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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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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惡意

劉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喉結滾動,吞咽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裏格外清晰。他擡起頭,飛快地瞥了趙強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嘴唇嚅囁著,好半天,才像擠牙膏一樣,用極其細微、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

“……有。”

趙強身體微微前傾,耳朵都豎了起來:“說。”

劉震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那段塵封的記憶拽出來,聲音幹澀而顫抖:“葉蓁蓁……在車上,醒過來一會兒。時間很短,可能就……一兩分鐘。”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那短暫卻致命的清醒時刻:“她睜開眼睛,看到是蘇蔓……那時候還叫樊雙,坐在她旁邊。她好像很困惑,也很害怕,呼吸特別急,抓著樊雙的胳膊,問她……問她為什麽要把更衣室的燈關上?” 劉震想象著葉蓁蓁當時那種虛弱又急切的語氣,“葉蓁蓁說……‘我有密閉空間恐懼癥的…...你知道我怕黑......’”

趙強屏住了呼吸,記錄的手停住了。

劉震的額頭上滲出更多冷汗,他繼續說道,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驚擾到什麽:“樊雙……蘇蔓,她當時就坐在旁邊,看著葉蓁蓁,臉上沒什麽表情,冷冰冰的。她甩開葉蓁蓁抓著她胳膊的手,力氣不小,然後……然後她說……”

劉震又停頓了,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眼神裏充滿了驚悸,仿佛重新聽到了當年那句冰冷的話語:

“蘇蔓說:‘我就是想看看……想看看那麽完美的葉蓁蓁,發起病來,是什麽樣子。’”

審訊室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了。連空調t出風的聲音都消失了。

“葉蓁蓁聽了……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瞪著蘇蔓,好像不認識她了一樣。” 劉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忍回憶的顫栗,“她抓著蘇蔓的胳膊,很用力,手指頭都掐進去了。她說……她說:‘我一直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我以為你和我一樣……我真是看錯你了!’”

“蘇蔓呢?她怎麽回?” 趙強追問,筆尖懸在紙上。

劉震閉上眼,覆述著那句刻在他腦海裏十年的話,每個字都帶著寒意:“蘇蔓說……‘我也以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我更嫉妒你,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他睜開眼,看向趙強,眼神空洞:“她說……‘憑什麽你能在舞臺上跳舞,光芒四射,而我連進舞蹈團的申請都被拒絕了?憑什麽你什麽都擁有了,那個鄭理事還要幫你得冠軍?太不公平了!’”

說完這些,劉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只剩下胸膛還在微微起伏。那些充滿嫉妒、怨恨和扭曲快感的字眼,從記憶深處挖出來,似乎也耗盡了他這十年來自我麻痹的所有力氣。

趙強緩緩放下筆,看著記錄本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對話,心頭沈甸甸的。一段始於青春友誼的關系,因為嫉妒和內心的不平,在瞬間滑向了無法挽回的深淵。一次惡意的捉弄演變成了致命的沖突和後續一系列無法收場的罪惡。

葉蓁蓁不是在更衣室被陌生人襲擊,而是被她最信任的朋友,因為扭曲的嫉妒,推進了恐懼和危險的境地。而她臨死前那句“我真是看錯你了”,恐怕也成了蘇蔓心中無法拔除的毒刺,在十年的精神病院折磨和後續的覆仇計劃中,不斷發酵、變異。

“然後呢?” 趙強問,聲音有些發啞,“葉蓁蓁說完那句話之後,發生了什麽?”

