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失蹤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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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失蹤的車
審訊室裏，周斌身體向後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似隨意地問道：“胡正平，許安然這個人，你還記得吧？”
胡正平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問起這個“無關”的人，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厭煩和怨懟的神情，嘴角向下撇著：“許安然？當然記得！要不是她當初沒事找事，非要寫什麽舉報信，檢舉李建明，也許現在……她還好好地在市醫院待著！”
他語氣裏的理直氣壯和推卸責任，讓周斌的火“噌”一下就上來了。
周斌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比剛才更大，震得桌上的記錄筆都跳了一下。他指著胡正平的鼻子，聲音陡然提高：“你還有臉說？！你自己幹的那些違法亂紀、收受賄賂、濫用職權的事，你自己心裏沒數嗎？！許安然舉報李建明那叫為民除害，那叫履行一個醫務工作者的職責！到你嘴裏，倒成了她‘沒事找事’了？！我看你是到現在還沒認清自己的問題！”
胡正平被周斌這突如其來的怒火鎮住了，脖子一縮，剛才那點怨氣瞬間消散，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吭聲，只偶爾偷眼瞟一下周斌鐵青的臉。
從經偵支隊出來，外頭天已經擦黑了。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黃蒙蒙的光暈在初降的夜色裏洇開。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沈甸甸的滯悶。
徐朗就站在樓前的臺階上，從兜裏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裏。打火機“哢噠”響了幾聲，才竄出火苗，點燃煙頭。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又緩緩吐出，看著灰白的煙柱在昏黃燈光下扭曲、消散。
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胡正平交代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像陰溝裏翻出來的爛泥，帶著陳年的腐臭。為了一個主任、一個院長的位子，就能把醫者的良知和做人的底線踩在腳底，幫著鄭國棟那樣的豺狼，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檔案裏冷冰冰的“精神病”，送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而蘇蔓……那個在精神病院裏熬了整整兩年，出來後能用那樣極端、酷烈的方式覆仇的女人。她經歷過的，恐怕比胡正平輕描淡寫的“處理麻煩”要黑暗、絕望千百倍。她是從那樣的地獄裏爬出來的。
同情她嗎？徐朗捫心自問。作為一個警察，他無法認同任何形式的私刑與殺戮，鄭國棟罪有應得，但法律有法律的審判程序。可作為一個……同樣見過不少黑暗面的人，他完全能理解那種被逼到絕境、被剝奪一切、連申冤都被碾碎成“瘋言瘋語”之後，從骨頭縫裏滋生出來的恨意，會熾烈到什麽程度。那不僅僅是仇恨，那是被整個體系、被所謂的“權威”和“關系”聯手背叛、吞噬後，從廢墟裏生長出來的、扭曲而暴烈的藤蔓，只想拉著所有造成這一切的人一起毀滅。
這種理解，讓他感到一種無力的沈重。正義來得太遲，而悲劇和扭曲已經發生。林娜，林貴琴，蘇蔓……她們是被同一個罪惡鏈條碾過的人，如今以各自的方式，變成了鏈條的破壞者，也變成了新的悲劇制造者。
煙燒到了指尖，傳來輕微的灼痛。徐朗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那點橘紅色的火星在水泥地上掙紮了一下，徹底熄滅。
