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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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失聯
徐朗點點頭，表示理解。他不能直接問許博或者秦月的事，那太刺激。他繼續用那種匯報工作般的、帶著關心的口吻說：“王局說，等他從省裏回來，就親自來看您。您好好養著，有什麽需要，隨時跟我們說。局裏的同志們都記掛著您呢。”
老人又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音，眼睛努力想看向徐朗的方向，但眼神渙散，沒什麽焦距。徐朗看到他幹裂的嘴唇在輕微顫抖，不知道是想說什麽，還是純粹的病中囈語。
又在床邊站了片刻，問護工了解了一下老爺子最近的飲食和睡眠情況，徐朗便告辭退了出來。輕輕帶上房門，站在寂靜的走廊裏，他剛才強裝的平和瞬間褪去，眉頭緊鎖。
從老人的狀態看，確實非常虛弱，溝通困難。秦月如果聯系過家裏，護工或許知道些什麽，但剛才那護工看起來只是例行公事，不像知情的樣子。許博回國後，有沒有可能偷偷來看過外公？以許博對母親的感情，以及對許新遠的覆雜心態，或許會。但這需要查證。
徐朗把護工從病房裏叫出來：“最近有沒有人來看過老爺子？”
護工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前幾天有個小夥子來過，沒說他是誰，但在病房裏待了很久才出來，臨走的時候塞給我一沓錢，讓我好好照顧老爺子，還給我留了一個電話號碼，說有事就打給他。”
徐朗一聽這話，心頭猛地一跳，立刻壓低聲音，語氣更加緊迫：“小夥子？長什麽樣？大概多大年紀？哪天來的？具體什麽時候？”
護工被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有些慌，下意識地搓了搓手，努力回憶著：“哪天……我想想，大概……三四天前吧？對，應該是上周二的下午……那天太陽挺好的。”
她比劃了一下身高：“小夥子個頭挺高，得有一米八多吧？瘦，臉色有點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像是……像是不太曬太陽，或者身體有點虛的那種白。頭發有點亂，穿一身深色的運動服，背著個雙肩包。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沒什麽精神頭，話特別少。”
“他在病房裏待了多久？說了什麽？” 徐朗追問，聲音不自覺又壓低了幾分，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待了挺久的，得有一個多鐘頭吧。”護工說，“他就坐在床邊那個椅子上，握著老爺子的手，也不怎麽說話。老爺子那時候醒著，看見他，好像……好像情緒有點激動，手指頭一直動，嘴裏嗚嗚的，但說不清話。那小夥子就低著頭，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輕輕拍拍老爺子的手背。我看著……心裏也挺不是滋味的。”
她頓了頓，想起什麽似的，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個疊得t方方正正的小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是一張普通的便利貼，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串手機號碼，字跡清秀但有些無力感。
徐朗接過那張還帶著護工體溫和一點點油漬的紙條，指尖觸及那串數字，感覺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姓許！高瘦蒼白！時間點也對得上！幾乎可以確定，就是許博！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動和更多疑問，盡量保持語氣平穩，對護工說：“這張紙條和你說的情況，對我們很重要。這件事，暫時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療養院其他工作人員，還有……如果秦月女士回來問起，也先別說有人來過，就說一切正常，明白嗎？”
護工雖然不明就裏，但看徐朗神色嚴肅，連忙點頭：“明白，明白，徐警官，我懂。”
徐朗小心地將紙條收進隨身攜帶的證物袋，又向護工確認了一些細節，比如小夥子離開時的方向，有沒有開車等等，但護工表示沒太註意，只記得他是步行離開療養院大門的。
離開療養院，坐回車裏，徐朗沒有立刻發動。他盯著證物袋裏那張小小的紙條，上面的數字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許博回來了，偷偷回來看望病重的外公，留下了聯系方式，還特意囑咐護工留意“別人打聽”……這說明什麽？說明他知道自己回來是冒險的，知道可能會有人找他，甚至……他可能在躲避什麽，或者在等待什麽？
他立刻拿出手機，一邊撥打陳樂的電話，一邊將紙條上的號碼發給了他。
