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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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舞臺
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瘋狂和嘲弄。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通過舞臺兩側不知何時打開的、嘶嘶作響的老舊音響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在空曠的劇場裏回蕩，尖銳而清晰：
“徐警官，你來了。”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目光掃過徐朗和他身後那些模糊的警員身影，最後落回觀眾席上那兩個被綁住的人。
“我勸你，還有你帶來的朋友們……最好都別輕舉妄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快意和警告：
“因為你們可愛的門衛老劉，還有我們尊貴的客人許博……他們身上，可都綁著點……小禮物。”
“足夠把這裏，連同他們自己，一起送上天的。”
話音落下，鋼琴曲也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籠罩了巨大的劇場，只有音響關閉後殘留的嗡鳴，和蘇蔓那黑色舞裙在追光燈下靜止的、令人心悸的剪影。
徐朗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冰涼。他身後的隊員們也僵住了，所有槍口都凝固在空氣中。
追光燈雪亮的光柱下，蘇蔓緩緩放下擡起的腿，站直身體，面對著門口如臨大敵的警察們，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在強光下清晰無比。
徐朗向前緩緩踏出一步，腳步放得極輕，聲音盡量平穩，穿透空曠的劇場：“蘇蔓，我們可以談談。你有什麽要求，可以提。”
舞臺上的蘇蔓卻像是沒聽見，她重新擺好了起舞的姿勢，側對著觀眾席，只留給徐朗一個冷硬的側影。那詭異的鋼琴曲竟又響了起來，還是那個單調的韻律，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再次踮起腳尖，隨著音樂，在那束光柱裏緩慢而固執地旋轉、跳躍。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近乎殘酷，仿佛在完成某種未竟的、必須履行的儀式。黑色的裙擺像夜鴉的翅膀，在慘白的光裏劃開一道道寂靜的弧線。
徐朗的拳頭在身側握緊，指甲陷進掌心。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目光掃過觀眾席上那兩個模糊的、被捆綁的人影，又落回舞臺上那個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舞者。時間在鋼琴單調的節奏和芭蕾舞鞋與地板輕微的摩擦聲中，被拉長得令人窒息。
幾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音樂再次毫無預兆地停止。蘇蔓以一個略顯僵硬的阿拉貝斯克姿勢定格在光柱中央，微微喘息著，胸脯起伏。然後，她緩緩收回腿，轉過身，正面朝向門口的方向，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有額角細密的汗珠在強光下閃著微光。
徐朗立刻開口，聲音在空曠中回蕩：“蘇蔓，舞跳完了。現在，我們可以談……”
“許博，” 蘇蔓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的期待，“我剛才跳的舞，好看嗎？”
被綁在座位上的許博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隔得雖然遠，但徐朗仍能看到他努力點了兩下頭。
蘇蔓嘴角又扯出那抹詭異的笑：“和葉蓁蓁比呢？是不是……比葉蓁蓁跳得還要好？”
許博再次點了點頭，動作有些遲緩，帶著一種掙紮般的順從。
“撒謊。” 蘇蔓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像冰錐一樣刺過去，“十年前，青少年舞蹈大賽決賽，葉蓁蓁在臺上跳《天鵝之死》的時候，你的眼睛，就沒從她身上離開過。我坐在你旁邊，看得一清二楚。”
許博的身體猛地一僵，聲音有些嘶啞：“你……你想多了。那時候……我們只是學生。我對葉蓁蓁，就是……單純的欣賞。”
“單純的欣賞？” 蘇蔓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冷笑出聲，“那為什麽，比賽結束後，我偷偷放在你書包裏的那盒巧克力，還有我抄了整整一個月的課堂筆記，會被你原封不動地扔進學校後門的垃圾桶？”
劇場裏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許博沈默了許久，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更低：“不止是你的……那時候，任何女生送的東西……我都會扔掉。我……我不想惹麻煩。”
“呵，” 蘇蔓短促地笑了一聲，充滿了譏諷，“嫌棄就是嫌棄，找什麽理由？你嫌我配不上你，嫌我是從縣城轉來的，嫌我不如葉蓁蓁光彩照人，對不對？”
“不是！” 許博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痛苦和煩躁，“蘇蔓！你要挖我的心，現在就來！反正……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這顆心……本來也不是我的！”