城市夜景流淌而過，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片繁華安寧的表象。而這安寧之下，有多少像蘇蔓、林貴琴那樣被吞噬又掙紮著想要撕咬回來的靈魂？又有多少像胡正平那樣，為了一己私利，輕輕轉動一下筆桿、開出一張證明，就輕易改變了別人一生軌跡的“體面人”？
覆雜情緒歸覆雜情緒，案子還得查，真相還得追。許安然那邊要確保安全，療養院和機場的布控不能松懈，葉蓁蓁舊案的碎片還得繼續拼湊。
幸運的是，案子有了新的證據，他終於可以再次向王局申請重查葉蓁蓁失蹤案了。
翌日一早，t辦公室的窗戶還沒完全透亮，灰蒙蒙的天光勉強擠進來。徐朗剛把自己摔進那把吱呀作響的轉椅裏，端起昨晚剩的、已經冷透的濃茶灌了一大口，門就被敲響了，沒等他應，老王就推門閃了進來，臉上帶著熬夜後的油光，但眼睛很亮。
“徐隊，鄭國棟那輛黑色奔馳，有下落了！”
徐朗放下茶杯，身體前傾：“在哪兒？”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蘇蔓那張蒼白平靜的臉。如果是她……那很多等待和布局，或許可以提前收網了。他手指蜷了蜷，盯著老王的嘴。
老王舔了下有些幹裂的嘴唇，語速很快：“在一個挺偏的二手車市場，一個叫‘老五車行’的鋪面。老板說前兩天有人開過去，急著出手，價錢壓得很低，車況看著還行，就是裏頭收拾得太幹凈了，像特意處理過。他們覺得有點蹊蹺，留了個心眼，拍了賣車人的身份證覆印件和交易錄像，跟我們內部發布的協查車輛特征一比對，對上了！”
“賣車的是誰？” 徐朗追問，心提了起來。
老王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聲音也壓低了些：“不是蘇蔓，也不是什麽生面孔，是……韓梅的弟弟，韓斌。”
“韓斌？” 徐朗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瞬間擰緊，剛剛提起的那口氣猛地滯在胸口，不是預料中的答案，反而帶來了更深的困惑。
怎麽會是他？鄭國棟的小舅子？在姐夫剛死、屍骨未寒，姐姐還被限制離境、家裏剛被搜查過的情況下，急不可耐地跑來賣姐夫生前最常開、也算得上資產的豪車？這舉動太反常，不合常理，甚至……有點愚蠢。
“確定嗎？車行老板沒看錯？身份證是韓斌本人的？” 徐朗連珠炮似地問。
“確定。” 老王肯定地點點頭，“身份證覆印件我們核驗了，是真的。交易錄像雖然不太清晰，但能辨認出確實是韓斌本人，神色有點慌，不停催著老板快點辦手續拿錢，說是家裏急用。”
“急用？” 徐朗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姐姐韓梅，就算康國藥業現在風雨飄搖，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也不至於急到要賣亡夫的車來周轉……”
“韓斌人呢？車呢？” 徐朗立刻問。
“我們接到車行老板電話就過去了，人已經走了，錢也拿走了。車我們暫時扣下了，已經通知技術科過去做詳細勘查。” 張昊回答，“韓斌的動向，兄弟們正在查，他應該還沒離開北安。”
徐朗靠回椅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剛理出一點頭緒的線團，又被打上了一個新的、意想不到的結。韓梅知道她弟弟賣車嗎？這是姐弟倆商量好的，還是韓斌背著姐姐幹的？這輛車在鄭國棟死後，到韓斌賣掉的這段時間裏，經歷過什麽？車上會不會留下什麽不該留的東西？
“查韓斌！” 徐朗當機立斷，“查他最近所有的通訊記錄，尤其是鄭國棟死後這幾天的行蹤！他這麽急著賣車，肯定有原因。另外，盯緊韓梅那邊，看看她有沒有異常舉動，或者和韓斌聯系。”
“明白！” 老王領命，轉身就要走。
“等等，”徐朗叫住他，“車行老板說車裏‘收拾得太幹凈’，怎麽個幹凈法？細節問清楚了嗎？”
“老板說，裏裏外外像是被專業清洗過，座椅縫隙、地毯、甚至空調出風口都一塵不染，連點灰塵和常見的個人物品殘留都沒有，幹凈得不像是一輛經常開的私家車，倒像是……像是要刻意抹掉所有使用痕跡。” 老王回憶著車行老板的話。
刻意抹掉痕跡……徐朗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這輛車，在鄭國棟生命的最後時刻，或者在他死後，一定承載過什麽秘密。
“去吧，有消息立刻告訴我。” 徐朗揮揮手。
這案子，真是越挖，水越深。
徐朗拿起手機，找到許安然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診所裏。
“許醫生，是我，徐朗。”