“陳樂，我剛拿到一個可能是許博在國內使用的手機號碼！立刻追蹤這個號碼的所有通話記錄、基站定位信息！要快！還有，療養院上周二下午的監控，重點排查一個高瘦、穿深色運動服的年輕男性！他就是許博！”
徐朗幾乎是沖回市局大門的，腳步又急又重，皮鞋跟敲在走廊地面上的回聲都比平時響。他一把推開詢問室的門，帶進一股外面的涼氣。
許新遠還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半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聽到動靜，他遲緩地轉過視線。
徐朗沒坐，就站在桌子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許新遠臉上，開門見山，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許新遠，我剛才去療養院了。”
許新遠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最好跟我說實話。” 徐朗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碴子，“因為我們已經確認，許博，確實已經回國了，就在鄭國棟出事那幾天。我們現在正在動用一切手段，查他的下落。”
他刻意停頓，看著許新遠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但是，” 徐朗話鋒一轉，語氣裏的寒意更甚，“如果我們查到的信息不完整，或者因為你還有隱瞞，導致我們判斷失誤，行動延遲……你兒子許博，現在可能待的地方，見的人，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危險得多。林娜，蘇蔓，她們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鄭國棟和你。”
許新遠像是被這話燙了一下，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半截，又被手銬拉扯著坐回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你……你們警察是幹什麽吃的？！去抓人啊！把那些瘋子抓起來啊！保護我兒子啊！光在這兒問我有什麽用？！”
“抓人？” 徐朗冷笑一聲，直起身，“憑一張嘴說她們有動機就行嗎？證據呢？許新遠，你現在提供的每一句真話，都可能是指向她們的證據，也可能是救你兒子的關鍵！別再跟我兜圈子！十年前那個晚上，慈善晚宴之後，許博到底為什麽突然心臟病發？別再跟我說什麽受了刺激！具體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許新遠胸口劇烈起伏，瞪著徐朗，眼白裏血絲密布。兩個人隔著桌子對峙著，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角力。幾秒鐘後，許新遠像是被抽走了最後那點對抗的力氣，肩膀徹底垮塌下去，整個人縮在椅子裏，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
“那天晚上……晚宴的時候，許博說去洗手間，去了好一會兒沒回來……但是回來之後，韓梅說他臉色白得像紙，捂著胸口，喘不上氣……” 許新遠閉上眼，仿佛又被拉回那個混亂的夜晚，“送到醫院搶救過來後，他斷斷續續跟我說……他說，他在去洗手間的路上，經過更衣室那邊，聽到裏面有女孩在喊‘救命’……”
徐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身體不自覺前傾。
“他聽出來……是葉蓁蓁的聲音，聲音很尖，很急，一直在喊‘救命’、‘放開我’……”許新遠的聲音顫抖起來，“許博說他當時嚇壞了，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更衣室的門好像從裏面頂著。他聽到裏面還有拉扯和……和哭泣的聲音，好像是……是另一個女孩在哭。”
“樊雙？” 徐朗立刻問。
許新遠點了點頭，動作沈重：“許博說，他正猶豫的時候，更衣室的門突然從裏面被撞開一條縫，一個女孩……就是樊雙，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滿臉是淚，嚇壞了。她看到許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許博的胳膊，求他幫忙，讓許博快想辦法把人弄出來……”
審訊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出風聲和許新遠粗重的喘息。
“然後呢？” 徐朗追問，每一個字都繃得很緊。
“許博……他那時候才十幾歲，自己也嚇懵了。” 許新遠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發，“他跟我說，他當時第一反應……竟然是覺得，會不會是葉蓁蓁和樊雙她們在鬧著玩，搞什麽惡作劇？因為葉蓁蓁平時就有點男孩子性格，愛玩愛鬧……他猶豫了，沒有立刻沖進去，反而……反而甩開了樊雙的手，扭頭跑回了宴會廳。”
