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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5 都怪這故意絢爛耀眼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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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35  都怪這故意絢爛耀眼的街道

Episode.035  都怪這故意絢爛耀眼的街道

“風好大。”立惠突然說。

即便在神奈川定居已接近一年,但是,面對港口城市橫濱冬日刮臉的寒冷狂風,立惠還是忍不住發出如此感嘆。“沒辦法,海洋的比熱容遠大於陸地,溫度造成的氣壓差異導致風速更快。”乾伸出手,替她將圍巾再度整理,以此來遮住她的臉。

比起立惠的臉頰,乾的手顯得更加溫暖幹燥。因此她順勢將臉在他的指尖輕輕蹭了蹭,又在他遲疑了幾秒後若無其事地縮了回去,然後微微露出笑容。“貞治君看起來真是完全不怕冷的樣子哦。”在乾有些別扭地收回手去後,她又稍微朝他靠近半步,笑嘻嘻地湊了上去,“果然是因為是運動社團的原因嗎?”

“是啊。”他故意忽視立惠的小動作,只是專心回答感興趣的問題,“經常運動,所以血液循環工作得更好,肢端供血更充足,更不覺得冷。”但是,雖然說著肯定的話,他反而攏了攏厚夾克的衣襟,“不過,習慣了城市的冬天,海邊的冬天好像確實會更蕭條。”

但是不是針對城市本身說的——似乎是怕被周圍人聽見似的,他立刻補充。

聖誕節當日、又是周末,山下公園觀海最佳的觀景臺上站滿了觀光者,不管是成對的情侶還是成組的家庭,又或是借著節日氛圍單獨前往的單身者,全都在僅有一線金色陽光的海邊聚集。遠處汽笛聲傳來,海邊的海鷗接連飛起,潔白的翅膀折射出整片燦燦金光,惹得游客讚嘆紛紛,發出大片“哇”聲。“雖然是這樣說的,貞治君,你的動作好像不是這個意思。”在這個間隙,立惠朝乾眨眨眼,對著他收攏衣服的動作擠眉弄眼,“雖然剛才在我家也是這樣逞強的……”

-

兩人抵達山下公園前2個半小時。

“哎呀,是貞治啊!”

立惠從前去開門的真的身旁看過去,只看見了深藍色的褲管。“打擾了。”隨著窸窣的聲音,白色的紙袋下降至出現在褲管附近,在紙袋上,印著“Madeleine Patisserie”。“這是一點心意。”又傳來指甲敲打紙盒的啪嗒聲,立惠伸長了脖子,也只看見了他穿在身上深綠色的夾克的一角。

“真是客氣啊,貞治,快進來吧,外面很冷吧?”真顯得格外高興,端著白色的紙盒先進了廚房,又叮囑他別把自己當外人。“沒關系,沒那麽冷,我經常運動,比一般人更不怕冷。”真的熱情將乾襯托得更加拘謹,他在門口就脫下了厚外套,換了室內鞋後,同手同腳地進了屋。明明也不是很擅長和長輩交流嘛,幹嘛每次硬著頭皮勉強自己?立惠不敢茍同。

自從開始交往,乾常在周末和假日拜訪藤澤,每次必定會給真帶伴手禮:不是茶葉便是點心,偶爾也會是咖啡。全都是真喜歡的口味,她每次都高興得不得了,將他的到來當作隨機的驚喜,每次都和小孩子一樣猜測他下次帶來的東西。

托他的福,家裏包裝精美的茶盒都快堆成小山,浮雕的、陶瓷的、陽印陰印的、和紙的,種類繁多,設計精致,若是丟掉又顯得太可惜了。只能這樣放著吧?每次從置物架上經過時,她都忍不住發出如此感嘆。“丟掉不就好了。”清夏也無數次勸說,“積灰了的話,可難打掃了。”

說不定是自己在某次聊天時不小心將這件事說漏嘴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乾帶來的都是紙盒包裝的蛋糕面包。每次都種類不同,甚至還有網紅產品,她實在是好奇乾究竟是什麽時候去買的。這次也是如此,他帶來的正是近來網上熱度很高的法式甜品店的產品,從透明的窗口看過去,還能看見裏面瑪德琳上色澤高雅的巧克力淋面。“排隊要排很久吧,貞治君?”她掛在沙發靠背上,扭過頭去,問在自己身邊坐下的乾。“比預想中的要好買一點。”乾搖了搖頭,“十點開門,我提前了二十分鐘到店外,前面也只排了十個人而已。”