“徐警官？有事嗎？” 許安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還算平穩。
“有個消息告訴你，” 徐朗頓了頓，語氣盡量放得輕松些，“關於你之前被市醫院辭退的事……有結果了。胡正平已經親口交代了，你是被冤枉的，證據確鑿。他答應會還你一個清白，恢覆名譽，賠禮道歉，還說如果你想再回市醫院工作，也可以。”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幾秒，只能聽到許安然細微的呼吸聲。然後，她輕輕地、帶著點自嘲地笑了一聲：“是嗎……謝謝徐警官告訴我這些。不過……還是算了吧。”
徐朗挑了挑眉：“怎麽？不想回去？”
“自己做個體戶，開個心理咨詢診所，挺好的。” 許安然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淡然，“自由，不用看誰的臉色。萬一……哪天我又不小心，發現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寫個舉報信什麽的，豈不是要被第二次辭退？還是省省心吧。”
徐朗聽出了她話裏的無奈，知道勸也沒用，說道：“行，隨你吧，有個清白名聲，總是好的。” 他話鋒一轉，語氣不經意地問，“對了，蘇蔓這兩天怎麽樣？還在按時找你做治療嗎？”
“嗯，一切正常。” 許安然回答得很快，“她工作那邊也沒請假，按時上下班。心理治療也照常進行，時間安排得很規律，話不多，但挺配合的。”
“一切正常？” 徐朗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是啊，看起來情緒挺穩定，沒什麽異常舉動。” 許安然補充道，“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
“好，我知道了。你多留意，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徐朗沒再多說，道了謝便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盯著天花板上一塊因為潮濕形成的淡淡水漬，眼神卻沒什麽焦點。
一切如常？
太正常了，反而透著詭異。
蘇蔓是什麽人？一個能從精神病院那鬼地方全身而退，還能冷靜布局、操控他人實施殘忍覆仇的女人。林娜在外面攪得天翻地覆，帶走了林貴琴，殺了鄭國棟，下一步明顯劍指許新遠甚至更深的人。作為同謀甚至可能是核心策劃者之一的蘇蔓，怎麽可能真的“一切正常”？按時上班，按時治療，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不符合她的性格，也不符合整個事態發展的邏輯。林娜到現在都沒提過蘇蔓的名字，明顯是在等什麽，或者是在保護她這張暗牌。蘇蔓的平靜，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她有絕對的自信，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警方根本抓不到把柄；要麽……她和林娜之間，已經完成了某種關鍵的交接或部署，她現在處於“待機”狀態，或者，她的任務已經暫時告一段落？
徐朗猛地坐直身體，心裏那股不妙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感覺自己像站在一片濃霧裏，明明知道危險就在附近，卻看不清具體的方向。他是不是遺漏了什麽關鍵的線索？蘇蔓的“正常”背後，到底在掩飾什麽？林娜又在等待什麽時機？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攤開的卷宗和寫著密密麻麻名字的筆記本上，吳明，周玉蓮，鄭國棟，單刃匕首，水果刀，牛排刀，黑色U盤……。
那個黑色U盤，他已經聽了不下十遍，每一句話，每一次停頓，都快刻在腦子裏了。
可總覺得不對勁。
他又一次把U盤插進電腦，點開那個唯一的音頻文件。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電流的細微雜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他兒子......叫許博。”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一點電流音也沒有了，就跟林娜變了聲音一樣，後面也應該是被人為剪掉了。