徐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可是回到宴會廳，看著周圍熱鬧的人群，他越想越不對……葉蓁蓁喊救命的聲音，樊雙驚恐的樣子，怎麽都不像假的……” 許新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後怕和悔恨，“他就這麽胡思亂想著，越想越怕，越想越覺得葉蓁蓁可能真的出事了……然後，心臟就……”
許博因自責、恐懼和可能的“見死不救”的念頭，引發了心臟病。
“那為什麽後來樊雙一口咬定，是許博殺了人？” 徐朗緊緊抓住關鍵。
許新遠擡起頭，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苦澀和冤屈：“因為樊雙跑出來求援，只遇到了許博！許博跑了之後，她找不到別人幫忙，情急之下，打電話找了她哥哥。樊雙當時就崩潰了，她認定……認定是許博見死不救。她後來到處跟人說，是許博害了葉蓁蓁……”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許博視角的回憶，拼湊出了一個更清晰、也更令人扼腕的輪廓。那個混亂的夜晚，一個膽怯少年的錯誤判斷，一個驚恐女孩的絕望指認，陰差陽錯，交織成了一場影響無數人命運的悲劇開端。而真正的罪惡，卻可能隱藏在更深的陰影裏，嘲笑著這一切。
徐朗緩緩坐回椅子上，消化著這遲來了十年的、來自當事人之一的真相。它解釋了許博的病發，解釋了樊雙（蘇蔓）對許博的恨意來源，也解釋了周玉蓮當年可能知曉部分內情卻因涉及自己學生（許博）而選擇沈默的覆雜心態。
但，這仍然不是全部的真相。葉蓁蓁到底去了哪裏？是死是活？
他看向對面仿佛蒼老了十歲的許新遠，知道從這個父親嘴裏，恐怕再也榨不出更多關於那個夜晚的核心秘密了。但至少，一條被塵土掩埋了十年的小徑，終於露出了它真實的起點。
“給你兒子打電話，” 徐朗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推到許新遠面前，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警方已經知道了真相，正在全力追查葉蓁蓁失蹤案，讓他立刻，馬上，主動聯系我們，或者到一個絕對安全、公開的地方等著。這是為他好。否則，下一個被挖出心臟的，就會是他。”
他把手機貼到耳邊，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桌沿，指關節繃得發白。徐朗緊盯著他的臉，觀察著他每一絲表情變化。
聽筒裏傳來短暫的通話連接聲，緊接著，一個冰冷、機械的女聲清晰地傳了出來，在寂靜的審訊室裏格外刺耳：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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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朗點點頭，表示理解。他不能直接問許博或者秦月的事，那太刺激。他繼續用那種匯報工作般的、帶著關心的口吻說：“王局說，等他從省裏回來，就親自來看您。您好好養著，有什麽需要，隨時跟我們說。局裏的同志們都記掛著您呢。”
老人又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音，眼睛努力想看向徐朗的方向，但眼神渙散，沒什麽焦距。徐朗看到他幹裂的嘴唇在輕微顫抖，不知道是想說什麽，還是純粹的病中囈語。
又在床邊站了片刻，問護工了解了一下老爺子最近的飲食和睡眠情況，徐朗便告辭退了出來。輕輕帶上房門，站在寂靜的走廊裏，他剛才強裝的平和瞬間褪去，眉頭緊鎖。
從老人的狀態看，確實非常虛弱，溝通困難。秦月如果聯系過家裏，護工或許知道些什麽，但剛才那護工看起來只是例行公事，不像知情的樣子。許博回國後，有沒有可能偷偷來看過外公？以許博對母親的感情，以及對許新遠的覆雜心態，或許會。但這需要查證。
徐朗把護工從病房裏叫出來：“最近有沒有人來看過老爺子？”
護工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前幾天有個小夥子來過，沒說他是誰，但在病房裏待了很久才出來，臨走的時候塞給我一沓錢，讓我好好照顧老爺子，還給我留了一個電話號碼，說有事就打給他。”
徐朗一聽這話，心頭猛地一跳，立刻壓低聲音，語氣更加緊迫：“小夥子？長什麽樣？大概多大年紀？哪天來的？具體什麽時候？”
護工被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有些慌，下意識地搓了搓手，努力回憶著：“哪天……我想想，大概……三四天前吧？對，應該是上周二的下午……那天太陽挺好的。”
她比劃了一下身高：“小夥子個頭挺高，得有一米八多吧？瘦，臉色有點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像是……像是不太曬太陽，或者身體有點虛的那種白。頭發有點亂，穿一身深色的運動服，背著個雙肩包。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沒什麽精神頭，話特別少。”
