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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4 咖喱的幸福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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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4  咖喱的幸福理論

Episode.034  咖喱的幸福理論

01

立惠接過了遞來的傳單。

傳單上的內容令她緊張不已。即便目光草草略過“青春”二字,她身上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人聲鼎沸,歡笑聲、聊天聲,喧囂聲不絕於耳,潮水般將她淹沒其中。真渺小——對自己在人群中的認知稍微讓她安心下來,她環顧四周,確認自己像普通的游客一樣融入了周圍的群體後,才松了口氣。

“歡迎來到青春祭!”

遞來傳單的是棕色的熊形玩偶,在玩偶下,發出了沈悶的聲音。青春祭——青春學園的校園祭的全稱,而此時正是在青學高等部的校門處,她收到了來自不知究竟是哪個班級的宣傳單,原本鼓足的勇氣在一瞬間被戳出了一個小小的洞,變得撲哧撲哧漫天亂飛。

在半個月前,從乾手中接過青春祭的門票時,她就開始給自己做心理準備。國三畢業時,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再回到這裏,因此註銷社交賬號的時候十分果斷,完全沒給自己留後路。只是沒料到最後和乾開始交往、也被邀請來到高等部參加校園祭……如果遇到了以前認識的人,自己該用什麽態度來面對呢?要是被問到當時發生了什麽,又該怎麽解釋呢?

說是一時興起嗎?還是打哈哈敷衍過去就好了?或者最好的選項就是繞道而行,保持警惕,見到熟悉的背影就離開。這是最好的情況。不行,不能胡亂給自己施加壓力……她嘆了口氣。

沒關系,維持剛才的狀態就好。她深呼吸了幾次,收起了傳單。“謝謝。”她對著玩偶露出微笑道謝,準備走進校園裏時,玩偶卻先她一步攔下了她,圓圓的棕色腦袋湊近的時候,她甚至能在圓溜溜的黑色眼睛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怎麽了嗎?”她後退一步,便看見站在她面前的玩偶摘下了頭套,露出了一張笑瞇瞇的熟悉的臉。

“是我啊,小五十!”

在棕色的毛絨絨的熊頭下,那個笑臉是立惠在過去一年格外熟悉的;笑臉的主人正是在國三時與她同班的同學,和她關系還算是不錯,因此,對她露出了十分親切的笑容。“瀨尾君?”她驚喜地上前一步,仔細端詳那張在頭套裏變得汗涔涔的臉,“竟然會在這裏遇到你……”但是,這是該驚喜的時候嗎?在出發前她才祈禱過不要遇到熟人,沒想到在校門處就立刻遇上了。要是被問到國三畢業後是怎麽回事,該怎麽回答呢?意識到這件事後,她立刻不安起來。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還真是意外啊!”對方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她突然的沈默,依舊面帶爽朗,在被其他人註意到之前,四處張望了一番後將頭套再套了回去。“不管怎麽說,再看到你,我還是很開心啦!”戴上頭套後,瀨尾的聲音瞬間變得悶悶的,不過因為他本就音量偏大,因此,說的話還是清晰地傳到了立惠的耳邊。“是呀。”她微微一笑,鸚鵡學舌一樣,“不管怎麽說,還是很開心的。”

既然如此,簡單的招呼後,自己就該溜之大吉了。她縮了縮肩,企圖再度讓自己融入普通的游客之中。“那我就先走啦……”她朝熊揮了揮手,悄悄後退幾步,準備就這樣沖進學校裏。然而,瀨尾按住了她的肩,將她朝另一邊推。“望——!”還一邊叫著其他人,“看,是小五十!”

“立惠?”

完蛋了,還有其他人!