徐朗把進度條又往回拖了一點，調到鄭國棟說“博”字時，音量調到最大，耳朵幾乎貼到了電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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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裏，周斌身體向後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似隨意地問道：“胡正平，許安然這個人，你還記得吧？”
胡正平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問起這個“無關”的人，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厭煩和怨懟的神情，嘴角向下撇著：“許安然？當然記得！要不是她當初沒事找事，非要寫什麽舉報信，檢舉李建明，也許現在……她還好好地在市醫院待著！”
他語氣裏的理直氣壯和推卸責任，讓周斌的火“噌”一下就上來了。
周斌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比剛才更大，震得桌上的記錄筆都跳了一下。他指著胡正平的鼻子，聲音陡然提高：“你還有臉說？！你自己幹的那些違法亂紀、收受賄賂、濫用職權的事，你自己心裏沒數嗎？！許安然舉報李建明那叫為民除害，那叫履行一個醫務工作者的職責！到你嘴裏，倒成了她‘沒事找事’了？！我看你是到現在還沒認清自己的問題！”
胡正平被周斌這突如其來的怒火鎮住了，脖子一縮，剛才那點怨氣瞬間消散，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吭聲，只偶爾偷眼瞟一下周斌鐵青的臉。
從經偵支隊出來，外頭天已經擦黑了。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黃蒙蒙的光暈在初降的夜色裏洇開。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沈甸甸的滯悶。
徐朗就站在樓前的臺階上，從兜裏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裏。打火機“哢噠”響了幾聲，才竄出火苗，點燃煙頭。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又緩緩吐出，看著灰白的煙柱在昏黃燈光下扭曲、消散。
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胡正平交代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像陰溝裏翻出來的爛泥，帶著陳年的腐臭。為了一個主任、一個院長的位子，就能把醫者的良知和做人的底線踩在腳底，幫著鄭國棟那樣的豺狼，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檔案裏冷冰冰的“精神病”，送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而蘇蔓……那個在精神病院裏熬了整整兩年，出來後能用那樣極端、酷烈的方式覆仇的女人。她經歷過的，恐怕比胡正平輕描淡寫的“處理麻煩”要黑暗、絕望千百倍。她是從那樣的地獄裏爬出來的。
同情她嗎？徐朗捫心自問。作為一個警察，他無法認同任何形式的私刑與殺戮，鄭國棟罪有應得，但法律有法律的審判程序。可作為一個……同樣見過不少黑暗面的人，他完全能理解那種被逼到絕境、被剝奪一切、連申冤都被碾碎成“瘋言瘋語”之後，從骨頭縫裏滋生出來的恨意，會熾烈到什麽程度。那不僅僅是仇恨，那是被整個體系、被所謂的“權威”和“關系”聯手背叛、吞噬後，從廢墟裏生長出來的、扭曲而暴烈的藤蔓，只想拉著所有造成這一切的人一起毀滅。
這種理解，讓他感到一種無力的沈重。正義來得太遲，而悲劇和扭曲已經發生。林娜，林貴琴，蘇蔓……她們是被同一個罪惡鏈條碾過的人，如今以各自的方式，變成了鏈條的破壞者，也變成了新的悲劇制造者。
煙燒到了指尖，傳來輕微的灼痛。徐朗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那點橘紅色的火星在水泥地上掙紮了一下，徹底熄滅。