劉震茫然地搖了搖頭:“她……她說完‘看錯你了’之後,好像情緒太激動,又暈過去了,或者……就沒再醒過來。後來……後來就發現她一動不動了。”

趙強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審訊室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盯著劉震,追問道:“葉蓁蓁說完那句話之後,具體發生了什麽?你仔細想,任何動作,任何聲音。”

劉震的呼吸又急促起來,他閉上眼,眉頭緊緊皺著,仿佛在努力驅散腦海裏的畫面,卻又被迫看得更清楚。“葉蓁蓁說完‘看錯你了’,聲音很弱,然後……然後就眼睛一閉,頭歪到一邊,不動了。”

他吞咽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幹澀的響聲:“樊雙……蘇蔓,她一開始還楞著,好像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鐘,她才像是突然驚醒,撲過去抓住葉蓁蓁的肩膀,拼命地搖晃,一邊搖一邊喊:‘葉蓁蓁!葉蓁蓁你醒醒!你別嚇我!你別裝死!你快醒過來啊!’”

劉震的聲音開始發抖,想象著當時蘇蔓那種從冰冷惡毒瞬間切換到驚慌失措的語調:“她喊得聲音都變了,可是……可是葉蓁蓁一點反應都沒有,胳膊軟綿綿地垂著。蘇蔓用手去拍她的臉,探她的鼻子……然後,我就看見她……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坐回去,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面,嘴裏喃喃地說:‘沒氣了……她沒氣了……’”

“你確認當時葉蓁蓁真的沒呼吸了?還是蘇蔓判斷錯誤?” 趙強追問,這是關鍵。如果是蘇蔓誤判,那麽葉蓁蓁可能是在被掩埋過程中才真正死亡,性質又有不同。

劉震用力搖頭,帶著一種後怕的肯定:“我當時也嚇傻了,伸手去摸了摸,手都涼了,再看蘇蔓那樣子……不像是假的。她整個人都垮了,那種……那種魂都沒了的樣子。後來在車上,一直到埋人的時候,葉蓁蓁也再沒動過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補充道:“這件事……這件事過後,我心裏一直有個疙瘩。我後來……偷偷去問過一個相熟的醫生,沒敢說具體情況,就假裝好奇,問‘密閉空間恐懼癥會不會要人命?’”

趙強立刻豎起耳朵。

劉震繼續說,語氣帶著一種遲來的、沈重的恍然:“那醫生告訴我,說這種恐懼癥本身一般不會直接致命,但是……但是如果當事人本身就有潛在的心臟問題,或者情緒受到極端驚嚇、刺激,導致腎上腺素飆升什麽的,是有可能誘發嚴重的心律失常、心臟病發作,甚至是……心源性猝死,特別是如果當事人本身不知道自己有這方面問題的話,更危險。”

潛在的心臟問題?心源性猝死?

趙強猛地想起許博!許博有嚴重的心臟病!葉蓁蓁呢?卷宗裏似乎沒有提到葉蓁蓁有明確的心臟病史,但一個花季少女,沒有做過全面體檢,是否存在未知的、輕微的心臟隱患?在極度恐懼和情緒劇烈波動下……

如果蘇蔓只是出於嫉妒想捉弄、嚇唬葉蓁蓁,卻意外誘發了對方潛在的、甚至可能本人都不知道的心臟問題,導致其死亡……那這就不是預謀殺人,而是過失致人死亡,甚至可能是意外,但後續的埋屍、隱瞞,則是確鑿的犯罪。

而蘇蔓這十年,在精神病院和非人的遭遇中,是否將這份源於嫉妒的惡意、意外致人死亡的巨大恐懼和負罪感,扭曲、發酵,最終全部轉化成了對“不公平”的世界、對那些她認為“造成”了她和葉蓁蓁命運之人的刻骨仇恨?鄭國棟乃至整個她認為剝奪了她機會和“公平”的社會?

