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038 春霞消散於登山之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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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8 春霞消散於登山之徑上
Episode.038 春霞消散於登山之徑上
“這很不正常。”
菊丸說，用斬釘截鐵的語氣。
“不正常，絕對不正常喵！”
似乎是被他喊話時帶出來的風帶動了，球場四周的樹枝微微晃動，發出了沙沙的聲響。早春的風尚無暖意，但是，坐在球場裏的穿著短袖的幾人無一人感到寒意。
“什麽不正常，英二？”不二好奇地看著滿臉不爽快的菊丸，在河村分發運動飲料的時候，將菊丸的那瓶扔給了他。而對方完全沒註意到，在被瓶身打了個正著後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將在地上咕嚕了好幾圈的水瓶撿了起來。“乾啊！是說乾的事情！”他靈活地翻身站起，將眼睛瞪得圓圓的，“從夏天開始，周末的時候就基本見不到他人了喵？就算像今天這樣約他出來打球，三次裏面他也一定會推掉一次。”
不二和大石對視一眼，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
“就算是三次之內會推掉一次，英二你也記得太清楚了吧？”
“國中的時候可是隨便就能約到的喵？”
“而且，就算真的是這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嘛。”
“為什麽？”
菊丸高高地舉起手，仿佛不得到一個能讓他滿意的答案就決不罷休一樣。咦？英二你不知道嗎？河村接過話，正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又被大石搶了先。“不會吧，英二，你不知道？”他高高揚起眉，因為吃驚，而用水瓶指著菊丸，“乾交了女友，總要找時間去和人家維系感情吧？”
“什麽——！”
看來這個消息的沖擊性實在太猛，他整個人上半身朝後仰，以讓其他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和力量頭碰到了地面，下一秒又蹦了起來。“不能接受。”他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沖到了大石的面前，在他躲開之前跳到了他背上去。
“不能接受喵！”
-
“綜上所述……差不多就是這樣一個情況。”
電話那頭，乾的聲音裏隱隱帶著笑意。
這件事被不二不動聲色地添油加醋覆述了一遍，等三手消息傳到立惠耳朵裏的時候，已經變得就算是乾語氣平靜地轉述，情節也跌宕起伏情緒豐富的。“這也太誇張了……！”她的臉騰的變紅，在反應過來根本沒人會看到後，將空著的那只手反覆貼在臉頰上，拼命降溫。“100％的菊丸的作風啊。”這次，笑聲清晰地傳到了立惠耳邊，“因此，他們邀請你這周末去爬山。你意見如何？”
“我去的話會不會太尷尬……”
“是的，出於這樣的考慮，我讓桃城去邀請清夏了。”
如今在立惠的影響下，乾已經能夠格外自然地叫出清夏的名字，自然得仿佛兩人是最近才認識的遠房親戚一樣。剛踏入新學年的早春，學生們大都無所事事，哪怕是運動社團也都還帶著冬假裏殘留的懶洋洋。也因此，菊丸提出新年登山望遠活動時一呼百應，迅速集齊了這群長年隊友。這種場合，我在場真的合適嗎？立惠有些不安。“他們的目的本來就是想叫你出來玩。”乾解釋，“雖然我知道這90％會讓你有壓力。”
“不該是100％嗎？”
“是嗎？”
如果真的感到了100％的壓力的話，在第一時間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立惠你馬上就會開始找各種借口了吧？但他又話鋒一轉，“如果不想去的話也沒關系。”語氣很正經，好像剛才的笑意是立惠的錯覺一般。
要去嗎？不去嗎？經過乾的話，立惠也不得不承認，受到來自他朋友出於好奇發出的邀請，還是讓她心裏隱約有些高興。再說，人家第一次的善意的邀請，直接拒絕會不會太不禮貌了。“我知道了。”她說，“在這周日對吧？我會問問清夏的意見，然後周六的時候去清夏的公寓住一晚。”
-
“啊——是有這麽一回事。”
桃城說姐你已經答應了，我就隨口說OK。搞半天先斬後奏啊！坐在立惠面前的清夏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對自己居然被桃城欺騙一事頗為不爽。“當時正忙著去球場，也忘了打電話和惠姐你確認一下。沒想到就這麽被他騙了！”她眉頭堆在一塊，一臉老大不高興，“要是最後你沒去的話，我會當場掉頭走人。”
“幹嘛那麽絕情？”
“幹嘛要浪費時間和他們呆一塊？又不是很熟。”
反正都是網球相關的認識的人嘛，和他們待在一塊說不定還能學到些什麽？但她又覺得，自己要是把這句話說出口，十有八九清夏會用“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去練兩個球”這種話堵回來，附贈一個難得一見的白眼。還是別說的好。她在心裏嗯嗯地點了點頭，又對著清夏狐疑的目光，露出了標準的微笑。
因此，在周日清晨的七點，姐妹二人準時站在了山腳下。