“挖心？” 蘇蔓歪了歪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殘忍的天真，“不，許博，我不會那麽做的。畢竟……我曾經那麽喜歡過你。”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輕柔，卻更令人毛骨悚然，“我要看著你……看著你因為內疚，因為自責，因為十年前那個晚上你轉身跑掉的選擇，一點一點，被自己折磨死。那一定……比挖心有趣多了。”
“你變態！” 許博終於失控地低吼出來，身體在束縛下徒勞地掙紮，“我就不該告訴你葉蓁蓁有密閉恐懼癥！我就不該答應跟你一起……一起捉弄她！是我蠢！”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激起千層浪。
舞臺上，蘇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狂喜、怨毒和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冰冷快意。
“捉弄？” 她重覆著這兩個字，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重量，“許博，你終於……說實話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幾乎踏到舞臺邊緣，追光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仿佛一個巨大的、擇人而噬的幽靈。
“葉蓁蓁的死，你有一半的責任！” 蘇蔓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劃破劇場的穹頂，“憑什麽！憑什麽這十年，只有我一個人在精神病院裏人不人鬼不鬼地承擔這一切？！憑什麽你可以換上一顆‘幹凈’的心臟，出國留學，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許博，你的命，是偷來的！你的每一天，都欠著葉蓁蓁，欠著王浩，也欠著我！”
她的話像毒液，噴灑在冰冷寂靜的空氣裏。徐朗的心臟重重一沈。許博參與了捉弄葉蓁蓁的惡作劇？這解釋了蘇蔓對許博如此覆雜的恨意，也解釋了許博為何始終被巨大的內疚籠罩。而那顆“偷來”的心臟，此刻在許博的胸腔裏，正因這激烈的對峙和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t
觀眾席上，許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不再掙紮，只是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舞臺上，蘇蔓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胸口起伏，眼中燃燒著十年積郁的、終於噴薄而出的怒火。
徐朗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胸腔裏心臟的搏動沈重而清晰。他迎著蘇蔓那燃燒著病態火焰的目光，試圖將對話拉回可控的軌道，聲音盡量平穩，壓下喉頭的緊澀：“蘇蔓，為什麽要選在這裏？這個劇院。”
蘇蔓的視線從瀕臨崩潰的許博身上移開，重新投向徐朗，又緩緩掃過周圍陳舊破敗、隱沒在黑暗中的觀眾席、包廂、穹頂壁畫。她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時間的塵埃，看到了另一個鮮活的場景。
“為什麽？” 她重覆了一遍，嘴角又勾起那抹意味不明的笑，但這笑意裏，罕見地滲入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懷念的柔軟，盡管那柔軟也迅速被冰冷的現實凍僵。
“因為葉蓁蓁……她跟我說的。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正式登臺演出，就是在這裏。” 蘇蔓的聲音放輕了，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早已逝去的幽靈訴說，“她說，那時候臺下黑壓壓的全是人，她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但燈光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在飛……呵，飛。”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那點懷念的微光徹底熄滅，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多好啊，第一次飛翔的地方，也是最後一次……謝幕的地方。”
徐朗抓住她話裏流露出的、對葉蓁蓁過往細節的熟悉，這印證了她們曾經親密的關系。他緊接著拋出關鍵問題：“吳明在城東劇院被殺，雙眼被挖，屍體被陳啟明擺上舞臺……是不是你授意陳啟明幹的？你是怎麽操控他的？”
蘇蔓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又似乎覺得有些無聊。她搖了搖頭，黑色的發髻紋絲不動。
“授意？談不上。” 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陳啟明……他只是個不會說話的可憐蟲，沒人願意聽他喉嚨裏發出的那些‘嗬嗬’聲。只有我……我有時候，會坐在他旁邊，跟他說說話。”