因此,招牌的歌劇蛋糕順利買到了三份——他用目光示意剛好被真端出來的線條幹凈流暢的巧克力蛋糕,黑色的淋面在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遠遠看去,比起食品,更像是造型精美的擺件。下樓的清夏剛好遇上分食,她毫不吝嗇地歡呼一聲,在和乾打了個招呼後,就直奔餐桌。“別急。”真拍下了她急切伸出來的手,將三份歌劇蛋糕和一份瑪德琳分別放在盤子裏、再和紅茶一起擺進了托盤裏,端到了起居室的矮茶幾上。

她率先將蛋糕和茶杯放在了乾的面前。“貞治,你嘗一下這個茶葉如何?這可是我專托朋友從中國帶回來的。”她的手輕輕在自己的茶杯上扇了扇,“香味很厚重,和英國產的完全是不同的口味呢!”

“請讓我品嘗一下。”

這個人才完全不懂品茶呢——立惠抱著自己的茶杯,縮進了沙發裏,故意沒去解圍,在乾若有若無投來求助的目光時丟過去了洋洋得意的表情。真不可靠啊。他回過來的目光開著如此玩笑,抿了一口,在真期待的目光下停頓了幾秒。“……茶性很強。”他慢慢說著,立惠猜,大概是在回憶以前從柳口中聽過的品茶用語,“入口有點苦澀,但是回甜很悠長。確實和真阿姨您所說,香味很濃厚……”

或許實在是沒詞了,他又舀下一小塊蛋糕,吃下後又在這時找到了靈感,補充說“和甜品很搭”。“就是說嘛!”真喜笑顏開,“我特意多買了一點,貞治,要不待會你帶幾罐回去給你父母?總是你帶禮物來,實在是太費心了。”

“沒關系的,真阿姨……”

“好啦,媽媽,我們待會還要出去逛街嘛,帶幾罐茶葉多累啊!”

看出了乾的為難,立惠立刻打岔,三下五除二將自己那份蛋糕和紅茶揣進肚子裏後,又催促乾趕快起身。不用這麽著急啦!真不滿地抱怨,但在真在場時總有些坐立不安的乾在立惠的解圍後如釋重負,三兩下吃完後,拿起外套站起了身。忙著吃蛋糕的清夏沖兩人揮揮手,而真在目送他們兩人到玄關處換鞋後才突然意識到似的,又走了過來。

“這麽冷的天,貞治,你沒有圍巾嗎?”

臉凍傷了可不得了!她想將掛在門口的那根深灰色的羊毛圍巾套在乾的脖子上,卻被乾下意識躲開了。好像太沒禮貌了——他楞在原地,在險些被真套個正著的時候,又被立惠拉走了。“這家夥才不會覺得冷啦。”為了驗證自己所說,立惠踮起腳來,將手塞進了乾的脖子裏——嗯,很好,確實是暖和的。“是的,我的血液循環比一般人的更順暢……”他被立惠拉著出了門,又費力地從門縫裏露出一個頭來繼續解釋,“真阿姨,我們就先出門了。”

-

乾抵達五十嵐宅前4個小時。

即便是在寒假中,立惠的作息也沒有太大改變。第一次醒來時依舊是在七點半左右,第二次醒來時依舊是八點之前。她磨蹭半天,也沒能將手臂從溫暖的被窩裏抽出來。室外日光被厚重的窗簾阻隔,縫隙裏漏出的碎片因此顯得格外晃眼,催促她從被窩裏坐了起來。“好冷。”她打了個激靈,沒由來地打了個噴嚏。

在此時立惠才算完全清醒了。她又鉆回被窩裏,快速換上家居服後起了床,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已經跑步回來了嗎?”她趴在窗臺上,沖著正好在自己窗戶下練習障礙跑的清夏問。“是啊。”清夏頭也不擡,說話時氣息穩定,“在惠姐你還在呼呼大睡的時候,我都繞著海邊跑兩圈了。”

“小心被呼呼的海風吹得皮膚龜裂哦,呼呼的!”