城市夜景流淌而過，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片繁華安寧的表象。而這安寧之下，有多少像蘇蔓、林貴琴那樣被吞噬又掙紮著想要撕咬回來的靈魂？又有多少像胡正平那樣，為了一己私利，輕輕轉動一下筆桿、開出一張證明，就輕易改變了別人一生軌跡的“體面人”？
覆雜情緒歸覆雜情緒，案子還得查，真相還得追。許安然那邊要確保安全，療養院和機場的布控不能松懈，葉蓁蓁舊案的碎片還得繼續拼湊。
幸運的是，案子有了新的證據，他終於可以再次向王局申請重查葉蓁蓁失蹤案了。
翌日一早，t辦公室的窗戶還沒完全透亮，灰蒙蒙的天光勉強擠進來。徐朗剛把自己摔進那把吱呀作響的轉椅裏，端起昨晚剩的、已經冷透的濃茶灌了一大口，門就被敲響了，沒等他應，老王就推門閃了進來，臉上帶著熬夜後的油光，但眼睛很亮。
“徐隊，鄭國棟那輛黑色奔馳，有下落了！”
徐朗放下茶杯，身體前傾：“在哪兒？”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蘇蔓那張蒼白平靜的臉。如果是她……那很多等待和布局，或許可以提前收網了。他手指蜷了蜷，盯著老王的嘴。
老王舔了下有些幹裂的嘴唇，語速很快：“在一個挺偏的二手車市場，一個叫‘老五車行’的鋪面。老板說前兩天有人開過去，急著出手，價錢壓得很低，車況看著還行，就是裏頭收拾得太幹凈了，像特意處理過。他們覺得有點蹊蹺，留了個心眼，拍了賣車人的身份證覆印件和交易錄像，跟我們內部發布的協查車輛特征一比對，對上了！”
“賣車的是誰？” 徐朗追問，心提了起來。
老王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聲音也壓低了些：“不是蘇蔓，也不是什麽生面孔，是……韓梅的弟弟，韓斌。”
“韓斌？” 徐朗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瞬間擰緊，剛剛提起的那口氣猛地滯在胸口，不是預料中的答案，反而帶來了更深的困惑。
怎麽會是他？鄭國棟的小舅子？在姐夫剛死、屍骨未寒，姐姐還被限制離境、家裏剛被搜查過的情況下，急不可耐地跑來賣姐夫生前最常開、也算得上資產的豪車？這舉動太反常，不合常理，甚至……有點愚蠢。
“確定嗎？車行老板沒看錯？身份證是韓斌本人的？” 徐朗連珠炮似地問。
“確定。” 老王肯定地點點頭，“身份證覆印件我們核驗了，是真的。交易錄像雖然不太清晰，但能辨認出確實是韓斌本人，神色有點慌，不停催著老板快點辦手續拿錢，說是家裏急用。”
“急用？” 徐朗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姐姐韓梅，就算康國藥業現在風雨飄搖，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也不至於急到要賣亡夫的車來周轉……”
“韓斌人呢？車呢？” 徐朗立刻問。
“我們接到車行老板電話就過去了，人已經走了，錢也拿走了。車我們暫時扣下了，已經通知技術科過去做詳細勘查。” 張昊回答，“韓斌的動向，兄弟們正在查，他應該還沒離開北安。”
徐朗靠回椅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剛理出一點頭緒的線團，又被打上了一個新的、意想不到的結。韓梅知道她弟弟賣車嗎？這是姐弟倆商量好的，還是韓斌背著姐姐幹的？這輛車在鄭國棟死後，到韓斌賣掉的這段時間裏，經歷過什麽？車上會不會留下什麽不該留的東西？
“查韓斌！” 徐朗當機立斷，“查他最近所有的通訊記錄，尤其是鄭國棟死後這幾天的行蹤！他這麽急著賣車，肯定有原因。另外，盯緊韓梅那邊，看看她有沒有異常舉動，或者和韓斌聯系。”
“明白！” 老王領命，轉身就要走。
“等等，”徐朗叫住他，“車行老板說車裏‘收拾得太幹凈’，怎麽個幹凈法？細節問清楚了嗎？”
“老板說，裏裏外外像是被專業清洗過，座椅縫隙、地毯、甚至空調出風口都一塵不染，連點灰塵和常見的個人物品殘留都沒有，幹凈得不像是一輛經常開的私家車，倒像是……像是要刻意抹掉所有使用痕跡。” 老王回憶著車行老板的話。
刻意抹掉痕跡……徐朗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這輛車，在鄭國棟生命的最後時刻，或者在他死後，一定承載過什麽秘密。
“去吧，有消息立刻告訴我。” 徐朗揮揮手。
這案子，真是越挖，水越深。
徐朗拿起手機，找到許安然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診所裏。
“許醫生，是我，徐朗。”
“徐警官？有事嗎？” 許安然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還算平穩。
