見數十個朝同一方向前進的學生,更是在到達禮堂門外時,發現禮堂大門被擠得水洩不通。“東京科學大學醫學院宣講會——生命的起點、延續與奧秘”,墻面上白底黑字貼著告示牌。最下面還寫了一排字,似乎是教授的名字,但被攢動的人頭遮擋住了,哪怕踮起腳,立惠也沒辦法看全。

等到他們排隊入場後,所剩位置寥寥無幾。這次講座使用的禮堂面積不大,站在最後排朝前數,一直到最前面的評委席,座位也只有不過十排出頭,不知是因為其他作為更多的禮堂被其他講座占用了、還是因為老牌名校的星之丘本就只有這種小面積的禮堂。前排坐得滿滿當當,他們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排隊入場後,在視野還算不錯的倒數幾排離找了兩個座位,坐了下來。

禮堂內光線充足,從立惠的角度看過去,能夠清楚地看到主講臺和背後的屏幕。會講什麽呢?她有些期待,偷聽前面學生的對話。“……好像會整體講一遍,然後就是宣傳學校。”她和乾咬耳朵,“但是,東科大這種水平的學校,哪裏還需要宣傳學校嘛!”

“雖然如此……”

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但還沒說出口,身旁就來人坐下。光線足夠明亮,以至於立惠只是隨便一瞥,就看清了他的臉。是佐賀。在看到他堆滿笑容的臉的一瞬間,比起“陰魂不散”這個念頭,更快出現在她腦海裏的,卻是前幾天他提到的講座。我就說——我就說——我在哪裏聽說過這件事!她恍然大悟,睜圓了眼睛瞪著他。

是佐賀最開始就提到過的講座。

她的臉直直地對著講臺,不理佐賀的招呼聲,對他說的話全都充耳不聞。這人是誰?乾悄聲詢問,立惠斜著眼睛看他的時候,又發現他臉上隱隱閃過一絲笑意。搞什麽,原來這個人全都知情!她瞬間明白,也立刻反應過來,為什麽和佐賀說的是同一個講座。明明什麽都知道!她怒目而視,不管會不會有人看見,就狠狠地在他的手臂上捏了一把。

只是這點攻擊,對皮糙肉厚的網球部選手來說,不亞於只是被螞蟻叮了一下。“是我沒說,別生氣了。”乾湊到她耳邊道歉,“只是知道這個講座後,覺得確實也很適合你,就索性想辦法去要了邀請函。”

“那你也應該提前說一聲!”

消息是從誰口裏傳出去的呢?她首先排除的是森,緊接著,最佳的懷疑對象就是柳生——再到柳。這種不大不小的事情會傳到乾的耳朵裏,她一點也不意外,或者說也習慣了。但此時讓她不大高興的,是他明知道自己不會介意,卻還是瞞著自己。“我只是沒想到他會坐在我們旁邊。”他的聲音依舊纏繞在她的耳邊,說話時呼出的空氣熱熱的,“不過沒關系,我在你和他中間。”

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蓋在了她的手掌上,像是在求情、也像是在對外人宣誓關系性。幹嘛?她瞪著他,在他小心翼翼地收攏五指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了他的小心思。就那麽在意嗎?她感覺他悄悄在自己的手指上寫了什麽東西。但是她沒能辨別出來,索性當作他是在隨手亂摸。

燈光暗了下來。

屏幕亮了起來。講座開始了,主持人從舞臺側面登場,在如雷的掌聲裏,請出了講座教授。是個矮個子的中年男性,看起來頗為和藹,面帶微笑,對著臺下的學生們點頭致意。在助手的幫助下,他的演講課件投影在了屏幕上,首頁下方赫然寫著他的名字:佐賀聰一郎。

佐賀。

怪不得佐賀能拿到邀請函,也能混進講座來。她恍然大悟,但也被這件事攪亂了思緒,導致整場講座都沒聽進去太多,白白浪費了難得的邀請函。她想——為什麽佐賀這個時候會出現在這裏呢?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根本不搭理他的緣故,還是有其他什麽自己不知道的原因,今天的佐賀倒是格外安靜,只在最初打招呼的時候發出過聲音,之後就沒再找自己說什麽。

但是,話又說回來,他最初是邀請自己,如今卻只身一人來到講座現場,又是因為什麽呢?他也只是一年級的學生而已,沒有面臨人生抉擇,又或者,該和森一樣,人生方向早就被長輩決定。難道是……因為從這位佐賀教授口中得知了得到邀請函的外校生的名字?她不動聲色地移動視線,在座席區昏暗的光線裏,瞥見了他淺色的眼眸。

但是還沒理清頭緒,她的手指就被人捏了捏。坐在她和佐賀中間的乾調整了一下坐姿,一副專心聽講的樣子,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傾斜,剛好將佐賀整個人嚴嚴實實地擋住。幹什麽?!她哭笑不得,擡了擡手指,以此作為回應。

既然如此,她就將註意力放在了乾的身上。專心不似做偽,他一手托住下巴,指尖不斷點動,像是要將佐賀教授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到腦子裏去。視線放回屏幕上時,擺在面前的剛好是東科大醫學院的情況簡介。王牌自然還是齒科,剩下的大差不差,在修士期間才會細分。“各位同學選擇的時候,其實不需要考慮太多。”佐賀教授的聲音和他本人一樣,非常和善輕柔,“有自己的目標,當然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但是就算沒有,也沒關系,你們都還沒到人生的1/5,還有很多時間去考慮自己的將來和現在。”

我的人生和我的未來……

覆蓋在她的手掌之上的乾的掌心源源不斷地傳來遠高於她肌膚的溫度。實在是溫暖過頭,在他調整姿勢、而有部分稍微離開自己的手掌時,她都忍不住覺得可惜。我的人生飄忽不定,一團迷霧,她想。可是貞治君不一樣。說不定從兩三年前起,他就依舊將自己未來的可能性做好了數個規劃。然後,在如今,挑選出了最適合他的那一條。對我來說,很多都沒那麽在意——她再度將目光放在他的側臉上,直到分辨出了眼睛裏的綠色,又才移開了視線。

要不我努力配合他的步調吧?

一直以來都被遷就,也是時候表現自己的決心了。她才做出決定一秒鐘,手掌就被乾輕輕地翻了過來。怎、麽、了?他在她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著,好讓她能夠辨別出內容。什、麽、都、沒、有!她有樣學樣,用指甲用力劃在他的掌心。然後整個手都被握住,又被放到了扶手下去。

-

但是,起碼從現在起,立惠鄭重決定了。

她知道乾的第一志願是東科大。反而東大排在了之後,他自己坦言,也是考慮到了本身學習時間分配的問題。因此,他今天才會全情投入今天東科大醫學部的宣講會。東科大——並不算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或許是非考生的立惠的妄想而已,但就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懷有沖擊東科大的動力。

東科大。

她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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