是青春臺有名的觀景山，不算高，但山頂是整個青春臺自然景觀中的的最高點，在1月1日時的擁擠程度堪比早晚高峰期的地鐵車廂。青春臺附近的居民，無論老少，都習慣攀爬此山登高望遠。哪怕是不愛和人紮堆的清夏，在立惠記憶中，好幾次都被隊友們——尤其是三澤——拉去登山宣誓過。
除了立惠。
從小時候開始，真就常說他們的運動天賦都遺傳給了清夏，導致立惠懶得不行，一說到運動就連連搖頭。其中她最討厭的，就是爬山，哪怕七八歲時也有闔家登山的計劃，立惠也會撒嬌企圖逃脫，雖然總是失敗。只是隨著年紀增長，實在是不好像小時候那樣沖著山和發起人發脾氣，也學會了更優考慮發起人在這項活動背後真正想達成的目的。比如今天，面對已經到達集合點的幾個人，她調出了無懈可擊的營業微笑，分別和他們打招呼。
和他們打好關系、起碼混個眼熟，就是立惠今天的目標。
在她和清夏之前已經到了的，除了乾以外，就是不二和河村。早在國二的時候，立惠和河村就因為體育祭的一些事情成為了朋友，不算很親近，但也能夠閑聊幾句，此時相見也會尷尬、今日相見、打招呼時，倒還有點舊友見面的意味。至於不二，同樣也是在國二時，她、乾和不二同班一年，雖然國三時基本沒什麽接觸，但都還能叫出對方的名字。
超過集合時間的七點的幾分鐘後，桃城和海堂風風火火趕來，還帶著那個已經在國中稱王稱霸的越前。立惠因為乾的緣故，和海堂私底下也見過幾面；但至於桃城，雖然遠遠的見過他、也能將人和名字對上號，今天卻是正兒八經第一次和他見面。“早上好，五十嵐前輩！”他打起招呼來倒是中氣十足，又一巴掌拍在睡眼朦朧的越前肩上，“餵，越前，打起精神來！”
“這麽冷的天……”
抱怨幾句後，越前還是對著包括立惠在內的在場所有人都打了招呼，雖然動作依舊因為寒冷而懶洋洋的。立惠只在國三的時候見過他，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小個子天才上——但是，如今站在桃城身邊，他的身高險些有超過桃城的趨勢。
在最後姍姍來遲的是登山活動發起人的菊丸和大石。一頭紅發的菊丸從早春薄薄的晨霧中沖出來的時候，像一團火焰的旋風。“我們出發吧！”他跑到了眾人面前，將氣喘籲籲的大石拋到身後，精力十足，在得到不二、河村和桃城捧場的回應後，換上了滿意的表情。他又裝作沒聽見越前“英二前輩真的好慢”的抱怨，和桃城興致勃勃地擊了個掌，跳到了隊伍裏。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出發吧。”走在後面的大石最後到達，看起來是習慣性的開始掌控局面。立惠將自己藏在清夏的影子裏，跟著其他人一起露出笑容——氛圍真好，她稍微有些羨慕，又悄悄看了眼與自己間隔好幾個人的乾。對方並沒有註意到她的這一瞥，註意力都在大石的身上。
這樣也很好。她有種自己完全是局外人的感覺，雖然也有些落寞與羨慕，但更多的，反而是對自己能完全站在第三方角度的安心感。自己目光追隨的——在被颯爽的態度吸引後，再被在團隊中沈穩可靠的表現奪走了目光的——那個人。
仿佛是在此時才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乾突然將視線放在了她的身上。
大部隊已經出發，桃城一馬爭先，兩步並作一步，跑到眾人前面去後又開始大肆嘲笑海堂、越前和清夏，妄圖用激將法調動他們三人，好不至於讓爬山這麽無趣。起初，三人都不回答他，海堂和越前埋頭爬臺階，清夏仍舊在立惠的旁邊，連眼神都懶得分給桃城。似乎也是意識到了在這樣起不了作用，桃城轉而開始了更具攻擊性，將三人從穿著到網球全都挑剔了個遍。
最先上鉤的是海堂，在因為綠色的頭巾被挑釁後，他就怒氣沖沖地一個箭步沖到桃城面前。但桃城嘴上根本不停，立惠看著越前根本不為所動，又想，這種小兒科的激將法，清夏也不可能會上當——結果，一轉頭，不知何時清夏已經默默地加快了腳步，用可以用恐怖來形容的眼神瞪著桃城，在桃城只顧著和海堂鬥嘴的時候，路線筆直地靠近桃城。
就是在這個時候，乾代替清夏的位置，悄無聲息地走在了立惠的身邊。“現在的速度應該還可以接受？2.8KM/H的速度。”他看了眼手表，估算速度，“照這個速度，我們在八點二十分之前能到達山頂。”
“我覺得還好啦。”立惠說，又深呼吸一次，感受山間和城市裏完全不同的清新空氣。“但這個速度對你們來講會不會太慢了？”她看著沒幾分鐘就在自己眼裏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的清夏的身影，又看了眼在他們不遠處一派輕松的菊丸不二等人，後知後覺才意識到是不是自己拖累了他們。“今天本來就只是出來放松心情的，”乾立刻安慰，“接下來就要開始針對今年的IH進行訓練了，要放松只能是現在了。”
“是嗎？”
運動社團果然就是很辛苦——她還來不及將感嘆說出口，下一秒，菊丸的臉突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像是從她腳底冒出來的一樣。“小五十，還沒來得及和你好好說上話喵。”他露出了可以稱作不懷好意的笑容，自來熟地撿了不二從學校裏延續至今的稱呼。甚至在剛才互相介紹階段時就以無法區分她和清夏為借口，開始管清夏叫做“清夏”。
還在山腳下、剛見面時，菊丸打招呼時表情輕松，除了在稱呼上嫌麻煩而自來熟了一點，沒有其他特別的舉動。這樣看來，應該只是對朋友們特別活潑吧？想來也是，一般來說，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就該這樣平和才對——但此時，在看到菊丸逼近的笑臉的時候，她才發現那似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我該怎麽回答？她將求助的目光丟給乾。但乾並沒有接收到，他的註意力全都被菊丸吸引了過去。“是、是啊。”因此，她只能嘗試用僵硬的微笑來緩解自己的慌張，要不是因為一直在上臺階，都想躲到一邊去。他要說什麽？盯著菊丸的眼睛，她心裏的不安逐漸攀升，又在看見他張開嘴時，不安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我蠻好奇的……”