站在瀨尾所指方向最前面的那個人轉過身來,對著這個出人意料的二人組,驚訝地挑了挑眉。“立惠?”與立惠和瀨尾同為國三的同班同學、又和她巧合的姓氏相同的舊朋友——五十嵐望,面對和朋友的久別重逢,神色冷淡的面頰上也不由得流露出了一絲懷念的笑。“怎麽和真也一起的?”他指了指瀨尾,“真也,難道是你……”

“她是我邀請來的。”

突然,有人從後面拍開了瀨尾搭在立惠肩上的手,站在了立惠的身邊。是乾,說話的時稍微彎下腰來,和立惠短暫地對視了幾秒,又對著瀨尾和望笑了笑。“你們兩人……”瀨尾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打轉,笑容收了回去。反倒是望率先掌握了局面,又將他手裏的傳單遞到了乾的面前。“既然這樣,請支持我們一年3組的扳手勁大賽。”他說,“今天上午都是河村鎮守。”

“現在是河村嗎?那必須去看看了。”

乾收下了傳單。他輕輕地拍了拍立惠的肩:我們先進去吧?他用目光詢問,在立惠點了點頭後,代替她與二人告別後,推著她朝人群中央走去。在遠離舊友二人後,校園祭本身的喧囂熱鬧瞬間回到兩人的身邊。“怎麽突然這麽沈默?”乾彎下腰,“不喜歡嗎?”

最近兩個月以來,乾好像逐漸開始習慣用喜歡與否來詢問立惠的意見了。如果是“喜歡”,那就是絕對的正向;如果是含糊的答案,那根據含糊的程度,可以判斷出她的厭惡程度。“嗯……也沒到不喜歡的地步。”就如同現在,她的態度十分暧昧,乾就由此得出答案。“雖然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有點掃興,但是,極大可能還會遇上其他人。”這就是所謂的墨菲定律吧——他說,從背包裏找出一頂鴨舌帽,遞到了她的手裏去。

“……是呢。”

立惠接過了帽子。要戴上嗎?姜黃色的帽子和她今天淺棕色的毛衣外套很搭,加之今天是預料外的晴朗,即便戴上帽子,也不會顯得有多突兀。要戴嗎?不戴嗎?或者說,到了要用帽子來掩蓋自己的地步嗎?明明只是擔心覺得尷尬而已,最後卻如此小題大做,顯得自己像是在逃避過往一樣。“沒關系,我做好準備了。”她將帽子放進了自己的背包裏,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人的手臂;又在這個時候,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等一下,這個帽子看起來也不是貞治君的風格……這是誰的帽子?”

“就當做是在這個時候送給你的禮物吧。”

乾移開了視線,在放在這句話後,不肯針對這件事再多說一句。“我們還是先去逛校園祭吧。”他再度將立惠朝前輕輕推,轉移話題,“下午一點開始,我就要去我們班上值班了。立惠,到時候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這個倒是沒關系啦。但是,貞治君,難道你是在害羞?”

“我覺得此時需要對‘害羞’一詞再下定義……”

雖然嘴仗沒停下來,但兩人也並未因此放慢腳步。只是甫一走進教學樓,立惠立刻被一陣甜蜜的香味吸引。“那是什麽?”她拉著乾湊了上去,穿過排隊的人群,擠到了教室門前。香味來源便在於此,是一臺棉花糖機,站在機器後的學生正在奮力攪動機器,忙得不亦樂乎。潔白的糖絲被一層層卷起,輕盈的糖身蓬松無比,傳遞到購買者的手中時,像雲朵一樣飄了過去。“好香……”她吸了吸鼻子,“貞治君,我們也去排隊吧!”

02

“一年1組的是棉花糖屋。和預想中的一樣,非常受歡迎,在一年級裏,有85%的可能性會獲得優勝獎。”

“說起來,貞治君,你們班是什麽來著?”

解謎之類的——立惠隱約有點印象。

“算是海龜湯吧。本來是提議TRPG的,但是因為太耗時,所以被否決了。海龜湯的話,題面也好準備,用‘是’或者‘否’來推進的話,也能夠速戰速決。”

乾解釋。因此,我起碼得在場值班一次,到時候只有立惠你等我一會——他的話還沒說完,身後就有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逼近,沖到了他們身後;“小五十!”聲音的主人離弦之箭一般撲到了立惠的身上,在她根本沒反應過來之前,勾著她的脖子將她拉了下來。

“怎麽走了也不說一聲,回來也不說一聲啊!”

