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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9 三陽道·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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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9  三陽道·06

Episode.039  三陽道·06

06

下午的時候,立惠特意換了一條能罩住腳面的長褲,在晚餐時站在餐廳裏神態自若,又暗暗換了左腿來撐住自己整個身體。下午離開醫務室之前,她讓桃城用肌效貼簡單將自己的右踝固定了一下,又敷了好一會冰塊,因此,在此時,疼痛才沒有那麽明顯。

但是終究只是暫時的處理措施,當突然變換姿勢——例如盛飯和傳菜——的時候,腳踝處傳來的脹痛感會變得格外明顯。她盡力讓自己別瘸得那麽明顯,好讓別人看出來端倪,又在從曾根面前走過的時候更是目不斜視,昂首挺胸,對她窺探的目光全都視而不見,仿佛下午兩人在樓梯間起沖突一事全都是曾根一個人的噩夢。

她的偽裝很成功,似乎沒有任何人註意到。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網球男生們全都埋首於飯碗,狼吞虎咽,添飯添菜時也只對鍋裏虎視眈眈,立惠想,或許自己今天穿的到底是黑色還是紅色都沒人註意。當然,實際上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但是肯定也沒有人註意到。

……只要堅持到晚餐後,就結束了。

然而她還是有些高估自己了,站到最後,即便她靠在料理臺上、將所有重量都壓在了左腿上,右腳的脹痛感也陡峰式增加。她不得不將整個腳都踮了起來,只腳尖著地,但從腳跟往上傳來的疼痛雖是有所緩解,墜脹感卻更加明顯了。腳踝在鞋裏燃燒,她在長褲的掩蓋下悄悄將腳跟脫了出來,腳踝不再被束縛後,燒灼感才稍有減輕。

餐廳裏的人基本都吃得差不多了,水槽裏的餐碟餐碗堆積如山。立惠的精力幾乎都被用在了對抗疼痛上,晚餐沒怎麽吃,盤子裏的南瓜和豆腐都還剩大半,又不得不對著所有人露出一張標準的笑臉。要不先找個理由溜掉好了。她用腳尖輕輕敲地,用來緩解墜脹,又將餐盤朝裏推了推,做好準備,想一鼓作氣直接走出去。

剛開始確實很成功。

沒人註意到她離開。明亮的燈光下,餐桌上的南瓜色澤金黃,乳白色的豆腐在氤氳霧氣裏浮沈,她的影子在腳下聚成小小的一團,和本人一起悄悄消失。腳腕一陣陣鉆心的痛,她必須全神貫註穩住身體,才不至於因為疼痛把左腳又扭到。再堅持一下!馬上就是餐廳外、馬上就可以小跳上樓了……但是,還沒走過餐桌,乾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她的左側,突然攬住了她的肩。

“立惠,”他的表情很嚴肅,“你的腳怎麽了?”

被他手上用力一帶,立惠本就腳痛,整個身體頓時朝左側倒——但在倒下去之前,就被乾接在懷裏。“腳?怎麽了嗎?”她抓著乾的衣領,想站起來,但實在是拗不過他,只能尷尬地在眾人的註目中,靠在他的身上。“走路的時候,你的速度減慢了0.5M/S,左右重心轉移的幅度增大45%。從步態來分析,是腳踝的問題。”他不停歇地吐出了一長串話,立惠毫不懷疑,要是自己繼續否認的話,後面還有一堆數據在等著自己。

識時務者為俊傑,此時還是先承認一部分比較合適。

“哎呀,就是下午下樓梯的時候不小心扭到了腳,沒什麽大不了的。”

你覺得我會相信嗎?乾的目光裏明晃晃地寫著這一句。

她用眼神制止蠢蠢欲動的桃城,在乾盯著自己的時候又露出笑容,趕在耳朵上的紅暈燒到臉上來之前,幹脆指揮他扶著自己走出餐廳,又撒嬌要他先帶自己去醫務室。她惦記著下午桃城拿出來的那瓶止痛噴霧,噴在腳踝上時有酥麻的電流感,幾秒後,疼痛就會緩解一部分。

“還有消炎止痛的膏藥。”乾說。

站在樓梯前,他蹲了下來,要立惠靠在他的背上。“我先帶你回房間,然後給你拿過來。” 他說,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難得一見的態度強硬。她看看身後因為好奇都伸出頭來的男生們——又看了看已經走到了他們身後的若林,臉噌的一下變得通紅。“我自己可以上樓!”她兩個手死死抓住樓梯扶手,死活不同意趴到乾的背上去。

“那只有我將你扛上去……”

“多奇怪啊!求你了貞治君,別這樣!”