她沖著清夏原話奉還,在寒風裏縮回了頭,把窗戶用力關上。她小跑下了樓梯,剛好與從庭院一側的露臺上進來的真視線相對。“今天怎麽沒開店?”風好冷!快關上門啦!她躲在樓梯間的墻後,對著真揮揮手。“好啦好啦,我關門了。”在墻後,傳來了啪嗒的清脆的關門聲,“好歹今天是聖誕節嘛,還是放個假——之類的想法。”

“就是嘛,本來就只是打發時間才接受的舊書店,想休息的話就休息好啦。”

卷入室內的藍色的風被房間裏的暖色消磨殆盡,那股冷意也終於化作細細的幾縷,消失在了房間深處。立惠終於放心地從樓梯間裏走了出來,從冰箱裏拿出了牛奶和蛋糕。“那個,立惠,”真跟在她身後,又跟著去洗漱,一身冷風激得立惠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中午真的不在家裏吃午飯嗎?吃了午飯再出去吧?”

“吃了出去的話就實在是太晚了。”

“為什麽突然要去橫濱啊?難得貞治可以來我們家吃頓飯啦……”

“好歹是節日,也該去沒去過的地方感受下氛圍吧?再說,在家裏吃便飯這種事,下次再說。”

不過這麽說會不會顯得有點太厚臉皮了?話出口後,她就有些後悔,但也說不上來到底是覺得哪裏不對勁,幹脆閉上了嘴,不再搭理真說的話。

乾預計在中午十二點左右會到達五十嵐宅,接上立惠後,兩人會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簡單解決午餐,之後搭乘電車前往橫濱。直接在橫濱站碰頭的話,難道不是更有效率嗎?最開始她如此提議,但被乾否決了。“好歹也是節日,聖誕日,耶穌降臨的慶祝日……如此有紀念意義,到府上拜訪才是最合適的選擇。”他這樣說,一副還有其他考慮的模樣。

是這樣嗎?但對立惠來說,聖誕節也不過是諸多節日裏平平無奇的一個。不過乾本人都這樣說了,她便選擇尊重,畢竟並沒有造成她行程的修改。更別說還能增加和他共處的時間:一想到這裏,她突然又開始有些緊張起來。交往也已經有半年了,但是,每當想到將會和乾獨處,她都不禁心跳加速,又僅僅是假設他坐在自己身邊,就感覺臉頰上一片熱氣。

去年的自己……或者說半年前的自己,都完全沒想到過兩人會像現在這樣順利進行交往吧?

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呢?才八點多,應該也和清夏一樣,剛剛結束自主訓練結束吧?從青春臺站出發,到藤澤站需要一個半小時左右,如此一看,時間還相當充裕。然而她卻因此嘆了口氣,望著起居室裏的時鐘,想,現在該做些什麽,才能消磨焦急等待的時間呢?

-

距離12月25日早上六點還有七個小時。

明天要穿的衣服都掛在墻上了。

手機和手表都充滿電了。傘、紙巾、消毒濕巾、酒精噴霧、便攜手電、秒表、精密計算器、一次性膠卷機、備用膠卷、筆記本,諸多物品全都安放在了背包裏。交通卡也放在了錢包裏,裏面也準備了足夠的現金。錢包則是放在書桌上,緊挨著隨身帶的筆記本;因此外套也是精心挑選的有著大容量口袋的夾克,才足夠滿足他的日常需求。

現在正是晚上十一點。這個時間,立惠陷入了安穩的睡眠之中了嗎?乾的目光放在了床旁的手機上。這個時間,立惠90%的概率已經上床,那麽在這90%中,近一周來熟睡的概率是少得可憐的45%。她一直都有入睡障礙,這是在剛認識立惠三個月零五天乾就得到的數據。

因此,他準備了一份合適的禮物……

一想到禮物,他頓時想起,下午帶著禮物盒回來時放在櫃子上單獨寫了賀卡,就忘記放進背包裏了。這可是主角,絕對不能忘,因此他下床去起居室裏將禮物取了回來,放進背包隔層裏,又再確認後,才再度上了床。

