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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同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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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同夥

“博”。

尾音有點上揚,像是一個話頭剛起,正準備往下說。

不對。徐朗搖搖頭。這更像是一個轉折,一個要提出某種交易的前奏。

後面一定還說了什麽,可能是半句話,可能是一個詞,甚至可能只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後,吐出的另一個名字,另一件事。

徐朗閉上眼,試圖在腦海裏還原那個場景。

“後面到底說了什麽呢……” 徐朗喃喃出聲,手指煩躁地敲打著桌面。後面的話可能無關緊要,也可能隱藏著打開另一扇門的鑰匙。

徐朗正對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戛然而止的音頻波形圖出神,桌上手機就嗡嗡地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著“趙強”兩個字。

他立刻抓起電話:“餵,強子,怎麽了?”

電話那頭傳來趙強略顯沙啞但帶著一絲興奮t的聲音,背景音有點雜,像是在車裏:“頭兒,你不是一直懷疑林娜和蘇蔓那倆丫頭片子是一夥的嗎?你之前讓我查蘇蔓在吳明死後到她自己跑市局來‘說明情況’那兩天裏的行蹤,我這邊暫時沒動靜,所以換了個思路,抽空去查了一下林娜那兩天都見了什麽人。”

徐朗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有什麽發現?”

“我找到了林娜律師事務所的幾個同事,旁敲側擊地問了。” 趙強頓了頓,似乎喝了口水,“有個女助理說,就在城東劇院命案出事後的第二天還是第三天,記不太清了,反正是那兩天裏頭,她中午去律所樓下那家‘轉角咖啡’買喝的,看見林娜坐在靠窗的卡座裏,對面坐著個女孩。”

徐朗的心跳漏了一拍:“女孩?長什麽樣?”

“那助理說,那女孩年紀看起來跟林娜差不多,或者稍小一點,長頭發披著,遮住了半張臉,挺瘦的,穿著件淺色的風衣外套,臉色特別蒼白,沒什麽精神頭,有點……病懨懨的感覺。兩人說話聲音不大,林娜背對著門口,那女孩側著臉,助理也沒看清全貌,就記得氣質挺特別,有點陰郁,所以多看了一眼。” 趙強描述著。

長頭發,挺瘦,臉色蒼白,病懨懨的……這幾個特征像拼圖一樣,瞬間和徐朗腦子裏蘇蔓的形象重疊在一起。

“就是蘇蔓。” 徐朗幾乎是用肯定的語氣低聲道。

“我也覺得像!” 趙強聲音提高了些,“可惜,那咖啡廳的監控錄像只保留七天,早就覆蓋了。現在只有林娜同事這一份單一口供,沒有影像佐證。”

“口供也行!” 徐朗立刻說道,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一下,“這就夠了!至少能證明,在吳明死後、警方開始大規模排查之前,林娜和蘇蔓有過秘密接觸。這足以說明她們關系不一般,蘇蔓後來的‘主動配合’,很可能就是兩人商量好的煙霧彈!”

他感到一股久違的、抓住關鍵線索的振奮,盡管這證據不算鐵證,但就像在密不透風的墻上,終於鑿開了一道能透進光的縫隙。

“怎麽?有用?”趙強問。

“有大用!” 徐朗語速快了起來,“我正愁怎麽跟王局那邊再開口,申請重啟葉蓁蓁舊案的調查呢。之前光憑時間重疊和許博發病的疑點,說服力還不夠。現在好了,林娜和蘇蔓勾結,蘇蔓又很可能通過李建明、胡正平這條線,跟當年涉及葉家的一些事扯上關系……這又多了一個串聯的環節,一個追查下去的理由!王局再不同意,就說不過去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說服王局時,自己手裏能多打出的一張牌。雖然這張牌還不夠硬,但足夠引起重視,足夠讓他獲得正式重啟調查的許可,去挖掘那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

“行,有用就好。我這邊繼續盯著機場和療養院了。” 趙強說完,掛了電話。

徐朗坐在那兒,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挪開,又落回到桌上那個沈默的黑色U盤上。他腦子裏像有兩個齒輪,被趙強剛剛傳來的消息“哢噠”一聲,猛地推進了一格,開始艱難地咬合轉動。

蘇蔓認識周玉蓮。

周玉蓮和許家關系匪淺。

周玉蓮還給葉蓁蓁輔導過功課。

還有,林娜和蘇蔓是一夥的。

徐朗猛地坐直,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的脊椎發出輕微的“咯”聲。他感覺眼前那團濃厚的迷霧被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了一道縫隙。

只有這樣,對她和林貴琴來說,才算真正的了結。殺人只是覆仇的一半,奪回被竊取的生命的一部分,才是完整的報覆。

那麽,鄭國棟錄音裏沒說完的後半句話,方向就清晰了!

後面接的,就一定是求饒,進行生命的交換!