“他在病房裏待了多久？說了什麽？” 徐朗追問，聲音不自覺又壓低了幾分，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待了挺久的，得有一個多鐘頭吧。”護工說，“他就坐在床邊那個椅子上，握著老爺子的手，也不怎麽說話。老爺子那時候醒著，看見他，好像……好像情緒有點激動，手指頭一直動，嘴裏嗚嗚的，但說不清話。那小夥子就低著頭，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輕輕拍拍老爺子的手背。我看著……心裏也挺不是滋味的。”
她頓了頓，想起什麽似的，從圍裙口袋裏摸出一個疊得t方方正正的小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那是一張普通的便利貼，上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串手機號碼，字跡清秀但有些無力感。
徐朗接過那張還帶著護工體溫和一點點油漬的紙條，指尖觸及那串數字，感覺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姓許！高瘦蒼白！時間點也對得上！幾乎可以確定，就是許博！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動和更多疑問，盡量保持語氣平穩，對護工說：“這張紙條和你說的情況，對我們很重要。這件事，暫時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療養院其他工作人員，還有……如果秦月女士回來問起，也先別說有人來過，就說一切正常，明白嗎？”
護工雖然不明就裏，但看徐朗神色嚴肅，連忙點頭：“明白，明白，徐警官，我懂。”
徐朗小心地將紙條收進隨身攜帶的證物袋，又向護工確認了一些細節，比如小夥子離開時的方向，有沒有開車等等，但護工表示沒太註意，只記得他是步行離開療養院大門的。
離開療養院，坐回車裏，徐朗沒有立刻發動。他盯著證物袋裏那張小小的紙條，上面的數字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許博回來了，偷偷回來看望病重的外公，留下了聯系方式，還特意囑咐護工留意“別人打聽”……這說明什麽？說明他知道自己回來是冒險的，知道可能會有人找他，甚至……他可能在躲避什麽，或者在等待什麽？
他立刻拿出手機，一邊撥打陳樂的電話，一邊將紙條上的號碼發給了他。
“陳樂，我剛拿到一個可能是許博在國內使用的手機號碼！立刻追蹤這個號碼的所有通話記錄、基站定位信息！要快！還有，療養院上周二下午的監控，重點排查一個高瘦、穿深色運動服的年輕男性！他就是許博！”
徐朗幾乎是沖回市局大門的，腳步又急又重，皮鞋跟敲在走廊地面上的回聲都比平時響。他一把推開詢問室的門，帶進一股外面的涼氣。
許新遠還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半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聽到動靜，他遲緩地轉過視線。
徐朗沒坐，就站在桌子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許新遠臉上，開門見山，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許新遠，我剛才去療養院了。”
許新遠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最好跟我說實話。” 徐朗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碴子，“因為我們已經確認，許博，確實已經回國了，就在鄭國棟出事那幾天。我們現在正在動用一切手段，查他的下落。”
他刻意停頓，看著許新遠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但是，” 徐朗話鋒一轉，語氣裏的寒意更甚，“如果我們查到的信息不完整，或者因為你還有隱瞞，導致我們判斷失誤，行動延遲……你兒子許博，現在可能待的地方，見的人，恐怕比你想象的要危險得多。林娜，蘇蔓，她們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鄭國棟和你。”
許新遠像是被這話燙了一下，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半截，又被手銬拉扯著坐回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你……你們警察是幹什麽吃的？！去抓人啊！把那些瘋子抓起來啊！保護我兒子啊！光在這兒問我有什麽用？！”