明天啊……

明天。

床旁的日程表上,唯獨只有25號那一格全都空了出來,用黑色的筆在一旁標記了一個三角形。在聖誕節傳入日本後,就成為了戀人之間的節日,可謂是第二個情人節……不對,應該說是“第二個最重要的情人節”。若是在網頁上搜索聖誕節的安排,跳出來的100%是戀人間約會的安排。不論是宅家約會、還是出門享受聖誕氛圍,社交網站上都事無巨細地列出無數種安排,仿佛只要按照這上面的去做,就能度過一個完美的聖誕節。

只不過,這些安排適合自己嗎?適合立惠嗎?他再度打開備忘錄,檢查明日的安排:其實並沒有什麽特殊的,無非就是集合、前往橫濱、在橫濱的街道和美麗的港口度過一個悠閑的下午、再在提前約好的高人氣的咖啡店共進晚餐,最後,自己將她送上回程的電車。預約界面他已經檢查過不下五次,沒有任何問題。

不會有任何失誤。

想到這點,乾就放下心來。

睡吧。

他關上臺燈。

-

距離12月25日還有一周。

寒假在即,甚至從上周開始,學校裏就彌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氛圍。越是在這個時候,我們風紀委員越是要打起精神來!在雨宮卸任後,接過了風紀委員長寶座的真田氣勢澎湃,即便出於工作需求需要指揮即將三年級的前輩們,他也毫不露怯。“委員會的成員基本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沒人想和真田過不去啦。”和泉說,“再說,有人願意接管大部分麻煩事,高興還來不及呢。”

因而,在真田的帶領下,風紀委員會在期末考試前的幾天徹徹底底地將整個學校檢查了一遍。總計發現制服裙、制服褲改短10餘件、違規穿搭制服5件、染發20餘件、攜帶違禁物品30餘件。簡直每個班都抓了幾個人出來嘛——和立惠一起縮在檢查大隊隊尾的和泉悄悄吐槽,又在面前前輩提醒“真田看過來了”的時候立刻立正,又理了理領帶。

實際除了攜帶違禁物品外,全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根據當事人的表現程度,風紀委員們采取不同的態度進行了一番再教育,才將浮在校園表層的學生們等待寒假的蒸汽驅散了部分。例如分級雜志、加熱墊、電爐和不聽話的學生一類的,則全都被收回了風紀委員會的辦公室裏。

辦公室的角落裏是以真田為首的教育派,圍在辦公室門口的,便是湊熱鬧的立惠等人。“加熱墊我還可以理解,畢竟之前我也想買一個,”前輩們對教育派的作風已經見怪不怪,根本不管身後砰砰的吵架聲,自顧自地翻看起了違禁品們,“但是電爐帶到學校裏來,到底是要幹什麽呢……”

“收回來的時候,據說是在海原祭上用過,忘了帶回去。”柳生揭開鍋蓋。和泉湊上去聞了聞,捂著鼻子躲開了。“一股壽喜鍋的味道。”她嫌棄地扇了扇,“這段時間絕對沒少用。”

此外,還有可以烹飪花果茶的高端燒水壺,二年級的前輩們傳來傳去,羨慕得直吸氣。這些雜志又是什麽呢?傳到立惠手上時,只有無聊的分級雜志了。她好奇地隨手翻了翻,眼睛自動過濾了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畫面,落在了卷中特輯的“聖誕節”幾個大字上。“聖誕節?”她慢慢念著,好像突然間就不認識這一連串假名了一樣,“聖、誕、節?”

“聖誕節怎麽了嗎?”和泉湊了過來。她接過了雜志,順著卷中特輯草草翻看幾頁,發出了不明所以的“謔謔”聲。“你要和你男朋友在聖誕節嘗試這一頁嗎?”她唯恐天下不亂,根本沒有壓制音量。周圍一圈人被她的話吸引,全都轉回頭來,像是本身就認識乾的柳生,更是露出了不知道該說是震驚還是無法接受的表情。“等等,和泉,你在說什麽呢!”立惠立刻撲上去搶回雜志,在和泉再說出亂七八糟的話之前,趕緊捂住了她的嘴。