她頓了頓，眼神望向虛空，仿佛在回憶：“我跟他說，我在那裏待了兩年，七百多天。我說那裏的墻有多白，白得晃眼；說護士手裏的針管有多粗，藥水推進血管裏有多涼；說那些不聽話的人，會被怎樣‘治療’……我只是……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而已。那些事憋在心裏，太難受了。”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但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誰知道……他居然聽進去了。還覺得……我是在向他求助？呵……他自己跑出去，用那種方式……‘幫’我解決了一個‘麻煩’。吳明……他的眼睛，不是總喜歡盯著不該看的地方嗎？”
徐朗心頭一凜,不是直接的命令，而是有意識的傾訴，利用對方的缺陷和心理，進行精準的“暗示”和“共情”操控。這比直接教唆更隱蔽，也更惡毒。
“那程宇呢？” 徐朗繼續追問，不給蘇蔓喘息和沈浸在自我敘述中的機會，“你對他也‘說說心裏話’了？”
提到程宇，蘇蔓臉上的表情多了幾分輕蔑和算計。“程宇？他不一樣。他太壓抑了，活在他岳母周玉蓮的陰影下，像個永遠長不大的提線木偶。他太需要別人‘看見’他，肯定他了。” 她嗤笑一聲，“所以，我就‘看見’他呀。我告訴他，我也被人操控過，在精神病院裏，那些醫生護士，想讓我變成什麽樣，我就得變成什麽樣，但後來我學聰明了，我會‘裝傻’，會表現得‘痊愈’了，所以我才出來了。”
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種誘導式的蠱惑，盡管此刻只是覆述：“我讓他覺得，他的痛苦，他的憤怒，都是周玉蓮一手造成的，而我，理解他，甚至……欣賞他反抗的念頭。我只是投其所好罷了。他自己心裏早就埋著種子，我不過是……澆了點水。”
徐朗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柱爬上。這種對人心弱點的精準把握和利用，比任何直接的暴力更令人膽寒。她將自己包裝成“理解者”、“同類”，輕易撬開了陳啟明和程宇心理防線上最脆弱的裂縫。
“最後一個問題，” 徐朗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核心的部分，“鄭國棟的死，是你和林娜合謀的，對嗎？你們怎麽分工的？”
蘇蔓這次很幹脆地點了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終於說到重點了”的、近乎天真的表情。
“嗯。林娜恨鄭國棟，恨許新遠，恨所有害死她表弟、逼瘋她姑姑的人。我……我也恨。我們目標一致。” 她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一場游戲，“我說服她，把許博留給我。因為許博……他不一樣。”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臺下那個顫抖的身影，眼神覆雜難辨，混雜著殘餘的、扭曲的執念和冰冷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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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通過舞臺兩側不知何時打開的、嘶嘶作響的老舊音響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在空曠的劇場裏回蕩，尖銳而清晰：
“徐警官，你來了。”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目光掃過徐朗和他身後那些模糊的警員身影，最後落回觀眾席上那兩個被綁住的人。
“我勸你，還有你帶來的朋友們……最好都別輕舉妄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快意和警告：
“因為你們可愛的門衛老劉，還有我們尊貴的客人許博……他們身上，可都綁著點……小禮物。”
“足夠把這裏，連同他們自己，一起送上天的。”
話音落下，鋼琴曲也戛然而止。死寂重新籠罩了巨大的劇場，只有音響關閉後殘留的嗡鳴，和蘇蔓那黑色舞裙在追光燈下靜止的、令人心悸的剪影。
徐朗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冰涼。他身後的隊員們也僵住了，所有槍口都凝固在空氣中。
追光燈雪亮的光柱下，蘇蔓緩緩放下擡起的腿，站直身體，面對著門口如臨大敵的警察們，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在強光下清晰無比。
徐朗向前緩緩踏出一步，腳步放得極輕，聲音盡量平穩，穿透空曠的劇場：“蘇蔓，我們可以談談。你有什麽要求，可以提。”
舞臺上的蘇蔓卻像是沒聽見，她重新擺好了起舞的姿勢，側對著觀眾席，只留給徐朗一個冷硬的側影。那詭異的鋼琴曲竟又響了起來，還是那個單調的韻律，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她再次踮起腳尖，隨著音樂，在那束光柱裏緩慢而固執地旋轉、跳躍。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近乎殘酷，仿佛在完成某種未竟的、必須履行的儀式。黑色的裙擺像夜鴉的翅膀，在慘白的光裏劃開一道道寂靜的弧線。
徐朗的拳頭在身側握緊，指甲陷進掌心。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目光掃過觀眾席上那兩個模糊的、被捆綁的人影，又落回舞臺上那個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舞者。時間在鋼琴單調的節奏和芭蕾舞鞋與地板輕微的摩擦聲中，被拉長得令人窒息。