率先出現在立惠眼前的,是黑色的丸子頭;然後,順著來者颯颯的身風,傳來的是一陣香甜的氣息。在那之下,那張眼睛閃閃發光的臉,是立惠格外熟悉的臉:而此時,那張臉上寫滿了認真,連嘴唇都抿得緊緊的。她的心猛地停止了一拍——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趕在來者發現之前收了回去。才剛剛松了口氣,此時又在毫無準備的時候遇上了以前的朋友嗎?要是被問到了……她渾身僵硬。以往的小心思根本沒法直接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無聊,說起來只會覺得尷尬……吧?

而對方渾然不覺立惠的緊張。“要是遇到了什麽事的話,和我們說一聲就好了嘛!”她彎著腰、搭著立惠的肩,在此時才降低了聲量,又用不爽的目光瞪了一眼乾。對方的通情達理和為自己著想反而更讓立惠無地自容,此時在心裏更加譴責起自己的自私來。

“千代……”

來者正是雪野。她似乎對乾和立惠之間發生的事情頗有誤會,望著乾時表情不善,又在立惠想解釋的時候,拉著她跟著隊伍往前走了幾步。“發現你的賬號註銷的時候,我真的好擔心!”她和以往一樣挽住了立惠的手臂,隔在了兩人中間、又轉過身去和後面的人解釋她不購買僅聊天,“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再交換一下?”

“……好啊。”

在現在這個局面下,根本沒法拒絕。立惠依言拿出了手機,再度添加了那個裝飾得和草莓大福一樣的雪野的賬號。“那麽,小五十,你現在在哪個學校呢?”隊伍逐漸向前,雪野也嘴上不停地發問,“搬家了?根本就沒在青春臺了?”

“嗯。搬家去神奈川了。”

不管雪野怎麽發問,對於畢業到寒假那段時間發生的事,立惠全都含糊其辭、敷衍了過去。“千代,你真的不吃棉花糖嗎?反正貞治君也不太喜歡,把他的那份給你就好了。”她轉移話題,又故意用會引起雪野興趣的稱呼。果不其然,雪野才剛剛緩和下去的表情立刻又變得怒氣沖沖。“既然如此,那我就毫不客氣地收下了。”她高高仰起頭,神氣地指揮乾,“我要草莓味的!”

“還真是不客氣啊,雪野。”

令立惠有些意外的是,她本以為乾會再推脫一次、才會同意,沒想到他態度還算爽快地答應,反倒是讓她有些疑心。況且,雪野似乎對她的去向早就有所猜測……難道,之前發生過什麽?她的目光在雪野和乾之間打轉,雖然好奇,但又擔心自己問出口的話,話題會又被拉回到自己逃避的那一方去。

在說話間,粉色和白色的雲朵已經遞到了兩人的面前。不愧是高人氣的店鋪,棉花糖甜度適中、軟綿可口,糖紗入口即化,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才來排隊,沒想到在第一口入口時,立惠就已經想回去再排隊了。但是,一想到若是在此刻再倒回到隊尾、再與雪野相處一段時間,她就緊張不已,甚至連手裏的棉花糖的香味都瞬間消失殆盡。

雪野依舊在接連不斷地分享高中以來的校園生活,唯有吃棉花糖的時候,她才會停下幾秒。立惠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千代,你現在是在休息時間嗎?”而被她如此一提醒,雪野瞬間露出了糟糕了的表情。“完了,我本來是出來借椅子的!”她三下五除二將還是不成形的雲朵形狀的棉花糖全都塞進了嘴裏,撥開走廊上的重重人群。“小五十,那我就先走了!”她在人群裏蹦蹦跳跳,跑開一段距離後,還轉回身來對著他們揮了揮手,“下次記得找我玩!”

收回手後,雪野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學園祭的人潮中,最後,化作了眼前無數的後腦勺。立惠也收回了自己的手,垂下了頭。“……終於走了。”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在乾看過來的時候,又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嘆氣似乎有些歧義。“不是因為不想和千代待在一起啦。”她對著空氣解釋,“見面雖然很開心,但是……”

但是,因為對自己當時的不辭而別心懷愧疚,她根本沒辦法用正常的狀態對待雪野。每一秒都是煎熬,如此一看反而是自己的失禮。如此心情她卻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言清,皺著眉頭露出苦笑。“我明白。”乾點點頭,“這就是所謂的‘自家撞著’吧?”