“那個醫生……有沒有說,這種情況,從發作到死亡,大概多久?” 趙強穩住心神,繼續問。

劉震努力回憶:“醫生說……如果是嚴重的心律失常或者心梗,可能很快,幾分鐘、十幾分鐘人就……就不行了,特別是如果沒人及時施救的話。”

幾分鐘……從更衣室到被搬上車,再到葉蓁蓁短暫清醒、對話、再次昏迷……時間似乎對得上。

趙強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下“潛在心臟問題?情緒刺激誘發心源性猝死?蘇蔓可能非直接故意。” 這或許能部分解釋蘇蔓覆雜的心理,但絕不能成為她後來一系列罪行,尤其是針對許博可能實施傷害的理由。

“劉震,”趙強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你剛才說的這些,非常重要。關於埋屍的具體地點,兩棵樹的位置,周圍還有什麽標志物,你還能描述得更詳細嗎?我們需要找到葉蓁蓁的遺骸,讓她入土為安,也給她的家人一個交代。”

劉震木然地點點頭,開始努力描述那座荒山和兩棵松樹的具體特征,聲音依然幹澀,但比剛才多了一絲解脫般的麻木。趙強一邊記錄,一邊已經意識到,必須立刻將這些情況通報給徐朗。

徐朗一腳剎車,車子在城東劇院門口的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還沒停穩他就推門跳了下來。陳樂和其他幾輛車也幾乎同時趕到,車門砰砰響,人影在昏暗的路燈下迅速聚集。

劇院那棟老舊的蘇式建築黑沈沈地矗立在夜色裏,只有門口兩盞慘白的壁燈還亮著,照著斑駁的石頭外墻和緊閉的厚重木門。空氣裏有種不正常的死寂。

徐朗打了個手勢,隊員們立刻扇形散開,占據有利位置,槍口若有若無地指向出入口。他自己則快步走到門衛室的小窗前往裏看。

窗戶裏面亮著一盞小臺燈,光線昏黃。桌上攤開一張舊報紙,旁邊放著一個打開的鋁制飯盒,裏面是吃了一半的炒面,筷子還搭在盒沿上,幾根面條耷拉在外面,已經凝了油。一杯濃茶冒著最後一絲微弱的熱氣。椅子上搭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

門衛老劉不見了。

徐朗心裏一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劇院大門。大門是實木的,刷著暗紅色的漆,已經剝落了不少,兩個黃銅門環在燈光下反著幽暗的光。他示意陳樂跟上,自己則放輕腳步,走到大門前,側耳聽了聽。

裏面隱約有音樂聲,不是劇院平時演出那種恢弘的配樂,而是……一段節奏清晰卻略顯單調、帶著某種詭異韻律感的鋼琴曲,斷斷續續,像是老舊的留聲機在轉動。

他伸手,試探性地推了推左邊那扇厚重的木門。

徐朗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門完全推開!

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場內部巨大的空間展現在眼前。觀眾席淹沒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裏,只有最前方靠近樂池的幾排座位,被從舞臺方向投來的一束孤零零的、雪亮刺眼的追光燈邊緣勉強照亮。

就在那模糊的光暈邊緣,徐朗看到了兩個人影,並排坐在第二排正中間的座位上,身體僵硬,看不清楚臉,但能看出是一老一少兩個男人。他們的雙手都被反綁在椅背後,身體似乎也被固定在了座椅上。

是門衛老劉和許博!

徐朗的心臟驟然收緊。他身後的陳樂和其他隊員也瞬間繃緊了神經,槍口下意識地擡高。

那束唯一的光柱,像上帝的審判之眼,筆直地打在舞臺中央。光柱裏,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在緩緩旋轉。

是蘇蔓。

她穿著一身純黑色的、式樣有些老舊的芭蕾舞裙,裙擺因為旋轉而微微綻開,像一朵在黑暗中盛開的、不祥的花。

她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後,露出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脖頸和側臉。

她臉上也沒有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無的觀眾席上方,只有腳尖隨著那單調詭異的鋼琴節奏,一下,又一下,穩穩地踮起、落下,動作標準得近乎刻板,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和專註。

她跳的不是任何經典的芭蕾舞段,更像是一種……自顧自的、充滿儀式感的獨舞。

徐朗正要邁步沖過去,舞臺上的蘇蔓卻像背後長了眼睛,旋轉的動作突兀地停了下來。她保持著單足立地、另一條腿向後伸展的舞姿,緩緩轉過頭,冰冷的視線穿透黑暗,精準地落在了門口徐朗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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