幾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音樂再次毫無預兆地停止。蘇蔓以一個略顯僵硬的阿拉貝斯克姿勢定格在光柱中央，微微喘息著，胸脯起伏。然後，她緩緩收回腿，轉過身，正面朝向門口的方向，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有額角細密的汗珠在強光下閃著微光。
徐朗立刻開口，聲音在空曠中回蕩：“蘇蔓，舞跳完了。現在，我們可以談……”
“許博，” 蘇蔓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的期待，“我剛才跳的舞，好看嗎？”
被綁在座位上的許博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隔得雖然遠，但徐朗仍能看到他努力點了兩下頭。
蘇蔓嘴角又扯出那抹詭異的笑：“和葉蓁蓁比呢？是不是……比葉蓁蓁跳得還要好？”
許博再次點了點頭，動作有些遲緩，帶著一種掙紮般的順從。
“撒謊。” 蘇蔓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像冰錐一樣刺過去，“十年前，青少年舞蹈大賽決賽，葉蓁蓁在臺上跳《天鵝之死》的時候，你的眼睛，就沒從她身上離開過。我坐在你旁邊，看得一清二楚。”
許博的身體猛地一僵，聲音有些嘶啞：“你……你想多了。那時候……我們只是學生。我對葉蓁蓁，就是……單純的欣賞。”
“單純的欣賞？” 蘇蔓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話，冷笑出聲，“那為什麽，比賽結束後，我偷偷放在你書包裏的那盒巧克力，還有我抄了整整一個月的課堂筆記，會被你原封不動地扔進學校後門的垃圾桶？”
劇場裏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許博沈默了許久，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更低：“不止是你的……那時候，任何女生送的東西……我都會扔掉。我……我不想惹麻煩。”
“呵，” 蘇蔓短促地笑了一聲，充滿了譏諷，“嫌棄就是嫌棄，找什麽理由？你嫌我配不上你，嫌我是從縣城轉來的，嫌我不如葉蓁蓁光彩照人，對不對？”
“不是！” 許博的聲音突然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痛苦和煩躁，“蘇蔓！你要挖我的心，現在就來！反正……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這顆心……本來也不是我的！”
“挖心？” 蘇蔓歪了歪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殘忍的天真，“不，許博，我不會那麽做的。畢竟……我曾經那麽喜歡過你。”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輕柔，卻更令人毛骨悚然，“我要看著你……看著你因為內疚，因為自責，因為十年前那個晚上你轉身跑掉的選擇，一點一點，被自己折磨死。那一定……比挖心有趣多了。”
“你變態！” 許博終於失控地低吼出來，身體在束縛下徒勞地掙紮，“我就不該告訴你葉蓁蓁有密閉恐懼癥！我就不該答應跟你一起……一起捉弄她！是我蠢！”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激起千層浪。
舞臺上，蘇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狂喜、怨毒和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冰冷快意。
“捉弄？” 她重覆著這兩個字，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重量，“許博，你終於……說實話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幾乎踏到舞臺邊緣，追光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空蕩蕩的觀眾席上，仿佛一個巨大的、擇人而噬的幽靈。
“葉蓁蓁的死，你有一半的責任！” 蘇蔓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劃破劇場的穹頂，“憑什麽！憑什麽這十年，只有我一個人在精神病院裏人不人鬼不鬼地承擔這一切？！憑什麽你可以換上一顆‘幹凈’的心臟，出國留學，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許博，你的命，是偷來的！你的每一天，都欠著葉蓁蓁，欠著王浩，也欠著我！”
她的話像毒液，噴灑在冰冷寂靜的空氣裏。徐朗的心臟重重一沈。許博參與了捉弄葉蓁蓁的惡作劇？這解釋了蘇蔓對許博如此覆雜的恨意，也解釋了許博為何始終被巨大的內疚籠罩。而那顆“偷來”的心臟，此刻在許博的胸腔裏，正因這激烈的對峙和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t
觀眾席上，許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不再掙紮，只是低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舞臺上，蘇蔓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胸口起伏，眼中燃燒著十年積郁的、終於噴薄而出的怒火。