“什麽？”
“小五十，你怎麽去立海讀高中了喵？”
她都已經做好了菊丸對自己和乾關系探究的提問的準備，時刻吊著一口氣，準備見勢不對就打哈哈敷衍過去、然後立刻加快腳步去追前面的清夏，讓乾自己來解決他隊友的問題。結果，率先到來的問題居然如此平平無奇；換作是朋友提問的話，她會有點為難，但如果是毫無關系的菊丸提問，就完全不是什麽難題。“這個……因為搬家了，我剛好升學，就換學校了。”雖然明白菊丸在意的地方是“立海”，但立惠還是稍做概念偷換，只說了自己升學換校的緣故。
幸好，菊丸看起來不是鉆牛角尖的人，雖然看起來對立惠的回答有些茫然，但也並未多問，勉強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那麽下一個！”他情緒不減反增，立惠眼皮跳了一下：還有嗎？！
乾依舊不理會她的求助信號，依舊只專註地盯著菊丸。而菊丸看起來是相當習慣這位隊友的觀察，根本沒將他的視線放在心上。“提問！”他舉起手，“怎麽就和乾談起了戀愛？”
“這個……！”
是沒辦法直接回答的問題吧？
她還來不及思考，只想拔腿先跑；但不等她逃走，乾就將她攔到了自己身後，輕松地插到了她和菊丸中間狹窄的範圍裏。“比起這件事，菊丸，我記得昨天折返跑你的成績是……”他語氣慢悠悠的，輕松笑起來時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剛好，上周嘗試了一個新的乾汁配方，74％的幾率能有效促進腎上腺素的分泌。”
“那不就是作弊了喵！”
“腎上腺素分泌的增加幅度又不會誇張到藥物那麽厲害的地步，不然就可以投入量產了。再說，全都是天然成分，沒有任何添加。”
菊丸發出一聲慘叫，惹得走在最前面的桃城和清夏都回過頭來。然後——和清夏對視一眼後，立惠看見她和桃城的速度悄然再度加快，直到在自己的眼睛裏完全變成了兩個小黑點。真是好聰明！原來不僅是鬥氣比賽，還是避免引火上身的戰術。立惠恍然大悟，決定在乾將註意力轉到自己身上來之前悄悄離開，並時刻祈禱他先關心一下走在不遠處的好久不見的後輩越前。但是，比她更有經驗的越前在乾與菊丸爭論新配方的營養價值的時候，就已經將自己融入人群之中。那我就從右邊離開——她緩緩橫向挪動了幾步，就被乾抓住了衣領後襟。
“立惠，你要不要試試？也能促進血液循環。”
“我才不要。”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
越往上走，游客的身影越見稀少。大部分人都在半山腰的觀景臺駐足不前，鳥瞰整個青春臺的風景。立惠走在最外側，一邊向上爬，一邊往下看，從深綠色的樹林朝更遠處眺望。深淺不一的灰色的街道自腳下向天邊蔓延，再被染上天空的淡藍色。視線偶爾會被高樓遮住，因此不得不轉向別處，視線轉換時帶來的阻滯感讓她有些不爽快的感覺。
那個方向是初等部，那一邊是高等部——乾用幾乎完美精準的角度指著某個方向，但從立惠的角度，只能看見綠意盎然的一叢灌木。“那藤澤在哪個方向？”她隨口問，乾立刻指向西北方。
“在這邊。”
立惠靠在扶手上，停下腳步，望著乾指的方向，努力分辨西北方的遠處是不是存在海平線。但是徒勞，除了灰撲撲的如同覆制的街景外，什麽也沒看見。將視線再度放在朝上的山景之中，還映在視網膜上的灰色瞬間被綠色點燃。觸目所及全是綠色——唯有綠林之中的石頭臺階中和了部分，緩解了綠色的壓力。“你們兩個別在後面磨磨蹭蹭了，快點喵！”在這之中，恰巧是紅色頭發的菊丸回過頭來，朝他們用力揮揮手。
“不準在後面打情罵俏！”
根本沒有這回事！但完全是有意為之的菊丸根本不聽立惠的辯解，哼著亂七八糟的歌蹦蹦跳跳就朝山頂跑去。已經能看見山頂的大觀景臺的護欄了，從綠色的樹林之間，突兀伸開象牙色的雙臂。也因此天空被開辟出了一整片蔚藍色。遠方傳來厚重的撞鐘聲，她循聲望去，沒有找到傳來的方向。但看見走在自己身邊的乾露出了微笑，望向東北方。
“是高等部的上課鈴聲。”
正是八點整，除了僅有的自主訓練的學生之外而空蕩蕩的校園依舊回蕩著沈重的鐘聲，直到輻射至山頂。“這麽大聲的嗎？”她本想趴在護欄上，往不知究竟是哪個方向張望，但又在此時發現整個登山小隊此時只有他們兩人還沒有到頂，不得不加快腳步。“畢竟這個高度下，遮擋物更少，聲音在傳播過程中因為折射而造成的損耗就更少。”配合她的速度，乾也加快了步伐，“在山腳下的話，能聽到這麽清醒的鐘聲的概率可不高。”
是哦！她恍然大悟，但因為加快了速度而不由得開始大喘氣，根本沒有間隙來回答。觀景臺護欄上雕刻的波浪線逐漸逼近，直到看到波浪線上另一道更細窄的相同弧度的波浪線時，她才終於倒數第二的到達了觀景臺。坐在護欄旁的石椅上的清夏和她是截然不同的神色輕松，在她雙腳都站在觀景臺上時，扔過去了一顆菠蘿糖。哪來的？她用目光詢問，就看見清夏晃著腿，下巴一揚。
“從桃城那裏搶的。”
做出這種事後還得意洋洋，好像不太好吧？雖然心裏是這樣想的，但是當桃城表情誇張地跑過來時，她還是迅速將糖果藏在了口袋裏。“小五十前輩！”沖到她面前來的桃城抓住立惠的肩，用力地搖了搖，在她氣都還沒喘勻時險些將她搖吐，“你妹妹每次都搶人東西！前輩，你來說句公道話啊！”
“這種事情……”
“打不過就告狀，桃城你真的很沒意思誒。”