乾不說話,站起來後作勢要彎腰將她抱起來。在他的手碰到立惠腰的一瞬間,立惠終於妥協,雙臂掛在他的肩上,將整張臉都埋到了他的背上。“有什麽事的話就告訴我,就及時聯系司機來接下山去哦,乾。”若林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緊接著,就是從她胸腔之下傳來的乾回話聲。

她沒太聽清他到底說了些什麽。但在他回覆結束後的好幾秒裏,聲腔的震動依舊沒有停止,她掛在乾肩上的手臂被震得麻麻的,貼緊他身軀的臉頰也麻麻的。他穩穩當當地上臺階,究竟走到了哪個位置,立惠看不見,只能通過身體旋轉的角度來判斷距離房間還有多遠。在大幅度的左轉後,應該是到了房間外;果不其然,緊接著,她就聽見了開門聲,再過了幾步後,她就被放在了床上,眼前亮得驚人,她瞇著眼好一會才適應了。

“我看看你的腳。”

乾說。

他將枕頭墊在了床頭,等立惠找好位置靠上去後,才掀開她的褲腿,將她的腳從鞋子裏、襪子裏脫了出來,來回轉動她的腳踝。外側已經紅了一大片,腫得老高,哪怕乾只是輕輕地按了一下,都痛得她齜牙咧嘴。“沒有骨折嗎?”他將腳踝左翻右翻,往前拽又往後壓,三百六十度的痛感都問了一遍,才勉強接受了沒有骨折這一結論。

他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只手套,接滿冷水後打了個結,靠在了外踝通紅的那一片上。之後又出了房間,想必是去醫務室拿噴霧和膏藥了。他全程一言不發,就連離開房間時,也沒說什麽,倒是態度鮮明地表示“正在生氣”——但是,受傷的人明明是我!即便明白他生氣的地方在於自己的隱瞞,但以如此當時得知他的情緒,饒是一向好脾氣的立惠,也忍不住不高興起來。

明明受傷的是我!

因此,在乾回到房間裏來時,看到的便是她吊起眉梢的樣子,看著他進來的時候兇巴巴的,等他將飯菜放在床邊的矮桌上的時候,又用力甩過頭去,一副怒氣沖天的樣子。“怎麽了?”乾有些發笑,很快反應過來她這幅態度是因為什麽後,迅速道歉。

“抱歉,立惠,剛才是擔心曾根對你做了什麽,但又不能在毫無根據地狀況下直接對她發問……後來想了一下。”乾在椅子上坐下,“而且,剛才下樓去的時候,我遇到了她。”

“她和你說什麽了?”立惠終於開口。

“總之知道了不是她把你推下去的,別太擔心。”他又將餐碟遞到了立惠面前,“你先吃飯。我再給你噴藥敷一下。”

晚餐的時候她只知道自己沒吃幾口,此時看來餐碟裏除了邊上的幾顆西藍花之外,幾乎全都沒動過。餐碟還是熱氣騰騰的,乾說是剛才在微波爐裏又加熱了一分鐘。等到她吃完飯後,噴在她腳踝上的液體也幹得差不多了。“立惠,你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他用手指沾了沾,又補噴了一些,“曾根只說是她的問題……”

“……不是這樣的。”

算了,不告訴他的話,指不定他又要去誰哪裏側敲旁擊,要是聽來一些二三手的消息,以訛傳訛,那就更麻煩了。於是她從頭到尾將整件事覆述了一遍,期間又因為曾根的誤解而氣沖顱頂,熱得她指揮乾去將窗戶打開透透氣。五月的夜晚涼風徐徐,她的臉頰逐漸降溫,又才冷靜了下來。“……事情就是這樣。”她舒了一口氣,又以抿了一口水作為結尾,“所以,完全是我腳滑而已。”

“原來如此。”

乾點了點頭。

“那你恨她嗎?”