徐朗站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只有胸腔裏心臟的搏動沈重而清晰。他迎著蘇蔓那燃燒著病態火焰的目光，試圖將對話拉回可控的軌道，聲音盡量平穩，壓下喉頭的緊澀：“蘇蔓，為什麽要選在這裏？這個劇院。”
蘇蔓的視線從瀕臨崩潰的許博身上移開，重新投向徐朗，又緩緩掃過周圍陳舊破敗、隱沒在黑暗中的觀眾席、包廂、穹頂壁畫。她的眼神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時間的塵埃，看到了另一個鮮活的場景。
“為什麽？” 她重覆了一遍，嘴角又勾起那抹意味不明的笑，但這笑意裏，罕見地滲入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懷念的柔軟，盡管那柔軟也迅速被冰冷的現實凍僵。
“因為葉蓁蓁……她跟我說的。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正式登臺演出，就是在這裏。” 蘇蔓的聲音放輕了，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早已逝去的幽靈訴說，“她說，那時候臺下黑壓壓的全是人，她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但燈光打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在飛……呵，飛。”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那點懷念的微光徹底熄滅，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多好啊，第一次飛翔的地方，也是最後一次……謝幕的地方。”
徐朗抓住她話裏流露出的、對葉蓁蓁過往細節的熟悉，這印證了她們曾經親密的關系。他緊接著拋出關鍵問題：“吳明在城東劇院被殺，雙眼被挖，屍體被陳啟明擺上舞臺……是不是你授意陳啟明幹的？你是怎麽操控他的？”
蘇蔓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又似乎覺得有些無聊。她搖了搖頭，黑色的發髻紋絲不動。
“授意？談不上。” 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陳啟明……他只是個不會說話的可憐蟲，沒人願意聽他喉嚨裏發出的那些‘嗬嗬’聲。只有我……我有時候，會坐在他旁邊，跟他說說話。”
她頓了頓，眼神望向虛空，仿佛在回憶：“我跟他說，我在那裏待了兩年，七百多天。我說那裏的墻有多白，白得晃眼；說護士手裏的針管有多粗，藥水推進血管裏有多涼；說那些不聽話的人，會被怎樣‘治療’……我只是……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而已。那些事憋在心裏，太難受了。”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但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碴：“誰知道……他居然聽進去了。還覺得……我是在向他求助？呵……他自己跑出去，用那種方式……‘幫’我解決了一個‘麻煩’。吳明……他的眼睛，不是總喜歡盯著不該看的地方嗎？”
徐朗心頭一凜,不是直接的命令，而是有意識的傾訴，利用對方的缺陷和心理，進行精準的“暗示”和“共情”操控。這比直接教唆更隱蔽，也更惡毒。
“那程宇呢？” 徐朗繼續追問，不給蘇蔓喘息和沈浸在自我敘述中的機會，“你對他也‘說說心裏話’了？”
提到程宇，蘇蔓臉上的表情多了幾分輕蔑和算計。“程宇？他不一樣。他太壓抑了，活在他岳母周玉蓮的陰影下，像個永遠長不大的提線木偶。他太需要別人‘看見’他，肯定他了。” 她嗤笑一聲，“所以，我就‘看見’他呀。我告訴他，我也被人操控過，在精神病院裏，那些醫生護士，想讓我變成什麽樣，我就得變成什麽樣，但後來我學聰明了，我會‘裝傻’，會表現得‘痊愈’了，所以我才出來了。”
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種誘導式的蠱惑，盡管此刻只是覆述：“我讓他覺得，他的痛苦，他的憤怒，都是周玉蓮一手造成的，而我，理解他，甚至……欣賞他反抗的念頭。我只是投其所好罷了。他自己心裏早就埋著種子，我不過是……澆了點水。”
徐朗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柱爬上。這種對人心弱點的精準把握和利用，比任何直接的暴力更令人膽寒。她將自己包裝成“理解者”、“同類”，輕易撬開了陳啟明和程宇心理防線上最脆弱的裂縫。
“最後一個問題，” 徐朗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最核心的部分，“鄭國棟的死，是你和林娜合謀的，對嗎？你們怎麽分工的？”
蘇蔓這次很幹脆地點了點頭，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終於說到重點了”的、近乎天真的表情。
“嗯。林娜恨鄭國棟，恨許新遠，恨所有害死她表弟、逼瘋她姑姑的人。我……我也恨。我們目標一致。” 她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一場游戲，“我說服她，把許博留給我。因為許博……他不一樣。”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臺下那個顫抖的身影，眼神覆雜難辨，混雜著殘餘的、扭曲的執念和冰冷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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