別和傻子說話——清夏翻了個白眼，站起身來，將立惠的雙肩從桃城的手裏解救了出來。“我們到這邊來。”她推著立惠，站在了觀景臺的外緣，“惠姐，你上一次上到山頂來，還是小學時候的事情吧？風景其實很好，你一定要感受一下。”
“再讓我休息一會——”
她被推著擠進了不二和乾的中間，還來不及將話說完，就立刻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沒有任何高樓遮擋，綠色、綠色、綠色，觸目之處是深淺不同的各種綠，近處是深綠、遠處是被霧氣模糊了的淺綠，層疊綿延，灰色的城市也因此染上新意，生氣被綠色點燃。而在最遠的天邊，有金色的太陽突破層雲，最遠處的環繞城市的不知究竟是何處的綠林因此逐漸變成鮮嫩的鵝黃色。有風吹來，脖子上的熱意陡然降溫，垂在腦後的馬尾也被風吹動，鬢發全都黏在了臉頰上。
“啊——！”
不知是誰先帶頭大喊，接著，除了她、清夏、乾和不二以外，隊伍裏的其他人全都對著爽闊的遠景發出喊聲，惹得路人頻頻註目，又為少年心氣發出善意的笑聲。而即便沒有發出吶喊，她轉頭過去時，也看見了清夏亮晶晶的雙眼，看起來像是一腔熱情無處發洩，只能在和她對視的時候，抿著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身邊又傳來清脆的拍掌聲：是大石，他對著天上不知哪位神明虔誠許願，又被菊丸用手肘戳了戳，揶揄地問究竟是在許什麽願望。“希望今年的IH，你們能夠獲得優勝。”大石臉上反而沒有半分害羞，“現在的話，只能想到這件事了吧？”
“咦？你們……”
立惠捕捉到了一點怪異。“啊，小五十還不知道吧？”在她身邊，趴在圍欄上的不二笑瞇瞇地回過頭來，“畢竟你不在青學了呢。大石高中去其他學校了，雖然海成也有網球部，但是該說是幸好嗎？不是很強勢。”
“啊……這樣的話，起碼在比賽的時候，大石君和你們不會是對手了。”
但是，為什麽去了其他學校呢？問出口的時候，她反而是看著一言不發的河村。這個就得本人來回答了吧？不二笑著指了指大石，大石也正靠在護欄上，對著立惠，這時才露出了靦腆的笑容。“我的話……是因為以後想成為醫生。”他說，“雖然青學很好，但是，如果要成為一流的醫生的話，還是得去偏差值更高的學校學習才行……雖然所在的地方不一樣，雖然所做的事情不一樣，但是，我們都是在朝自己的目標奮鬥嘛！”
我也會為你們的目標加油——這樣說著，他摸了摸頭。
真會說啊！不愧是大石！說得真好聽！在放下這兩句話後，他立刻被給面子起哄的菊丸和桃城圍了起來，連一直站在角落裏的越前也湊了上去，又被菊丸薅了薅頭發，三個人因此打鬧成了一團，中間是勸架的大石和河村。
“已經決定了自己未來的路真是厲害啊。”立惠望著他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又想到了大和——已經決心將網球作為自己的終生事業的大和、決心投入醫學的大石、決心堅定自己的壽司之路的河村。大自己兩歲的前輩暫且不論，與自己是同齡人的大石和河村，為什麽也早早決定了自己未來的道路？哪怕再過上兩年，自己也能有所想法嗎？
“我……以後的事情什麽也不想。我只想今年的IH能夠優勝。”
突然，海堂說。
乾也微微點頭，看起來是作為當下派的那一面在讚同海堂的說法。但是，像貞治君這種善於計劃的人，也肯定早就對自己的未來有所規劃的吧？像是不二，像是越前——面前的圍欄上，突然多出一雙手來。是清夏，她上前一步，站到了最前方，用仿佛是在開學儀式上宣誓的堅定語氣，又獨獨望著立惠。
清夏也決定了自己的未來的道路嗎？小自己一歲有餘的妹妹，在成長的途中也找到了自己未來的歸處嗎？
那雙黑色的眼睛亮得厲害。在其中，立惠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我……我想打網球。”
她的聲音不大，在周圍的吵鬧聲裏，幾乎只有立惠在認真辨別。“我想打網球。”她的表情比語氣更認真，又不斷眨動眼睛，在雙眼的眨動中，立惠的身影蝴蝶雙翼般不斷閃動。“我想打網球，”她重覆說，“我想打網球。我想一直打網球。”
在立惠的記憶中，這似乎是清夏第一次這麽強硬地表示自己的喜好。那個連喜歡的鯛魚燒的口味都要人去猜的妹妹，現在都能夠將夢想認真地說出口了嗎？
“那就一直打網球就好了。”像是為了配合清夏一般，她也放輕了聲音。但反而引來了清夏的接連追問。“可是，俱樂部的選拔很嚴格，我也沒辦法一次就選上。”她的手指用力抓緊，黑色發絲在風中飄動。“那就等到被選上的時候就好了。”立惠說，“想做就去做就好了。”
“惠姐……”
“我也不會說什麽很有道理的話，我也沒辦法給出實際的建議。”說到底，要建議的話不如去問問貞治君吧？她悄悄指了指清夏的旁邊，“但是，如果是清夏想做的，需要我幫忙的，我就會幫忙；不需要我幫忙的，我就會努力支持。”
她眼底好像有另外的光芒在閃爍。我才不會做那種什麽事都推給別人的人——她嘴硬地說著，但是在立惠聽來，又像是在撒嬌。我們是同齡人，但是又是姐妹，我只是大一歲而已，但是也是姐姐；又在這個時候，這個感覺，尤為強烈。“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但是氣氛別那麽沈重嘛！”又有人擠到了她們中間。是桃城，他興高采烈地舉起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大樹杈，說著是“清穢掃汙”，伸出圍欄外，朝著遠處扇了扇。
“別擠過來！”清夏作勢舉起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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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8 春霞消散於登山之徑上