“或許是吧……”

手裏的棉花糖終於只剩下了木棍。還黏著少許糖粒,在前後分別擠來的人群裏游動著。她怕沾到別人的衣服,不得不高高舉起,最後幹脆塞到了乾的手裏。“我好像有點餓了。”她拽著乾的衣角,“要不要我們先去吃點什麽?”

只是,剛好路過人氣超群的一年3組門外,挑戰河村的學生群人聲鼎沸,立惠的聲音完全被淹沒在了人群之中。乾湊了過去,在看見教室後的垃圾箱時,順手將手裏的垃圾扔了進去。“什麽?”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根本聽不見。於是立惠將他拉到了窗邊,沖著他的耳朵,鼓足音量。

“我說!我有點餓了,我們去咖喱女王那裏吧!”

03

他們匆匆路過一年3組的教室。隔得遠遠的、踮起腳,越過人群,坐在教室中央的桌子右側的學生臉憋得通紅,還沒堅持過兩秒,就被坐在左側的河村掰了過去。圍觀的人群裏發出了起哄聲,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這已經是第八個了吧?”從門口經過的時候,立惠聽見站在門外的似乎有點眼熟的3組的學生說,“真厲害啊阿隆,完全不會手痛嗎?”

“說是第八個了。”立惠扭過頭來,對乾說。

真不愧是河村君啊——立惠在國中時和河村還算有些交情,此時就這樣遠遠地望上一眼,反而感覺更加親切。贏得了第八次勝利的河村看起來仍舊氣定神閑,與對面才輸給自己的學生握了握手,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毫無攻擊性,仿佛剛才那個瞬間扳倒對方的人不是他一樣。“好厲害啊。”她接連回頭,“說起來,河村君也還在網球部嗎?記得是說要回去開始壽司師傅的修行……”

“沒有在網球部的名單上,但是偶爾也會叫上他。”

不知為何,他似乎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拉著立惠在人群間隙中匆匆前進。“你不是說想去咖喱女王那裏嗎,立惠?”他指指斜上方——那裏是天花板,再往上,手指所指的方向剛好落在樓上的教室處。“咖喱女王在去年的客流量是328人次,”他說,“前年是295人次,增長率接近110%。去年的高峰期出現在11點40分,排隊人數為24人。照這個速度,現在就已經開始排隊的概率是……75.6%。”

現在是早上10點56分。他擡起手腕,朝立惠示意表盤。“那得快點了。”聞言,立惠立刻加速幾步、走到了乾的前面去,拉著他在人群裏小跑了起來。“說到來青春祭,怎麽能不吃咖喱女王的咖喱呢!”她回過頭來,對著乾露出笑容,“老實說,要不是想到可以再吃咖喱,我大概都不想來了。”

她藍色的眼睛在冬初秋末潔白的日光中呈現出了幹凈柔和的光澤,連掛在嘴角的笑容都在光芒中顯得格外純粹。看到3組的掰手腕大賽了嗎?好厲害啊,那個是叫河村吧?連體育高田都秒敗。從他們身邊經過的學生嘴裏八卦不斷,他只能在說話的間隙裏找到自己的心跳聲,目光無法從她的笑容上離開。

“怎麽了嗎?我臉上沾了什麽嗎?”面對乾的目光,她疑惑地撓了撓臉頰,又放緩了腳步。他們在人聲鼎沸中並肩而行,乾也配合她的速度,不自覺也慢了下來。“……這裏有頭發。”他瞬間將視線下移,放在了她的肩上。他伸出手摘下了掛在她肩上的碎發,展示了一下那根長長的茶色卷發。“啊,真的!”立惠不疑有他,看著他將那根頭發扔到了窗外、讓它隨風飄走。

咖喱女王的所在之處在正上方。她是在三年前被學生們封以“女王”的名號,那時候她才不過國二——國二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矮個子女生,姓氏或許是“寶木”或者“堀”一類的,在後廚揮舞鍋勺的時候,幾乎整個人都要掉進半人高的大鍋裏了。但在國一的青春祭上依靠咖喱一炮走紅後,就再也沒人知道她的本名了。在國二學園祭的準備上,她就被人用“女王”來稱呼。“怎麽會有才12歲的學生能做出這麽好吃的咖喱?”傳言甚至有家政課的老師去朝她討要配方,也有Vtuber密探采訪。從後來家政課上頻繁出現咖喱這一題材來看,或許不是謠傳。