只是……

聖誕節啊。

立惠本身是沒什麽儀式感的人,因此,對聖誕節之類的節日根本就沒有到達的實感。但是,既然與某人在交往之中,那又是另一種情況了——說起聖誕節,那就是戀人間的節日吧?說起戀人,那就是……貞治君吧?在一邊告誡和泉“這種事情不要說那麽大聲”,她一邊在心裏悄悄盤算。

聖誕節的話,兩人一起去哪裏玩好呢?對貞治君來說的話,“約會”這一件事,最合適的場所在什麽地方呢?上次提到出行時,他倒是說過想去工地現場見學……只是,對於立惠來說,這有些過於沈重。並不是不能去,但是作為聖誕節的約會,是不是太黑色了呢?她再三考量,但本就不愛出門,更是不知道到底去哪裏更合適。

“如果約會的話,和泉,你會想去哪裏呢?”

如此一來,她幹脆就地將問題拋給了和泉。辦公室裏的教導聲依舊不斷,在她們身旁,其餘人翻看違禁品時的聊天聲也依舊不斷。“我嗎?休息日的話,我還真想在家一直玩游戲。”和泉已經整個人都陷在了椅子裏,一副想要趕緊放學的表情,“不過,一般來說的話,就是逛街啦、去游樂園啦之類的吧。”

或者再是看看展覽啦之類的。既然是交往中的話,能做的事情就很多吧?實在不行看電影也行——

似乎確實如此。坐下來簡單搜索後,也全都是些“聖誕節情侶必做的xx小事”。既然如此,不如問問另一個當事人的意見好了;或者也該說,他在那天有空嗎?

她望向窗外。霧沈沈的一片,模模糊糊的,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有樹葉的影子在霧後堆成沈甸甸的黑影。外面是在下雨嗎?還是下雪了?還是只是單純的陰天?但她又很快反應過來,這裏是藤澤,冬天根本不會下雪。

那麽,東京下雪了嗎?

-

“風真是好大。”

從太陽西沈開始,整個橫濱的溫度就開始迅速降低。刮起的海風風力等級似乎比白天還要高上一度,站在港口的觀景臺上,立惠的劉海被吹得亂糟糟的,最後幹脆躲到了乾的背後去,才不至於被自己的頭發糊臉。“如果白天沒出太陽的話,現在只會更冷吧?”她說,靠在乾的背後,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因為她說的話,乾下意識也擡起了頭,望向已經漆黑一片的天空。

“畢竟一旦沒有了太陽的熱能,冬天本身的寒冷就立刻被凸顯出來了。”

天空裏唯一只有一點星光,遠遠的,在半圓的月亮旁邊,顯得格外孤獨。是因為在城市裏的原因嗎?她喃喃,回憶起還在青春臺時,似乎並沒有特別註意過這點。但是藤澤的深夜有美麗的繁星。在夜空中綴成一片,倒映在海面上時波光粼粼。明明成群結片,為什麽顯得十分孤單呢?坐在海邊賞月時,總能聽見時遠時近的海浪的沙沙聲。然而,游蕩在海面上的星空卻沒有任何改變。那是跨越了多少光年才落到地球上的星光?擡頭望著星空時,她一個星座都分辨不出來。

“那是天狼星,是視星等最亮的恒星,距離地球有8.6光年。光在真空中傳播了整整八年,走過了8.6光年的距離,才落到了我們的眼睛裏。”

註意到了她望著夜空的視線,乾擡起了手,指著那顆星,說著。

“八年前……”

“那些發光的星體都是恒星。”

或許這麽說有些不恰當?我們看到的,還有一部分是反射出來的光,比如月球,那是衛星——他的手又指向月亮,放下來的時候,順勢握住了立惠的手。指尖鉆進她的手掌時,顯得有些冷意,但舒展開來包住她的五指時,又比她的手更暖和一些。“恒星發光是因為體內的核聚變。”他說話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因為說話而共鳴。和他依偎在一起時,連立惠都被染上了那股不可思議的嗡鳴,仿佛他的話直接從自己的身體裏流淌出。“因為能量不同,所以輻射出的熱量不同,亮度也不同。但是,也會因為距離地球的遠近,亮度有區別。”他繼續說著。

“即便在城市裏都能被肉眼看到的星星,是亮度和距離在一個絕佳的平衡點吧?”

“正是如此。兩者結合出現的奇跡,才以令人感動的美麗瞬間出現在了地球上。”

“天狼星就是這個最亮眼的奇跡嗎?”