“這很不正常。”
菊丸說，用斬釘截鐵的語氣。
“不正常，絕對不正常喵！”
似乎是被他喊話時帶出來的風帶動了，球場四周的樹枝微微晃動，發出了沙沙的聲響。早春的風尚無暖意，但是，坐在球場裏的穿著短袖的幾人無一人感到寒意。
“什麽不正常，英二？”不二好奇地看著滿臉不爽快的菊丸，在河村分發運動飲料的時候，將菊丸的那瓶扔給了他。而對方完全沒註意到，在被瓶身打了個正著後齜牙咧嘴地做了個鬼臉，將在地上咕嚕了好幾圈的水瓶撿了起來。“乾啊！是說乾的事情！”他靈活地翻身站起，將眼睛瞪得圓圓的，“從夏天開始，周末的時候就基本見不到他人了喵？就算像今天這樣約他出來打球，三次裏面他也一定會推掉一次。”
不二和大石對視一眼，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
“就算是三次之內會推掉一次，英二你也記得太清楚了吧？”
“國中的時候可是隨便就能約到的喵？”
“而且，就算真的是這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嘛。”
“為什麽？”
菊丸高高地舉起手，仿佛不得到一個能讓他滿意的答案就決不罷休一樣。咦？英二你不知道嗎？河村接過話，正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又被大石搶了先。“不會吧，英二，你不知道？”他高高揚起眉，因為吃驚，而用水瓶指著菊丸，“乾交了女友，總要找時間去和人家維系感情吧？”
“什麽——！”
看來這個消息的沖擊性實在太猛，他整個人上半身朝後仰，以讓其他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和力量頭碰到了地面，下一秒又蹦了起來。“不能接受。”他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沖到了大石的面前，在他躲開之前跳到了他背上去。
“不能接受喵！”
-
“綜上所述……差不多就是這樣一個情況。”
電話那頭，乾的聲音裏隱隱帶著笑意。
這件事被不二不動聲色地添油加醋覆述了一遍，等三手消息傳到立惠耳朵裏的時候，已經變得就算是乾語氣平靜地轉述，情節也跌宕起伏情緒豐富的。“這也太誇張了……！”她的臉騰的變紅，在反應過來根本沒人會看到後，將空著的那只手反覆貼在臉頰上，拼命降溫。“100％的菊丸的作風啊。”這次，笑聲清晰地傳到了立惠耳邊，“因此，他們邀請你這周末去爬山。你意見如何？”
“我去的話會不會太尷尬……”
“是的，出於這樣的考慮，我讓桃城去邀請清夏了。”
如今在立惠的影響下，乾已經能夠格外自然地叫出清夏的名字，自然得仿佛兩人是最近才認識的遠房親戚一樣。剛踏入新學年的早春，學生們大都無所事事，哪怕是運動社團也都還帶著冬假裏殘留的懶洋洋。也因此，菊丸提出新年登山望遠活動時一呼百應，迅速集齊了這群長年隊友。這種場合，我在場真的合適嗎？立惠有些不安。“他們的目的本來就是想叫你出來玩。”乾解釋，“雖然我知道這90％會讓你有壓力。”
“不該是100％嗎？”
“是嗎？”
如果真的感到了100％的壓力的話，在第一時間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立惠你馬上就會開始找各種借口了吧？但他又話鋒一轉，“如果不想去的話也沒關系。”語氣很正經，好像剛才的笑意是立惠的錯覺一般。
要去嗎？不去嗎？經過乾的話，立惠也不得不承認，受到來自他朋友出於好奇發出的邀請，還是讓她心裏隱約有些高興。再說，人家第一次的善意的邀請，直接拒絕會不會太不禮貌了。“我知道了。”她說，“在這周日對吧？我會問問清夏的意見，然後周六的時候去清夏的公寓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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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有這麽一回事。”
桃城說姐你已經答應了，我就隨口說OK。搞半天先斬後奏啊！坐在立惠面前的清夏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對自己居然被桃城欺騙一事頗為不爽。“當時正忙著去球場，也忘了打電話和惠姐你確認一下。沒想到就這麽被他騙了！”她眉頭堆在一塊，一臉老大不高興，“要是最後你沒去的話，我會當場掉頭走人。”
“幹嘛那麽絕情？”
“幹嘛要浪費時間和他們呆一塊？又不是很熟。”
反正都是網球相關的認識的人嘛，和他們待在一塊說不定還能學到些什麽？但她又覺得，自己要是把這句話說出口，十有八九清夏會用“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去練兩個球”這種話堵回來，附贈一個難得一見的白眼。還是別說的好。她在心裏嗯嗯地點了點頭，又對著清夏狐疑的目光，露出了標準的微笑。
因此，在周日清晨的七點，姐妹二人準時站在了山腳下。
是青春臺有名的觀景山，不算高，但山頂是整個青春臺自然景觀中的的最高點，在1月1日時的擁擠程度堪比早晚高峰期的地鐵車廂。青春臺附近的居民，無論老少，都習慣攀爬此山登高望遠。哪怕是不愛和人紮堆的清夏，在立惠記憶中，好幾次都被隊友們——尤其是三澤——拉去登山宣誓過。