“有個消息告訴你，” 徐朗頓了頓，語氣盡量放得輕松些，“關於你之前被市醫院辭退的事……有結果了。胡正平已經親口交代了，你是被冤枉的，證據確鑿。他答應會還你一個清白，恢覆名譽，賠禮道歉，還說如果你想再回市醫院工作，也可以。”
電話那頭沈默了好幾秒，只能聽到許安然細微的呼吸聲。然後，她輕輕地、帶著點自嘲地笑了一聲：“是嗎……謝謝徐警官告訴我這些。不過……還是算了吧。”
徐朗挑了挑眉：“怎麽？不想回去？”
“自己做個體戶，開個心理咨詢診所，挺好的。” 許安然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淡然，“自由，不用看誰的臉色。萬一……哪天我又不小心，發現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寫個舉報信什麽的，豈不是要被第二次辭退？還是省省心吧。”
徐朗聽出了她話裏的無奈，知道勸也沒用，說道：“行，隨你吧，有個清白名聲，總是好的。” 他話鋒一轉，語氣不經意地問，“對了，蘇蔓這兩天怎麽樣？還在按時找你做治療嗎？”
“嗯，一切正常。” 許安然回答得很快，“她工作那邊也沒請假，按時上下班。心理治療也照常進行，時間安排得很規律，話不多，但挺配合的。”
“一切正常？” 徐朗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是啊，看起來情緒挺穩定，沒什麽異常舉動。” 許安然補充道，“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
“好，我知道了。你多留意，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徐朗沒再多說，道了謝便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盯著天花板上一塊因為潮濕形成的淡淡水漬，眼神卻沒什麽焦點。
一切如常？
太正常了，反而透著詭異。
蘇蔓是什麽人？一個能從精神病院那鬼地方全身而退，還能冷靜布局、操控他人實施殘忍覆仇的女人。林娜在外面攪得天翻地覆，帶走了林貴琴，殺了鄭國棟，下一步明顯劍指許新遠甚至更深的人。作為同謀甚至可能是核心策劃者之一的蘇蔓，怎麽可能真的“一切正常”？按時上班，按時治療，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不符合她的性格，也不符合整個事態發展的邏輯。林娜到現在都沒提過蘇蔓的名字，明顯是在等什麽，或者是在保護她這張暗牌。蘇蔓的平靜，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她有絕對的自信，自己的偽裝天衣無縫，警方根本抓不到把柄；要麽……她和林娜之間，已經完成了某種關鍵的交接或部署，她現在處於“待機”狀態，或者，她的任務已經暫時告一段落？
徐朗猛地坐直身體，心裏那股不妙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感覺自己像站在一片濃霧裏，明明知道危險就在附近，卻看不清具體的方向。他是不是遺漏了什麽關鍵的線索？蘇蔓的“正常”背後，到底在掩飾什麽？林娜又在等待什麽時機？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攤開的卷宗和寫著密密麻麻名字的筆記本上，吳明，周玉蓮，鄭國棟，單刃匕首，水果刀，牛排刀，黑色U盤……。
那個黑色U盤，他已經聽了不下十遍，每一句話，每一次停頓，都快刻在腦子裏了。
可總覺得不對勁。
他又一次把U盤插進電腦，點開那個唯一的音頻文件。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電流的細微雜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他兒子......叫許博。”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一點電流音也沒有了，就跟林娜變了聲音一樣，後面也應該是被人為剪掉了。
徐朗把進度條又往回拖了一點，調到鄭國棟說“博”字時，音量調到最大，耳朵幾乎貼到了電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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