咖喱是確實好吃。味道醇厚,濃度適中,香料的味道和洋蔥的味道相得益彰,從自鍋裏盛出來開始,勾人的香味就彌散開來,令人難以忘懷。土豆和雞肉入口即化,白米飯顆顆飽滿,唯一的缺點是甫一開始只有一個辣度,讓許多學生又愛又恨。但在她國三的時候,就增加了好幾個辣度,好讓大部分學生都能接受。

去年時,因為咖喱女王已經升入高中,立惠並沒有吃到她的咖喱。“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吃到。”她鬥志昂揚,在剛一踏上四樓時,就誇張地吸吸鼻子。在右邊,正是咖喱女王所在的教室,而此時上一輪排隊的最末一位的背影正好消失在了門後。“Lucky!”她拉著乾快步走到隊前,領到了雙人桌的排序後,又不住地往教室內張望。

“有人在準備結賬了。”

她轉回頭來,晃了晃拉著乾的自己的手,忍不住踮踮腳,一副做好準備、隨時可以進入教室的樣子。“人果然很多。”受她情緒的感染,乾也忍不住從窗戶往教室裏看,“咖喱的營養價值也很豐富,蔬菜裏富含多種維他命,香料裏也有許多對人體有益的礦物質。並且質地柔軟,即便是病中的人也能吞下……”

說起來,據說咖喱女王的咖喱裏加了不少蔬菜,但吃在口中時根本察覺不到。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呢?他湊近窗戶想要直接開始觀察,將窗邊的男生二人組嚇了一跳。立惠佯裝不知,只專心地看著正在被收拾的那張空桌子。“二人桌已經收拾出來了哦!”負責指引的二年級前輩笑容可掬,“請進!”

一踏入教室裏,比室外更濃郁的咖喱味撲面而來、仿佛置身於咖喱的世界,前輩們面帶微笑地端出一盤盤顏色深淺不同的褐色美食,在咖喱的源頭,那口銀色的大鍋裏銀色的大勺在不斷攪拌,激發出了無數香料的辛香味。掌勺人依舊是咖喱女王,她面無表情,額頭上裹著白色的毛巾,比網紅餐廳裏的大師扮相還要更像廚師。“好厲害啊。”在被服務生指引坐下後,立惠悄悄說,“感覺比兩年前更像是正式餐廳了。”

他們分別點了不辣和常規兩種口味,很快,服務員就端了上來,又貼心地端來了薄荷水。就不過這幾分鐘時間,門外再次排起長隊,又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似乎是哪個校園明星從走廊上疾馳而過。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她好奇地盯著外面,但在第一勺咖喱入口後,就因為咖喱的香味、註意力瞬間被拉回了面前。“好香……!”分不清到底是咖喱的湯汁還是土豆泥,綿密的口感在口腔裏迸發出醇厚的香味,她望著乾的那一盤躍躍欲試,用勺子指了指。“我可以試一口常規口味嗎?”她問。

乾點了點頭,慷慨地讓開了手。有辣味的咖喱和不辣的完全是兩種風味,辣椒更好的激發出了香料的香氣,惹得她嗆咳連連,用薄荷水涮了涮後才緩過神來。“真好吃啊!”她由衷讚嘆,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再一次被嗆住後才戀戀不舍地收回了手。“辣味的也真好吃啊 。”她再次強調,又想起了什麽,盯著自己面前那盤顏色更淺的咖喱。

“清夏就很能吃辣。”

到底為什麽會突然想起清夏呢?一瞬間,她有些出神,恍惚間仿佛自己正坐在家裏的餐桌前,面前是媽媽放下的腌蘿蔔。那是……在青春臺的曾經的家。淺黃色的木餐桌。米白色的陶瓷餐盤。餐盤側邊有個裂縫,用勺子敲敲,會發出音調別扭的鐺鐺聲。那是有一次洗盤子時打爛的。不是立惠,是……

是賀治。

“……但是和清夏相比,我就完全不能吃辣。”她迅速轉移話題,微笑著繼續進食。為什麽呢?明明是姐妹,但從無數細節來看,我們並不相似——溫暖的咖喱進入胃裏之後,一點點填滿了空隙,或許是從內到外都感到了熱氣,腦子了也活泛了起來,才想到了往事。“畢竟辣是一種痛覺,”坐在對面的乾倒是一本正經,“與黏膜的敏感程度也有關系。”

“同樣家庭的姐妹會有這麽大的差異嗎?”