除了立惠。
從小時候開始，真就常說他們的運動天賦都遺傳給了清夏，導致立惠懶得不行，一說到運動就連連搖頭。其中她最討厭的，就是爬山，哪怕七八歲時也有闔家登山的計劃，立惠也會撒嬌企圖逃脫，雖然總是失敗。只是隨著年紀增長，實在是不好像小時候那樣沖著山和發起人發脾氣，也學會了更優考慮發起人在這項活動背後真正想達成的目的。比如今天，面對已經到達集合點的幾個人，她調出了無懈可擊的營業微笑，分別和他們打招呼。
和他們打好關系、起碼混個眼熟，就是立惠今天的目標。
在她和清夏之前已經到了的，除了乾以外，就是不二和河村。早在國二的時候，立惠和河村就因為體育祭的一些事情成為了朋友，不算很親近，但也能夠閑聊幾句，此時相見也會尷尬、今日相見、打招呼時，倒還有點舊友見面的意味。至於不二，同樣也是在國二時，她、乾和不二同班一年，雖然國三時基本沒什麽接觸，但都還能叫出對方的名字。
超過集合時間的七點的幾分鐘後，桃城和海堂風風火火趕來，還帶著那個已經在國中稱王稱霸的越前。立惠因為乾的緣故，和海堂私底下也見過幾面；但至於桃城，雖然遠遠的見過他、也能將人和名字對上號，今天卻是正兒八經第一次和他見面。“早上好，五十嵐前輩！”他打起招呼來倒是中氣十足，又一巴掌拍在睡眼朦朧的越前肩上，“餵，越前，打起精神來！”
“這麽冷的天……”
抱怨幾句後，越前還是對著包括立惠在內的在場所有人都打了招呼，雖然動作依舊因為寒冷而懶洋洋的。立惠只在國三的時候見過他，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小個子天才上——但是，如今站在桃城身邊，他的身高險些有超過桃城的趨勢。
在最後姍姍來遲的是登山活動發起人的菊丸和大石。一頭紅發的菊丸從早春薄薄的晨霧中沖出來的時候，像一團火焰的旋風。“我們出發吧！”他跑到了眾人面前，將氣喘籲籲的大石拋到身後，精力十足，在得到不二、河村和桃城捧場的回應後，換上了滿意的表情。他又裝作沒聽見越前“英二前輩真的好慢”的抱怨，和桃城興致勃勃地擊了個掌，跳到了隊伍裏。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出發吧。”走在後面的大石最後到達，看起來是習慣性的開始掌控局面。立惠將自己藏在清夏的影子裏，跟著其他人一起露出笑容——氛圍真好，她稍微有些羨慕，又悄悄看了眼與自己間隔好幾個人的乾。對方並沒有註意到她的這一瞥，註意力都在大石的身上。
這樣也很好。她有種自己完全是局外人的感覺，雖然也有些落寞與羨慕，但更多的，反而是對自己能完全站在第三方角度的安心感。自己目光追隨的——在被颯爽的態度吸引後，再被在團隊中沈穩可靠的表現奪走了目光的——那個人。
仿佛是在此時才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乾突然將視線放在了她的身上。
大部隊已經出發，桃城一馬爭先，兩步並作一步，跑到眾人前面去後又開始大肆嘲笑海堂、越前和清夏，妄圖用激將法調動他們三人，好不至於讓爬山這麽無趣。起初，三人都不回答他，海堂和越前埋頭爬臺階，清夏仍舊在立惠的旁邊，連眼神都懶得分給桃城。似乎也是意識到了在這樣起不了作用，桃城轉而開始了更具攻擊性，將三人從穿著到網球全都挑剔了個遍。
最先上鉤的是海堂，在因為綠色的頭巾被挑釁後，他就怒氣沖沖地一個箭步沖到桃城面前。但桃城嘴上根本不停，立惠看著越前根本不為所動，又想，這種小兒科的激將法，清夏也不可能會上當——結果，一轉頭，不知何時清夏已經默默地加快了腳步，用可以用恐怖來形容的眼神瞪著桃城，在桃城只顧著和海堂鬥嘴的時候，路線筆直地靠近桃城。
就是在這個時候，乾代替清夏的位置，悄無聲息地走在了立惠的身邊。“現在的速度應該還可以接受？2.8KM/H的速度。”他看了眼手表，估算速度，“照這個速度，我們在八點二十分之前能到達山頂。”
“我覺得還好啦。”立惠說，又深呼吸一次，感受山間和城市裏完全不同的清新空氣。“但這個速度對你們來講會不會太慢了？”她看著沒幾分鐘就在自己眼裏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的清夏的身影，又看了眼在他們不遠處一派輕松的菊丸不二等人，後知後覺才意識到是不是自己拖累了他們。“今天本來就只是出來放松心情的，”乾立刻安慰，“接下來就要開始針對今年的IH進行訓練了，要放松只能是現在了。”
“是嗎？”
運動社團果然就是很辛苦——她還來不及將感嘆說出口，下一秒，菊丸的臉突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像是從她腳底冒出來的一樣。“小五十，還沒來得及和你好好說上話喵。”他露出了可以稱作不懷好意的笑容，自來熟地撿了不二從學校裏延續至今的稱呼。甚至在剛才互相介紹階段時就以無法區分她和清夏為借口，開始管清夏叫做“清夏”。
還在山腳下、剛見面時，菊丸打招呼時表情輕松，除了在稱呼上嫌麻煩而自來熟了一點，沒有其他特別的舉動。這樣看來，應該只是對朋友們特別活潑吧？想來也是，一般來說，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就該這樣平和才對——但此時，在看到菊丸逼近的笑臉的時候，她才發現那似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我該怎麽回答？她將求助的目光丟給乾。但乾並沒有接收到，他的註意力全都被菊丸吸引了過去。“是、是啊。”因此，她只能嘗試用僵硬的微笑來緩解自己的慌張，要不是因為一直在上臺階，都想躲到一邊去。他要說什麽？盯著菊丸的眼睛，她心裏的不安逐漸攀升，又在看見他張開嘴時，不安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我蠻好奇的……”