“抓人？” 徐朗冷笑一聲，直起身，“憑一張嘴說她們有動機就行嗎？證據呢？許新遠，你現在提供的每一句真話，都可能是指向她們的證據，也可能是救你兒子的關鍵！別再跟我兜圈子！十年前那個晚上，慈善晚宴之後，許博到底為什麽突然心臟病發？別再跟我說什麽受了刺激！具體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許新遠胸口劇烈起伏，瞪著徐朗，眼白裏血絲密布。兩個人隔著桌子對峙著，空氣裏彌漫著無聲的角力。幾秒鐘後，許新遠像是被抽走了最後那點對抗的力氣，肩膀徹底垮塌下去，整個人縮在椅子裏，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
“那天晚上……晚宴的時候，許博說去洗手間，去了好一會兒沒回來……但是回來之後，韓梅說他臉色白得像紙，捂著胸口，喘不上氣……” 許新遠閉上眼，仿佛又被拉回那個混亂的夜晚，“送到醫院搶救過來後，他斷斷續續跟我說……他說，他在去洗手間的路上，經過更衣室那邊，聽到裏面有女孩在喊‘救命’……”
徐朗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身體不自覺前傾。
“他聽出來……是葉蓁蓁的聲音，聲音很尖，很急，一直在喊‘救命’、‘放開我’……”許新遠的聲音顫抖起來，“許博說他當時嚇壞了，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更衣室的門好像從裏面頂著。他聽到裏面還有拉扯和……和哭泣的聲音，好像是……是另一個女孩在哭。”
“樊雙？” 徐朗立刻問。
許新遠點了點頭，動作沈重：“許博說，他正猶豫的時候，更衣室的門突然從裏面被撞開一條縫，一個女孩……就是樊雙，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滿臉是淚，嚇壞了。她看到許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許博的胳膊，求他幫忙，讓許博快想辦法把人弄出來……”
審訊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出風聲和許新遠粗重的喘息。
“然後呢？” 徐朗追問，每一個字都繃得很緊。
“許博……他那時候才十幾歲，自己也嚇懵了。” 許新遠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發，“他跟我說，他當時第一反應……竟然是覺得，會不會是葉蓁蓁和樊雙她們在鬧著玩，搞什麽惡作劇？因為葉蓁蓁平時就有點男孩子性格，愛玩愛鬧……他猶豫了，沒有立刻沖進去，反而……反而甩開了樊雙的手，扭頭跑回了宴會廳。”
徐朗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可是回到宴會廳，看著周圍熱鬧的人群，他越想越不對……葉蓁蓁喊救命的聲音，樊雙驚恐的樣子，怎麽都不像假的……” 許新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後怕和悔恨，“他就這麽胡思亂想著，越想越怕，越想越覺得葉蓁蓁可能真的出事了……然後，心臟就……”
許博因自責、恐懼和可能的“見死不救”的念頭，引發了心臟病。
“那為什麽後來樊雙一口咬定，是許博殺了人？” 徐朗緊緊抓住關鍵。
許新遠擡起頭，眼神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苦澀和冤屈：“因為樊雙跑出來求援，只遇到了許博！許博跑了之後，她找不到別人幫忙，情急之下，打電話找了她哥哥。樊雙當時就崩潰了，她認定……認定是許博見死不救。她後來到處跟人說，是許博害了葉蓁蓁……”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許博視角的回憶，拼湊出了一個更清晰、也更令人扼腕的輪廓。那個混亂的夜晚，一個膽怯少年的錯誤判斷，一個驚恐女孩的絕望指認，陰差陽錯，交織成了一場影響無數人命運的悲劇開端。而真正的罪惡，卻可能隱藏在更深的陰影裏，嘲笑著這一切。
徐朗緩緩坐回椅子上，消化著這遲來了十年的、來自當事人之一的真相。它解釋了許博的病發，解釋了樊雙（蘇蔓）對許博的恨意來源，也解釋了周玉蓮當年可能知曉部分內情卻因涉及自己學生（許博）而選擇沈默的覆雜心態。
但，這仍然不是全部的真相。葉蓁蓁到底去了哪裏？是死是活？
他看向對面仿佛蒼老了十歲的許新遠，知道從這個父親嘴裏，恐怕再也榨不出更多關於那個夜晚的核心秘密了。但至少，一條被塵土掩埋了十年的小徑，終於露出了它真實的起點。
“給你兒子打電話，” 徐朗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推到許新遠面前，語氣不容置疑，“告訴他，警方已經知道了真相，正在全力追查葉蓁蓁失蹤案，讓他立刻，馬上，主動聯系我們，或者到一個絕對安全、公開的地方等著。這是為他好。否則，下一個被挖出心臟的，就會是他。”
他把手機貼到耳邊，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桌沿，指關節繃得發白。徐朗緊盯著他的臉，觀察著他每一絲表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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