“這就是基因的選擇性表達了吧。”

畢竟是很覆雜的東西——乾說。說話時,立惠才發現,不知不覺間他面前的米飯已經見底,而本人毫無自覺,在勺子碰到盤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後,才後知後覺地發出了“啊”的聲音。“不愧是咖喱女王。怎麽做到所有食材在味道上的完美結合呢?”他擡起手來,示意需要加一份米飯,“用什麽交換可以得到這一數據呢?”

“用錢吧?”她拇指和食指相貼,圈出一個圓來。

“那還真是成年人的世界啊。”乾不由得露出笑容,很快又收斂起來,在等待加米飯的期間裏,開始琢磨有什麽交換資源。“我記得之前聽說她想要某游戲的一番賞A賞……”說著,他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查詢,“差不多10%的概率。”

還是說直接買一個更劃算呢?查詢價格的時候他聚精會神,連加米飯時都只來得及說句謝謝,剩下的還是立惠幫忙。“貞治君,你用配方是為了什麽呢?”在加好米飯後,立惠一邊將餐盤推回去、一邊問著。問出口後,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隱隱有些不安。

“該不會是……”

“嗯,80%是立惠你口中的那個‘該不會’。”

似乎是查詢到了一個合適的價格,乾再次露出笑容。只是此時因為知道將進行到哪個話題,望著他的笑臉,立惠有些起雞皮疙瘩。

“乾汁推廣最大的問題就是口味問題。”他將米飯拌在了剩餘的咖喱裏,又催促立惠快吃,“否則就涼了”。“如果能用咖喱女王的配方,和乾汁結合,開發出了學園祭特別版本咖喱乾汁……哼哼。”他的笑容看起來越發令人毛骨悚然,嘴裏不停念叨著不同食物的熱量和營養物質,惹得旁邊學生頻頻側目。“這樣的話,在學園祭上很難賣出去吧?”立惠拼命想辦法打消他這個念頭,“店鋪流水下降,拿不到好的名次……”

“那就想辦法和咖喱女王聯動。”

“應該沒有人會自砸招牌吧?!”

哪有這麽嚴重——針對立惠對乾汁嚴重的信心不足,乾看起來稍有不滿。但或許是考慮到確實聲名狼藉,他不得不又開始繼續琢磨配方一事。搞什麽嘛,對乾汁的執著這麽多年都一點沒變嘛!但是,經過他的一通攪合,立惠反而感覺心情放松了不少。剛才被美味的咖喱勾起的那點傷感不知何時已經煙消雲散,她懷著覆雜的心情,繼續吃著咖喱。

乾卻因此發出了一聲不知是喟嘆還是哀嘆。

“立惠,果然還是笑容更適合你。”

他沒頭沒腦地扔下這樣一句,又在立惠接連追問的時候閉了嘴,不肯再說一句。說嘛?我的笑容怎麽了嗎?她不依不饒,在乾想要靠喝水逃避的時候直接伸手去抓住了杯子下沿,一副非得要得到個答案的樣子。眼睛亮晶晶的——從耳朵開始燒了起來,紅紅的。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件事,又用鬢發稍微掩藏了一下。“有時候也可以說點不一樣的嘛?”即便如此,她依舊一步不讓。

——但是,乾並不覺得討厭。

不符合利益與效率的事情沒必要做。或許是這樣,但偶爾有一些沒意義的交流,似乎也不會讓人討厭。畢竟對面是……她臉上帶著笑容時會睫毛下垂,眼角壓得眼睛很圓,下眼眶那一塊也圓圓的,讓人無法心生厭煩。心臟跳動的頻率增加,血管舒張的幅度也加大,以前他不明白到底代表什麽,直到今年春天才得知,那就是國二時自己研究過的“喜歡”一事。“是啊。”他又咳嗽一聲,忍受著快要無法承受的心拍數,看向窗外。

“說點什麽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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