“什麽？”
“小五十，你怎麽去立海讀高中了喵？”
她都已經做好了菊丸對自己和乾關系探究的提問的準備，時刻吊著一口氣，準備見勢不對就打哈哈敷衍過去、然後立刻加快腳步去追前面的清夏，讓乾自己來解決他隊友的問題。結果，率先到來的問題居然如此平平無奇；換作是朋友提問的話，她會有點為難，但如果是毫無關系的菊丸提問，就完全不是什麽難題。“這個……因為搬家了，我剛好升學，就換學校了。”雖然明白菊丸在意的地方是“立海”，但立惠還是稍做概念偷換，只說了自己升學換校的緣故。
幸好，菊丸看起來不是鉆牛角尖的人，雖然看起來對立惠的回答有些茫然，但也並未多問，勉強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那麽下一個！”他情緒不減反增，立惠眼皮跳了一下：還有嗎？！
乾依舊不理會她的求助信號，依舊只專註地盯著菊丸。而菊丸看起來是相當習慣這位隊友的觀察，根本沒將他的視線放在心上。“提問！”他舉起手，“怎麽就和乾談起了戀愛？”
“這個……！”
是沒辦法直接回答的問題吧？
她還來不及思考，只想拔腿先跑；但不等她逃走，乾就將她攔到了自己身後，輕松地插到了她和菊丸中間狹窄的範圍裏。“比起這件事，菊丸，我記得昨天折返跑你的成績是……”他語氣慢悠悠的，輕松笑起來時露出了潔白的牙齒，“剛好，上周嘗試了一個新的乾汁配方，74％的幾率能有效促進腎上腺素的分泌。”
“那不就是作弊了喵！”
“腎上腺素分泌的增加幅度又不會誇張到藥物那麽厲害的地步，不然就可以投入量產了。再說，全都是天然成分，沒有任何添加。”
菊丸發出一聲慘叫，惹得走在最前面的桃城和清夏都回過頭來。然後——和清夏對視一眼後，立惠看見她和桃城的速度悄然再度加快，直到在自己的眼睛裏完全變成了兩個小黑點。真是好聰明！原來不僅是鬥氣比賽，還是避免引火上身的戰術。立惠恍然大悟，決定在乾將註意力轉到自己身上來之前悄悄離開，並時刻祈禱他先關心一下走在不遠處的好久不見的後輩越前。但是，比她更有經驗的越前在乾與菊丸爭論新配方的營養價值的時候，就已經將自己融入人群之中。那我就從右邊離開——她緩緩橫向挪動了幾步，就被乾抓住了衣領後襟。
“立惠，你要不要試試？也能促進血液循環。”
“我才不要。”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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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上走，游客的身影越見稀少。大部分人都在半山腰的觀景臺駐足不前，鳥瞰整個青春臺的風景。立惠走在最外側，一邊向上爬，一邊往下看，從深綠色的樹林朝更遠處眺望。深淺不一的灰色的街道自腳下向天邊蔓延，再被染上天空的淡藍色。視線偶爾會被高樓遮住，因此不得不轉向別處，視線轉換時帶來的阻滯感讓她有些不爽快的感覺。
那個方向是初等部，那一邊是高等部——乾用幾乎完美精準的角度指著某個方向，但從立惠的角度，只能看見綠意盎然的一叢灌木。“那藤澤在哪個方向？”她隨口問，乾立刻指向西北方。
“在這邊。”
立惠靠在扶手上，停下腳步，望著乾指的方向，努力分辨西北方的遠處是不是存在海平線。但是徒勞，除了灰撲撲的如同覆制的街景外，什麽也沒看見。將視線再度放在朝上的山景之中，還映在視網膜上的灰色瞬間被綠色點燃。觸目所及全是綠色——唯有綠林之中的石頭臺階中和了部分，緩解了綠色的壓力。“你們兩個別在後面磨磨蹭蹭了，快點喵！”在這之中，恰巧是紅色頭發的菊丸回過頭來，朝他們用力揮揮手。
“不準在後面打情罵俏！”
根本沒有這回事！但完全是有意為之的菊丸根本不聽立惠的辯解，哼著亂七八糟的歌蹦蹦跳跳就朝山頂跑去。已經能看見山頂的大觀景臺的護欄了，從綠色的樹林之間，突兀伸開象牙色的雙臂。也因此天空被開辟出了一整片蔚藍色。遠方傳來厚重的撞鐘聲，她循聲望去，沒有找到傳來的方向。但看見走在自己身邊的乾露出了微笑，望向東北方。
“是高等部的上課鈴聲。”
正是八點整，除了僅有的自主訓練的學生之外而空蕩蕩的校園依舊回蕩著沈重的鐘聲，直到輻射至山頂。“這麽大聲的嗎？”她本想趴在護欄上，往不知究竟是哪個方向張望，但又在此時發現整個登山小隊此時只有他們兩人還沒有到頂，不得不加快腳步。“畢竟這個高度下，遮擋物更少，聲音在傳播過程中因為折射而造成的損耗就更少。”配合她的速度，乾也加快了步伐，“在山腳下的話，能聽到這麽清醒的鐘聲的概率可不高。”
是哦！她恍然大悟，但因為加快了速度而不由得開始大喘氣，根本沒有間隙來回答。觀景臺護欄上雕刻的波浪線逐漸逼近，直到看到波浪線上另一道更細窄的相同弧度的波浪線時，她才終於倒數第二的到達了觀景臺。坐在護欄旁的石椅上的清夏和她是截然不同的神色輕松，在她雙腳都站在觀景臺上時，扔過去了一顆菠蘿糖。哪來的？她用目光詢問，就看見清夏晃著腿，下巴一揚。
“從桃城那裏搶的。”
做出這種事後還得意洋洋，好像不太好吧？雖然心裏是這樣想的，但是當桃城表情誇張地跑過來時，她還是迅速將糖果藏在了口袋裏。“小五十前輩！”沖到她面前來的桃城抓住立惠的肩，用力地搖了搖，在她氣都還沒喘勻時險些將她搖吐，“你妹妹每次都搶人東西！前輩，你來說句公道話啊！”
“這種事情……”
“打不過就告狀，桃城你真的很沒意思誒。”