“不,最亮的是金星。但是金星的角度更高,我想……應該是這一顆。”

他抓著立惠的手,一起舉了起來,指向了高高的懸掛在頂端的銀白色的月亮。就在這一高度的另一側,散發著似乎潔白色光芒的星星正在雲層間閃爍,只不過被晴朗的月色遮蓋了大半,又直到乾指出來時,立惠才發現。“明明是最亮的星星,但反而不是第一眼被看到的。”她仰著頭,目光追隨著金星,“亮度和距離都已經平衡到最佳的狀態了,卻還是不能被看到。金星會不會覺得難過呢?”

“應該不會吧。”

他好像笑了一聲。

“畢竟金星只是一顆星球,沒有人類的感情。”

是嗎?但是看著的人卻覺得有點難過——她喃喃自語,將視線收回時,又看向觀景臺下的人造星光:燈光流動的街景熱鬧非凡,綿延不絕,一直延續包圍了整片海邊。她的頭在此時被乾輕輕地拍了拍,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攬在了懷裏,霎時間,他厚夾克上的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又逐漸被她的熱氣溫暖。“金星自己不會因為這件事難過。”他說,“所以,看的人也不必替它難過。”

離他的胸腔越近,說話時帶來的顫動就越加明顯。“貞治君。”她沒由來地想叫他一聲,在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時候,想不出來該說些什麽。”又在聽見風裏模糊傳來的聖誕之歌時,她又才意識到,今天是聖誕節。“……禮物我還沒拿給你。她說,仰著頭,靠在他的胳膊上,“好像現在時機不是很好,但是,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乾鸚鵡學舌般如此回覆。他松開了攬著立惠的手,認真地看著她從背包裏翻找禮物盒。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事,周圍的人群發出了陣陣驚呼,飄揚在觀景臺上空的聖誕之歌因此被掩蓋大半,而斷斷續續的。從藍色的夜空抽身而出後,他才發現,即便是在深冬,眼前的世界也是被籠罩在溫暖的橘色之中。她的長發垂在胸前——有部分落到了他的懷裏,因為靜電而被衣服黏住。劉海遮住了上半部分臉,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她在橘色的燈光下泛著光澤的嘴唇,在此時緊緊抿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禮物盒。是深灰色的,並不大,恰好能被她雙手捧住。沒有系緞帶,只在左上角貼了紅色的蝴蝶結,又在下方寫有“Merry Christmas”。她表情鄭重地雙手交出,因此,乾也不得不鄭重接過,拉開了兩人間的距離。“我可以打開嗎?”他在手裏掂了掂——不重,因此越發期待究竟是什麽。

“可以的。”

得到了送禮人的首肯後,乾在側面摸索到到了拼接處,沿著膠水的痕跡撕開了包裝紙。裏面是牛皮紙的包裝盒,揭開後,裏面是一個放在被橘色燈光染成了不知究竟該叫什麽顏色的幹花裏的深灰色的長方形物體。正面朝上,面對著的是一面顯示屏,配有幾個果凍般圓潤的按鍵。“這是……”他將小巧的物體拿了出來,立惠順手接過了包裝盒,面露期待之意。

“是個鬧鐘!”她踮起腳湊了上來,殷勤地按下了頂端薄薄的開關鍵。屏幕亮起,黑色的像素風文字在燈光下幾乎溶解,乾舉到了自己的眼前,才看清上面即將消失的“你好”幾個字。“可以連接藍牙。”她從包裝盒裏拿出說明書,翻開後期,遞到了正在研究音量鍵和設置的乾的面前,“下載專門的APP後,可以設置間隔定時和備忘錄鬧鐘,還可以保存成不同的方案……看廣告時覺得好像很有用,想著說不定很適合貞治君呢~就買了。”

做日常計劃的時候可以用吧?做乾汁開發的時候可以用吧?怎麽樣?喜歡嗎?

她邀功般的表情格外顯眼,藍色的雙眼望著自己,鼻尖被凍得通紅。不僅如此,因為外形小巧可以隨身攜帶,做自主訓練的時候也可以用,甚至或許還可以當成秒表使用——“我很喜歡。”他鄭重其事地收下,放回包裝盒後,一起放回了自己的背包裏。接著,他又拿出了自己準備的禮物,將紅白波點的禮物盒放在了立惠還沒收回的手裏。

“這是我的禮物,立惠。你先打開試試?”