用詞倒是怪嚴重的,連恨都用上了——立惠又偷偷看他的臉色,看起來沒什麽區別。“沒到那種程度。”她說,“一是本身就只是我自己腳滑……二是,看見她那樣憤怒的表情,我好像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

暖黃色的燈光下,曾根烈焰般熊熊燃燒的紅色短發再度出現在她的眼前。那時她雙瞳裏燃燒的色彩和她的發色相同,但是,立惠並沒有感覺那是針對自己。箭矢射向自己的時候,又透過自己的靈魂,穿過時間,落到只有曾根一人知道的彼岸。“是我非要擠到她們之間去的。”立惠晃了晃腳尖,“最開始是有點生氣……但是,腦子清醒後就覺得,不是我該生氣的事情。”

我才是那個硬插手進來的人。

“是嗎。”

沒有再多的詢問,也沒有針對某人的指責,在這之後,他就沒有再做出什麽反應,只是快速將膏藥撕開,貼在了立惠的腳踝上,又將左腳撈出來,反覆對比後嘮叨了幾句。“為什麽不叫我?”他又將冰塊放在腳踝上,來回滾動,“阿桃處理得不徹底,也沒有制動,現在才會腫得這麽厲害。”

“不想影響貞治君你訓練啦。”

再說,也不想把事情搞覆雜。立惠抱著左膝,晃了晃右腳,因此被乾抓住腳尖,才專專心心地冷敷。“貞治君,你想過以後的事情嗎?”她問,靠在手臂上,望著乾在室內光下變成了更加深沈的顏色的雙眼,“比如說,成為職業選手之類的……”

曾根已經半只腳跨進了職業的世界,清夏也在朝這個方向奮鬥,更別提大和。貞治君也會有這個夢想嗎?為了網球奮鬥近十年至今,會在夢裏幻想過永遠揮拍嗎?但是,即便是提到了“職業”,在她的目光裏,乾的動作和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職業嗎?”他只是簡單地思考了兩秒,“嗯,確實是很誘人的一個目標。”

“想一直打網球嗎?”

“這個說法太籠統了。‘一直打網球’和‘成為職業球手’,實際上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作為愛好,‘一直打網球’將會是一個很好實現的目標。但是若是職業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難嗎?”

“參考的因素還有時代和同期的其他選手。”

我們可是被稱為黃金一代啊。

優秀的球員數不勝數。作為其中一員,每一次比賽都能縱情享受,又能得到啟發;在全國的舞臺上大展身手,好像在國內就見識到了全世界。“但是,弊端也是最明顯的。”他說,將化了一半的冰袋隨手放在了矮桌上,直視立惠,毫無躲閃,“成為職業的概率太低了。”

“強勁對手實在是太多了?”

“所有人都想進入職業的世界。因此,與其熱愛被不斷的失敗消磨,還不如將它只是當作一個長久的愛好。”

“是嗎?”

立惠從床上坐了起來,挪到了床邊,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但很快,幾秒後,她又覺得這個姿勢有些費勁,幹脆坐到了他的腿上,把右腳翹了起來。“那麽,貞治君,你是怎麽規劃以後的呢?”她問,“學什麽?做什麽?”

他的規劃清晰明了,提起放棄職業時也語氣平淡。她觀察他的神態不似作偽,也隱約察覺到他已經有所打算,因此便稍微放下心來,起碼不用擔心他是在逞強,也不用擔心他尚存留戀。“目前計劃的是數理情報或者相關的專業,”他將雙手放在了她的兩腰側,“不過具體的學校,還要參考立惠你的志願。”

“我嗎……”

她本來想說自己對未來毫無規劃,但又突然反應過來他所說的內容:他的未來藍圖裏,自己的決定舉足輕重。“我會盡快決定的。”她將額頭抵在乾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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