別和傻子說話——清夏翻了個白眼，站起身來，將立惠的雙肩從桃城的手裏解救了出來。“我們到這邊來。”她推著立惠，站在了觀景臺的外緣，“惠姐，你上一次上到山頂來，還是小學時候的事情吧？風景其實很好，你一定要感受一下。”
“再讓我休息一會——”
她被推著擠進了不二和乾的中間，還來不及將話說完，就立刻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沒有任何高樓遮擋，綠色、綠色、綠色，觸目之處是深淺不同的各種綠，近處是深綠、遠處是被霧氣模糊了的淺綠，層疊綿延，灰色的城市也因此染上新意，生氣被綠色點燃。而在最遠的天邊，有金色的太陽突破層雲，最遠處的環繞城市的不知究竟是何處的綠林因此逐漸變成鮮嫩的鵝黃色。有風吹來，脖子上的熱意陡然降溫，垂在腦後的馬尾也被風吹動，鬢發全都黏在了臉頰上。
“啊——！”
不知是誰先帶頭大喊，接著，除了她、清夏、乾和不二以外，隊伍裏的其他人全都對著爽闊的遠景發出喊聲，惹得路人頻頻註目，又為少年心氣發出善意的笑聲。而即便沒有發出吶喊，她轉頭過去時，也看見了清夏亮晶晶的雙眼，看起來像是一腔熱情無處發洩，只能在和她對視的時候，抿著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身邊又傳來清脆的拍掌聲：是大石，他對著天上不知哪位神明虔誠許願，又被菊丸用手肘戳了戳，揶揄地問究竟是在許什麽願望。“希望今年的IH，你們能夠獲得優勝。”大石臉上反而沒有半分害羞，“現在的話，只能想到這件事了吧？”
“咦？你們……”
立惠捕捉到了一點怪異。“啊，小五十還不知道吧？”在她身邊，趴在圍欄上的不二笑瞇瞇地回過頭來，“畢竟你不在青學了呢。大石高中去其他學校了，雖然海成也有網球部，但是該說是幸好嗎？不是很強勢。”
“啊……這樣的話，起碼在比賽的時候，大石君和你們不會是對手了。”
但是，為什麽去了其他學校呢？問出口的時候，她反而是看著一言不發的河村。這個就得本人來回答了吧？不二笑著指了指大石，大石也正靠在護欄上，對著立惠，這時才露出了靦腆的笑容。“我的話……是因為以後想成為醫生。”他說，“雖然青學很好，但是，如果要成為一流的醫生的話，還是得去偏差值更高的學校學習才行……雖然所在的地方不一樣，雖然所做的事情不一樣，但是，我們都是在朝自己的目標奮鬥嘛！”
我也會為你們的目標加油——這樣說著，他摸了摸頭。
真會說啊！不愧是大石！說得真好聽！在放下這兩句話後，他立刻被給面子起哄的菊丸和桃城圍了起來，連一直站在角落裏的越前也湊了上去，又被菊丸薅了薅頭發，三個人因此打鬧成了一團，中間是勸架的大石和河村。
“已經決定了自己未來的路真是厲害啊。”立惠望著他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又想到了大和——已經決心將網球作為自己的終生事業的大和、決心投入醫學的大石、決心堅定自己的壽司之路的河村。大自己兩歲的前輩暫且不論，與自己是同齡人的大石和河村，為什麽也早早決定了自己未來的道路？哪怕再過上兩年，自己也能有所想法嗎？
“我……以後的事情什麽也不想。我只想今年的IH能夠優勝。”
突然，海堂說。
乾也微微點頭，看起來是作為當下派的那一面在讚同海堂的說法。但是，像貞治君這種善於計劃的人，也肯定早就對自己的未來有所規劃的吧？像是不二，像是越前——面前的圍欄上，突然多出一雙手來。是清夏，她上前一步，站到了最前方，用仿佛是在開學儀式上宣誓的堅定語氣，又獨獨望著立惠。
清夏也決定了自己的未來的道路嗎？小自己一歲有餘的妹妹，在成長的途中也找到了自己未來的歸處嗎？
那雙黑色的眼睛亮得厲害。在其中，立惠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我……我想打網球。”
她的聲音不大，在周圍的吵鬧聲裏，幾乎只有立惠在認真辨別。“我想打網球。”她的表情比語氣更認真，又不斷眨動眼睛，在雙眼的眨動中，立惠的身影蝴蝶雙翼般不斷閃動。“我想打網球，”她重覆說，“我想打網球。我想一直打網球。”
在立惠的記憶中，這似乎是清夏第一次這麽強硬地表示自己的喜好。那個連喜歡的鯛魚燒的口味都要人去猜的妹妹，現在都能夠將夢想認真地說出口了嗎？
“那就一直打網球就好了。”像是為了配合清夏一般，她也放輕了聲音。但反而引來了清夏的接連追問。“可是，俱樂部的選拔很嚴格，我也沒辦法一次就選上。”她的手指用力抓緊，黑色發絲在風中飄動。“那就等到被選上的時候就好了。”立惠說，“想做就去做就好了。”
“惠姐……”
“我也不會說什麽很有道理的話，我也沒辦法給出實際的建議。”說到底，要建議的話不如去問問貞治君吧？她悄悄指了指清夏的旁邊，“但是，如果是清夏想做的，需要我幫忙的，我就會幫忙；不需要我幫忙的，我就會努力支持。”
她眼底好像有另外的光芒在閃爍。我才不會做那種什麽事都推給別人的人——她嘴硬地說著，但是在立惠聽來，又像是在撒嬌。我們是同齡人，但是又是姐妹，我只是大一歲而已，但是也是姐姐；又在這個時候，這個感覺，尤為強烈。“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但是氣氛別那麽沈重嘛！”又有人擠到了她們中間。是桃城，他興高采烈地舉起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大樹杈，說著是“清穢掃汙”，伸出圍欄外，朝著遠處扇了扇。
“別擠過來！”清夏作勢舉起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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