“試試?”

什麽禮物還需要試試?她疑惑地舉起這個不足她手掌大小的禮物盒。這個大小……是首飾嗎?貞治君是會送首飾的類型嗎?她拆開了紅色的緞帶,同樣小心地撕開了包裝紙。打開黑色的包裝盒,出現在她眼前的,赫然是一個黑色表帶的電子表。“和我的一樣。”他伸出手來,替立惠將手表戴在了她的手腕上,再露出了自己的手表,“這一款是使用過的裏面,我覺得體驗最好的一款,所以就買這個了。還有睡眠監測功能,同時防水性也很強,性價比非常高。”

矽膠的表帶十分親膚,貼上手腕的幾秒後,冰涼的觸感就逐漸被體溫同化。揭開保護膜、和自己的手機連上藍牙後,此刻的心跳、呼吸等身體數據立刻就與手機同步。“這還真方便!”她在手機和電子表的屏幕上來回翻開,“睡眠時長和質量也能監測……”

“這樣的話,每周都能對睡眠質量做總結了。還能分析最常見的影響睡眠質量的原因。”

“是啊……謝謝,貞治君,我很喜歡。”

周圍的喧嘩聲不知何時已經散去,聖誕之歌也早已輪轉離開,在空曠的海風裏,唯有不知名的外文歌裏叮當鈴鐺聲。乾的目光在她臉上的笑容上停留了幾秒,很快,又重新放在了夜空中,朝向月亮的方向。“今天是十三夜。”他繼續剛才的話題,“舊歷的十三日,月齡13……距離滿月還有兩天,因此,在我們眼中,月球還是橢圓的形狀。”

“紡錘形吧?”

“也算是吧。”

他笑了笑。

“月光是由於月球反射了太陽光而來。月球的表面反射率大約是7%,更別提折射時丟失的部分、在大氣層中損失的部分……最後落入我們眼中的,或許只有3%。但是,已經足夠明亮了。天氣好的時候,幾乎完美維持了人眼裏圓錐細胞和桿狀細胞的工作平衡,所以在夜晚才能看見。”

“如果沒有城市裏的燈光的話?”

“如果沒有城市裏的燈光的話。”

風好像更大了。也更冷了。觀景臺上的游客少了大半,全都被凜冽的寒風趕走,回到了溫暖的室內。“好像也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立惠望向身後的石立鐘,“已經八點了。”她挽住了乾的手臂,又忍不住稍踮起腳,湊近後,露出了更柔和的笑容。“下次有空的話來我家吃飯吧?”她說,“媽媽總是在說……”

好像稍微有點得寸進尺了。但是沒關系吧?互送了禮物,氛圍也剛剛好,只是順便提起來而已,沒什麽讓人討厭的吧?但是,乾卻皺起了眉。是有什麽不方便的嗎?她忐忑不安。

“說起這個,立惠。”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格外嚴肅。

“什麽?”

“新年的時候……可以邀請你去我家吃飯嗎?”

“……什麽?”

她張大了嘴,因為吃驚而久久無法閉上。當然,照常理來說,既然乾造訪她家多次,她也理應去乾家裏再度拜訪;況且,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幾乎可以視作他是在認真考慮兩人之間的交往?去年造訪乾家時候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親切的今日子,和善的純一,以及活潑黏人的蜜柑,每一樣都讓她倍生好感。只是對方畢竟是乾的家人,一想到要再見面,就讓她渾身緊張,抓著乾的手也在不知不覺間繃得緊緊的。

但是——不能拒絕。

因此,即便乾說“不去也沒關系”,她在沈默幾秒後,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貞治君。”嘴上說著逞強的話,她的手下意識地鉆進了他的衣服口袋裏,冰涼的五指貼在了他溫暖的手背上,仿佛撒嬌一般,“那就1月1日吧?剛好是節日。”

乾握住了她的手。“蜜柑會很高興的。”他說,在放心下來後,表情這才和緩了下來。“我送你到月臺。”他說,又將圍巾替她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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