要麽,是逼問鄭國棟如何能聯系上遠在國外的許博,或者秦月。

只有這樣,蘇蔓才有被林娜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以身犯險也要保護的價值。

徐朗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來,瞬間蔓延到四肢。他之前的調查,一直圍繞著鄭國棟之死和王浩舊案,卻差點忽略了葉蓁蓁失蹤這條看似平行的線。現在,這幾條線在“蘇蔓”這個節點上,猙獰地絞纏在了一起。

市局詢問室的白光燈亮得刺眼,把許新遠本就蒼白的臉照得沒有一絲血色。他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依舊保持著那副病弱中帶著幾分儒雅克制的模樣,只是眼角的皺紋在強光下顯得更深了。

徐朗坐在他對面,陳樂在側面準備記錄。徐朗沒急著開口,只是從包裏拿出U盤,連接上早就準備好的播放設備,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鄭國棟那熟悉又令人厭惡的聲音,還有許新遠自己年輕些、卻同樣焦慮不安的聲音,毫無遮掩地流淌在寂靜的詢問室裏。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空氣中。

許新遠一開始還微微垂著眼瞼,聽到自己聲音出現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著錄音裏“心臟”這些詞清晰地蹦出來,他試圖維持的平靜面具終於開始龜裂。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手指蜷縮起來,握成了拳頭。當錄音在鄭國棟那句“價錢方面……”突兀結束時,他猛地擡起頭,看向徐朗,眼神裏最後那點強撐的鎮定也消失了,只剩下被徹底剝開偽裝的灰敗和一絲認命般的頹然。

徐朗關掉錄音,身體微微前傾:“許新遠,錄音你也聽到了。說說吧,十年前,到底是怎麽回事?從頭說,說清楚。”

許新遠喉結滾動了一下,沈默了幾秒鐘,仿佛在積攢力氣,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最終,他肩膀垮塌下去,聲音幹澀地開了口,不再掩飾那份沈重的疲憊和悔恨:

“十年前……那個青少年舞蹈大賽的慈善晚宴後,我兒子許博……心臟病突然發作,情況非常危急。送到醫院,醫生說……唯一的希望是盡快進行心臟移植手術,但是……沒有合適的心臟源。” 他閉上眼,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醫院走廊裏慘白的燈光和妻子秦月絕望的臉。

“就在我們走投無路的時候……鄭國棟,他找到了我。” 許新遠的聲音帶著顫抖,“他跟我說……他聽說秋陽二中有個學生墜樓,搶救過來了,但醫生判斷活不過一周。他說……那孩子反正也沒希望了,不如……不如多給他家裏一些錢,讓他母親簽字同意器官捐獻,也算是……廢物利用,還能救我兒子一命。”

“廢物利用”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帶著一種令人齒冷的輕描淡寫。陳樂記錄的筆尖頓了一下,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我……我當時救子心切,亂了方寸。” 許新遠用手抹了把臉,“我本想……親自去找那個孩子的母親,好好談一談,畢竟……畢竟是我們有求於人。可鄭國棟攔住了我,他說……他有辦法搞定,讓我別出面,免得留下話柄。我……我就信了。”

他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話變得更加艱難:“我沒想到……沒想到他用的竟然是偽造同意書、威脅逼迫這種違法的手段!等我知道的時候,手術……已經做完了。”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徐朗,急於辯解,“徐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會那麽幹!我以為……他只是去多給些補償,說服對方……”

徐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接話。

許新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懊惱和後怕:“手術之後沒多久,鄭國棟又來找我。他說……那個墜樓孩子的母親,叫林貴琴的,不肯罷休,總是跑到醫院去鬧,說要告狀,t說手術有問題。他怕事情鬧大,收不了場。”

“所以,你就又幫了他?” 徐朗冷冷地問。

許新遠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幾不可聞:“鄭國棟說……他有門路,能‘處理’好林貴琴,讓她不再鬧事。但前提是……我需要幫他拿到葉承宗對康國藥業的註資。葉承宗當時的地產項目審批卡在我這裏……我,我沒辦法,只能……答應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所謂的‘處理’,就是找胡正平他們,把林貴琴鑒定成精神病,送進了精神病院……”

他說完這些,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癱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詢問室裏只剩下空調輕微的嗡鳴,和陳樂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許新遠身體微微一震,眼皮耷拉下去,避開了徐朗的直視。他沒有立刻否認,只是沈默著,手指神經質地摳著褲子上的皺褶。這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許新遠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仿佛用盡了力氣。他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嘶啞地開口:“是……吳明那事一出,我心就亂了,總覺得……要出事。我跟鄭國棟說了我的擔心……他說,他會處理,讓我別管。”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那種如坐針氈的感覺:“後來……後來他告訴我,他派人去找了那女孩的父母,跟他們說……說他們女兒現在的‘好日子’來之不易,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嘴,別亂說話,也別再跟不三不四的人聯系……如果還想安安穩穩過日子,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不三不四的人?”徐朗捕捉到這個用詞,“指的是誰?”

許新遠眼神閃爍,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道:“大概……就是那些總想翻舊賬、找麻煩的人吧。”

徐朗盯著他,眼神銳利,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殘忍的問題:“樊雙當年才多大?十五六歲吧?一個半大孩子,你們為什麽連她也不放過?非要逼到她‘發瘋’、被關進精神病院不可?是不是因為……”他故意放慢語速,一字一頓,“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比如,看到了許博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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